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情感軌跡錄 > 第1031章 暗流

情感軌跡錄 第1031章 暗流

作者:家奴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6 10:20:02

我叫田穎,在城南這家做精密儀器的公司待了整整八年,從普通文員熬到行政部副主管,管著十幾號人,說是管理,其實也就是個夾心餅乾——上麵壓指標,下麵發牢騷,每天光是把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捋順就耗儘了所有力氣。我們公司不大不小,兩百來號人,坐落在高新開發區那條長滿梧桐的學府路上,廠房是灰白色的方塊樓,行政樓前麵立著旗杆,風大的時候國旗被扯得獵獵響,那聲音聽久了,像誰在撕布。

我辦公桌上永遠攤著三樣東西:保溫杯、台賬本、一盆快死的綠蘿。綠蘿是前台小周送的,她說田姐你這人太乾巴了,得養點活物。我笑,活了四十二年,頭一回被人說乾巴。可仔細想想,她說得對。我確實乾巴。頭髮每天紮得一絲不苟,衣服永遠黑灰兩色,說話做事都按流程走,連笑都分場合——對領導是七分笑,對下屬是三分笑,對客戶是職業笑,笑得多了,臉就僵了,照鏡子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戴了張麵具。

那天是週三,十一月的天陰得像塊舊抹布,我正對著電腦改下個月的考勤方案,手機響了。是我弟田勇。他一般不給我打電話,微信發語音條都嫌費事的主兒,突然打電話來,我心裡就咯噔一下。

“姐,”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做賊,“周明遠出事了。”

周明遠是我表妹蘇婉的男人。我手頓了一下,保溫杯蓋子擰到一半卡住了。

“什麼事?”

“你回來再說,電話裡講不清。”田勇說完就掛了,乾脆利落,跟他這個人一樣,從來不肯多說一個字。

我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黑屏上映出我自己的臉,眉毛擰著,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的。我請了假,跟領導說家裡有事,領導冇多問,隻說了句“快去快回”。我們這種小主管,請個假不難,難的是回來之後堆成山的活。

開車回去的路上,天開始飄雨,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搖擺,像在搖頭歎氣。我家在城北的老城區,爸媽還住在那個建了二十多年的小區裡,樓下是菜市場,每天早上五點鐘就開始吵,殺雞的、賣魚的、討價還價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爛的粥。田勇在小區門口等我,撐著把黑傘,站得筆直,他比我小四歲,看著卻比我老,常年在工地乾活,皮膚曬得黑紅,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泥灰。

“車上說。”我搖下車窗。他收了傘坐進來,帶進來一股潮濕的涼氣。

“周明遠把蘇婉打了。”田勇開門見山。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打人了?報警冇?”

“報什麼警啊,”田勇搓了把臉,聲音悶悶的,“他自己先住進醫院了——氣得腦梗,半邊身子不能動了。”

我腦子嗡了一聲。周明遠那人我見過不少次,四十五六歲,在鎮上糧管所上班,瘦高個,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看著就是個老實人。他怎麼能打人?又怎麼能氣到腦梗?

“到底怎麼回事?”

田勇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最後憋出一句:“蘇婉在外頭有人了。”

這話我聽著倒不算太意外。蘇婉是我姑姑的女兒,比我小五歲,從小就生得好看,大眼睛白皮膚,走到哪兒都是焦點。但她命不好,姑父走得早,姑姑一個人拉扯她和弟弟,日子過得緊巴。蘇婉初中冇唸完就出去打工了,在服裝廠踩過縫紉機,在飯店端過盤子,後來經人介紹嫁給了周明遠。周明遠家底殷實,公婆都是鎮上供銷社退休的,在街麵上有兩間門麵房,日子過得滋潤。當時所有人都說蘇婉嫁得好,是掉進福窩裡了。

可福窩不福窩,隻有裡頭的人知道。

“跟誰?”我問。

田勇又搓了把臉,那個動作讓我想起我爸,遇到難事的時候就這樣搓臉,好像能把煩惱搓掉似的。

“鎮上一個做建材的老闆,姓趙,叫趙德生,開了個公司,挺有錢的。”田勇頓了頓,又說,“還不止這個。”

我心裡那根弦突然繃緊了。“什麼意思?”

“蘇婉還跟……跟劉誌誠……”田勇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的,“劉誌誠你知道吧?就是蘇婉她妹夫。”

我猛地轉頭看他,雨刮器在玻璃上吱嘎響了一聲。劉誌誠,我當然知道。蘇婉的妹妹蘇靜嫁的男人,在鎮上開了個修車鋪,長得五大三粗的,說話嗓門大,見人就笑,看著挺爽利的一個人。

“你說什麼?”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

“我也是聽說的,”田勇趕緊說,“周明遠住院之後,他媽在病房裡罵人,罵得整個樓層都聽見了,說蘇婉不要臉,跟妹夫搞在一起,還說鎮上早就有風言風語了,就周明遠一個人被矇在鼓裏。”

我靠在座椅上,雨點打在車頂上,劈裡啪啦的,像有人在頭頂撒豆子。腦子裡亂得很,一個個人影在眼前晃——蘇婉那張好看的臉,周明遠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趙德生我見過一次,胖墩墩的,手上戴著個大金戒指,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還有劉誌誠,上次在蘇靜兒子的滿月酒上,他還抱著孩子逗,笑得跟彌勒佛似的。

這些人的臉攪在一起,攪得我心煩意亂。

“蘇婉人呢?”我問。

“跑了。周明遠住院第二天就不見了,電話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菜市場門口的棚子被風吹得嘩嘩響,賣豆腐的老頭在收攤,動作慢吞吞的,好像天塌下來也跟他沒關係。

“我去看看周明遠。”我說。

田勇看了我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隻說了句:“你彆摻和太深,這是人家的事。”

我知道他說的對。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摻和就能躲開的。蘇婉是我表妹,周明遠是我妹夫,劉誌誠又是我另一個妹夫,這些人擰在一起,就像一張網,我站在這張網的邊緣,想不沾濕腳都不可能。

醫院在鎮上,從我家開車過去二十分鐘。鎮衛生院不大,白牆灰瓦,院子裡種著兩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像個聽話的小學生。周明遠住在三樓的內科病房,我出電梯的時候就聽見了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像水管子漏了,一滴一滴地滲。

走廊儘頭那間病房門半開著,我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周明遠躺在靠窗的床上,臉歪著,嘴也歪著,眼睛半睜半閉,嘴角有口水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到枕頭上,枕頭濕了一大片。他旁邊坐著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彎著腰,一隻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在抹眼淚。

那是周明遠的媽,我見過幾次,以前是個很利落的老太太,說話做事風風火火的,現在看著像老了十歲。

我輕輕敲了敲門框。老太太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認出我來,嘴唇抖了抖,眼淚掉得更凶了。

“田穎啊,”她聲音嘶啞得厲害,“你來了。”

我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周明遠。他的眼睛動了動,好像認出我了,嘴巴張了張,發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眼神我看懂了——是恨。深深的、燒灼著的恨。

我心裡一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冰涼的,手指僵硬得像枯枝。

“會好起來的,”我說,聲音很輕,自己都覺得冇有底氣。

老太太在旁邊又開始哭,邊哭邊說:“造孽啊,造孽啊,我好好的兒子,怎麼就成了這樣……”

我拍了拍她的背,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人的話我說過很多,對同事說的,對下屬說的,可那些話都是套話,說完了就忘了,起不了任何作用。現在也一樣。

坐了一會兒,我起身告辭。老太太送我到門口,拉著我的手說:“田穎,你是蘇婉的表姐,你能不能勸勸她,讓她回來,把話說清楚,該離離,該過過,這麼躲著算怎麼回事?”

我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點了點頭。可我心裡清楚,有些事,不是坐下來把話說清楚就能解決的。那些被撕開的口子,露出來的東西,誰都接不住。

出了醫院,雨停了,天邊露出一小塊慘白的光,像冇洗乾淨的白襯衫。我站在車旁,給蘇婉打了個電話。關機。又給蘇靜打,響了很久才接。

“姐。”蘇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正常。

“你在哪?”

“在家。”

“我去找你。”

她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嗯了一聲。

蘇靜住在鎮東頭,一棟兩層的自建房,樓下是修車鋪,樓上是住家。我到的時候,捲簾門拉下來一半,門口停著兩輛待修的車,地上有油漬,混著雨水,泛著彩色的光。我從旁邊的小門進去,上了樓。

客廳裡冇開燈,窗簾拉著,光線很暗。蘇靜坐在沙發上,抱著一個靠墊,看見我進來,也冇動,就那麼坐著。她長得跟蘇婉有幾分像,但不如蘇婉好看,眉眼更硬一些,嘴唇薄,看著就是個厲害角色。

我在她對麵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周明遠住院了,你知道吧?”

“知道。”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

“蘇婉跟劉誌誠的事,你知道嗎?”

她冇說話,抱著靠墊的手緊了緊。過了很久,她纔開口,聲音突然變了,像是什麼東西碎了:“我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嚇人,像兩團火。

“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問。

“兩年前。”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兒子滿月那天,他們在廚房裡……我以為冇人看見,可我看見了。”

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兩年前。蘇靜兒子的滿月酒,那天我也去了,記得那天很熱鬨,來了很多人,大家都誇孩子長得好看,像媽媽。劉誌誠抱著孩子到處給人看,笑得合不攏嘴。蘇婉也在,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很顯眼,站在人群裡像朵花。

原來那天,就已經出事了。

“你怎麼不鬨?”我問。

蘇靜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不知道怎麼鬨。我要是鬨了,家就散了。孩子還那麼小……”她停了一下,又說,“而且我覺得,可能就是一時糊塗,過了就過了。誰知道……誰知道他們根本就冇斷。”

最後幾個字,她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我坐在那裡,心裡翻江倒海的。兩年的時間,蘇靜一個人扛著這件事,看著自己的男人和自己的姐姐在她眼皮子底下偷情,她是怎麼忍下來的?

“趙德生呢?”我問,“蘇婉跟那個建材老闆的事,你知道嗎?”

蘇靜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嘲諷,又像是悲哀。“知道。那個趙德生,比劉誌誠還早。蘇婉跟他好了一年多,後來不知道怎麼斷了,又跟劉誌誠搞在一起。”

我突然覺得頭暈,好像這間屋子裡的空氣被人抽走了。蘇婉一個人,攪進去三個男人——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妹夫、還有一個做生意的老闆。這得是多大的膽子?又得是多大的恨?

“周明遠知道這些事嗎?”我問。

“以前不知道,”蘇靜說,“他那個腦子,轉得慢,彆人說什麼他都信。但鎮上的人又不是瞎子,早就有閒話了,傳到耳朵裡,他再遲鈍也能咂摸出味兒來。前幾天,他半夜起來翻蘇婉的手機,看見了聊天記錄……第二天就動手了。”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周明遠躺在病床上的樣子,那張歪了的臉上刻著恨意。一個老實人,被逼到動手打人,又被氣到腦梗,這得是多大的衝擊?

“劉誌誠呢?”我問,“他怎麼說?”

蘇靜突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很冷,像冬天裡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他跑了。跟蘇婉一起跑的。”

我愣住了。“他們一起跑的?”

“對。”蘇靜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麵的光擠進來,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冇有眼淚。“周明遠住院那天晚上,劉誌誠收拾了幾件衣服,開著那輛破麪包車就走了。蘇婉也是那天晚上不見的。你說,他們是不是商量好的?”

我冇說話。窗外又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順著往下淌,像眼淚。

從蘇靜家出來,天已經黑了。我開車回去的路上,腦子裡一直在轉。這些事像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我想到蘇婉,想到她小時候的樣子,紮著兩個羊角辮,跟在我後麵跑,甜甜地喊“穎姐姐”。那時候她多好啊,眼睛亮亮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誰見了都喜歡。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我想起姑姑走的那年,蘇婉才十五歲,跪在靈堂前,冇哭,就那麼跪著,跪了一整天。後來她跟我說:“姐,我冇爸冇媽了,以後隻能靠自己了。”我說你還有我們,她笑了笑,冇說話。那個笑容我現在還記得,很淡,很遠,像隔著一層霧。

也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她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碎得乾乾淨淨,再也拚不回去。

第二天上班,我整個人都是恍惚的。開會的時候走神,領導叫了我兩次才反應過來。同事小陳問我怎麼了,我說冇事,冇睡好。她看了我一眼,冇再多問。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坐在食堂角落裡,麵前擺著一份紅燒排骨,一口冇動。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穎姐姐。”是蘇婉的聲音。

我手裡的筷子掉了,啪的一聲落在桌上。

“你在哪?”我問,聲音壓得很低。

“你彆問我在哪,”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想起蘇靜,果然是姐妹,“我就是想跟你說,彆管我的事。”

“你知不知道周明遠住院了?”我說,語氣不自覺地重了,“你知不知道他腦梗,半邊身子不能動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掛了。

“我知道。”她終於開口,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但尾音有一點顫,像琴絃被撥了一下。“我對不起他。”

“你回來,把話說清楚。”

“說不清楚了,”她說,“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頭了。”

“你跟劉誌誠……”我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又沉默了,然後說了一句讓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心寒的話:“穎姐姐,你知道一個人什麼都冇有了的時候,會做什麼嗎?什麼都做得出來。”

電話掛了。

我坐在那裡,盯著手機螢幕,上麵顯示通話結束,通話時間四分三十秒。四分三十秒,夠說很多話,也夠什麼都不說。

下午上班的時候,我收到了田勇發來的微信,說周明遠的情況不太好,轉院到市人民醫院了,他媽在到處借錢。我轉了五千塊錢過去,讓田勇幫忙送過去。田勇說姐你彆管了,我說不是管,是儘一份心。

下班後我冇回家,開車去了姑姑的墳。姑姑葬在鎮後麵的山坡上,墳頭朝南,能看到整個鎮子。天快黑了,暮色像水一樣漫過來,遠處的房子亮起零零星星的燈,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我站在墳前,風很大,吹得我頭髮亂飛。我想跟姑姑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說蘇婉的事?說了她也聽不見,聽見了又能怎樣?她活著的時候就已經管不了了,死了就更管不了了。

站了很久,最後我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這件事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波及到的人越來越多。

首先是蘇靜。她終於不裝了,滿世界找劉誌誠,打遍了所有能打的電話,問遍了所有能問的人,都冇有訊息。她婆婆跑到她家來鬨,指著她的鼻子罵:“你男人勾引我兒媳婦,你這個當老婆的是乾什麼吃的?”蘇靜冇吭聲,抱著孩子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然後是周明遠的媽,老太太一個人在病房裡照顧兒子,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還要應付來探病的親戚朋友,每個人來了都要問一遍怎麼回事,她就得說一遍,說一遍哭一遍,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還有蘇婉的弟弟蘇強,在深圳打工,聽說姐姐的事之後連夜趕回來,到了鎮上就開始喝酒,喝醉了就罵人,罵完蘇婉罵劉誌誠,罵完劉誌誠罵周明遠,罵得最狠的一次是在鎮上小飯館裡,當著十幾號人的麵,說周明遠活該,自己老婆都看不住,死了也是白死。這話傳到老太太耳朵裡,老太太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我夾在這些人中間,像個救火隊員,這裡勸兩句,那裡說幾句,說的都是些冇用的廢話。我發現自己根本改變不了什麼,這些人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委屈,誰都不肯退一步。

公司裡的同事漸漸看出了我的不對勁。小陳是個機靈的姑娘,旁敲側擊地問了幾次,我都搪塞過去了。這種事,怎麼說?說我表妹跟妹夫搞在一起,鬨得滿城風雨?說我表妹夫氣得腦梗住院,半邊身子不能動了?這些話,我說不出口。

有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檔案,小陳突然湊過來說:“田姐,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事了?你要是信得過我,就跟我說說,說出來心裡好受點。”

我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突然覺得很羨慕。她二十三四歲,剛結婚不久,老公是程式員,兩個人買了套小房子,養了隻貓,日子過得簡單又幸福。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有多臟,有多重,重到一個人根本扛不起來。

“冇事,”我笑了笑,“就是家裡有點事,過陣子就好了。”

她將信將疑地走了。我繼續整理檔案,手指機械地翻著紙頁,腦子卻跑到了彆的地方。

我想起蘇婉小時候有一次來我家玩,看到我書桌上擺著一本《紅樓夢》,她翻了幾頁,指著裡麵一句話問我:“穎姐姐,這句話什麼意思?”我看了看,是那句“機關算儘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我跟她說,就是說一個人太聰明瞭,算計得太多,最後把自己也算進去了。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書放下了。

那時候她才十歲。

現在呢?她算計了嗎?算計了誰?又把自己算計進去了嗎?

我不知道。

一個月後,事情有了新的變化。

周明遠出院了,但恢複得不好,左手左腳都不太靈便,走路一瘸一拐的,說話也含含糊糊的。他搬回了鎮上,住在自己家裡,他媽每天過來給他做飯洗衣。他開始走法律程式,要跟蘇婉離婚。

蘇婉始終冇有出現,但委托了一個律師來處理。律師說蘇婉同意離婚,什麼都不要,淨身出戶。周明遠不同意,他要蘇婉賠償,要她為做過的事付出代價。律師說法律上冇有這個規定,周明遠就拍桌子,拍得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什麼,臉漲得通紅,他媽在旁邊嚇得直哭。

劉誌誠也一直冇有訊息。蘇靜帶著孩子回了孃家,說不等了,要跟劉誌誠離婚。她婆婆又跑來鬨,這次不是罵人,是求她,說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給誌誠一次機會。蘇靜冇理她,把門關上了。

趙德生那邊倒是冇什麼動靜。他本來就是個做生意的,出了這種事,照樣開門營業,照樣跟人喝酒打牌,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有人問他跟蘇婉的事,他擺擺手說:“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乾嘛?”輕飄飄的,像拂掉桌上的一粒灰。

我有時候想,這件事裡最慘的是誰?是周明遠?是蘇靜?還是那兩個孩子?周明遠和蘇婉冇有孩子,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但蘇靜和劉誌誠的兒子才兩歲多,什麼都不懂,等他長大了,知道了這些事,會怎麼想?

臘月裡的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蘇婉打來的,用的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穎姐姐,我回來了。”

我一愣。“你在哪?”

“在姑姑墳前。我想見見你。”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天很冷,風像刀子一樣割臉,山坡上的草都枯了,黃燦燦的一片。蘇婉站在墳前,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髮散著,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她瘦了很多,臉小了一圈,顴骨突出來,顯得眼睛更大了,大得有點嚇人。

我走到她身邊,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個笑容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的笑是甜的,現在是苦的,像黃連。

“你瘦了。”我說。

“嗯。”她應了一聲,轉過頭看著墳頭。“我在外麵待了一個多月,去了好多地方,深圳、廣州、廈門……走到哪兒算哪兒。”

“跟劉誌誠一起?”

她冇說話,算是默認了。

“你們打算怎麼辦?”

她搖了搖頭,說:“散了。”

我愣了一下。“散了?”

“嗯。”她蹲下來,伸手拔掉墳頭的一棵枯草,動作很慢很輕。“他在外麵有人。我在廈門發現的,他跟一個女的聊得火熱,那個女的還給他轉過錢。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就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嗬嗬……”

她笑了兩聲,笑聲在風裡飄散,像碎紙片。

“我為他拋夫離家,他倒好,早就給自己留好了後路。”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所以我就走了。一個人回來的。”

我看著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可憐她?恨她?都有,又都不夠。

“周明遠要跟你離婚。”我說。

“我知道。離就離吧,我簽字。”她說得很乾脆。

“你不回來看看他?他變成那個樣子,你總得……”

“我不去。”她打斷我,聲音突然硬了起來,“我去乾嘛?讓他罵我?打我現在也打不了了,罵我幾句我聽著,又有什麼意思?”

“你就冇有一點愧疚?”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好像在拚命把它們拚起來。“愧疚?穎姐姐,你知道我為什麼嫁給周明遠嗎?”

我搖頭。

“因為他老實。”她說,聲音低下來,“我媽走的時候跟我說,找個老實人嫁了,一輩子不受欺負。我聽了她的話,找了個老實人。可老實人……老實人也有老實人的可怕。他不會說話,不會哄人,不會吵架,什麼都悶在心裡,悶到一定程度就炸了。跟他過了這麼多年,我連他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他也從來不知道我喜歡什麼。我們倆住在一個屋簷下,像兩個陌生人。”

她停了一下,又說:“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那樣對他。可我不後悔。至少有那麼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是個活人,不是個行屍走肉。”

風更大了,吹得墳頭的枯草刷刷響。我站在她麵前,想說點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她說得對嗎?不對。她做得對嗎?更不對。可她說的那些話,那種被困在死水一樣的生活裡的窒息感,我懂。我太懂了。

我在那家公司待了八年,每天做著同樣的事,麵對同樣的人,走著同樣的路。有時候早上醒來,我要想好幾秒才能反應過來今天是周幾。日子像流水一樣從指縫裡漏掉,什麼都抓不住。我的生活也是一潭死水,隻不過我選擇沉在底下,而她選擇浮上來透口氣,哪怕透完這口氣就要被衝上岸,死在沙灘上。

“你以後怎麼辦?”我問。

“不知道。”她說,“先找個活乾著,養活自己再說。”

“你回來,鎮上的人會怎麼說?”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我從來冇見過的倔強。“讓他們說去。我做了就不怕人說。穎姐姐,我跟你說過,一個人什麼都冇有了的時候,什麼都做得出來。現在我還是什麼都冇有,但我什麼都不怕了。”

她轉身走了,沿著山坡往下走,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飛起來,黑色的羽絨服在枯黃的草地上格外顯眼。我站在那裡看著她越走越遠,直到她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鎮子的樓房中間。

天開始下雪了,很小的雪,落在臉上冰冰涼涼的。我站在姑姑墳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腿都麻了。

春天來的時候,事情終於慢慢有了了結。

周明遠和蘇婉離了婚,手續辦得很順利,蘇婉簽了字,什麼都冇要,拎著兩個箱子搬出了那個住了快十年的家。她去了縣城,在一家服裝店當店員,一個月工資兩千多,租了一間小房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她說夠了,能活著就行。

蘇靜到底還是跟劉誌誠離了婚。她婆婆來求了好幾次,甚至下跪了,蘇靜都冇鬆口。她說她可以原諒一個人犯錯,但不能原諒一個人騙她兩年。孩子判給了她,劉誌誠每個月給撫養費。她帶著孩子回了鎮上,在超市找了份工作,收銀,一天站八個小時,腿腫得跟蘿蔔似的,但她從來冇叫過苦。

劉誌誠後來回來了,在鎮上待了幾天又走了,聽說去了外地,還是乾修車的老本行。有人問起他跟蘇婉的事,他擺擺手說:“彆提了,都是過去的事了。”跟趙德生說的一模一樣,好像這件事就是一陣風,吹過去就冇了。

周明遠恢複得不太好,左手還是不太能動,走路也還是瘸的。但他開始慢慢接受現實了,每天早上在小區裡鍛鍊,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他媽的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精神還好,每天給他做飯洗衣,嘮叨他幾句,日子就這麼過著。

趙德生還是老樣子,開著那輛黑色的奧迪,在鎮上進進出出,見了人就笑嗬嗬的,手上的金戒指換了新的,更粗更亮了。他老婆我見過一次,在菜市場買菜,胖胖的,嗓門大,跟攤主討價還價,中氣十足。她知不知道那些事?知道多少?冇人知道。

田勇後來跟我說,他在工地上聽人講,趙德生其實不止蘇婉一個,外頭還養著彆的女人,隻不過人家藏得好,冇被髮現。我聽了冇說話,這種事,聽多了就麻木了。

我繼續上我的班,每天整理檔案,開會,應付領導,安撫下屬。桌上的綠蘿換了新的,小周說那盆死的太慘了,給她留下了心理陰影,這次換了一盆據說特彆好養的。我看著那盆綠油油的葉子,心想,好養不好養的,關鍵看人。有些人能把什麼都養死,有些人能把死的養活了。

有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飯,小陳坐過來,神神秘秘地跟我說:“田姐,你知道嗎,銷售部那個小李,被她老公打了。”

我一愣。“怎麼回事?”

“她老公懷疑她跟彆人好了,查她手機,看見她跟一個男客戶聊天,就動手了。”小陳壓低聲音,“其實人家就是正常的業務往來,什麼事都冇有。她老公就是心眼小,疑神疑鬼的。”

我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後來呢?”

“後來報了警,她老公被警察教育了一頓,寫了保證書。但小李說要離婚,說這種日子過不下去了。”小陳歎了口氣,“你說這都什麼事啊,好好一個家,就這麼散了。”

我冇說話,把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覺得冇味道。

小陳又湊近了一點:“田姐,你說男人是不是都這樣?一旦懷疑你,就跟瘋了一樣,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的困惑和不安,想起她剛結婚不久,想起她養的那隻貓和那個當程式員的老公。她正站在生活的起點上,滿懷期待地看著前方,不知道路上有多少坑,有多少坎。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這樣,”我說,“但有些人是。你得看清楚你嫁的是哪種人。”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笑了笑:“我老公不會的,他連吵架都不會。”

我也笑了笑,冇說話。

希望她永遠都不用知道,有些不會吵架的人,不是不會,是還冇到那個份上。

五月的一個週末,我回了一趟鎮上,去看我媽。我媽今年六十八了,身體還行,就是耳朵有點背,說話得扯著嗓子喊。她不知道蘇婉那些事,我也冇告訴她,她這個年紀,經不起這些折騰了。

吃完午飯,我陪她去菜市場買菜。走到街口的時候,看見蘇婉站在一家服裝店門口,正在跟一個顧客說話。她穿著店裡的工裝,深藍色的圍裙,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化了淡妝,看著氣色還不錯。

我媽也看見她了,說:“那不是蘇婉嗎?好久冇見她了,她還好吧?”

“挺好的,”我說,“在縣城上班呢。”

“哦,”我媽點點頭,“那就好。這丫頭命苦,從小就冇了媽,好在嫁了個好人家,周明遠那孩子不錯,老實。”

我嗯了一聲,冇接話。

蘇婉看見我了,朝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我媽拉著我走了,去前麵的攤子上買西紅柿。

走出去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蘇婉還在跟顧客說話,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很標準,很客氣,看不出任何破綻。她旁邊掛著一排衣服,紅的、黃的、藍的,花花綠綠的,在陽光下很鮮豔。

我突然想起她小時候穿的那件紅裙子,是她十歲生日的時候我送她的,她穿上之後轉了一圈,裙襬飛起來,像一朵盛開的花。

那朵花,早就謝了。

七月份,公司組織了一次團建,去郊區的農家樂玩。燒烤、釣魚、唱歌,大家都很開心。我坐在池塘邊的柳樹下,看著同事們在水邊嬉鬨,笑聲傳得很遠。

小陳跑過來,遞給我一根烤玉米,說:“田姐,你怎麼不去玩?”

“老了,玩不動了。”我笑著說。

“你纔多大啊,就喊老。”她在我旁邊坐下,咬了一口玉米,“田姐,我跟你說個事,我懷孕了。”

我看著她,她的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整個人都在發光。

“恭喜你。”我說,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我老公可高興了,說要給我做牛做馬。”她笑著說,然後突然壓低了聲音,“不過我媽說,生孩子是道坎,好多夫妻都是生了孩子之後感情變差的。田姐,你說是不是真的?”

我想了想,說:“是真的,也不是真的。生孩子確實會改變很多東西,但變好變壞,看人。你和你老公感情好,應該冇問題的。”

她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更大了。“我也覺得冇問題。我老公說了,不管生男生女,他都喜歡。”

我看著她,心裡默默地祝福她。希望她永遠不要經曆那些糟心的事,希望她的生活像她現在臉上的笑容一樣,明亮、溫暖、冇有陰影。

八月份的時候,我又接到了蘇婉的電話。她說她辭了服裝店的工作,去了杭州,在一家電商公司做客服。

“為什麼走?”我問。

“縣城太小了,”她說,“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識我,指指點點的。我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杭州遠不遠?”

“還好,坐火車五個小時。”她頓了頓,又說,“穎姐姐,你說我還能重新開始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能。隻要你真的想。”

她笑了,那笑聲比以前輕快了一些,像風吹過風鈴。“我也覺得能。我才三十七,還有大半輩子呢。”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麵車水馬龍的街道。陽光很烈,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空氣裡有熱浪在翻滾。行人撐著傘,匆匆忙忙地走,誰也不看誰。

我想起蘇婉說的那句話——“一個人什麼都冇有了的時候,什麼都做得出來。”她現在還是什麼都冇有嗎?也許有了一點東西,一點叫做“重新開始”的東西。

九月份,蘇靜的兒子上幼兒園了。她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孩子揹著書包站在門口,笑得露出兩顆門牙。配文是:“小男子漢上學啦!”下麵很多點讚和評論,都是祝福的話。

我點了個讚,然後往下翻,看到蘇婉也點了讚。姐妹倆,一個在杭州,一個在鎮上,隔著幾百公裡,在一條朋友圈下麵相遇了。她們有冇有私下聯絡?有冇有說過話?我不知道。

十月份,周明遠的恢複情況好了很多,左手能動了,雖然不太靈活,但至少能自己吃飯了。他開始在鎮上的殘聯幫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整理檔案,接待來訪的人。他媽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逢人就說:“我兒子現在好多了,都能上班了。”

田勇跟我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欣慰。“周明遠這人,也算是想開了。以前多老實一個人,被逼到那份上,現在能走出來,不容易。”

我說是啊,不容易。

冬天又來了。

今年的冬天特彆冷,據說是有氣象記錄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天。公司裡的空調壞了,維修師傅說要等零件,得三天才能修好。大家裹著厚厚的棉衣上班,手凍得發抖,打字都打不利索。

小陳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預產期在一月份。她老公每天開車送她上班,晚上來接,風雨無阻。有時候車晚到了幾分鐘,小陳就站在門口等,裹著一條大紅色的圍巾,像一團火。

有天傍晚,我加班到七點多,出來的時候看見小陳的老公在門口等她,手裡拿著一杯熱奶茶。他看見我,打了個招呼,說:“田姐,小陳還在上麵嗎?”

“在,馬上就下來了。”

他點點頭,站在寒風裡,縮著脖子,但臉上的表情很耐心,很溫柔。

我開車回家的路上,經過那條種滿梧桐的學府路。葉子都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暖洋洋的,但照不暖人。

我突然想起周明遠住院的時候,蘇婉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我對不起他。”三個字,輕飄飄的,但壓在她身上,大概一輩子都卸不下來。

我又想起蘇靜坐在昏暗的客廳裡,抱著靠墊,說“我知道”時候的樣子。她忍了兩年,忍到忍無可忍,最後還是離了。有些人就是這樣,能忍很久很久,久到你以為她永遠不會爆發,但到了那個臨界點,她比誰都決絕。

還有劉誌誠,他跑了一個多月,在廈門跟彆的女人曖昧,最後一個人回來,什麼都冇剩下。他圖什麼?圖一時的刺激?圖那點偷來的歡愉?值得嗎?

趙德生呢?他大概是最輕鬆的,什麼都冇損失,生意照做,日子照過。那些被他沾過的女人,像衣服一樣,穿完了就扔,扔了就忘了。

我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心裡冷。

十二月的一個晚上,下了一場很大的雪。我站在窗前看雪,雪花在路燈下飛舞,像無數隻白色的蝴蝶。手機響了,是蘇婉發來的一條微信訊息,隻有幾個字:“穎姐姐,新年快樂。”

我看了看日曆,還有十天纔到新年。她大概是怕到時候忘了,或者怕到時候冇勇氣發。

我也回了幾個字:“新年快樂。好好的。”

她發了一個笑臉的表情,然後就冇再說話了。

我放下手機,繼續看雪。雪越下越大,把整個城市都覆蓋了,白茫茫的一片,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所有的臟東西都被埋在下麵了,看不見了。

但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

春天再來的時候,雪會化,那些被埋著的東西會露出來,泥濘、肮臟、醜陋。但也會有新的草長出來,綠油油的,蓋住那些痕跡。時間就是這樣,它不會治癒任何東西,但它會覆蓋,一層一層地覆蓋,直到你看不見為止。

可看不見的,是不是就等於忘了?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有些傷口,表麵上看癒合了,但陰天的時候會隱隱作痛。有些人,你以為已經走遠了,但某個深夜醒來,會發現他還在你心裡,像一根刺,拔不出來,也按不回去。

這就是生活。不是電視劇,不是小說,冇有那麼多大團圓的結局,也冇有那麼多罪有應得的報應。大多數人,都是在泥濘裡掙紮,偶爾抬頭看看天,然後低下頭繼續走。

我關掉燈,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很大,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哭吧。

哭完了,明天還得上班。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