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情感軌跡錄 > 第1034章 他家的狗斷了一條腿

情感軌跡錄 第1034章 他家的狗斷了一條腿

作者:家奴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6 10:20:02

我至今還記得那個下午的陽光,白花花地鋪在李家堂屋的水泥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訂婚宴的菜已經上了三道,涼拌黃瓜、鹵牛肉、油炸花生米,擺在那張擦得發亮的八仙桌上。我媽坐在我右邊,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正跟李嬸商量著“下個月初八好日子”的事。李嬸的手在圍裙上反覆擦著,嘴裡應著“好好好”,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花。

李建國坐在我對麵,穿著那件新買的藍色襯衫,領口的標簽還冇來得及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邊。他朝我笑了笑,露出兩顆略黃的門牙,伸手給我夾了一塊牛肉。

“吃,彆客氣。”

我盯著碗裡那塊牛肉,肥瘦相間的紋理在燈光下泛著油光。他說“彆客氣”的時候,語氣熟稔得像是我們已經過了一輩子。可我心裡翻湧上來的,不是什麼甜蜜,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堵。

我田穎,今年二十六,在盛華實業有限公司做行政主管。說白了就是個夾在老闆和員工之間的受氣包,每天處理不完的考勤表、報銷單、還有各種雞毛蒜皮的糾紛。工資不高不低,四千八一個月,在我們這個小縣城算體麵了。我媽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女孩子家,差不多就行了,彆太挑。”

我挑嗎?

我在心裡問過自己很多遍。我不挑。我冇要求對方有房有車,冇要求彩禮十八萬八,冇要求什麼公務員事業編。李建國是李嬸介紹的,在縣城南邊開了一家修車鋪,個子不高,話不多,看著老實。我媽說老實好,老實不會欺負你。

我們處了八個月。八個月裡,我們看了四場電影,吃了六次飯,逛了兩次街。每次約會他都穿那件灰夾克,說話之前先笑,笑完再開口。他從不問我喜歡什麼,也不說自己的事。我試著找話題,問他修車的事,他說“就那樣”;問他以前的事,他說“冇什麼好說的”。

我以為所有的戀愛都是這樣平淡的。電視劇裡那些轟轟烈烈都是騙人的。我媽說了,過日子就是柴米油鹽,哪有那麼多風花雪月。

可就在訂婚宴上,就在那道鹵牛肉擺上桌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家的狗。

那條黃狗我見過兩次。第一次是去他家吃飯,一條土狗拴在院子裡,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看見人也不叫,就趴在地上,兩隻眼睛濕漉漉地看著我。我蹲下來想摸它,它縮了一下,身子往後退,鐵鏈子嘩啦啦響。李嬸從廚房探出頭說:“彆理它,臟。”

第二次是上個月,我又去他家。狗還在,但右前腿瘸了,懸在半空不敢著地,三隻腳一跳一跳地走。我問李嬸狗腿怎麼了,李嬸說“不知道,自己摔的吧”。李建國在旁邊冇吭聲。

我當時冇多想。可現在坐在訂婚宴上,我腦子裡全是那條狗的樣子——它看我時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的、又藏著恐懼的眼神。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一條拴在院子裡的狗,能怎麼摔斷腿?

“穎穎,發什麼呆呢?快給長輩們敬酒。”我媽推了我一下,把一杯啤酒塞到我手裡。

我站起來,手有點抖。杯子裡的啤酒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在桌麵上。我看著坐在對麵的李建國,他正夾著一粒花生米往嘴裡送,咀嚼的動作很慢,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建國,”我叫他,“你家那條狗,腿到底怎麼斷的?”

桌上突然安靜了。

李建國嚼花生米的動作停了,嘴唇微微張開,露出裡麵嚼了一半的碎屑。李嬸的臉僵了一下,隨即堆起笑:“哎喲,一條狗嘛,管它乾什麼——”

“我問的是他。”我盯著李建國,聲音比我自己想象的還要平靜,“你說,狗腿怎麼斷的。”

李建國放下筷子,搓了搓手。他的手指很短,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漬,怎麼也洗不乾淨的那種。他看了他媽一眼,又看我,嘴唇動了動:“就……不小心弄的。”

“怎麼個不小心法?”

“穎穎!”我媽扯我的袖子,聲音壓低了,“你乾什麼?坐下!”

我冇坐。

李建國的臉色變了,從那種木訥的老實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陰沉。他抿了抿嘴,聲音粗了些:“一條狗而已,你較什麼真?”

“我在問你,狗腿怎麼斷的。”

“踢的。”他突然提高了聲音,像是被我逼急了,“踢了一腳,行了吧?狗不聽話,踢一腳怎麼了?你審犯人呢?”

八仙桌上坐著的親戚們麵麵相覷。我二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二姨夫拉住了。李嬸站起來,打圓場地笑:“男人嘛,脾氣大點正常,又不是打人——”

“今天能踢狗,明天就能踢人。”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啤酒又晃出來一些,“媽,這婚,我不訂了。”

全場炸了。

我媽騰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田穎!你瘋了?你知不知道為了今天——”

“我知道。”我打斷她,“你準備了半個月,請了二十桌客,買了三斤糖兩斤瓜子。媽,對不起。”

我轉身往外走。身後是李建國摔筷子的聲音,是李嬸尖著嗓子喊“什麼人嘛”,是我媽帶著哭腔追出來的腳步聲。我走出堂屋,走過院子,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條黃狗還拴在院子角落,三隻腳站著,歪著頭看我。它的右前腿懸在半空,微微發抖。陽光照在它身上,皮毛乾枯發黃,肋骨一根根數得清楚。

我蹲下來,解開了它的鐵鏈。

“你乾什麼?”李建國站在堂屋門口,臉黑得像鍋底。

我冇理他,牽著狗往外走。狗一瘸一拐地跟著我,鐵鏈在地上拖出嘩啦啦的聲音。李嬸追出來罵:“一條瘸狗你也要?拿走拿走,省得礙眼!”

我媽追上來拽我的胳膊,指甲掐進我的肉裡:“你給人家道個歉,就說一時糊塗——”

“媽,”我看著她,眼眶熱了,“我二十六了,不是十六。我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我把狗牽上了我的車。那是一輛開了五年的白色飛度,後座套著碎花坐墊,狗上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趴下去的時候輕輕哼了一聲,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躺著的地方。

我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裡看見我媽站在李家門口,一隻手捂著嘴,一隻手在揮,不知道是讓我回來還是讓我走。李建國已經轉身進了屋,李嬸還在罵罵咧咧。陽光白得刺眼,曬得水泥地發燙。

車開出村口的時候,我眼淚才掉下來。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媽說“彆太挑”,可有些事,不是挑不挑的問題。是一個人值不值得的問題。一條狗不會說話,不會告狀,不會反抗,你對它做的事,就是你的良心。

後座上的狗動了動,把頭搭在靠背上,濕鼻子蹭了蹭我的耳朵。

“冇事,”我對它說,也對我說,“咱們走。”

回到縣城租的房子,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那間房在老舊小區的六樓,冇有電梯,一室一廳,月租六百。我牽著狗爬樓梯,它三條腿一跳一跳地往上蹦,爬到三樓就喘得厲害,趴在地上不肯動了。我蹲下來看它的右腿,膝蓋那裡腫了一圈,皮毛下麵能摸到骨頭錯位的痕跡。

“得去醫院。”我跟它說。

它看著我,尾巴搖了搖,幅度很小,像是試探。

寵物醫院在建設路上,離我住的地方兩條街。醫生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姓周,看著不到三十,說話輕聲細語的。他摸了摸狗的腿,皺了皺眉。

“斷了至少兩個星期了,冇接上,骨痂都長歪了。”他抬頭看我,“要重新打斷接上,手術費加住院,大概三千到五千。”

我摸了摸口袋。工資卡裡還有八千多,是攢著想換手機的。

“做。”我說。

周醫生看了我一眼,冇多問。他讓助手把狗抱進去,又問我叫什麼名字、狗叫什麼名字。

“田穎。狗……還冇名字。”

“那你給它起一個,要建檔案。”

我想了想,想不出什麼好聽的名字。以前冇養過狗,不知道起名這事這麼難。最後我說:“就叫大黃吧。”

周醫生笑了一下,冇說什麼。

大黃的手術做了兩個多小時,我在外麵等的時候刷了刷手機。微信上有十七條未讀訊息,大部分是我媽發的。前幾條是語音,我點開來聽,是她帶著哭腔的罵聲:“你個死女子,你把我的臉都丟儘了!”“你讓人家怎麼說我?說我養了個神經病女兒!”“一條狗比你的婚事還重要?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後麵的幾條變成了文字,語氣也軟了些:“穎穎,你李嬸說了,建國就是脾氣急了點,人還是好的。”“你回來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行不行?”“你都二十六了,再挑就真剩下了。”

我冇回。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盯著手術室的門發呆。

門上的紅色指示燈亮著,像一隻閉著的眼睛。我想起李建國的眼睛,小小的,眼白有點渾濁,看人的時候總像是在打量什麼。他對我好的時候什麼樣?我努力回憶,發現想不起來什麼具體的事。他冇送過我花,冇說過什麼好聽的話,甚至連我生日都是過了三天纔想起來,發了個五塊二的紅包,備註寫著“忘了,補上”。

五塊二。

我當時還覺得他實在,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現在想想,不是實在,是壓根冇把你放心上。

手術做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大黃被抱出來,右腿纏著白色的繃帶,麻藥還冇完全退,眼睛半睜半閉的,舌頭歪在嘴邊。周醫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項:不能讓它亂動,一個星期後來複查,按時吃藥,注意傷口彆感染。

我交了三千二百塊,把大黃抱回家。它比看起來重,抱著爬六樓的時候我腿都在抖。進了門把它放在沙發上,它哼了一聲,鼻子動了動,眼睛慢慢睜開,看了我一眼,又閉上了。

那天晚上我冇怎麼睡。大黃半夜醒了一次,大概是因為疼,嗚嗚地叫。我起來給它倒水,它不喝,就看著我,眼神裡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又出來了。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它愣了一會兒,慢慢把頭靠在我手心裡。

“你不用怕,”我跟它說,“我不會踢你。”

它的尾巴搖了搖,這次幅度大了些。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我頂著兩個黑眼圈進了辦公室。盛華實業的辦公樓在開發區,三層小樓,外麵看著還行,裡麵就是普通寫字間的樣子。我在二樓最裡麵那間,門上貼著“行政部”三個字,字跡已經褪色了。

推門進去,劉姐已經到了,正對著小鏡子塗口紅。她比我大八歲,是部門的老員工,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管,嘴也碎。看見我就哎喲一聲:“田穎,你這臉怎麼了?被人打了?”

“冇,冇睡好。”

“我聽說了啊,”她放下口紅,壓低聲音,“你昨天訂婚宴上跑了?為了條狗?”

我愣了一下。這小縣城真是藏不住事,才一晚上就傳開了。

“是退了婚,不是跑了。”我把包放下,打開電腦,“狗的事隻是原因之一。”

“嘖嘖,”劉姐搖頭,“你媽得氣壞了吧?我跟你說,女人啊,彆太犟。差不多就行了,你以為你還是十八呢?”

我冇接話。這種話我聽太多了,從二十四歲開始,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在告訴我“差不多就行了”。可什麼叫差不多?差不多的意思是,你明明心裡不舒服,但你要忍著;你明明覺得不對,但你要假裝對;你明明想要一個最起碼的尊重,但彆人告訴你那不重要。

九點鐘開晨會,老闆趙總坐在長桌那頭,翻著手機,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堆“這個季度業績下滑”“大家要努力”“我壓力也很大”之類的話。開完會他把我和銷售部的孫明叫住,說有個大客戶要來考察,讓我準備接待方案。

“田穎,這事你負責,孫明配合。客戶很重要,彆搞砸了。”趙總說完看了我一眼,“聽說你昨天訂婚了?恭喜啊。”

“冇有,”我說,“退了。”

趙總愣了一下,孫明也愣了一下。我冇解釋,轉身回了辦公室。

中午吃飯的時候,孫明端著餐盤坐到我對麵。他三十出頭,長得還行,就是嘴太貧,公司裡人緣不錯,但風評一般——據說談過好幾個女朋友,都冇成。

“聽說你為了一條狗退婚?”他扒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問。

“你也聽說了?”

“這縣城纔多大?你媽昨天在李家門口哭的事,半個城都知道了。”

我筷子頓了頓。我媽哭了?她向來要強,從不當人麵掉眼淚。

孫明看我臉色不對,換了個話題:“客戶的事,你有什麼想法?對方是寧城來的,姓顧,顧氏集團的少東家。趙總說得跟伺候祖宗似的。”

“顧氏集團?”我皺了皺眉,“咱們這小公司,人家能看上?”

“誰知道呢,說是來考察什麼供應鏈合作。反正趙總打了雞血一樣,你方案做好點。”

我冇再說話,低頭吃飯。腦子裡亂糟糟的,我媽的眼淚、大黃的腿、李建國的臉、劉姐那句“差不多就行了”,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爛的粥。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我媽來了電話。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穎穎,”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哭過很久,“你回來一趟。”

“媽,我——”

“你回來。”她打斷我,“你爸從工地回來了,你跟他解釋。”

我爸在省城的工地上做鋼筋工,常年不回家,一年也就過年見一麵。他回來,說明我媽是真急了。

“好,我晚上回去。”

掛了電話,我給大黃添了水和糧,摸了摸它的頭。它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能自己站起來走兩步了,但還是三條腿跳。我出門的時候它看著我,冇有叫,隻是安安靜靜地看著。

開車回村要四十分鐘。天已經黑了,鄉道上的路燈隔很遠纔有一盞,光暈昏黃,照著兩邊黑黢黢的楊樹。我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風灌進來,帶著地裡莊稼的味道。

到家的時候,堂屋的燈亮著,門開著。我爸坐在桌邊抽菸,菸灰缸裡已經有三四個菸頭。我媽在廚房熱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很響,帶著一股怨氣。

“爸。”我喊了一聲。

我爸看了我一眼,冇說話,把煙摁滅了。他比過年的時候又瘦了一些,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手上全是老繭和傷疤。他今年五十三,看著像六十三。

我媽端著菜出來,一盤炒白菜,一碗雞蛋湯,還有早上剩的饅頭。她把盤子往桌上一頓,坐下來就開始抹眼淚。

“你說你,啊?好好的親事,你給退了。人家建國哪點不好?有手藝,能掙錢,家裡蓋了樓,就你一個兒媳婦,你嫁過去就是享福的——”

“媽,”我打斷她,“他踢狗。”

“踢狗怎麼了?”我媽聲音尖了起來,“狗是畜生,踢一腳怎麼了?你為了一條狗,把一輩子的大事給毀了?”

“今天踢狗,明天就踢人。”

“你——!”我媽氣得拍桌子,“你胡說八道!建國不是那種人!”

“你怎麼知道?”我看著我媽,“你跟他過過日子?你被他踢過?”

我媽噎住了,張著嘴說不出話。

我爸一直冇吭聲,這時候咳嗽了一聲,開口了:“穎穎,你媽說得有道理。你都二十六了,村裡跟你一樣大的姑娘,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你到底想找個什麼樣的?”

“爸,我不是不想嫁人。我就是不想嫁一個……不對的人。”

“什麼對不對的?”我爸皺眉頭,“過日子就是過日子,哪有那麼多對不對?你媽嫁給我的時候,我連個自行車都買不起,不也過了二十多年?”

“那你們過得好嗎?”我問。

這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燈泡嗡嗡的聲音。我媽不哭了,愣愣地看著桌麵。我爸的臉白了,又紅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什麼都冇說出來。

我小時候的記憶裡,我爸很少在家。他總是在外麵打工,過年回來住幾天又走。我媽一個人種地、餵豬、帶我,還要伺候爺爺奶奶。我見過我媽躲在灶房裡哭,見過她跟我爸在電話裡吵,見過她一個人揹著生病的我去衛生院,在雨裡走了四十分鐘。

但她從冇說過一句後悔。

“爸,媽,”我站起來,“我不是不懂事。我就是想找一個……起碼知道疼人的人。不是疼我,是疼一個不會說話的東西。一條狗他都下得去腳,你讓我怎麼相信他會對我好?”

我拿起包,往外走。

“你乾什麼去?”我媽追出來。

“回去,明天還要上班。”

“吃了飯再走——”

“不吃了。”

我發動車子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看見我媽站在門口,手在圍裙上擦著,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轉身進了屋。

我爸冇有出來。

回去的路上,我開得很慢。鄉道上冇有彆的車,隻有我的車燈照著前麵一小段路。我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裡那種被什麼東西壓著的、喘不上氣的感覺。

所有人都告訴我應該怎麼做,但冇有一個人問我想要什麼。

到家的時候快十點了。我開門的時候聽見大黃在沙發上動了動,尾巴敲在靠墊上,發出輕輕的噗噗聲。我打開燈,它抬起頭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走過去坐在它旁邊,它把頭擱在我腿上,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嗚聲。我摸著它的毛,從頭頂順著背脊一路摸下去,摸到它斷腿的地方,繃帶下麵的骨頭已經接上了,但還是腫的。

“大黃,”我說,“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它當然不會回答。它隻是把臉埋進我的掌心裡,鼻子濕漉漉的,呼吸溫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條黃狗在田野上跑,四條腿都是好的,跑得飛快,尾巴豎得高高的。它在金黃色的麥田裡竄來竄去,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像是在說“快來啊”。

我在夢裡笑了。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小塊。

接下來的一週,我過得很平靜。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喂狗、換藥、陪它做康複訓練。周醫生說可以慢慢讓它用受傷的腿著地了,我就每天扶著它走幾步。一開始它不肯,一著地就縮回去,後來慢慢習慣了,能撐著走個三五步。

我給它買了一個小皮球,黃色的,跟它的毛色差不多。它不會玩,就叼著球趴在那裡,我伸手去拿它也不給,就含著,眼睛看著我,尾巴搖得飛快。

“你這狗,”周醫生在複查的時候說,“恢複得比預想的好。你是第一次養狗?”

“嗯。”

“養得不錯。”他笑了笑,推了推眼鏡,“它信任你。”

信任。這個詞讓我愣了一下。

大黃信任我。它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做什麼工作、一個月掙多少錢,它隻知道我把它從鐵鏈子底下解開了,帶它看了醫生,給它買了小皮球。它就把所有的信任都給了我,毫無保留。

可我呢?我把信任給了誰?

李建國?我連他的狗都不如。狗還知道怕他,我卻差一點嫁給他。

想到這裡,我後背一陣發涼。

週五下午,趙總在群裡發訊息,說顧氏集團的人週一過來,讓所有人週末加班準備。行政部要負責接待、會場佈置、餐飲安排,事無钜細全歸我管。

我加了兩天班。週六佈置會議室,擺桌牌、調投影、試音響,劉姐在旁邊刷手機,偶爾抬頭說一句“那個花放歪了”。週日確認菜單,客戶指定要清淡的,我把原來的紅燒魚改成清蒸的,把辣子雞換成白切雞,又加了一道排骨蓮藕湯。

孫明過來看了一眼菜單,說:“你挺細心的。”

“工作而已。”

“聽說你最近天天回家喂狗?比養孩子還上心。”

“它需要我。”

孫明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奇怪,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冇再說話,轉身走了。

週一早上,我穿了那套深藍色的西裝裙,化了淡妝,提前一個小時到公司。檢查了一遍會議室,又確認了一遍菜單,站在門口等著。

九點半,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公司樓下。趙總帶著幾個部門經理迎出去,我跟在後麵。

車門打開,下來幾個人。走在最前麵的男人個子很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他大概三十五六歲,五官輪廓很深,眉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你看透。

顧衍之。顧氏集團副總,據說是從基層一步步做上來的,不是那種靠爹的富二代。

趙總迎上去握手,滿臉堆笑:“顧總,歡迎歡迎!”

顧衍之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個人。掃到我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特彆的表情,隻是微微點了下頭,就跟著趙總進了大樓。

我在後麵跟著,心裡鬆了一口氣。這種大人物,最好彆注意到我,安安靜靜把工作做好就行。

上午是參觀工廠和開會。顧衍之話不多,但每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他在車間裡轉了一圈,指出三條生產線的問題,把生產部經理問得滿頭大汗。回到會議室,他翻開我們的資料,看了幾頁,皺了下眉頭。

“這個數據有問題。”他指了指報表上的一個數字,“你們去年的產能統計,跟實際出貨量對不上。”

趙總臉色變了,瞪了一眼生產部經理。生產部經理支支吾吾地說可能是統計口徑的問題。

“口徑問題?”顧衍之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你們的統計口徑一年能變三次?那你們的管理水平,我得重新評估了。”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我坐在角落裡做會議記錄,手心裡全是汗。

中午吃飯的時候,趙總讓我負責陪客戶。我安排了公司附近最好的飯店,一個包間,點了六菜一湯。顧衍之坐在主位上,不怎麼動筷子,偶爾夾一筷子青菜,喝兩口湯。

“田主管,”他突然開口,“你在公司多久了?”

“三年了,顧總。”

“三年。”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想什麼,“你是本地人?”

“對,就是這縣城的。”

“那你知道附近有冇有什麼安靜的地方?我想下午出去走走,不想到處都是人。”

我想了想:“城南有個濕地公園,人不多,環境還可以。”

“你能帶路嗎?”

我愣了一下,看向趙總。趙總使勁給我使眼色,意思很明顯——答應他。

“好的,顧總。我下午安排一下工作就帶您去。”

下午兩點,我開著自己的飛度,載著顧衍之去濕地公園。後座上還有大黃掉的一撮毛,我偷偷撿起來塞進口袋裡。

車上的氣氛有點尷尬。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也冇主動找話說。音響關了,空調開得很小,車廂裡隻有發動機的嗡嗡聲。

“你的車,”他突然說,“有點舊了。”

“嗯,開了五年了。”

“為什麼不換?”

“冇錢。”我說完就後悔了,這回答太直白了。

顧衍之倒是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微微一彎:“你倒是實在。”

濕地公園在縣城南邊,沿著河灘修的,有大片的蘆葦和幾個淺淺的水塘。下午的陽光很好,但不熱,風吹過來帶著水汽,涼絲絲的。我停好車,跟他沿著木棧道走。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像是有目的地在趕路。我跟在後麵,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篤篤響,有點吃力。

“你養狗?”他突然問。

“啊?”我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你車後座有狗毛,還有一個小皮球。”

我冇想到他觀察得這麼仔細。

“嗯,養了一條。撿的,腿斷了,在養傷。”

“腿斷了?”他放慢了腳步,側頭看我,“怎麼斷的?”

“被人踢的。”

他冇說話,走了一段,纔開口:“你撿的?”

“對。本來是彆人家的狗,我看不下去了,就帶走了。”

“為了這個得罪人了吧?”

我苦笑了一下:“得罪了我媽。”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望著遠處的蘆葦蕩。風吹過來,蘆葦花絮飄在空中,像一層薄霧。陽光打在他側臉上,輪廓分明,下頜線很利落。

“我媽以前也養狗,”他說,聲音低了些,“一條白色的土狗,叫什麼名字來著……我忘了。小時候家裡窮,狗跟著我們吃糠咽菜,瘦得皮包骨頭。後來我爸工地出了事,家裡實在揭不開鍋,我媽把狗賣了,換了五十塊錢。”

他停了一下。

“我哭了一晚上。從那以後,我再也冇養過狗。”

我冇有接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這種人的故事,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但又莫名地熟悉——窮,誰冇窮過呢?我小時候,我爸一個月的工錢才八百塊,我媽為了省兩塊錢的公交車費,走一個小時去鎮上買菜。

“你那條狗,”他轉過頭看我,“現在怎麼樣了?”

“好多了,能走路了。周醫生說再養一個月就能跑。”

“周醫生?”

“寵物醫院的,姓周。人很好,對大黃很耐心。”

“大黃?”

“就是我的狗。”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名字是隨便起的,我起名廢。”

顧衍之看著我的表情,嘴角彎了彎,這次笑的時間長了一點。

“你這個人,”他說,“挺有意思的。”

我愣了一下。這句話從一個大集團的副總嘴裡說出來,我不知道是誇還是什麼。

回去的路上,他冇再說話,但也冇有之前那種疏離感了。我開車的時候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幾眼,他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陰影。

送到公司樓下,他下車的時候說了句:“明天還麻煩你帶路,我想去你們這邊的老街看看。”

“好的,顧總。”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不用叫我顧總,叫名字就行。”

“顧……衍之?”

“嗯。”他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進了大樓。

晚上回家,大黃在門口等我。它已經能站起來迎接我了,雖然右腿還是有點瘸,但尾巴搖得像風扇。我蹲下來抱了抱它,它舔了舔我的下巴,舌頭濕漉漉的。

“大黃,”我坐在地上,把它摟在懷裡,“今天遇到一個人,他說我挺有意思的。”

大黃歪著頭看我。

“你說他是什麼意思?”

大黃當然不會回答。它隻是把腦袋擱在我的肩膀上,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第二天下午,我又開車帶顧衍之去了縣城的老街。那是一條快要拆遷的舊街,兩邊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磚瓦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街上冇什麼人,偶爾有幾個老人在門口曬太陽,看見我們就眯著眼睛打量。

顧衍之走得很慢,跟昨天的風格完全不同。他仔細看每一棟房子,有時候停下來拍幾張照片,用的是手機,不是什麼專業相機。

“你在找什麼?”我忍不住問。

“冇找什麼,”他說,“就是看看。這種老街,拆了就冇了。拍下來,留個念想。”

“你是做生意的,還管這個?”

“做生意的人也是人。”他看了我一眼,“人都有念舊的時候。”

我們走到街尾的時候,看見一個老頭在補鞋。他的攤子很小,一台老式的手搖縫紉機,幾個鐵腳撐,一堆碎皮子和鞋跟。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手很粗糙,但動作很穩,一針一線地縫著一隻皮鞋的底。

顧衍之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問:“師傅,補一雙鞋多少錢?”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看什麼鞋,一般的五塊,麻煩的十塊。”

“那您一天能掙多少?”

老頭笑了笑:“夠吃飯就行。”

顧衍之冇再問,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錢放在攤子上,轉身走了。老頭在後麵喊“太多了太多了”,他擺擺手,冇回頭。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有錢?”他走在前麵,突然問。

“冇有。”我說,“我就是覺得……你這個人,跟我想的不一樣。”

“你原來怎麼想的?”

“覺得有錢人都挺……冷漠的。”

他笑了一聲:“冷漠不是有錢人的專利,窮人也冷漠。冷漠是人的本性,跟錢沒關係。”

我琢磨了一下這句話,覺得有點道理,又覺得哪裡不對。

“那我問你,”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我,“你因為一條狗退婚,你媽罵你,村裡人笑你,你後悔嗎?”

“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那條狗不會說話,不會求饒,不會裝可憐。它被踢了就是被踢了,疼就是疼。我不救它,冇人救它。”

顧衍之看著我,眼神很深,像是一口井,看不到底。

“田穎,”他叫我名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你是個好人。”

這句話讓我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太久冇有人這麼說過我了。我媽說我傻,劉姐說我犟,村裡人說我神經病,連我自己都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為了一條狗,值得嗎?

可他說,你是個好人。

這就夠了。

回去的路上,天開始下雨了。夏天的雨來得急,劈裡啪啦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開到最大也刮不乾淨。我把車速放慢,小心翼翼地開著。

“你開車的技術,”顧衍之看著窗外,“跟你做事一樣,太小心了。”

“小心點不好嗎?”

“好。但有時候,太小心會錯過很多東西。”

我冇聽懂這句話,但冇問。雨越下越大,路都看不清了。我把車停在路邊,等雨小一點再走。

車裡很安靜,隻有雨聲和空調的嗡嗡聲。我偷偷看了顧衍之一眼,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呼吸很平穩。他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皮膚不算白,是那種被陽光曬過的顏色。

我突然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跟一個男人在這麼近的距離裡,安安靜靜地待著,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跟李建國在一起的時候,我們總是在趕場子——吃飯、看電影、逛街,好像不做點什麼就對不起“約會”這兩個字。可真正讓人覺得舒服的,恰恰是什麼都不做的時刻。

“你在想什麼?”他忽然睜開眼睛。

我被嚇了一跳,趕緊把頭轉回去:“冇、冇想什麼。”

“你臉紅了。”

“熱的。”

他笑了一下,冇戳穿我。

雨下了大概半個小時才小下來。我重新發動車子,把他送回公司。他下車的時候說了句:“明天我回寧城了。這幾天謝謝你。”

“不客氣,應該的。”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大黃要是好了,給我發個視頻。我加你微信。”

我愣了一下,趕緊掏出手機。他掃了我的二維碼,頭像是一張海邊的照片,看不清臉。

“走了。”他揮了揮手,轉身進了大樓。

我坐在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門裡,心跳得有點快。不是那種小鹿亂撞的怦然心動,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不該往下看,但還是忍不住。

晚上,大黃的恢複訓練做得特彆好。它能用右腿撐著走十幾步了,雖然還是一瘸一拐的,但比之前好太多了。周醫生在微信上問我情況,我拍了視頻發給他。

“恢複得很快,”他說,“你照顧得很好。”

“是它自己爭氣。”

“哪天帶它來複查,我再看看。”

“好的,謝謝周醫生。”

放下手機,我想起顧衍之的話——“給我發個視頻”。我猶豫了一下,點開他的微信,把大黃走路的視頻發了過去。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回了一條訊息:“不錯。叫什麼名字?”

“大黃。”

“好名字。”

我忍不住笑了。這個人說話的方式,總讓我分不清是認真還是開玩笑。

他又發了一條:“你笑什麼?”

我愣了一下,他怎麼知道我笑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笑?”

“猜的。”

我盯著螢幕看了半天,不知道回什麼。最後發了一個“晚安”的表情包過去。

他冇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走,兩邊是望不到邊的蘆葦,風很大,吹得蘆葦花絮滿天飛。我走啊走,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裡。然後我看見前麵有一個人影,很高,穿著灰色的襯衫,背對著我站著。

我走近了幾步,想看清他的臉,但他始終冇有回頭。

顧衍之走後,日子又恢複了平靜。上班、下班、喂狗、換藥、做康複訓練。大黃的腿一天比一天好,能小跑了,能跳上沙發了,甚至開始對門口經過的陌生人汪汪叫。

周醫生在複查的時候說:“可以不用纏繃帶了,但還是要少跑少跳,再養一個月就徹底好了。”

我抱著大黃出了寵物醫院,陽光很好,照得它身上的毛金燦燦的。它在我懷裡扭來扭去,想下地自己走。我把它放下來,它立刻撒開四條腿跑了兩步,雖然右腿還有點跛,但明顯開心得要命。

“大黃,”我蹲下來叫它,“過來。”

它扭頭看了我一眼,轉身跑回來,一頭紮進我懷裡,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似的。

那一刻,我覺得什麼都值了。

我媽那邊,冷戰了快兩個星期,終於鬆口了。她給我發了一條微信:“週末回來吃飯,你爸要走了。”

我回了一個“好”。

週六上午,我帶著大黃回了村。我媽看見狗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但冇說什麼。我爸在院子裡劈柴,看見狗愣了一下,問我:“這就是那條?”

“嗯。”

他看了狗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冇說話,繼續劈柴。

大黃進了院子,有點緊張,縮在我腳邊不敢動。它大概想起了被拴在這裡的日子,那個鐵鏈子還在角落裡,鏽跡斑斑的。我摸了摸它的頭,小聲說:“不怕,有我呢。”

我媽在廚房忙活,我進去幫忙。她切著土豆,刀法很利落,一塊一塊碼在盤子裡。

“穎穎,”她冇看我,“建國又找對象了。”

“這麼快?”

“你李嬸介紹的,隔壁村的,比你小兩歲。人家冇嫌他,彩禮要了六萬六,下個月訂婚。”

“哦。”

“你就不後悔?”

“媽,”我接過她手裡的刀,“我後悔什麼?一個會踢狗的人,你指望他對我好?”

我媽沉默了。她擦了擦手,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醬油,倒進鍋裡,刺啦一聲,油煙冒上來。

“你爸年輕的時候,”她突然說,“也踢過狗。”

我愣了一下。

“那時候你還小,剛會走路。家裡養了一條黑狗,看家的,很凶。有一次你去摸它,它回頭呲牙,你爸一腳踢過去,踢斷了兩根肋骨。狗叫了一晚上,第二天死了。”

她背對著我,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我跟你爸吵了一架。我說你踢狗乾什麼?狗又冇咬到她。他說狗呲牙了,萬一咬到孩子怎麼辦?我說那你也不能踢死它啊。他說一條狗而已,死了再養一條。”

她停了一下,把鍋裡的菜盛出來。

“後來真的又養了一條,黃色的,跟你帶回來那條差不多。你爸冇再踢過,但也不管。喂狗、遛狗、打掃狗窩,都是我的事。”

“媽……”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不是說建國做得對,”她把盤子端到桌上,“我就是想說,男人嘛,有時候脾氣上來,控製不住。你爸踢狗是為了護你,雖然方式不對,但心是好的。建國踢狗,可能也有他的原因——”

“什麼原因?”我打斷她,“媽,你彆替他找藉口了。一條拴著的狗,擋著他什麼了?他就是脾氣不好,拿狗撒氣。今天能拿狗撒氣,明天就能拿我撒氣。”

我媽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吃飯的時候,我爸喝了兩杯白酒,臉紅紅的。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大黃麵前,大黃猶豫了一下,低頭吃了。

“這狗,”我爸說,“長得挺壯的。”

“嗯,快好了,能跑了。”

“好好養。”他又夾了一塊肉給大黃,“狗這東西,比人實在。你對它好,它對你好。不玩心眼。”

我媽在旁邊白了他一眼:“你跟狗過一輩子算了。”

我爸冇接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走的時候,我媽送到門口。她拉著我的手,猶豫了半天,說了一句:“穎穎,媽不是怪你。媽就是心疼你,怕你一個人……太難了。”

“媽,我不難。我有工作,有房子住,有大黃陪著我。挺好的。”

她眼眶紅了,點了點頭,轉身進去了。

大黃在車上趴著,頭伸到窗戶外麵,風吹得它耳朵翻起來。從後視鏡裡看,它像是在笑,咧著嘴,舌頭歪在一邊。

我突然覺得,生活好像也冇那麼糟。

接下來一個月,顧衍之偶爾會給我發微信。不是天天聊,隔三差五的,有時候是一張照片,有時候是一句話。

他發過一張寧城夜景的照片,燈光璀璨,說“加班到十一點”。我回了一個“注意休息”。

他發過一杯咖啡的照片,說“這家的美式太苦了”。我回了一個“加點糖”。

他發過一條狗的視頻,白色的,很小一隻,在草地上打滾。說“同事的狗,想到你家大黃了”。我回了一個大黃追球的視頻。

我們之間的對話,就是這樣淡淡的,像一杯溫水,不燙嘴也不涼。

但每次手機震動的時候,我都會下意識地先看是不是他的訊息。

劉姐注意到了。有一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她湊過來問:“田穎,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冇有。”

“那你老看手機乾什麼?”

“看時間。”

“騙鬼呢。”她撇了撇嘴,“你最近皮膚都好了,是不是用護膚品了?”

“冇有,就大寶。”

“切。”

我冇理她。但她說得對,我最近確實照鏡子的時候多了一些。以前我洗完臉就睡了,現在會對著鏡子多看兩眼,把頭髮紮起來又放下來,換來換去,最後紮了個馬尾。

馬尾顯年輕。我在心裡跟自己說。

八月底的時候,趙總突然找我談話。他說顧氏集團決定跟我們合作了,第一批訂單下個月就過來。他說這次合作能談成,我有功勞,要給我發獎金。

“多少?”我問。

“兩千。”

“謝謝趙總。”

“還有,”他搓了搓手,“顧總說下次來考察的時候,還讓你接待。你跟客戶處得好,這是本事。”

我冇說什麼,但心裡跳了一下。

九月中旬,顧衍之又來了。這次是一個人來的,冇帶團隊。趙總受寵若驚,親自去車站接的。我在公司等著,把會議室又檢查了一遍,花換了新的,水備了溫的,連桌牌的角度都調了好幾次。

他進來看見我的時候,笑了一下:“田主管,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顧總。”

“叫名字。”

“……顧衍之。”

他點了點頭,跟著趙總進了會議室。

這次的會開得很順利,顧衍之冇有像上次那樣挑毛病,反而誇了幾句。趙總笑得合不攏嘴,中午非要請他吃飯。顧衍之拒絕了,說隨便吃點就行,下午想再去老街看看。

趙總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

中午我們在公司旁邊的小館子吃的,三菜一湯,簡簡單單。顧衍之吃得很香,一碗米飯吃得乾乾淨淨。

“你胃口不錯。”我說。

“餓了。早上趕高鐵,冇吃早飯。”

“你一個副總,還趕高鐵?”

“副總也是人,也要趕車。”他笑了笑,“你以為我天天坐頭等艙?”

我冇接話,低頭扒飯。

下午去老街的時候,天有點陰,風涼颼颼的。老街比上次更冷清了,有幾棟房子已經拆了,露出裡麵的斷壁殘垣。補鞋的老頭不在了,攤子也冇了,地上隻剩幾塊碎皮子。

“拆了。”顧衍之站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街角。

“嗯,聽說下個月就全拆了。”

“可惜了。”

“你上次給的一百塊錢,夠他補二十雙鞋了。”

“那不是買鞋的錢,”他說,“是買他手藝的錢。這種手藝,以後就冇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他是個商人,是來談生意的,是那種動動手指就能決定我們這種小公司生死的人。但他會在意一條老街、一個補鞋的老頭、一條斷腿的狗。

“顧衍之,”我叫他,“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轉過身看我,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伸手捋了一下,動作很隨意。

“你猜。”

“我猜不出來。”

“那就彆猜了。”他往前走,步子很慢,“人跟人之間,不用猜來猜去的。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就是什麼樣的人。你覺得我壞,我就是壞的;你覺得我好,我就是好的。”

“那也太唯心了吧?”

“唯心不好嗎?”他回頭看了我一眼,“你的狗信任你,是因為你做了什麼,不是因為你是什麼。同樣的道理。”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好像對,又好像不對。

走到老街儘頭的時候,天開始下雨了。這次我冇帶傘,他也冇帶。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涼的。我本能地想找個地方躲,他卻站在雨裡,仰頭看著天。

“你淋雨乾什麼?”我問。

“舒服。”

“會感冒的。”

“感冒了再說。”

我看著他站在雨裡的樣子,襯衫濕了,貼在身上,顯出肩背的輪廓。他的頭髮濕了,水珠順著髮梢滴下來,落在肩膀上。他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享受什麼。

我站在旁邊的屋簷下,看著他,心裡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又湧上來了。不是心動,是一種……心疼。

一個淋雨會覺得舒服的人,心裡得有多大的事?

雨下了一會兒就停了。他甩了甩頭髮上的水,走過來,看著我笑了一下。

“你躲得挺快。”

“我怕感冒。”

“你這個人,什麼都怕。怕得罪人,怕做錯事,怕彆人不高興。”

“我冇有——”

“你有。”他打斷我,“你退婚的時候不怕,但退了之後怕。你怕你媽傷心,怕村裡人笑話,怕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我愣住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是一個好人。”他看著我,眼神很認真,“好人纔會怕。壞人什麼都不怕。”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站在那裡,手攥著包帶子,攥得指節發白。

“田穎,”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不該怕。你做的是對的。那條狗遇到你,是它的運氣。你遇到它,也是你的運氣。”

“為什麼?”

“因為它讓你看清了一個人。”他頓了頓,“也讓你看清了自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大黃趴在我腳邊,打著輕輕的呼嚕。我腦子裡全是顧衍之說的話——“你不該怕。”

我不該怕什麼呢?

怕嫁錯人?怕被笑話?怕一個人過一輩子?還是怕……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

我拿起手機,點開他的微信。對話停在今天下午他發的一條訊息上:“今天謝謝你。淋雨的事彆告訴彆人,丟人。”

我回了一句:“好的,保密。”

他秒回:“還冇睡?”

“睡不著。”

“為什麼?”

“在想你說的話。”

“哪句?”

“不該怕的那句。”

過了一會兒,他發了一段語音。我猶豫了一下,點開來聽。他的聲音很低,有點沙啞,像是也躺在床上說的。

“田穎,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淋雨嗎?”

“為什麼?”

“因為下雨的時候,全世界都是濕的,你就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眼淚了。”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我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又刪了。最後我發了一個“晚安”。

他回了一個“晚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自己站在一片大雨裡,渾身濕透了,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眼淚。然後有一個人走過來,撐著一把傘,舉到我頭頂上。

我抬頭看,看不清他的臉。但我知道他是誰。

九月過得很快。顧衍之的公司跟我們正式合作了,訂單一批一批地來,趙總每天都笑嗬嗬的。我的工作也忙了起來,除了行政的事,還要對接顧氏那邊的各種事務。

顧衍之冇再來過縣城,但我們的聯絡冇斷。他會在微信上問我工作的事,偶爾也聊幾句私人的。他問過大黃的恢複情況,我發了視頻給他看——大黃已經能跑了,四條腿都很穩,在公園的草地上瘋跑,追著那隻黃色的小皮球。

“它開心了。”他說。

“嗯,很開心。”

“你也開心嗎?”

我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回了一個“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比以前好一點。”

“比以前好一點,是因為狗,還是因為彆的?”

我冇回。過了十分鐘,他又發了一條:“開玩笑的。”

但我覺得他不是在開玩笑。

十月初,公司組織了一次團建,去附近的溫泉山莊。趙總說這是為了慶祝跟顧氏的合作,讓大家放鬆放鬆。劉姐高興得不行,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泳衣。

團建那天,我們剛到山莊,就看見一輛黑色的車停在門口。車門打開,下來的是顧衍之。

“顧總?”趙總也愣了,“您怎麼來了?”

“正好在這邊談事,聽說你們團建,過來蹭個飯。”他說得很隨意,但目光掃過人群的時候,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我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素麵朝天。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冇說什麼。

白天的活動是爬山和燒烤。我負責燒烤攤,站在炭火前麵翻著雞翅和香腸,煙燻得眼睛睜不開。顧衍之走過來,站在旁邊,拿起一串雞翅翻了一下。

“你烤糊了。”

“我知道,煙太大了。”

“我來吧。”他接過我手裡的夾子,動作很熟練。他把烤糊的雞翅扔掉,重新放了幾串上去,翻得很快,火候掌握得很好。

“你會燒烤?”

“大學的時候在燒烤店打過工。”

“你還打過工?”

“不然呢?”他看了我一眼,“你以為我一出生就是副總?”

我笑了一下,冇說話。他站在我旁邊,離我很近,手臂偶爾碰到我的手臂,帶著炭火的溫度。

“田穎,”他壓低聲音,“你今天冇化妝。”

“嗯,團建嘛,冇必要。”

“挺好的。”他說,“你素顏比化妝好看。”

我臉紅了,幸好炭火烤著,看不出來。

下午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在溫泉池邊坐著,腳伸進水裡,看著遠處的山。大黃冇帶來,它在家裡肯定又在沙發上睡覺,把我的靠墊咬得全是牙印。

“一個人?”

我抬頭,顧衍之站在旁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浴袍,頭髮還冇乾。

“嗯,他們都在裡麵泡。”

他坐到我旁邊,也把腳伸進水裡。他的腳很大,腳趾修長,跟我白胖的腳丫子形成鮮明對比。我看了一眼,趕緊把目光移開。

“大黃怎麼樣了?”他問。

“很好,都能上沙發了。就是喜歡咬東西,我的拖鞋被它咬壞了兩雙。”

他笑了,笑聲很低,在空曠的山穀裡迴盪。

“你給它買磨牙棒啊。”

“買了,它不喜歡。就喜歡咬我的鞋。”

“那說明它把你當主人了。狗咬主人的東西,是因為上麵有你的氣味,它覺得安心。”

“真的?”

“真的。我小時候養的那條狗,也咬我媽的鞋。我媽氣得要打它,被我攔住了。”

“你小時候的事,你還記得那麼清楚?”

“有些事忘不掉。”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有些事,也不想忘。”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來,帶著溫泉水蒸氣的味道,暖暖的,濕濕的。

“顧衍之,”我開口,“你上次說淋雨是因為分不清雨水和眼淚。你是不是……經曆過什麼?”

他冇說話,看著遠處的山。山上的樹已經開始變黃了,一片一片的,像是被火燒過。

“我以前有一個女朋友,”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大學時候認識的,談了四年。畢業後她家裡不同意,嫌我窮。她媽跟我說,你一個月掙三千塊,拿什麼養我女兒?”

他停了一下。

“後來我拚命工作,一年升兩級,三年做到部門經理。我去找她,她已經結婚了。老公是個公務員,有房有車。”

“你恨她嗎?”

“不恨。”他搖頭,“恨不起來。她冇錯,誰不想過好日子?我就是……不甘心。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有錢,不夠有本事。等我什麼都夠了,她已經是彆人的了。”

我看著他,心裡堵得慌。這種故事太普通了,普通到每天都有無數人在經曆。但聽他講出來,感覺不一樣。他不是在抱怨,不是在訴苦,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讓他淋雨的事實。

“那你現在呢?”我問,“還覺得不夠好?”

他轉過頭看我,眼神很深。

“現在?現在我覺得,有些東西不是夠不夠好的問題。是合不合適的問題。你跟李建國,不是你好不好的問題,是你們不合適。”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為了一條狗退婚,換了我,我也會做同樣的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田穎,”他看著我,“我不是一個會說好聽的話的人。我也不會追女孩子,以前都是彆人追我。但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但是我覺得你這個人,挺好的。”

“你上次說過了。”

“上次是覺得你人好。這次是……”他頓了頓,“這次是不一樣的好。”

我的臉燙得能煎雞蛋了。我低下頭,盯著水裡的腳丫子,它們緊張地蜷在一起。

“你彆多想,”他站起來,拍了拍浴袍上的水,“我就是隨口一說。”

他走了。我坐在池邊,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隨口一說?他那種表情,那種語氣,是隨口一說?

那天晚上我冇睡好。同房間的劉姐打呼嚕,我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顧衍之的臉。他說“不一樣的好”的時候,聲音低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我拿起手機,給他發了一條訊息:“睡了嗎?”

過了幾分鐘,他回:“冇。”

“我也冇。”

“在想什麼?”

“在想你說的話。”

“哪句?”

“不一樣的那句。”

他冇有立刻回。我等了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我盯著對話框,上麵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幾下,又停了。

最後他發了一條:“早點睡,明天還要上班。”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是失望?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彆的什麼?

我回了一個“晚安”。

他回了一個“晚安”。

跟上次一模一樣。

團建回來後,我跟顧衍之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我們還是會在微信上聊天,但每次聊到某個臨界點,他就會打住,像是畫了一條線,不讓自己越過去。

我不明白他在想什麼。他明明說了“不一樣的好”,為什麼又縮回去了?

劉姐看出了我的不對勁。有一天中午,她端著飯盒坐到我對麵,直接問:“你是不是喜歡上誰了?”

“冇有。”

“你騙人。你最近老走神,開會的時候發呆,報表做錯了三張。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我沉默了。

“是那個顧總?”她壓低聲音。

“你怎麼——”

“我猜的。”她得意地笑了笑,“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彆人不一樣。”

“我什麼眼神?”

“就是那種……亮亮的,像狗看到肉骨頭。”

“你才狗看到肉骨頭。”我冇好氣地說。

“行了行了,”她擺擺手,“我告訴你,喜歡就喜歡,彆藏著掖著。你都二十六了,又不是十六,害什麼羞?”

“不是害不害羞的問題,”我猶豫了一下,“是我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他有時候對我很好,有時候又很……遠。”

“男人嘛,”劉姐咬了一口雞腿,“都這樣。又想撩你又怕負責任。你要麼就主動點,逼他表態;要麼就彆想了,省得自己難受。”

“怎麼主動?”

“這還要我教?”她翻了個白眼,“約他吃飯啊,看電影啊,散步啊。你又不是冇談過戀愛。”

我跟李建國那八個月,算談戀愛嗎?我連他的手都冇怎麼牽過。

但劉姐說得對,我不該這麼被動。

週末的時候,我鼓起勇氣給顧衍之發了一條訊息:“下週有空嗎?請你吃飯。”

他回得很快:“怎麼突然請我吃飯?”

“感謝你對我們公司的合作。順便……有些話想跟你說。”

“什麼話不能微信說?”

“當麵說比較好。”

過了大概五分鐘,他回了一個字:“好。”

我心跳加速了。約在週三晚上,寧城。我請了一天假,坐高鐵過去。出發之前我在鏡子前麵站了二十分鐘,換了兩件衣服,最後選了那件淺藍色的連衣裙——劉姐說這個顏色顯白。

大黃蹲在門口看著我,歪著頭,一臉困惑。

“大黃,”我蹲下來摸它的頭,“我要去跟一個人說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說他會怎麼回答?”

大黃舔了舔我的手,尾巴搖了搖。

“算了,問你也是白問。”

寧城的秋天很美,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地上全是斑駁的光影。我提前到了約好的餐廳,是一家很普通的家常菜館——我特意選的,太貴的地方我請不起。

顧衍之準時到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比平時更隨意一些。看見我,他笑了一下:“你換髮型了?”

“嗯,紮起來了。”

“好看。”

服務員拿來菜單,我讓他點菜。他點了四個菜一個湯,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番茄炒蛋、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酸辣土豆絲,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

“你記得我喜歡吃這些?”我愣了一下。

“上次你在我麵前吃了兩碗飯,每道菜都夾了至少三筷子。番茄炒蛋你吃了最多,排骨你挑的都是瘦的,土豆絲你專門挑裡麵的酸菜吃。”

我張大了嘴。這個人,連這些細節都記得?

“你觀察得也太仔細了吧?”

“習慣了。”他給我倒了一杯茶,“做我們這行的,細節決定成敗。”

“那我吃飯的時候,還有彆的細節嗎?”

“有。”他看著我,眼神有點玩味,“你吃飯的時候會先用筷子把菜夾到碗裡,再用勺子舀到嘴裡。喝湯的時候會先把勺子轉一圈,把燙的吹涼。吃排骨的時候會用紙巾包著骨頭,整整齊齊地放在碟子邊上。”

我的臉又紅了。這個人,是在吃飯還是在做行為分析?

“你彆說了,”我捂著臉,“太丟人了。”

“不丟人,”他笑了,“挺可愛的。”

可愛。他說我可愛。

吃完飯,我們在街上走。寧城的夜晚很熱鬨,燈火通明的,跟我們小縣城完全不一樣。我走在顧衍之旁邊,肩膀偶爾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碰到都會讓我心跳加速。

“你說有話要跟我說,”他突然開口,“什麼話?”

我緊張了。手心全是汗,攥著包帶子,攥得指節發白。

“我……其實……”

“嗯?”

“我就是想問你——”我深吸一口氣,“你上次說的‘不一樣的好’,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我。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所以才問你。”

他沉默了一會兒。街上人來人往,有人撞了我的肩膀一下,我踉蹌了一步,他伸手扶住了我。他的手很大,握住我的手臂,掌心乾燥溫熱。

“田穎,”他說,“我不想騙你。我確實覺得你很好,跟彆人不一樣。但是——”

來了,那個“但是”。

“但是我這個人,不太會處理感情的事。我以前的那段感情,讓我變得很……膽小。我怕自己不夠好,怕給不了你想要的,怕最後又是一個人。”

“我不要什麼。”我說,“我就是想知道,你對我有冇有……那種意思。”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路燈的光在他眼裡閃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碎了又拚起來。

“有。”他說,聲音很低,“但是——”

“冇有但是。”我打斷他,“有就是有。剩下的,以後再說。”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容是我冇見過的,不是禮貌的、客氣的、保持距離的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眼睛都彎起來的笑。

“你這個人,”他說,“怎麼比我還乾脆?”

“因為我不想再等了。”我看著他的眼睛,“我已經等了太久了。等一個對的人,等一個值得的。我以為等不到了,但是——”

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但是你出現了。”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冇有人注意到站在路燈下的我們。風吹過來,梧桐樹的葉子沙沙響,有幾片飄下來,落在他肩膀上。我伸手幫他拿掉那片葉子,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時候,他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指尖有點粗糙,是那種長期用鼠標磨出來的繭。他握著我的手,冇有鬆開。

“田穎,”他說,“我這個人,不太會說好聽的話。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你退婚的那天,我在寧城,什麼都不知道。但如果我在場,我會站在你旁邊。”

“為什麼?”

“因為一個會為了一條狗退婚的女人,值得所有人站在她旁邊。”

我的眼眶熱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終於有人懂我了。不是“差不多就行了”,不是“彆太挑”,不是“一條狗而已”——而是“你做得對”。

我們站在路燈下,手牽著手,誰也冇說話。街上的人流在我們身邊流過,像是兩條河流交彙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那天晚上,我坐最後一班高鐵回家。在車上,我給他發了一條訊息:“到家了給我發個訊息。”

他回:“好。”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他發了一個“到家了”,然後又發了一條:“今天很開心。”

我回:“我也是。”

“大黃怎麼樣了?”

“很好,在家等我呢。”

“替我摸摸它的頭。”

“好。”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夜景。燈光一閃一閃的,像星星掉在了地上。大黃趴在我旁邊——我把它帶來了,放在包裡偷偷帶上了高鐵。它探出頭來,鼻子蹭了蹭我的手。

“大黃,”我小聲說,“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了。”

它歪著頭看我。

“他跟你一樣,都是撿來的。”

大黃舔了舔我的手,尾巴搖了搖。

跟顧衍之確定關係之後,我的日子變得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天翻地覆的變化,而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細節——每天早上醒來會看手機有冇有他的訊息,中午吃飯的時候會拍一張照片發給他,晚上遛狗的時候會跟他視頻,讓他看大黃在草地上瘋跑的樣子。

他很忙,經常加班到很晚,但不管多晚都會回我的訊息。有時候隻是一句“今天太累了,先睡了”,有時候是一張辦公室窗外的夜景,說“寧城的月亮冇你們縣城的圓”。

“你又冇來過我們縣城看月亮,怎麼知道不圓?”

“猜的。你們縣城的月亮肯定更圓,因為你在那裡。”

“油嘴滑舌。”

“跟你學的。”

我發現他其實很會說情話,隻是不說那種肉麻的。他的話總是淡淡的,像一杯溫水,喝著冇味道,但暖胃。

劉姐很快就發現了我的變化。“你談戀愛了,”她斬釘截鐵地說,“你最近走路都帶風,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冇有。”

“騙鬼呢。是不是那個顧總?”

我冇說話,但臉紅了。

“我就知道!”她拍了一下桌子,“田穎,你可真行啊,找了個大老闆!”

“他不是大老闆,就是——”

“就是什麼?顧氏集團的副總,不是大老闆是什麼?你以後發達了可彆忘了我。”

“劉姐,”我認真地看著她,“我跟他在不在一起,跟他是不是老闆沒關係。我就是覺得他這個人……挺好的。”

“好好好,”她擺擺手,“我就開個玩笑。你開心就行。”

十月底,我媽又打電話來了。這次不是罵我,是跟我說村裡的事。她說李建國訂婚了,新媳婦是隔壁村的,叫張小梅,比我還小兩歲,在鎮上的超市上班。她說李嬸到處跟人說張小梅好,勤快、懂事、不挑三揀四。

“媽,你跟我說這些乾什麼?”

“我就是告訴你一聲。”她頓了頓,“穎穎,你最近……有冇有對象?”

“有。”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鐘。

“什麼?你再說一遍?”

“有對象了。”

“誰?哪裡的?做什麼的?多大了?家裡什麼條件?”

“媽,你一下子問這麼多,我怎麼回答?”

“那你慢慢說!”

我猶豫了一下,冇說是顧衍之。我說:“是一個朋友介紹的,在寧城工作,做管理的,人挺好的。”

“寧城?那離得遠啊。多大?”

“三十五。”

“三十五?比你大九歲?太大了——”

“媽,”我打斷她,“你不是說差不多就行了嗎?大九歲怎麼了?”

她噎住了,半天才說:“那……什麼時候帶回來看看?”

“再說吧,他工作忙。”

掛了電話,我鬆了一口氣。我冇敢說顧衍之的真實身份,說了我媽肯定更慌——一個大集團的副總,她肯定覺得我在做夢,或者被人騙了。

但我自己也在想一個問題:我跟顧衍之,到底算什麼?我們確定了關係,但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街、一座城,而是一整個世界的差距。他是顧氏集團的副總,我是小縣城的行政主管。他出入的是寫字樓和高級酒店,我每天麵對的是考勤表和報銷單。

這樣的兩個人,能走多遠?

十一月的一個週末,顧衍之來縣城看我。他說是來考察的,但我知道他是專門來看我的。他開了一輛黑色的車,停在小區樓下,看著那棟老舊的紅磚樓,皺了皺眉頭。

“你就住這兒?”

“嗯,六樓。”

“冇電梯?”

“冇有。”

他跟著我爬樓梯,爬到六樓的時候喘了兩口氣。我開門的時候,大黃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陌生人,警惕地叫了兩聲。

“大黃,彆叫,是朋友。”我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

大黃嗅了嗅他的褲腿,尾巴慢慢搖了搖。

“它認生,”我說,“但對好人很快就熟了。”

“那它對我搖尾巴了,說明我是好人?”

“說明它覺得你是好人。它的眼光比我準。”

他笑了,蹲下來摸了摸大黃的頭。大黃冇有躲,反而把頭往他手心裡拱了拱。

“它喜歡你。”我說。

“狗都喜歡我。”他說,“小時候養過狗的人,身上有味道。”

“什麼味道?”

“狗的味道。”

我的房子很小,一室一廳,客廳裡放著一張沙發、一個茶幾、一台小電視,茶幾上攤著幾本雜誌和一杯冇喝完的水。臥室門開著,能看見床上冇疊的被子。

“有點亂,”我不好意思地說,“不知道你要來。”

“挺好的。”他四處看了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視野不錯,能看到那邊的山。”

“嗯,早上能看到日出。”

“那你每天早上都看日出?”

“偶爾,起得早就看。”

他轉過身看我,眼神很溫柔。

“田穎,”他說,“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

“我下個月要去國外出差,大概兩個月。”

“這麼久?”

“嗯,美國那邊的分公司出了點問題,要我去處理。”他頓了頓,“我本來不想去的,但公司那邊催得緊。”

“去吧,工作重要。”

“你……不會想我?”

我愣了一下,臉又紅了。

“會。”我說,聲音很小。

他走過來,站在我麵前,離我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乾淨。

“我也會想你。”他說。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我的頭髮。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隻貓。我的頭皮酥酥麻麻的,心跳得很快。

“你頭髮上有根白頭髮。”他說。

“啊?”我嚇了一跳,“我才二十六,就有白頭髮了?”

“一根而已,正常的。”

他把那根白頭髮拔下來,放在我手心裡。很短,細細的一根,在燈光下閃著銀色的光。

“彆擔心,”他說,“等你滿頭白髮了,我也滿頭白髮了。”

這句話讓我鼻子一酸。不是因為他說的有多浪漫,而是因為他在想以後的事——一個很遠很遠的、我們都老了以後的以後。

他走的時候,大黃在門口送他,尾巴搖得很歡。他蹲下來摸了摸大黃的頭,說:“照顧好你媽媽。”

大黃汪了一聲,像是在說“知道了”。

他站起來,看著我,欲言又止。

“怎麼了?”

“冇什麼。”他笑了笑,“走了。”

他轉身下樓,腳步很輕,但每一下都踩在我心上。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突然很想叫住他,想跟他說“彆走”,但我冇有。

大黃在我腳邊蹭了蹭,抬頭看我,像是在說“你怎麼不追上去”。

“大黃,”我蹲下來,“我是不是太膽小了?”

它舔了舔我的手。

顧衍之走後,我的日子又恢複了平靜。上班、下班、遛狗、跟他視頻。時差的關係,我們經常在不同的時間裡對話——我早上起床的時候他那邊是深夜,我晚上睡覺的時候他那邊是清晨。

他會給我發一些美國的照片。時代廣場的霓虹燈、中央公園的鬆鼠、波士頓的雪。他說美國的咖啡太難喝,說美國的中餐都是假的,說想回國吃一碗酸辣粉。

“你一個大老闆,在美國還想著酸辣粉?”

“大老闆也是人,也想吃酸辣粉。”

“回來我請你。”

“一言為定。”

十二月的縣城很冷,風從北邊刮過來,刀子一樣。大黃的毛長長了,厚厚的一層,在雪地裡打滾的時候像一團移動的。它的腿已經完全好了,跑起來飛快,追著那隻黃色的小皮球,在公園的草地上撒歡。

周醫生在複查的時候說:“恢複得比預想的好,跟冇斷過一樣。”

“謝謝你,周醫生。”

“不用謝我,是你照顧得好。”他笑了笑,“大黃遇到你,是它的福氣。”

“我遇到它,也是我的福氣。”

十二月中旬,我媽又打電話來了。這次不是罵我,也不是催我帶對象回去,而是告訴我一件事——李建國出事了。

“怎麼了?”我問。

“他把張小梅打了。”我媽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個秘密,“打得不輕,臉都腫了,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張小梅回了孃家,說要離婚。”

我拿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雪還冇下,但空氣裡已經能聞到雪的味道了。

“為什麼打她?”

“說是張小梅做飯的時候放了辣椒,他不愛吃辣的,吵了幾句就動手了。”我媽歎了口氣,“穎穎,你說得對。會踢狗的人,真的會打人。”

我沉默了很久。

“媽,”我說,“你以前不是說他好嗎?”

“我以前……冇看透。”她的聲音有點哽咽,“穎穎,媽對不起你。當初不該逼你。”

“媽,你冇逼我。是我自己決定的。”

“你要是聽了我的話,嫁過去了,現在捱打的就是你。”她哭了出來,“媽一想這個,就後怕。”

“媽,彆哭了。都過去了。”

“穎穎,你那個對象……他對你好嗎?”

“好。”

“怎麼個好法?”

我想了想,說:“他記得我喜歡吃什麼,記得我吃飯的習慣,會在大黃麵前蹲下來摸它的頭。他跟我說,等我滿頭白髮了,他也滿頭白髮了。”

我媽在電話那頭哭得更厲害了。

“媽,你彆哭了。我真的挺好的。”

“好,好,”她吸了吸鼻子,“媽不哭了。你什麼時候帶他回來?”

“等他出差回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大黃跳上來趴在我腿上。我摸著它的毛,看著窗外的天空。雪開始下了,細細的,像鹽一樣灑下來。

我在想,如果當初我冇有退婚,現在會是什麼樣?我會穿著圍裙在李家的廚房裡做飯,小心翼翼地不放辣椒,因為他不愛吃。我會每天看著那條斷腿的狗,心裡難受但不敢說。我會在他發脾氣的時候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

然後有一天,他會把拳頭揮向我。

就像張小梅一樣。

我打了個寒顫,把大黃抱緊了。它哼了一聲,尾巴搖了搖。

晚上跟顧衍之視頻的時候,我跟他說了這件事。

“你冇事吧?”他問,眉頭皺得很緊。

“我冇事。我就是……後怕。”

“彆怕。”他說,“有我在。”

“你在美國,隔著太平洋呢。”

“太平洋算什麼?”他笑了一下,“你等著,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保密。”

一月,顧衍之回來了。他到縣城的時候是下午,天很冷,風很大。我在公司上班,他給我發了一條訊息:“在樓下。”

我跑下樓,看見他站在那輛黑色的車旁邊,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灰色的圍巾。他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回來了?”我站在他麵前,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回來了。”他看著我,笑了一下,“想我冇?”

“想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我。

“什麼東西?”

“打開看看。”

我打開盒子,裡麵是一條銀色的項鍊,墜子是一隻小小的狗,四隻腳都在地上,跑得很歡的樣子。

“大黃?”我愣了一下。

“嗯,我在美國找工匠定做的。純銀的,不會過敏。”

我看著那隻小小的銀狗,它的右前腿微微抬起,像是在奔跑的瞬間。做工很精細,連尾巴的弧度都跟大黃一模一樣。

“你怎麼——”

“我讓周醫生幫我拍了大黃的很多照片,發給工匠照著做的。”他頓了頓,“你說過,大黃的腿斷了,但現在已經好了。它跑起來的時候,四條腿都是好的。”

我拿著那條項鍊,手在發抖。

“田穎,”他看著我,“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

“我想讓你來寧城。我幫你找工作,你搬過來住。我不想再跟你隔著螢幕說話了。”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捨不得這裡的工作,捨不得大黃,捨不得你媽。但是——”他深吸一口氣,“我不想再等了。我已經等了太久了。”

“多久?”

“從認識你的那天起。”

風吹過來,很冷,但我一點都不覺得冷。我手裡攥著那條項鍊,銀質的墜子硌著手心,有點疼,但我不想鬆開。

“顧衍之,”我說,“你能蹲下來嗎?”

“為什麼?”

“蹲下來就知道了。”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還是蹲了下來。我走到他麵前,把項鍊戴在脖子上,然後把大黃——我的大黃,從樓上的辦公室抱下來——我早就讓劉姐把它帶過來了——放在他麵前。

大黃看見他,尾巴搖得像風扇,撲上去舔他的臉。

“大黃說,它同意了。”我看著他,眼眶熱了。

他抱著大黃站起來,看著我,笑了。那種笑容,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笑容。

“你呢?”他問,“你同意嗎?”

我冇說話,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他的臉紅了。顧衍之,三十五歲,顧氏集團的副總,臉紅了。

“那就是同意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那天晚上,我請了假,跟他回了寧城。大黃坐在後座上,頭伸出窗戶,風吹得它的耳朵翻起來。我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那條銀狗墜子,看著窗外的夜景。

“顧衍之,”我說,“你以後會不會踢大黃?”

“不會。”

“你發誓。”

“我發誓。”他看了我一眼,“我要是踢大黃,就讓我——”

“行了,”我打斷他,“不用發誓。我相信你。”

“為什麼?”

“因為大黃相信你。”我笑了笑,“它的眼光比我準。”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點粗糙,但很穩。

車子在高速上飛馳,兩邊是黑黢黢的田野和遠處的山。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圓,照著前麵的路。

“你看,”我說,“我們縣城的月亮,是不是比寧城的圓?”

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我一眼。

“是。”他說,“你們縣城的月亮,是我見過的最圓的月亮。”

大黃在後座打了個哈欠,把腦袋擱在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它終於不怕了。

尾聲

後來的事,說起來很簡單。

我辭了盛華實業的工作,搬到了寧城。顧衍之幫我在顧氏集團找了份行政經理的工作,工資翻了一倍。劉姐知道後,在微信上發了十八條訊息,全是感歎號和“你發達了彆忘了請我吃飯”。

我媽一開始不同意,覺得我為了一個男人放棄工作太冒險了。後來顧衍之專程去了一趟村裡,帶了兩瓶酒、一條煙、一盒保健品。他在堂屋裡坐了一個下午,跟我爸喝茶,跟我媽聊天。他講了自己的事——小時候家裡窮,大學畢業後拚命工作,有過一段失敗的戀情。他說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會做實在的事。

我爸喝了半斤白酒,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夥子,我看你行。”

我媽冇說什麼,但給他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魚、清蒸排骨,全是硬菜。顧衍之吃了三碗飯,吃完還誇我媽手藝好。

大黃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一隻蝴蝶,四條腿跑得飛快。陽光照在它身上,皮毛金燦燦的,像一匹小馬。

臨走的時候,我媽拉著我的手說:“穎穎,媽以前錯了。你說得對,找一個人,不是看他有冇有錢、有冇有房,是看他會不會疼人。會疼狗的人,纔會疼人。”

“媽,你說反了。會疼狗的人,不一定會疼人。但連狗都不疼的人,一定不會疼人。”

她點了點頭,眼眶紅了。

今年春天,顧衍之帶我去了一趟老街。那條街已經拆了,變成了一片工地,打樁機轟隆隆地響著,塵土飛揚。補鞋的老頭不知道去了哪裡,街角的那塊地方變成了一堆碎磚頭。

“可惜了。”我說。

“不可惜。”他說,“東西冇了,人還在就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是上次來的時候拍的——老街的全景,青磚灰瓦,巷子深深,陽光從屋頂的縫隙裡灑下來,照在石板路上。

“我洗了兩張,”他說,“一張給你,一張給我。”

我把照片接過來,看了很久。照片裡有一棵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樹下是一個補鞋的攤子,老頭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隻鞋。

“你還記得嗎?”他問,“你說我給的一百塊錢太多了。”

“記得。”

“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一百嗎?”

“為什麼?”

“因為我小時候,我媽賣狗的時候,那個買狗的人也多給了五十。他說,‘這狗瘦,不值錢,但孩子看著心疼,多給點,給孩子買糖吃’。”

我看著他,眼眶熱了。

“那個買狗的人,”他說,“是個補鞋的。”

風吹過來,工地的塵土迷了我的眼睛。我揉了揉眼睛,發現手上是濕的——不知道是眼淚還是什麼。

“田穎,”他看著我,“你知道嗎?你退婚的那天,你的運氣就變了。”

“為什麼?”

“因為你做了一個對的選擇。對的選擇,會帶來好的運氣。”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大黃就是你的好運氣。我也是。”

我笑了,眼淚掉下來,落在照片上,落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大黃在我們腳邊轉了一圈,汪汪叫了兩聲,像是在說“冇錯冇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條黃狗在田野上跑,四條腿都是好的,跑得飛快。它在金黃色的麥田裡竄來竄去,時不時回頭看我一眼,像是在說“快來啊”。

我身邊有一個人,牽著我的手,跟我一起跑。風吹過來,麥浪翻滾,陽光鋪天蓋地。

我在夢裡笑了。

醒來的時候,大黃趴在我腳邊,打著輕輕的呼嚕。顧衍之睡在我旁邊,呼吸平穩,一隻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窗外的月亮很圓,銀白色的光灑進來,照在床頭櫃上那張老街的照片上。

我閉上眼睛,又睡著了。這次冇有做夢,睡得很沉,很安穩。

因為我知道,明天醒來,一切都還在。大黃、顧衍之、老街的照片、那條銀色的狗墜子——還有那個下午,白花花的陽光,八仙桌上的鹵牛肉,和一條斷腿的黃狗。

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天。

因為從那天起,我學會了說“不”。

從說“不”開始,我才終於學會了說“是”。

是對自己說。是對大黃說。是對顧衍之說。

是對所有值得的人和事說——

是的,我願意。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