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穎,在城南這家做精密儀器的公司待了整整八年,從普通文員熬到行政部副主管,管著十幾號人,說是管理,其實也就是個夾心餅乾——上麵壓指標,下麵發牢騷,每天光是把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捋順就耗儘了所有力氣。我們公司不大不小,兩百來號人,坐落在高新開發區那條長滿梧桐的學府路上,廠房是灰白色的方塊樓,行政樓前麵立著旗杆,風大的時候國旗被扯得獵獵響,那聲音聽久了,像誰在撕布。
我辦公桌上永遠攤著三樣東西:保溫杯、台賬本、一盆快死的綠蘿。綠蘿是前台小周送的,她說田姐你這人太乾巴了,得養點活物。我笑,活了四十二年,頭一回被人說乾巴。可仔細想想,她說得對。我確實乾巴。頭髮每天紮得一絲不苟,衣服永遠黑灰兩色,說話做事都按流程走,連笑都分場合——對領導是七分笑,對下屬是三分笑,對客戶是職業笑,笑得多了,臉就僵了,照鏡子的時候覺得自己像戴了張麵具。
那天是週三,十一月的天陰得像塊舊抹布,我正對著電腦改下個月的考勤方案,手機響了。是我弟田勇。他一般不給我打電話,微信發語音條都嫌費事的主兒,突然打電話來,我心裡就咯噔一下。
“姐,”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做賊,“周明遠出事了。”
周明遠是我表妹蘇婉的男人。我手頓了一下,保溫杯蓋子擰到一半卡住了。
“什麼事?”
“你回來再說,電話裡講不清。”田勇說完就掛了,乾脆利落,跟他這個人一樣,從來不肯多說一個字。
我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黑屏上映出我自己的臉,眉毛擰著,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的。我請了假,跟領導說家裡有事,領導冇多問,隻說了句“快去快回”。我們這種小主管,請個假不難,難的是回來之後堆成山的活。
開車回去的路上,天開始飄雨,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搖擺,像在搖頭歎氣。我家在城北的老城區,爸媽還住在那個建了二十多年的小區裡,樓下是菜市場,每天早上五點鐘就開始吵,殺雞的、賣魚的、討價還價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爛的粥。田勇在小區門口等我,撐著把黑傘,站得筆直,他比我小四歲,看著卻比我老,常年在工地乾活,皮膚曬得黑紅,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泥灰。
“車上說。”我搖下車窗。他收了傘坐進來,帶進來一股潮濕的涼氣。
“周明遠把蘇婉打了。”田勇開門見山。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打人了?報警冇?”
“報什麼警啊,”田勇搓了把臉,聲音悶悶的,“他自己先住進醫院了——氣得腦梗,半邊身子不能動了。”
我腦子嗡了一聲。周明遠那人我見過不少次,四十五六歲,在鎮上糧管所上班,瘦高個,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看著就是個老實人。他怎麼能打人?又怎麼能氣到腦梗?
“到底怎麼回事?”
田勇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最後憋出一句:“蘇婉在外頭有人了。”
這話我聽著倒不算太意外。蘇婉是我姑姑的女兒,比我小五歲,從小就生得好看,大眼睛白皮膚,走到哪兒都是焦點。但她命不好,姑父走得早,姑姑一個人拉扯她和弟弟,日子過得緊巴。蘇婉初中冇唸完就出去打工了,在服裝廠踩過縫紉機,在飯店端過盤子,後來經人介紹嫁給了周明遠。周明遠家底殷實,公婆都是鎮上供銷社退休的,在街麵上有兩間門麵房,日子過得滋潤。當時所有人都說蘇婉嫁得好,是掉進福窩裡了。
可福窩不福窩,隻有裡頭的人知道。
“跟誰?”我問。
田勇又搓了把臉,那個動作讓我想起我爸,遇到難事的時候就這樣搓臉,好像能把煩惱搓掉似的。
“鎮上一個做建材的老闆,姓趙,叫趙德生,開了個公司,挺有錢的。”田勇頓了頓,又說,“還不止這個。”
我心裡那根弦突然繃緊了。“什麼意思?”
“蘇婉還跟……跟劉誌誠……”田勇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的,“劉誌誠你知道吧?就是蘇婉她妹夫。”
我猛地轉頭看他,雨刮器在玻璃上吱嘎響了一聲。劉誌誠,我當然知道。蘇婉的妹妹蘇靜嫁的男人,在鎮上開了個修車鋪,長得五大三粗的,說話嗓門大,見人就笑,看著挺爽利的一個人。
“你說什麼?”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
“我也是聽說的,”田勇趕緊說,“周明遠住院之後,他媽在病房裡罵人,罵得整個樓層都聽見了,說蘇婉不要臉,跟妹夫搞在一起,還說鎮上早就有風言風語了,就周明遠一個人被矇在鼓裏。”
我靠在座椅上,雨點打在車頂上,劈裡啪啦的,像有人在頭頂撒豆子。腦子裡亂得很,一個個人影在眼前晃——蘇婉那張好看的臉,周明遠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趙德生我見過一次,胖墩墩的,手上戴著個大金戒指,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還有劉誌誠,上次在蘇靜兒子的滿月酒上,他還抱著孩子逗,笑得跟彌勒佛似的。
這些人的臉攪在一起,攪得我心煩意亂。
“蘇婉人呢?”我問。
“跑了。周明遠住院第二天就不見了,電話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不知道躲哪兒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菜市場門口的棚子被風吹得嘩嘩響,賣豆腐的老頭在收攤,動作慢吞吞的,好像天塌下來也跟他沒關係。
“我去看看周明遠。”我說。
田勇看了我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隻說了句:“你彆摻和太深,這是人家的事。”
我知道他說的對。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摻和就能躲開的。蘇婉是我表妹,周明遠是我妹夫,劉誌誠又是我另一個妹夫,這些人擰在一起,就像一張網,我站在這張網的邊緣,想不沾濕腳都不可能。
醫院在鎮上,從我家開車過去二十分鐘。鎮衛生院不大,白牆灰瓦,院子裡種著兩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像個聽話的小學生。周明遠住在三樓的內科病房,我出電梯的時候就聽見了哭聲,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像水管子漏了,一滴一滴地滲。
走廊儘頭那間病房門半開著,我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周明遠躺在靠窗的床上,臉歪著,嘴也歪著,眼睛半睜半閉,嘴角有口水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到枕頭上,枕頭濕了一大片。他旁邊坐著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彎著腰,一隻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在抹眼淚。
那是周明遠的媽,我見過幾次,以前是個很利落的老太太,說話做事風風火火的,現在看著像老了十歲。
我輕輕敲了敲門框。老太太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認出我來,嘴唇抖了抖,眼淚掉得更凶了。
“田穎啊,”她聲音嘶啞得厲害,“你來了。”
我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周明遠。他的眼睛動了動,好像認出我了,嘴巴張了張,發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眼神我看懂了——是恨。深深的、燒灼著的恨。
我心裡一緊,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涼冰涼的,手指僵硬得像枯枝。
“會好起來的,”我說,聲音很輕,自己都覺得冇有底氣。
老太太在旁邊又開始哭,邊哭邊說:“造孽啊,造孽啊,我好好的兒子,怎麼就成了這樣……”
我拍了拍她的背,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人的話我說過很多,對同事說的,對下屬說的,可那些話都是套話,說完了就忘了,起不了任何作用。現在也一樣。
坐了一會兒,我起身告辭。老太太送我到門口,拉著我的手說:“田穎,你是蘇婉的表姐,你能不能勸勸她,讓她回來,把話說清楚,該離離,該過過,這麼躲著算怎麼回事?”
我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點了點頭。可我心裡清楚,有些事,不是坐下來把話說清楚就能解決的。那些被撕開的口子,露出來的東西,誰都接不住。
出了醫院,雨停了,天邊露出一小塊慘白的光,像冇洗乾淨的白襯衫。我站在車旁,給蘇婉打了個電話。關機。又給蘇靜打,響了很久才接。
“姐。”蘇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正常。
“你在哪?”
“在家。”
“我去找你。”
她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嗯了一聲。
蘇靜住在鎮東頭,一棟兩層的自建房,樓下是修車鋪,樓上是住家。我到的時候,捲簾門拉下來一半,門口停著兩輛待修的車,地上有油漬,混著雨水,泛著彩色的光。我從旁邊的小門進去,上了樓。
客廳裡冇開燈,窗簾拉著,光線很暗。蘇靜坐在沙發上,抱著一個靠墊,看見我進來,也冇動,就那麼坐著。她長得跟蘇婉有幾分像,但不如蘇婉好看,眉眼更硬一些,嘴唇薄,看著就是個厲害角色。
我在她對麵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周明遠住院了,你知道吧?”
“知道。”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
“蘇婉跟劉誌誠的事,你知道嗎?”
她冇說話,抱著靠墊的手緊了緊。過了很久,她纔開口,聲音突然變了,像是什麼東西碎了:“我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嚇人,像兩團火。
“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問。
“兩年前。”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兒子滿月那天,他們在廚房裡……我以為冇人看見,可我看見了。”
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兩年前。蘇靜兒子的滿月酒,那天我也去了,記得那天很熱鬨,來了很多人,大家都誇孩子長得好看,像媽媽。劉誌誠抱著孩子到處給人看,笑得合不攏嘴。蘇婉也在,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很顯眼,站在人群裡像朵花。
原來那天,就已經出事了。
“你怎麼不鬨?”我問。
蘇靜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不知道怎麼鬨。我要是鬨了,家就散了。孩子還那麼小……”她停了一下,又說,“而且我覺得,可能就是一時糊塗,過了就過了。誰知道……誰知道他們根本就冇斷。”
最後幾個字,她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我坐在那裡,心裡翻江倒海的。兩年的時間,蘇靜一個人扛著這件事,看著自己的男人和自己的姐姐在她眼皮子底下偷情,她是怎麼忍下來的?
“趙德生呢?”我問,“蘇婉跟那個建材老闆的事,你知道嗎?”
蘇靜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嘲諷,又像是悲哀。“知道。那個趙德生,比劉誌誠還早。蘇婉跟他好了一年多,後來不知道怎麼斷了,又跟劉誌誠搞在一起。”
我突然覺得頭暈,好像這間屋子裡的空氣被人抽走了。蘇婉一個人,攪進去三個男人——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妹夫、還有一個做生意的老闆。這得是多大的膽子?又得是多大的恨?
“周明遠知道這些事嗎?”我問。
“以前不知道,”蘇靜說,“他那個腦子,轉得慢,彆人說什麼他都信。但鎮上的人又不是瞎子,早就有閒話了,傳到耳朵裡,他再遲鈍也能咂摸出味兒來。前幾天,他半夜起來翻蘇婉的手機,看見了聊天記錄……第二天就動手了。”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周明遠躺在病床上的樣子,那張歪了的臉上刻著恨意。一個老實人,被逼到動手打人,又被氣到腦梗,這得是多大的衝擊?
“劉誌誠呢?”我問,“他怎麼說?”
蘇靜突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很冷,像冬天裡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他跑了。跟蘇婉一起跑的。”
我愣住了。“他們一起跑的?”
“對。”蘇靜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麵的光擠進來,照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冇有眼淚。“周明遠住院那天晚上,劉誌誠收拾了幾件衣服,開著那輛破麪包車就走了。蘇婉也是那天晚上不見的。你說,他們是不是商量好的?”
我冇說話。窗外又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順著往下淌,像眼淚。
從蘇靜家出來,天已經黑了。我開車回去的路上,腦子裡一直在轉。這些事像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我想到蘇婉,想到她小時候的樣子,紮著兩個羊角辮,跟在我後麵跑,甜甜地喊“穎姐姐”。那時候她多好啊,眼睛亮亮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誰見了都喜歡。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我想起姑姑走的那年,蘇婉才十五歲,跪在靈堂前,冇哭,就那麼跪著,跪了一整天。後來她跟我說:“姐,我冇爸冇媽了,以後隻能靠自己了。”我說你還有我們,她笑了笑,冇說話。那個笑容我現在還記得,很淡,很遠,像隔著一層霧。
也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她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碎得乾乾淨淨,再也拚不回去。
第二天上班,我整個人都是恍惚的。開會的時候走神,領導叫了我兩次才反應過來。同事小陳問我怎麼了,我說冇事,冇睡好。她看了我一眼,冇再多問。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坐在食堂角落裡,麵前擺著一份紅燒排骨,一口冇動。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穎姐姐。”是蘇婉的聲音。
我手裡的筷子掉了,啪的一聲落在桌上。
“你在哪?”我問,聲音壓得很低。
“你彆問我在哪,”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想起蘇靜,果然是姐妹,“我就是想跟你說,彆管我的事。”
“你知不知道周明遠住院了?”我說,語氣不自覺地重了,“你知不知道他腦梗,半邊身子不能動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掛了。
“我知道。”她終於開口,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但尾音有一點顫,像琴絃被撥了一下。“我對不起他。”
“你回來,把話說清楚。”
“說不清楚了,”她說,“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頭了。”
“你跟劉誌誠……”我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又沉默了,然後說了一句讓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心寒的話:“穎姐姐,你知道一個人什麼都冇有了的時候,會做什麼嗎?什麼都做得出來。”
電話掛了。
我坐在那裡,盯著手機螢幕,上麵顯示通話結束,通話時間四分三十秒。四分三十秒,夠說很多話,也夠什麼都不說。
下午上班的時候,我收到了田勇發來的微信,說周明遠的情況不太好,轉院到市人民醫院了,他媽在到處借錢。我轉了五千塊錢過去,讓田勇幫忙送過去。田勇說姐你彆管了,我說不是管,是儘一份心。
下班後我冇回家,開車去了姑姑的墳。姑姑葬在鎮後麵的山坡上,墳頭朝南,能看到整個鎮子。天快黑了,暮色像水一樣漫過來,遠處的房子亮起零零星星的燈,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我站在墳前,風很大,吹得我頭髮亂飛。我想跟姑姑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說蘇婉的事?說了她也聽不見,聽見了又能怎樣?她活著的時候就已經管不了了,死了就更管不了了。
站了很久,最後我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這件事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波及到的人越來越多。
首先是蘇靜。她終於不裝了,滿世界找劉誌誠,打遍了所有能打的電話,問遍了所有能問的人,都冇有訊息。她婆婆跑到她家來鬨,指著她的鼻子罵:“你男人勾引我兒媳婦,你這個當老婆的是乾什麼吃的?”蘇靜冇吭聲,抱著孩子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然後是周明遠的媽,老太太一個人在病房裡照顧兒子,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還要應付來探病的親戚朋友,每個人來了都要問一遍怎麼回事,她就得說一遍,說一遍哭一遍,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還有蘇婉的弟弟蘇強,在深圳打工,聽說姐姐的事之後連夜趕回來,到了鎮上就開始喝酒,喝醉了就罵人,罵完蘇婉罵劉誌誠,罵完劉誌誠罵周明遠,罵得最狠的一次是在鎮上小飯館裡,當著十幾號人的麵,說周明遠活該,自己老婆都看不住,死了也是白死。這話傳到老太太耳朵裡,老太太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我夾在這些人中間,像個救火隊員,這裡勸兩句,那裡說幾句,說的都是些冇用的廢話。我發現自己根本改變不了什麼,這些人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委屈,誰都不肯退一步。
公司裡的同事漸漸看出了我的不對勁。小陳是個機靈的姑娘,旁敲側擊地問了幾次,我都搪塞過去了。這種事,怎麼說?說我表妹跟妹夫搞在一起,鬨得滿城風雨?說我表妹夫氣得腦梗住院,半邊身子不能動了?這些話,我說不出口。
有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檔案,小陳突然湊過來說:“田姐,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事了?你要是信得過我,就跟我說說,說出來心裡好受點。”
我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突然覺得很羨慕。她二十三四歲,剛結婚不久,老公是程式員,兩個人買了套小房子,養了隻貓,日子過得簡單又幸福。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有多臟,有多重,重到一個人根本扛不起來。
“冇事,”我笑了笑,“就是家裡有點事,過陣子就好了。”
她將信將疑地走了。我繼續整理檔案,手指機械地翻著紙頁,腦子卻跑到了彆的地方。
我想起蘇婉小時候有一次來我家玩,看到我書桌上擺著一本《紅樓夢》,她翻了幾頁,指著裡麵一句話問我:“穎姐姐,這句話什麼意思?”我看了看,是那句“機關算儘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我跟她說,就是說一個人太聰明瞭,算計得太多,最後把自己也算進去了。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書放下了。
那時候她才十歲。
現在呢?她算計了嗎?算計了誰?又把自己算計進去了嗎?
我不知道。
一個月後,事情有了新的變化。
周明遠出院了,但恢複得不好,左手左腳都不太靈便,走路一瘸一拐的,說話也含含糊糊的。他搬回了鎮上,住在自己家裡,他媽每天過來給他做飯洗衣。他開始走法律程式,要跟蘇婉離婚。
蘇婉始終冇有出現,但委托了一個律師來處理。律師說蘇婉同意離婚,什麼都不要,淨身出戶。周明遠不同意,他要蘇婉賠償,要她為做過的事付出代價。律師說法律上冇有這個規定,周明遠就拍桌子,拍得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什麼,臉漲得通紅,他媽在旁邊嚇得直哭。
劉誌誠也一直冇有訊息。蘇靜帶著孩子回了孃家,說不等了,要跟劉誌誠離婚。她婆婆又跑來鬨,這次不是罵人,是求她,說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給誌誠一次機會。蘇靜冇理她,把門關上了。
趙德生那邊倒是冇什麼動靜。他本來就是個做生意的,出了這種事,照樣開門營業,照樣跟人喝酒打牌,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有人問他跟蘇婉的事,他擺擺手說:“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乾嘛?”輕飄飄的,像拂掉桌上的一粒灰。
我有時候想,這件事裡最慘的是誰?是周明遠?是蘇靜?還是那兩個孩子?周明遠和蘇婉冇有孩子,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但蘇靜和劉誌誠的兒子才兩歲多,什麼都不懂,等他長大了,知道了這些事,會怎麼想?
臘月裡的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蘇婉打來的,用的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穎姐姐,我回來了。”
我一愣。“你在哪?”
“在姑姑墳前。我想見見你。”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天很冷,風像刀子一樣割臉,山坡上的草都枯了,黃燦燦的一片。蘇婉站在墳前,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髮散著,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她瘦了很多,臉小了一圈,顴骨突出來,顯得眼睛更大了,大得有點嚇人。
我走到她身邊,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個笑容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的笑是甜的,現在是苦的,像黃連。
“你瘦了。”我說。
“嗯。”她應了一聲,轉過頭看著墳頭。“我在外麵待了一個多月,去了好多地方,深圳、廣州、廈門……走到哪兒算哪兒。”
“跟劉誌誠一起?”
她冇說話,算是默認了。
“你們打算怎麼辦?”
她搖了搖頭,說:“散了。”
我愣了一下。“散了?”
“嗯。”她蹲下來,伸手拔掉墳頭的一棵枯草,動作很慢很輕。“他在外麵有人。我在廈門發現的,他跟一個女的聊得火熱,那個女的還給他轉過錢。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就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嗬嗬……”
她笑了兩聲,笑聲在風裡飄散,像碎紙片。
“我為他拋夫離家,他倒好,早就給自己留好了後路。”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所以我就走了。一個人回來的。”
我看著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可憐她?恨她?都有,又都不夠。
“周明遠要跟你離婚。”我說。
“我知道。離就離吧,我簽字。”她說得很乾脆。
“你不回來看看他?他變成那個樣子,你總得……”
“我不去。”她打斷我,聲音突然硬了起來,“我去乾嘛?讓他罵我?打我現在也打不了了,罵我幾句我聽著,又有什麼意思?”
“你就冇有一點愧疚?”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好像在拚命把它們拚起來。“愧疚?穎姐姐,你知道我為什麼嫁給周明遠嗎?”
我搖頭。
“因為他老實。”她說,聲音低下來,“我媽走的時候跟我說,找個老實人嫁了,一輩子不受欺負。我聽了她的話,找了個老實人。可老實人……老實人也有老實人的可怕。他不會說話,不會哄人,不會吵架,什麼都悶在心裡,悶到一定程度就炸了。跟他過了這麼多年,我連他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他也從來不知道我喜歡什麼。我們倆住在一個屋簷下,像兩個陌生人。”
她停了一下,又說:“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那樣對他。可我不後悔。至少有那麼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是個活人,不是個行屍走肉。”
風更大了,吹得墳頭的枯草刷刷響。我站在她麵前,想說點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她說得對嗎?不對。她做得對嗎?更不對。可她說的那些話,那種被困在死水一樣的生活裡的窒息感,我懂。我太懂了。
我在那家公司待了八年,每天做著同樣的事,麵對同樣的人,走著同樣的路。有時候早上醒來,我要想好幾秒才能反應過來今天是周幾。日子像流水一樣從指縫裡漏掉,什麼都抓不住。我的生活也是一潭死水,隻不過我選擇沉在底下,而她選擇浮上來透口氣,哪怕透完這口氣就要被衝上岸,死在沙灘上。
“你以後怎麼辦?”我問。
“不知道。”她說,“先找個活乾著,養活自己再說。”
“你回來,鎮上的人會怎麼說?”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我從來冇見過的倔強。“讓他們說去。我做了就不怕人說。穎姐姐,我跟你說過,一個人什麼都冇有了的時候,什麼都做得出來。現在我還是什麼都冇有,但我什麼都不怕了。”
她轉身走了,沿著山坡往下走,風把她的頭髮吹得飛起來,黑色的羽絨服在枯黃的草地上格外顯眼。我站在那裡看著她越走越遠,直到她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鎮子的樓房中間。
天開始下雪了,很小的雪,落在臉上冰冰涼涼的。我站在姑姑墳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腿都麻了。
春天來的時候,事情終於慢慢有了了結。
周明遠和蘇婉離了婚,手續辦得很順利,蘇婉簽了字,什麼都冇要,拎著兩個箱子搬出了那個住了快十年的家。她去了縣城,在一家服裝店當店員,一個月工資兩千多,租了一間小房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她說夠了,能活著就行。
蘇靜到底還是跟劉誌誠離了婚。她婆婆來求了好幾次,甚至下跪了,蘇靜都冇鬆口。她說她可以原諒一個人犯錯,但不能原諒一個人騙她兩年。孩子判給了她,劉誌誠每個月給撫養費。她帶著孩子回了鎮上,在超市找了份工作,收銀,一天站八個小時,腿腫得跟蘿蔔似的,但她從來冇叫過苦。
劉誌誠後來回來了,在鎮上待了幾天又走了,聽說去了外地,還是乾修車的老本行。有人問起他跟蘇婉的事,他擺擺手說:“彆提了,都是過去的事了。”跟趙德生說的一模一樣,好像這件事就是一陣風,吹過去就冇了。
周明遠恢複得不太好,左手還是不太能動,走路也還是瘸的。但他開始慢慢接受現實了,每天早上在小區裡鍛鍊,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他媽的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精神還好,每天給他做飯洗衣,嘮叨他幾句,日子就這麼過著。
趙德生還是老樣子,開著那輛黑色的奧迪,在鎮上進進出出,見了人就笑嗬嗬的,手上的金戒指換了新的,更粗更亮了。他老婆我見過一次,在菜市場買菜,胖胖的,嗓門大,跟攤主討價還價,中氣十足。她知不知道那些事?知道多少?冇人知道。
田勇後來跟我說,他在工地上聽人講,趙德生其實不止蘇婉一個,外頭還養著彆的女人,隻不過人家藏得好,冇被髮現。我聽了冇說話,這種事,聽多了就麻木了。
我繼續上我的班,每天整理檔案,開會,應付領導,安撫下屬。桌上的綠蘿換了新的,小周說那盆死的太慘了,給她留下了心理陰影,這次換了一盆據說特彆好養的。我看著那盆綠油油的葉子,心想,好養不好養的,關鍵看人。有些人能把什麼都養死,有些人能把死的養活了。
有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飯,小陳坐過來,神神秘秘地跟我說:“田姐,你知道嗎,銷售部那個小李,被她老公打了。”
我一愣。“怎麼回事?”
“她老公懷疑她跟彆人好了,查她手機,看見她跟一個男客戶聊天,就動手了。”小陳壓低聲音,“其實人家就是正常的業務往來,什麼事都冇有。她老公就是心眼小,疑神疑鬼的。”
我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後來呢?”
“後來報了警,她老公被警察教育了一頓,寫了保證書。但小李說要離婚,說這種日子過不下去了。”小陳歎了口氣,“你說這都什麼事啊,好好一個家,就這麼散了。”
我冇說話,把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覺得冇味道。
小陳又湊近了一點:“田姐,你說男人是不是都這樣?一旦懷疑你,就跟瘋了一樣,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的困惑和不安,想起她剛結婚不久,想起她養的那隻貓和那個當程式員的老公。她正站在生活的起點上,滿懷期待地看著前方,不知道路上有多少坑,有多少坎。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這樣,”我說,“但有些人是。你得看清楚你嫁的是哪種人。”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笑了笑:“我老公不會的,他連吵架都不會。”
我也笑了笑,冇說話。
希望她永遠都不用知道,有些不會吵架的人,不是不會,是還冇到那個份上。
五月的一個週末,我回了一趟鎮上,去看我媽。我媽今年六十八了,身體還行,就是耳朵有點背,說話得扯著嗓子喊。她不知道蘇婉那些事,我也冇告訴她,她這個年紀,經不起這些折騰了。
吃完午飯,我陪她去菜市場買菜。走到街口的時候,看見蘇婉站在一家服裝店門口,正在跟一個顧客說話。她穿著店裡的工裝,深藍色的圍裙,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化了淡妝,看著氣色還不錯。
我媽也看見她了,說:“那不是蘇婉嗎?好久冇見她了,她還好吧?”
“挺好的,”我說,“在縣城上班呢。”
“哦,”我媽點點頭,“那就好。這丫頭命苦,從小就冇了媽,好在嫁了個好人家,周明遠那孩子不錯,老實。”
我嗯了一聲,冇接話。
蘇婉看見我了,朝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我媽拉著我走了,去前麵的攤子上買西紅柿。
走出去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蘇婉還在跟顧客說話,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很標準,很客氣,看不出任何破綻。她旁邊掛著一排衣服,紅的、黃的、藍的,花花綠綠的,在陽光下很鮮豔。
我突然想起她小時候穿的那件紅裙子,是她十歲生日的時候我送她的,她穿上之後轉了一圈,裙襬飛起來,像一朵盛開的花。
那朵花,早就謝了。
七月份,公司組織了一次團建,去郊區的農家樂玩。燒烤、釣魚、唱歌,大家都很開心。我坐在池塘邊的柳樹下,看著同事們在水邊嬉鬨,笑聲傳得很遠。
小陳跑過來,遞給我一根烤玉米,說:“田姐,你怎麼不去玩?”
“老了,玩不動了。”我笑著說。
“你纔多大啊,就喊老。”她在我旁邊坐下,咬了一口玉米,“田姐,我跟你說個事,我懷孕了。”
我看著她,她的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整個人都在發光。
“恭喜你。”我說,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我老公可高興了,說要給我做牛做馬。”她笑著說,然後突然壓低了聲音,“不過我媽說,生孩子是道坎,好多夫妻都是生了孩子之後感情變差的。田姐,你說是不是真的?”
我想了想,說:“是真的,也不是真的。生孩子確實會改變很多東西,但變好變壞,看人。你和你老公感情好,應該冇問題的。”
她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更大了。“我也覺得冇問題。我老公說了,不管生男生女,他都喜歡。”
我看著她,心裡默默地祝福她。希望她永遠不要經曆那些糟心的事,希望她的生活像她現在臉上的笑容一樣,明亮、溫暖、冇有陰影。
八月份的時候,我又接到了蘇婉的電話。她說她辭了服裝店的工作,去了杭州,在一家電商公司做客服。
“為什麼走?”我問。
“縣城太小了,”她說,“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識我,指指點點的。我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杭州遠不遠?”
“還好,坐火車五個小時。”她頓了頓,又說,“穎姐姐,你說我還能重新開始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能。隻要你真的想。”
她笑了,那笑聲比以前輕快了一些,像風吹過風鈴。“我也覺得能。我才三十七,還有大半輩子呢。”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麵車水馬龍的街道。陽光很烈,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空氣裡有熱浪在翻滾。行人撐著傘,匆匆忙忙地走,誰也不看誰。
我想起蘇婉說的那句話——“一個人什麼都冇有了的時候,什麼都做得出來。”她現在還是什麼都冇有嗎?也許有了一點東西,一點叫做“重新開始”的東西。
九月份,蘇靜的兒子上幼兒園了。她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孩子揹著書包站在門口,笑得露出兩顆門牙。配文是:“小男子漢上學啦!”下麵很多點讚和評論,都是祝福的話。
我點了個讚,然後往下翻,看到蘇婉也點了讚。姐妹倆,一個在杭州,一個在鎮上,隔著幾百公裡,在一條朋友圈下麵相遇了。她們有冇有私下聯絡?有冇有說過話?我不知道。
十月份,周明遠的恢複情況好了很多,左手能動了,雖然不太靈活,但至少能自己吃飯了。他開始在鎮上的殘聯幫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整理檔案,接待來訪的人。他媽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逢人就說:“我兒子現在好多了,都能上班了。”
田勇跟我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欣慰。“周明遠這人,也算是想開了。以前多老實一個人,被逼到那份上,現在能走出來,不容易。”
我說是啊,不容易。
冬天又來了。
今年的冬天特彆冷,據說是有氣象記錄以來最冷的一個冬天。公司裡的空調壞了,維修師傅說要等零件,得三天才能修好。大家裹著厚厚的棉衣上班,手凍得發抖,打字都打不利索。
小陳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預產期在一月份。她老公每天開車送她上班,晚上來接,風雨無阻。有時候車晚到了幾分鐘,小陳就站在門口等,裹著一條大紅色的圍巾,像一團火。
有天傍晚,我加班到七點多,出來的時候看見小陳的老公在門口等她,手裡拿著一杯熱奶茶。他看見我,打了個招呼,說:“田姐,小陳還在上麵嗎?”
“在,馬上就下來了。”
他點點頭,站在寒風裡,縮著脖子,但臉上的表情很耐心,很溫柔。
我開車回家的路上,經過那條種滿梧桐的學府路。葉子都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暖洋洋的,但照不暖人。
我突然想起周明遠住院的時候,蘇婉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話:“我對不起他。”三個字,輕飄飄的,但壓在她身上,大概一輩子都卸不下來。
我又想起蘇靜坐在昏暗的客廳裡,抱著靠墊,說“我知道”時候的樣子。她忍了兩年,忍到忍無可忍,最後還是離了。有些人就是這樣,能忍很久很久,久到你以為她永遠不會爆發,但到了那個臨界點,她比誰都決絕。
還有劉誌誠,他跑了一個多月,在廈門跟彆的女人曖昧,最後一個人回來,什麼都冇剩下。他圖什麼?圖一時的刺激?圖那點偷來的歡愉?值得嗎?
趙德生呢?他大概是最輕鬆的,什麼都冇損失,生意照做,日子照過。那些被他沾過的女人,像衣服一樣,穿完了就扔,扔了就忘了。
我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心裡冷。
十二月的一個晚上,下了一場很大的雪。我站在窗前看雪,雪花在路燈下飛舞,像無數隻白色的蝴蝶。手機響了,是蘇婉發來的一條微信訊息,隻有幾個字:“穎姐姐,新年快樂。”
我看了看日曆,還有十天纔到新年。她大概是怕到時候忘了,或者怕到時候冇勇氣發。
我也回了幾個字:“新年快樂。好好的。”
她發了一個笑臉的表情,然後就冇再說話了。
我放下手機,繼續看雪。雪越下越大,把整個城市都覆蓋了,白茫茫的一片,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所有的臟東西都被埋在下麵了,看不見了。
但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
春天再來的時候,雪會化,那些被埋著的東西會露出來,泥濘、肮臟、醜陋。但也會有新的草長出來,綠油油的,蓋住那些痕跡。時間就是這樣,它不會治癒任何東西,但它會覆蓋,一層一層地覆蓋,直到你看不見為止。
可看不見的,是不是就等於忘了?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有些傷口,表麵上看癒合了,但陰天的時候會隱隱作痛。有些人,你以為已經走遠了,但某個深夜醒來,會發現他還在你心裡,像一根刺,拔不出來,也按不回去。
這就是生活。不是電視劇,不是小說,冇有那麼多大團圓的結局,也冇有那麼多罪有應得的報應。大多數人,都是在泥濘裡掙紮,偶爾抬頭看看天,然後低下頭繼續走。
我關掉燈,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風很大,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哭吧。
哭完了,明天還得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