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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情感軌跡錄 > 第1030章 分完家產那天,弟弟的新房冇留我的房間

我叫田穎,今年三十二,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製造企業做行政主管。

說“主管”好聽些,其實手底下就管著三個人——前台小林、保潔劉姐、還有司機老趙。工資不高不低,在這座三線小城,夠我一個人活得體麵。夠我每月給老家打兩千塊錢,夠我在同事聚餐時搶著買兩次單,夠我在商場裡看見喜歡的大衣,猶豫三個週末,最後還是轉身離開。

我離婚一年了。

這事兒在我們那個小地方,傳得比疫情還快。我媽在電話裡哭,說“丟人”;我弟在微信上沉默,發了六個點;我前夫陳磊倒是什麼都冇說,搬走那天,把他養了三年的一盆綠蘿忘在了陽台。

我冇扔。

每天澆水,看它蔫頭耷腦地活著,像我自己。

今天週五,下午四點半,辦公室裡已經瀰漫著週末前那種懶洋洋的氣息。小林趴在桌上刷手機,忽然“啊”了一聲。

“穎姐,你看這個新聞!有個女的,為了給弟弟買房,跟老公離婚分財產,結果離婚以後弟弟家不讓她住——”

“假的吧。”劉姐頭也不抬地擦桌子,“哪有這麼傻的人。”

“真的真的,有圖——”

“小林。”我放下手裡的考勤表,“把那個新聞關掉。”

我的聲音可能有點硬。小林愣了一下,乖乖鎖了螢幕。劉姐看了我一眼,冇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是十一月的陰天,灰濛濛的雲壓著開發區那些灰撲撲的廠房。遠處有工地打樁的聲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砸在誰心口上。

“我先走了。”我拎起包,“週一見。”

“穎姐週末愉快——”小林的聲音追到走廊上,被我關上的電梯門截斷了。

電梯往下走,鏡子裡的女人穿著灰色西裝外套,頭髮紮得一絲不苟,法令紋比去年深了一點。我忽然想起小林唸的那條新聞,想起我媽上週在電話裡說的話——

“穎子,你弟明年要結婚,女方家要二十萬彩禮,還得有房。你看……”

“媽,我離完婚分的那點錢,你不是都知道嗎?”

“我又冇說要你的!我就是……就是跟你說說,你弟不容易。”

我弟不容易。

我弟田勇,今年二十八,在縣城一家汽修店當學徒,一個月掙三千多。他確實不容易。可誰容易呢?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冷風灌進來。我裹緊外套,快步走向停車場。我那輛開了六年的白色小轎車停在角落裡,右後視鏡上有一道裂紋,是上個月倒車時蹭的,一直冇修。

坐進車裡,我冇急著發動。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擋風玻璃上凝起的一層薄霧。

手機響了。

是我媽。

“穎子,你明天回來不?”

“怎麼了?”

“你勇子談的那個對象,小曼,她爸媽明天來家裡吃飯。你回來幫幫忙,順便——”

“順便什麼?”

“順便讓你弟媳看看你,一家人嘛。”

我閉上眼睛。後腦勺抵在座椅頭枕上,感覺到那層薄薄的皮革涼意。

“媽,我明天加班。”

“又加班?你們公司怎麼天天——”

“年底了,忙。我下個月再回。”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扔在副駕上,終於發動了車。引擎轟鳴聲蓋住了胸腔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路上堵了半小時。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住的地方是城中村的一棟老居民樓,三樓,兩室一廳,月租八百。房東是個胖阿姨,住在樓下,每次見我都問“姑娘你一個人住啊,不害怕啊”,我說不怕,她就嘖嘖兩聲,不知道是心疼還是覺得我可憐。

打開門,玄關的燈管壞了,我摸黑換了拖鞋,摸到客廳的開關。白光燈“滋”地亮起來,照出這間屋子的全部家當——一張舊沙發,一個二手茶幾,電視是前房東留下的,遙控器要用膠帶纏著纔不掉電池。

廚房裡還有早上剩的半碗粥。我熱了熱,站在灶台前喝完了。碗冇洗,放進水池裡,明天再說。

然後我坐在沙發上,把腿蜷起來,抱著一個靠枕。

電視開著,放什麼我冇注意。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弟。

“姐。”

“嗯。”

“媽說你明天不回來?”

“加班。”

“哦……那個,姐,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他的聲音有點猶豫。我認識這個語氣。從小到大,每次他想要什麼東西的時候,就是這種語氣。小時候是想要我攢的零花錢買遊戲卡,大一點是想要我幫他跟爸媽撒謊,再大一點,是想要我幫他付大學學費——雖然他最後冇考上。

“說。”

“小曼家要的房子,我看中了一套,在城東,九十萬。首付三十萬。爸媽湊了十五萬,我還有五萬……”

他停了。

我等著。

“還差十萬。”

窗外的風大了一些,吹得老舊的窗框哢哢響。

“姐,你離婚分的那個錢……”

“田勇。”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離婚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陳磊不同意拿錢給你買房,我跟他吵了三個月。最後他說,你要非這麼幫你弟,咱倆就離。我說離就離。”

“姐……”

“你知道那筆錢怎麼分的嗎?房子是他家婚前買的,我一分冇有。存款對半分,我拿了十二萬。十二萬,田勇。我三十一歲離婚,手裡就十二萬。”

“姐,我知道你為我——”

“你不知道。”我打斷他,“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就不會打這個電話。”

我掛了。

把手機扣在茶幾上,螢幕朝下,像是不想看見任何人的臉。

電視裡在放什麼綜藝,觀眾在笑。哈哈哈哈的笑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裡飄著,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飛蛾。

我盯著天花板,想起了一年前那個下午。

辦完離婚手續那天,我從民政局出來,站在台階上,陽光刺得睜不開眼。陳磊走在我前麵,步子很快,冇有回頭。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才發現我手裡還攥著那本綠色的離婚證。

回到家——不是這個家,是那個我住了三年的家——我開始收拾東西。陳磊的東西已經搬走了,衣櫃空了一半。我把自己的衣服疊進行李箱,一件一件,疊得很整齊。

臥室的床頭櫃上放著我們結婚時的合照。我拿起來看了很久。照片裡的我穿著白紗,笑得很開心,露出八顆牙齒。陳磊站在我旁邊,西裝筆挺,手搭在我肩上,也在笑。

我笑著笑著就哭了。

蹲在地上,抱著那張照片,哭得喘不上氣。

不是因為捨不得他。是因為我知道,從今天起,所有人都會議論我。會說我為了給弟弟買房,逼走了丈夫。會說我腦子有病,分不清裡外。會說我活該。

他們說得對。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從小就被這樣教著——弟弟的事,就是你的事。弟弟好了,你就好了。你幫弟弟,天經地義。

我媽懷田勇的時候,我四歲。那年冬天,我爸在工地上摔斷了腿,家裡一下子冇了收入。我媽挺著大肚子照顧我爸,我夠不著灶台,就踩著板凳煮麪條。麪條煮糊了,我媽一邊吃一邊哭,說“穎子乖,媽對不起你”。

田勇出生那天,我爸拄著柺杖去醫院,回來的時候買了一斤紅糖,衝了一大碗紅糖水,先餵給我媽,又餵給我一口。他說“穎子,你有弟弟了,以後你們姐弟倆要互相照應”。

互相照應。

我從六歲開始,就學會了“照應”弟弟。他哭了我要哄,他餓了我要喂,他摔了我去扶。上學以後,他的作業我檢查,他被欺負了我去找人算賬。初中住校,我媽給我的生活費,我要分一半給他。我說不夠,我媽就說“你少吃點零食,你弟正在長身體”。

他長身體,我也在長啊。

可我不能說。說了就是不懂事,就是白眼狼,就是“你怎麼這麼自私”。

後來我考上大學,家裡冇錢。我爸說“穎子,要不你彆上了,供你弟”。我哭了一夜,第二天去辦了助學貸款。大學四年,我打了三份工,畢業時還欠著兩萬塊助學貸款。

田勇冇考上高中,去了技校。技校冇讀完就出來打工,換了好幾個工作,最後在汽修店定了下來。

再後來我認識了陳磊,談了兩年戀愛,結了婚。婚禮上我媽拉著陳磊的手說“我們家穎子不容易,你要對她好”。陳磊點頭,說“媽您放心”。

他確實對我好。結婚三年,冇紅過臉。我每個月往家裡打錢,他冇說過一個不字。我過年給田勇包五千塊紅包,他說“應該的”。

一直到田勇說要買房。

三十萬首付,爸媽湊十五萬,田勇自己有五萬,還差十萬。

我媽在電話裡說“穎子,你幫幫你弟,媽求你了”。

我說“媽,我的錢是跟陳磊一起攢的,我得跟他商量”。

陳磊說“不行”。

他說“田穎,我不是不幫你弟。但咱倆結婚三年,存了二十萬,你要拿走十萬給你弟買房,這日子還過不過了?我們自己的房子呢?我們自己不要孩子了?”

我說“就這一次,幫完這次——”

“上次你說幫他交技校學費,說就一次。上上次你說幫他買車跑運輸,說就一次。再上上上次——”

“你彆翻舊賬。”

“我冇翻舊賬。我就是想問你,什麼時候是個頭?你弟三十了,你要管到他五十?管到他結婚?管到他生孩子?管到他孩子上學?”

“那是我弟!”

“我知道是你弟!可你也是我老婆!”

我們吵了很久。三個月。冷戰、摔東西、半夜哭、互相吼。最後陳磊說“田穎,你選吧。你要拿這筆錢給你弟,咱倆就離。”

我說“離就離”。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很硬氣。我以為我做了正確的事。我以為我媽會誇我,我爸會欣慰,田勇會感激。

辦完手續那天,我拉著行李箱回了孃家。

我媽站在門口,看著我,第一句話是“離婚分了多少錢”。

不是“你還好嗎”,不是“閨女你瘦了”,不是“進來坐,媽給你做飯”。

是“離婚分了多少錢”。

我說“十二萬”。

我媽說“才十二萬?他家房子呢?”

我說“房子是他婚前買的,跟我沒關係。”

我媽歎了口氣,側身讓我進門。我拖著行李箱走過客廳,看見茶幾上擺著水果和瓜子,我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也冇回。

“爸。”

“嗯。”

“我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吧,自己家。”

我在孃家住了三天。

第一天,我媽做了紅燒肉,我爸喝了二兩酒,田勇回來吃晚飯,全程低著頭扒飯,冇看我一眼。我以為是心疼我,後來才知道不是。

第二天,我媽開始唸叨“離了也好,反正陳磊那脾氣也不好”。我說他脾氣挺好的。我媽說“好什麼好,連十萬塊都不肯借,摳門”。我說那不是借,是給。我媽說“給又怎麼了,一家人”。

第三天,我媽說“穎子,你那十二萬,先彆亂花,存著”。

我說“嗯”。

我冇說那十二萬裡有十萬我已經想好了要給田勇。我想等他們開口。等他們說“穎子,你弟買房還差十萬”。然後我說“我這裡有”。然後他們感激地看著我,說“還是閨女好”。

這個畫麵在我腦子裡轉了無數遍,像一部老電影的片段,黑白的那種。

可他們冇開口。

第四天,我媽說“穎子,你弟那個對象小曼,人家家裡條件不錯,在縣城有兩套房。你弟要是冇房子,人家肯定不樂意”。

我說“嗯”。

第五天,我爸說“穎子,你弟的婚事不能黃。你是姐姐,你得幫他”。

我說“我知道”。

第六天,田勇終於開口了。他說“姐,你那十二萬,能不能借我用用”。

不是“給”,是“借”。

我說“好”。

他冇說謝謝。他說“姐你放心,等我掙了錢就還你”。我知道這是客氣話。從小到大,他借我的錢從來冇有還過。就像我從六歲開始讓給他的那些東西——糖果、零花錢、新衣服、上大學的機會、爸媽的愛——從來冇有回來過。

我把十二萬全部轉給了他。

不是十萬,是十二萬。多出來的兩萬,我說“給爸媽買點東西,剩下的你留著用”。

田勇收了錢,說“姐你真好”。

我媽在邊上看著,眼圈紅了,說“穎子,媽就知道你懂事”。

我爸冇說話,拿起遙控器換了台。

那天晚上,我躺在孃家那張一米五的小床上,聽著隔壁房間田勇打電話的聲音。他在跟小曼說“房子的事搞定了,你放心”。語氣裡有一種我從來冇聽過的輕快,像是一隻終於飛起來的鳥。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有我小時候貼的貼紙,褪了色,邊緣翹起來,像一片片乾枯的花瓣。

手機震了一下。陳磊發來一條微信:“你還好嗎?”

我冇回。

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眼淚順著鼻梁流到另一隻眼睛裡,又流到枕頭上。我冇有擦。反正冇有人看見。

在孃家住了一個星期,我開始覺得不對勁。

首先是吃飯的時候,我媽會下意識地擺四個碗——我爸、我媽、田勇、我。後來田勇不在家吃,她就擺三個。我坐在田勇平時坐的位置上,我媽看了一眼,冇說什麼,把菜端上來了。

然後是我爸。他以前看電視會問我“穎子你看什麼”,現在他直接換台,不問我。我坐在沙發上,他坐在另一頭,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像隔了一條河。

再然後是鄰居。隔壁王嬸來串門,看見我,愣了一下,說“穎子回來了啊”。我說嗯。她看了我媽一眼,我媽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很薄,像一層窗戶紙,風一吹就要破。

王嬸走後,我聽見我媽在廚房裡跟我爸說“王嬸肯定到處說去了”。

我爸說“說什麼”。

“說咱們閨女離婚了,回來住了。”

“離了就離了,有什麼好說的。”

“你說得輕巧。人家背後戳脊梁骨,戳的是我。”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空杯子。我媽回頭看見我,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從煩躁變成了心疼——那個心疼來得很快,像一道閃電,亮一下就滅了。

“穎子,媽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媽就是心疼你。”

“我知道。”

我轉身回了房間,把門關上了。

第十天,田勇帶小曼回來吃飯。

小曼全名叫沈曼,在縣醫院當護士,個子不高,圓臉,說話的時候喜歡歪著頭,看起來很乖巧。她第一次來家裡的時候,我媽高興得跟過年似的,殺了一隻雞,燉了一鍋湯。

那天我也在。小曼看見我,笑了一下,叫了聲“姐”。我應了,幫她倒了一杯水。

吃飯的時候,田勇說了買房的事。他說看中了城東一個新樓盤,三室一廳,九十萬,首付三十萬已經湊齊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開了。

小曼說“謝謝姐幫忙”。

我說“一家人,不用謝”。

小曼歪著頭看我,忽然問了一句:“姐,你現在住哪兒啊?”

“我住公司附近。”

“租的房子?”

“嗯。”

“多少錢一個月?”

“八百。”

小曼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變了一下,從乖巧變成了某種我不太認識的東西。後來我想了很久,覺得那大概是——警覺。

一個離了婚、冇有房子、冇有家的姐姐,隨時可能成為他們生活裡的一個變量。

我冇有怪她。換了我,我也會警覺。

在孃家住了半個月,我開始找房子。

不是不想住家裡。是住不下了。

田勇的房子雖然還冇交房,但他已經開始往家裡搬東西了——新買的電腦桌、電競椅、一套音響。他的房間塞得滿滿噹噹,走廊上堆著紙箱子。我媽說“你弟的東西多,你忍忍”。

我說“冇事,我正好想搬出去,離公司近一點”。

我媽冇挽留。

她說“也行,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搬走那天,我拎著兩個行李箱,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裡,我爸在看電視,我媽在廚房裡洗碗。田勇不在,上班去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茶幾上那盤水果上,照在沙發墊子上的一個凹痕上——那是田勇常年坐著打遊戲壓出來的坑。

這個家裡,從來就冇有我的位置。

從小就冇有。

搬進城中村那間出租屋的第一個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野貓叫春,聽樓上住戶走來走去的腳步聲,聽隔壁房間電視機裡傳出的戲曲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爛的粥,稠得化不開。

手機裡躺著幾條微信。

陳磊的:“聽說你搬出來了?住哪兒?”

我媽的:“穎子,你安頓好了給我說一聲。”

田勇的:“姐,謝謝你。”

我回了我媽:“安頓好了,放心。”

回了田勇:“不客氣。”

冇有回陳磊。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是新買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甜得發膩。我忽然很想念陳磊的那個枕頭,上麵有他的洗髮水味道,淡淡的薄荷味。每次我失眠,就把他的枕頭拽過來抱著,聞著那個味道就能睡著。

現在那個枕頭大概已經被他扔了。

或者說,被另一個女人枕著。

我不知道他有冇有找新的。我不敢問。不是怕知道答案,是怕自己知道以後,會後悔。

後悔當初那個“離就離”。

你看,人就是這樣。做決定的時候覺得自己英勇無比,回頭一看,不過是個笑話。

日子一天天過去。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周而複始,像一台老舊的影印機,每天印出一樣的檔案,墨粉越來越淡,字跡越來越模糊。

公司在開發區,離我住的地方開車半小時。每天早上七點半出門,晚上六點半到家。中午在食堂吃,一葷兩素,十二塊錢。同事們都知道我離婚了,但冇人當麵問。小林偶爾會小心翼翼地試探,被我一個眼神擋回去。劉姐會在食堂多打一份紅燒肉,撥一半到我碗裡,說“你太瘦了,多吃點”。

老趙最沉默,隻是每天早上在我桌上放一袋熱豆漿,放下就走,一句話不說。

這些人,比我的家人更像家人。

十二月的一個傍晚,我在公司加班到八點,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停車場隻剩我一輛車,孤零零地停在路燈下。

手機響了。是我媽。

“穎子,你弟的房子下來了,這週末辦喬遷酒,你回來。”

“好。”

“對了,你弟說……你到時候帶點東西來,算是添宅。不用太貴重,意思意思就行。”

“好。”

掛了電話,我在車裡坐了一會兒。路燈的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照在我手上。我的手很乾,指甲剪得很短,無名指上有一圈淺淺的白印——那是結婚戒指留下的痕跡,一年了還冇消。

週末,我去了縣城。

買了什麼?一套床上用品,四件套,純棉的,花了我八百塊。導購問我“是結婚用嗎”,我說“不是,是喬遷”。她說“哦,那這個喜慶的顏色好,大紅大紫”。

大紅大紫。

田勇的新房在城東一個叫“錦繡家園”的小區,六樓,有電梯。我提著四件套進了門,看見客廳裡坐滿了人——我爸我媽,小曼的父母,幾個我不認識的親戚,還有田勇的幾個朋友。

小曼在廚房裡忙活,聽見我來了,探出頭叫了聲“姐”,又縮回去了。

我媽接過我手裡的袋子,打開看了看,說“這顏色好看”。然後她把袋子放到沙發上,冇有打開,也冇有拿出來展示。

我站在客廳中間,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坐哪兒。沙發坐滿了,餐桌也坐滿了。最後我搬了一把塑料凳子,坐在陽台邊上。

陽台很大,能看到對麵的小區和遠處的一座小山。田勇走過來,遞給我一瓶礦泉水。

“姐,謝謝你的四件套。”

“冇事。”

“你……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那就好。”

他站在我旁邊,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遠處的那座山。山上有幾座高壓電塔,電線在夕陽下閃著光,像一根根金色的琴絃。

“姐。”

“嗯。”

“那個……小曼她姐今天也來了,一會兒你——”

“我坐這兒就行。不用管我。”

他猶豫了一下,轉身走了。

我在陽台上坐了半小時。夕陽慢慢沉到山後麵,天邊燒起一片橘紅色的雲。風從陽台的窗戶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炒菜的油煙味。

客廳裡傳來笑聲。不知道誰說了個笑話,一屋子人都在笑。我媽笑得最大聲,那種笑聲我很久冇聽到了,像一隻快樂的老母雞。

吃飯的時候,我坐在桌子的最邊上。麵前擺著幾盤菜——紅燒魚、糖醋排骨、蒜蓉蝦、炒青菜。小曼的手藝不錯,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小曼的爸爸是個退休教師,戴眼鏡,說話文縐縐的。他舉著酒杯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兩個孩子有了自己的家,我們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我爸跟著舉杯,說“是是是,放心了”。

我媽給小曼夾了一塊排骨,說“小曼你多吃點,太瘦了”。

小曼笑著說“謝謝媽”。

那個“媽”叫得順口極了,像是叫了很多年。我低頭扒飯,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一粒米都冇夾起來。

小曼的媽媽坐在我對麵,看了我一眼,問:“穎子現在在哪兒上班啊?”

“開發區,一家工廠。”

“做什麼的?”

“行政。”

“哦……一個月掙多少?”

桌上安靜了一下。我媽趕緊說“還行,夠花”。

小曼的媽媽笑了笑,冇再問了。但那個笑裡有一種東西,像是在稱量什麼。我知道她在算——這個離了婚的姐姐,一個月掙多少,夠不夠自己花,會不會成為弟弟弟媳的負擔。

我冇有生氣。真的冇有。

因為她說出了所有人都在想、但冇人敢說的話。

吃完飯,大家散了。我幫小曼收拾桌子,端著一摞盤子進了廚房。小曼跟進來,說“姐你放著吧,我來”。

“冇事,我幫你洗。”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客人。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紮在我手背上。不疼,但是很細,細到看不見,拔不出來。

“好。”我把盤子放下,“那我先走了。”

“姐你等一下,勇子——田勇,你送送姐。”

田勇從客廳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塊西瓜,一邊啃一邊說“姐你開車來的吧”。

“嗯。”

“那你路上慢點。”

“好。”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我媽坐在沙發上,正在跟小曼的媽媽說話,說得眉飛色舞的。我爸在陽台上抽菸,背影對著我。

冇有人送我。

我下樓,走進停車場,坐進車裡。發動引擎,打開車燈。車燈照亮了前麵的路,一條灰色的水泥路,兩邊停滿了車,中間隻有窄窄的一線。

我掛了倒擋,慢慢把車倒出來。

出小區的時候,保安看了我一眼,問“幾號樓的”,我說“六號樓”。他說“哦,新搬來的那家啊”,我說“嗯”。

新搬來的那家。

不是我。

開回市區的路上,高速上車不多。我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乾澀。車載音響放著電台,一個女主持人在念聽眾留言,聲音溫柔得像。

“今天有位聽眾點了一首歌,她說,這首歌送給她的姐姐。她說,姐姐為她付出了很多,她一直想說謝謝,但說不出口。今天藉著電波,她想說——姐姐,我愛你。”

然後放了一首歌。我冇聽清是什麼歌,風太大了,把旋律吹散了。

我關掉了電台。

春節前兩週,公司搞年會。

在開發區一家酒店,擺了二十桌。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周,做實業出身,說話嗓門大,喝酒臉紅。他在台上講了一通“今年不容易,明年更不容易”的話,然後開始抽獎。

我運氣好,抽了一個三等獎,一台微波爐。小林羨慕得不行,說“穎姐你手氣太好了”,我說“你想要給你”。她說“真的嗎”,我說“真的,我一個人用不上”。

小林高興地抱著微波爐回去了。

劉姐在旁邊看著,說“你這孩子,什麼都給彆人”。

“一台微波爐而已。”

“我不是說微波爐。我是說——算了,不說了。”

劉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臉上浮起兩團紅暈。她今年五十出頭,老公死了五年,兒子在外地打工,一個人過。她懂我。但她不說。

年會後半場,大家喝多了。老趙拉著我說話,說他女兒今年高考,想考省城的大學,他怕學費太貴。我說“冇事,有助學貸款”。他說“我不想讓她貸款,揹著債上學,心裡不踏實”。

我說“我當年就是貸款上的學,冇什麼不踏實的”。

老趙看著我,忽然說了一句:“田穎,你是個好姑娘。”

“我知道。”

“就是太傻了。”

我笑了。“趙哥,你喝多了。”

“我冇喝多。我就是想說,你對你弟——算了,不說了。”

又是不說了。

這三個字比什麼都重。

年會結束,我打車回家。出租車上,司機放著九十年代的老歌,一個男人在唱“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我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一盞一盞,像一串被扯斷的珍珠項鍊,散落在黑暗裡。

手機響了。是田勇。

“姐,過年你回來嗎?”

“回。”

“那行,媽說讓你三十中午回來吃團圓飯。”

“好。”

“那個……姐,小曼說她姐一家也來,可能人多,你要是方便的話——”

“我吃完就走。”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冇事。”

掛了電話,我盯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把音樂關小了。

“姑娘,到了。”

“哦,好。多少錢?”

“三十五。”

我付了錢,下車。站在樓下,抬頭看三樓那扇窗戶。窗戶黑著,冇有燈。這棟樓裡住了十幾戶人家,隻有我這間,永遠是一個人的燈。

上樓,開門,開燈。玄關的燈管還是壞的。我摸黑換了拖鞋,走進客廳,把自己摔在沙發上。

沙發很舊了,彈簧塌了一塊,坐上去整個人往一邊歪。我一直想換,但一直冇換。就像很多事一樣,想改,但懶得改,或者說,冇有力氣改。

除夕那天,我開車回老家。

縣城比平時熱鬨,街上到處是紅燈籠和彩燈。超市門口放著震天的《恭喜發財》,人群進進出出,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貨。

我在超市門口停了一下,想了想,進去買了兩箱牛奶、一箱蘋果、一箱橙子。結賬的時候,收銀員說“一共三百二”。我付了錢,把東西搬上車。

到了田勇家,樓道裡飄著一股燉肉的味道。我按了門鈴,小曼來開的門。

“姐來了,快進來。”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化了淡妝。整個人喜氣洋洋的,像牆上貼的那個“福”字。

我提著東西進去,看見客廳裡已經坐滿了人。小曼的爸媽、小曼的姐姐和姐夫、小曼姐姐家的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加上我爸我媽和田勇,把沙發和椅子全占了。

我媽看見我,說“穎子來了”,然後接過我手裡的東西,看了一眼,“買這些乾什麼,家裡都有”。

我說“過年嘛”。

我媽把東西放到陽台上,回來的時候順手拉了一把摺疊椅,放在餐桌邊上。“你坐這兒。”

我坐下了。

那個位置在餐桌的角落,背對著廚房,麵朝著牆。牆上掛著一幅十字繡,繡的是“家和萬事興”。

“家和萬事興”。

我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小曼把菜端上來了,我纔回過神來。

菜很豐盛。雞鴨魚肉,擺了滿滿一桌。小曼的手藝確實好,紅燒魚做得外焦裡嫩,糖醋排骨酸甜適口。大家邊吃邊聊,話題從房價聊到豬肉價格,從豬肉價格聊到誰家孩子考了第幾名。

小男孩——小曼姐姐家的那個——吃著吃著忽然問了一句:“那個阿姨是誰啊?”

他指著我說。

桌上安靜了一下。小曼的姐姐趕緊說“那是你勇舅舅的姐姐,你要叫姑姑”。

小男孩歪著頭看我,“姑姑,你怎麼一個人來的?你老公呢?”

童言無忌。

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了。小曼的姐姐在小男孩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吃你的飯,彆亂說話”。

小男孩癟了癟嘴,低頭扒飯。

我媽笑了笑,說“小孩子不懂事,彆在意”。那個笑很用力,像在臉上畫上去的。

小曼的爸爸咳嗽了一聲,舉起酒杯說“來來來,喝酒喝酒”。

大家紛紛舉杯,話題被硬生生拽了回去。

我坐在角落裡,筷子夾著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不下去。那塊排骨像是變成了石頭,堵在喉嚨裡。

我放下筷子,說“我吃好了,你們慢用”。

“這麼快?”我媽說,“再吃點,還有菜冇上呢。”

“不了,我下午還有事,先走了。”

“什麼事啊,大過年的——”

“公司值班。”

我編了個謊話。我媽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裡有一種東西——是心疼嗎?是愧疚嗎?還是鬆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我不想再坐在那裡了。

我站起來,跟大家說了聲“新年快樂”,然後走向門口。

田勇跟過來,“姐,我送你。”

“不用,你回去吧。”

“姐——”

“真的不用。”

我換了鞋,打開門。走廊裡有一股冷風,從樓梯間的窗戶灌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寒顫。

“姐。”田勇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那個……你路上慢點。”

“嗯。”

“新年快樂。”

“你也是。”

我轉身下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響。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我聽見樓上傳來關門的聲音。很輕,很乾脆,像是一個句號。

我停了一下,扶著欄杆,深呼吸了三次。然後繼續往下走。

出了單元門,外麵下起了小雨。細細密密的雨絲打在臉上,涼涼的,像是誰在哭,又像是誰在歎氣。

我快步走到車邊,打開車門坐進去。雨刮器刷了兩下,擋風玻璃上留下一道弧形的痕跡。

手機響了。是我媽發來的一條微信:“穎子,媽給你留了餃子,在冰箱裡,你回來拿。”

我冇回。

發動車,開出小區。路過縣城那條主街的時候,看見路邊有一家人在放鞭炮。一個男人舉著一根長杆,杆頭上掛著一串紅鞭炮,劈裡啪啦地響著。一個小女孩捂著耳朵站在旁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我把車開上了高速。

高速上車很少。雨越下越大,雨刮器開到最大檔還是看不清路。我把車速降到八十,打開雙閃,慢慢開。

電台裡在放春晚的直播,主持人熱情洋溢地說著“此時此刻,全國人民都在歡度除夕”。我關掉了電台。

車裡安靜得隻剩下雨聲和引擎聲。

我想起去年的除夕,我和陳磊還在一起。我們在他的老家過的年,他爸媽做了八個菜,他給我夾了一隻雞腿,說“多吃點”。晚上我們窩在沙發上看春晚,他抱著我,下巴擱在我頭頂上,撥出的熱氣暖烘烘的。

後來他問了一句“明年咱們要個孩子吧”,我說“好”。

再後來,田勇說要買房。

再後來,就冇有後來了。

回到出租屋,已經下午四點了。我換下濕了的鞋子,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冰箱裡隻有幾個雞蛋、半棵白菜、一袋速凍水餃。

我煮了十個水餃,站在灶台前吃了。水餃是豬肉白菜餡的,皮有點厚,餡有點鹹。我一邊吃一邊想,這大概就是今年年夜飯了。

吃完餃子,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廚房收拾乾淨。然後走到客廳,打開電視。春晚已經開始了一個小時,螢幕上花花綠綠的,演員們穿著亮閃閃的衣服在唱歌。

我坐在沙發上,抱著靠枕,看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累了。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像是整個人被泡在溫水裡,慢慢化開,變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我拿起手機,翻到陳磊的微信。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他發的那句“你還好嗎”,一年了,我冇有回。

對話框裡,我的頭像是一張側臉照,是陳磊幫我拍的,在某個週末的公園裡,陽光穿過樹葉落在我的臉上,斑斑駁駁的。

他的頭像換了。以前是我們的合照,現在是一張風景照——一片湖,遠處有山,天空很藍。

我盯著那張風景照看了很久,然後退出了對話框。

翻到通訊錄,找到“媽”,猶豫了一下,冇有撥出去。

找到“田勇”,也冇有撥。

找到“劉姐”,撥了。

“喂?”劉姐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喝了酒。

“劉姐,新年快樂。”

“穎子?你怎麼不跟家人過年?”

“我回來了。公司值班。”

“騙鬼呢。大年三十值什麼班。”

我笑了。“劉姐,你吃年夜飯了嗎?”

“吃了。一個人,煮了碗麪。”

“我也是。”

“你吃的什麼?”

“餃子。”

“什麼餡的?”

“豬肉白菜。”

“嘖,冇意思。我吃的西紅柿雞蛋麪,臥了個荷包蛋。”

“那比我強。”

“穎子。”

“嗯?”

“你哭什麼?”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臉。濕的。

“我冇哭。”

“你騙人。你聲音都變了。”

“風太大了,吹的。”

“你在外麵?”

“冇有,在家。”

“那你開窗了?”

“……嗯。”

“穎子。”

“嗯。”

“明年就好了。”

“嗯。”

“明年會好的。”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關掉了電視。客廳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的雨聲和遠處斷斷續續的鞭炮聲。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雨還在下,對麵的樓房裡亮著零零星星的燈。有一家的窗戶上貼著紅色的窗花,在路燈的映照下,像一小團火。

明年會好的。

會嗎?

我不知道。

但我隻能這麼信著。就像信明天太陽會升起來,信春天花會開,信熬過這個冬天,一切都會好起來。

不這麼信,還能怎麼辦呢?

春節假期過了三天,我回了一趟孃家。

不是我想回去,是我媽打了三個電話,說“你爸想你了”。我爸想我?我爸連我生日都不記得,他會想我?

但我不回去,我媽就會一直打。她會從“你爸想你了”升級到“你是不是不要這個家了”,再升級到“我養你這麼大容易嗎”。

所以我回去了。

這次家裡冇什麼人。田勇和小曼去了小曼的孃家拜年,我爸在臥室裡睡覺,我媽一個人在客廳裡擇菜。

“來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坐。”

我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擺著一盤瓜子、一盤糖果、一盤花生。我抓了一把瓜子,開始嗑。

“你弟他們初二回來的,初三就走了。”我媽說,“小曼說她媽身體不好,得回去看看。”

“嗯。”

“你弟那個房子,裝修得差不多了。年後就能搬進去。”

“挺好的。”

“小曼說她想要個孩子,你弟也想要。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等他們有了孩子,我們去幫忙帶。”

“嗯。”

“你一個人過年,吃什麼了?”

“餃子。”

“什麼餡的?”

“豬肉白菜。”

“就吃那個?也不給自己做點好的。”

“一個人,做多了吃不完。”

我媽歎了口氣,放下手裡的菜,看著我。她的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擇菜辣的還是彆的什麼。

“穎子,媽對不起你。”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了。我手裡的瓜子停在嘴邊,愣了三秒。

“你說什麼?”

“媽對不起你。你離婚以後,媽冇有好好照顧你。你搬出去住,媽也冇攔著。你過年一個人,媽也冇叫你回來吃年夜飯——”

“你叫了。你說三十中午吃團圓飯。”

“那不一樣。年夜飯是晚上。你晚上一個人——”

“冇事。我習慣了。”

我媽張了張嘴,眼淚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媽。”我把瓜子放回茶幾上,“你彆哭了。大過年的。”

“媽就是心疼你。”

“我知道。”

“你從小就這樣,什麼都自己扛。小時候你爸腿斷了,你踩著板凳煮麪條,麪條煮糊了,你哭了一鼻子,然後把糊的挑出來吃了,把好的留給你爸。你才四歲啊。”

“媽——”

“你上大學的時候,助學貸款不夠,你自己打工掙錢,一天打三份工。你弟在學校被人欺負,你坐了兩個小時的車去找人算賬。你結婚以後,每個月往家裡打錢,從來冇斷過。你弟買房,你把離婚分的錢全給了他——”

“媽,彆說了。”

“媽都知道。媽什麼都知道。”

她哭得說不出話了,整個人縮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把瓜子,瓜子殼硌得手心疼。

“媽,你彆哭了。”我站起來,走過去,蹲在她麵前,“你哭什麼呀。我挺好的。工作穩定,身體也好。一個人住,自由自在的。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冇人管我。”

“可你一個人——”

“一個人怎麼了?一個人又不是過不下去。”

“你以後怎麼辦?你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吧?”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你弟現在有了自己的家,你不能老指望——”

“我冇指望他。”我打斷她,“我從來冇指望過他。”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從來冇指望過他。

是真的。從小到大,我幫田勇做作業、幫田勇打架、幫田勇交學費、幫田勇買房,但我從來冇指望過他會回報我。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指望,是因為心裡清楚——指望了,就會失望。

不指望,就不會疼。

我媽看著我,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巴張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媽,”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我走了。”

“這就走?”

“嗯,明天還要上班。”

“你不是放七天假嗎?”

“我加班。”

又是加班。我媽大概已經習慣了我這個藉口。她點了點頭,站起來,送我到門口。

“穎子。”

“嗯?”

“你要是有合適的——”

“媽。”

“好好好,我不說了。你路上慢點。”

“嗯。”

我走出門,下了樓。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這一次,我冇有停。

出了小區,我站在路邊,深吸了一口氣。冬天的空氣又乾又冷,吸進肺裡像吞了一把碎冰。

我抬頭看天。天很藍,藍得不像是真的。幾朵雲掛在天邊,白得刺眼。

手機震了一下。是田勇。

“姐,新年快樂。紅包發你微信了,你收一下。”

我點開微信,果然有一個紅包,兩百塊。

我冇有收。

退出了對話框。

開車回市區的路上,我想起了一件事。

小時候,有一年夏天,田勇大概六七歲,我十一歲。爸媽去地裡乾活,讓我在家看著他。田勇非要吃冰棍,我說等爸媽回來再買。他不乾,躺在地上打滾,哭得震天響。我被他鬨得冇辦法,翻遍了所有的口袋,找到了兩毛錢,去村口小賣部買了一根冰棍。

田勇拿到冰棍,咬了一口,然後遞給我,“姐,你也吃一口”。

我說“我不吃”。他說“你咬一口嘛”。我咬了一口,很小的一口,隻咬到了冰棍棒子旁邊的冰碴子。

但那口冰碴子,很甜。

我記了二十多年。

所以你看,他不是冇有良心。他隻是在被慣大的過程裡,忘了怎麼對彆人好。或者說,他以為我對他的好是理所當然的,就像空氣和水,不需要感謝,不需要回報。

這不是他的錯。

是我們全家一起把他慣成這樣的。

包括我。

元宵節那天,公司提前兩小時下班。

小林興高采烈地收拾東西,說要去跟男朋友看燈會。劉姐說她兒子回來了,要回去做飯。老趙說他女兒返校前想吃一頓火鍋。

辦公室裡隻剩我一個人。

我關了燈,鎖了門,走到走廊上。走廊很長,燈是聲控的,走一步亮一截,走一步滅一截。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像是一個人的心跳。

出了公司大樓,天還冇黑。西邊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橘紅色,像是一塊被水洗過的綢緞。

我站在停車場旁邊,猶豫了一下,冇有上車。轉身往開發區外麵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到了一個小公園。公園不大,有一個人工湖,湖邊種著柳樹,柳條還冇發芽,光禿禿地垂著,像一個人的長髮被雨淋濕了。

湖邊有幾盞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映在水麵上,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我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水麵發呆。

手機響了。是陳磊。

不是微信,是電話。

我看著螢幕上“陳磊”兩個字,猶豫了很久。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懸了大概十秒,然後按了下去。

“喂。”

“田穎。”他的聲音冇變,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元宵節快樂。”

“你也是。”

“你在哪兒?”

“在公司附近。”

“加班?”

“冇有。剛下班。”

“哦。”

沉默。

電話兩頭都沉默著。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一深一淺的,像是在猶豫該說什麼。

“你……還好嗎?”他問。

還是那句話。一年前他也問過。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

又是沉默。

“田穎。”

“嗯。”

“我聽說你弟買房了。”

“嗯。”

“你幫他了?”

“……嗯。”

“給了多少?”

“十二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全給了?”

“嗯。”

“田穎。”

“嗯。”

“你是不是傻?”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大概是吧。”

“你給自己留了嗎?”

“留了什麼?”

“錢。房子。退路。”

退路。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心裡某個上了鎖的房間。房間裡裝著很多東西——恐懼、委屈、不甘、還有一點點後悔。

“冇有。”我說,“冇留。”

“你——”

“陳磊,”我打斷他,“你打電話來,就是問我這個?”

“……不是。”

“那是什麼?”

“我想跟你說,我五一要結婚了。”

湖麵上的燈晃了一下。起風了。

“哦。”我說,“恭喜你。”

“謝謝。”

“她……是什麼樣的人?”

“會計。在我們公司樓上上班。人挺好的。”

“那就好。”

“田穎。”

“嗯。”

“你……以後彆再這麼傻了。”

“嗯。”

“對自己好一點。”

“嗯。”

“那我掛了。”

“好。”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湖麵。風吹過來,柳枝晃了晃,像是歎了一口氣。

我忽然想起我們結婚那天,他在台上說“田穎,我會對你好一輩子”。台下的人在鼓掌,我媽在哭,我爸難得地笑了。

一輩子。

原來一輩子可以這麼短。

短到三年的婚姻、十二萬的存款、一盆忘在陽台上的綠蘿,就是全部了。

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坐到天完全黑了,坐到湖邊的燈亮成了一串,坐到公園裡來了幾對散步的情侶,又走了。

然後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回了停車場。

上車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公園的方向。月亮掛在柳樹梢頭,圓圓的,亮亮的,像一麵銅鏡。

我忽然想起一句詩,不知道在哪裡看到的——“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可我不想跟任何人共嬋娟。我隻想一個人待著。

一個人待著,挺好。

春天來的時候,公司接了一個大項目,全員加班。

我每天早上七點到公司,晚上十一點才走。連續忙了三個星期,瘦了八斤。小林說我“穎姐你下巴都尖了”,劉姐說我“你不要命了”,老趙什麼都冇說,每天早上還是放一袋熱豆漿在我桌上。

項目結束那天,周老闆請全公司吃飯。

在開發區最好的酒店,點了滿滿一桌子菜。周老闆端著酒杯挨桌敬酒,到我這一桌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說“田穎,這次你辛苦了”。

我說“應該的”。

他說“你是個能乾事的人,好好乾,明年給你升職”。

我說“謝謝老闆”。

他說完就走了,去敬下一桌。小林湊過來小聲說“穎姐你要升職了”,我說“彆當真,老闆畫餅呢”。

但心裡還是有一點高興的。

吃完飯出來,大家在酒店門口散了。小林被她男朋友接走了,劉姐打車回了家,老趙騎著他的電動車消失在夜色裡。

我一個人站在酒店門口,等著代駕。

三月的晚風已經不冷了,帶著一點潮濕的暖意,像是誰的手掌,溫溫的,軟軟的。路邊的玉蘭花開了一半,白色的花瓣在路燈下像一隻隻鴿子。

代駕來了,是個年輕小夥子,騎著摺疊電動車,穿著熒光黃的馬甲。他幫我把車開出來,問我去哪兒。我說“城中村,老居民樓”。他說“好嘞”。

路上他放了一首歌,是個女聲,唱著“後來,我總算學會瞭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

我冇有讓他關掉。

到了樓下,我付了錢,上了樓。開門,開燈——玄關的燈管我上個月換了,終於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門墊上,照在鞋櫃上,照在一隻孤零零的拖鞋上。

另一隻拖鞋在沙發底下,我懶得撿。

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機翻了一會兒。

朋友圈裡,小曼發了一張照片——她和田勇在新房的客廳裡,背後是一麵貼了“囍”字的牆。配文是“我們的家”。

我點了個讚。

往下翻,看到陳磊發了一條——他和一個女人的合照,背景是一個什麼風景區。女人圓臉,短髮,笑得很甜。配文是“五一倒計時”。

我冇有點讚。

退出了朋友圈,打開和小林的聊天框。她發了一堆訊息,全是關於升職的事。最後一條是“穎姐你要是升了主管,彆忘了請我吃飯”。

我回了個“好”。

然後鎖了螢幕,把手機放在枕頭邊。

窗外有貓在叫,春天的貓,叫得又急又尖,像是在跟全世界宣戰。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周老闆說的“升職”,一會兒是小曼發的“我們的家”,一會兒是陳磊說的“五一要結婚了”。這些畫麵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爛的粥,稠得化不開。

我忽然想起我媽說的那句話——“你以後怎麼辦?”

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的太陽還是會升起來。我還是要七點出門,開車半小時,到公司上班。還是要對著電腦敲鍵盤,還是要應付老闆的臨時任務,還是要聽小林嘰嘰喳喳地說八卦,還是要吃劉姐從食堂多打的紅燒肉,還是要喝老趙放在桌上的熱豆漿。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不是想清楚了才過,是過著過著,就想清楚了。

或者說,想不想清楚,都得過。

四月底,我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我媽叫的,是我自己要回的。

田勇和小曼五一要辦婚禮,我回去幫忙。

到了縣城,我先去了孃家。我爸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我,點了點頭,說“回來了”。我說“嗯”。我媽在屋裡收拾東西,看見我,說“來得正好,幫我把這些喜糖裝了”。

我坐下來,開始裝喜糖。一顆一顆地數,十顆一袋,紮上金色的絲帶。

“你弟的婚禮在縣城酒店辦,定了二十桌。”我媽說,“小曼家親戚多,占了十二桌。我們這邊八桌。”

“夠了。”

“你坐哪桌?我給你安排。”

“隨便。”

“要不你跟咱家親戚坐一桌?你大舅、二姨他們——”

“行。”

“穎子。”

“嗯?”

“那天你彆穿灰色的,穿亮一點的顏色。”

“為什麼?”

“你弟結婚,你穿個灰撲撲的,不好看。喜慶一點。”

“好。”

我媽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你彆穿得太素,彆人看了會說閒話。離了婚的女人,穿得太素,人家會說你是怨婦;穿得太豔,人家會說你不正經。橫豎都是嘴。

“媽,我知道了。我穿紅的。”

“也不用穿紅的……就是彆穿灰的。”

“好。”

裝完喜糖,我去了一趟田勇的新房。

門開著,裡麵在佈置。客廳裡掛滿了氣球和綵帶,茶幾上擺著一束紅玫瑰。田勇在陽台上打電話,聲音很大,像是在跟婚慶公司的人確認流程。

小曼在臥室裡試婚紗。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拖尾婚紗,頭上戴著一頂小皇冠,站在鏡子前左看右看。

“姐,你來了。”她從鏡子裡看見我,笑了一下,“好看嗎?”

“好看。”

“我選了好久,這件最襯我。”

“嗯。”

她轉過身,提著裙襬走到我麵前,“姐,謝謝你。那套四件套我鋪在新床上了,特彆好看。”

“你喜歡就好。”

“姐。”她猶豫了一下,“那個……婚禮那天,你能幫我收一下禮金嗎?我跟勇子商量了,覺得你心細,交給你放心。”

“好。”

“謝謝姐。”

她笑了一下,轉身又去看鏡子了。

我站在客廳裡,看著這個家。三室一廳,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傢俱都是新的,沙發是淺灰色的,茶幾是白色大理石的,電視牆貼了壁紙,淡藍色的,上麵有暗花。

這個家,有十二萬是我的。

但冇有一間房是我的。

婚禮那天,天氣很好。五月的陽光暖洋洋的,不冷不熱。

我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襯衫,黑色褲子,平底鞋。出門前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確認冇有穿灰色。

到了酒店,我坐在收禮金的桌子後麵,麵前擺著一個紅色的箱子。來的人一個個遞上紅包,我在本子上記下名字和金額。

大舅給了兩千,二姨給了一千,三叔給了八百。小曼家的親戚更大方,動輒三五千。一上午下來,禮金收了小十萬。

中午十二點,婚禮開始。

我坐在大舅旁邊的那一桌。桌上擺著喜糖、瓜子、花生和一壺茶。大舅問我“穎子最近怎麼樣”,我說“挺好的”。他說“一個人過啊”,我說“嗯”。他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婚禮進行曲響起,小曼挽著她爸爸的手走上紅毯。她穿著那件白色拖尾婚紗,頭上戴著皇冠,手裡捧著一束紅玫瑰,一步一步走向站在舞台中央的田勇。

田勇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打了領帶,頭髮梳得油光發亮。他站在那裡,看著小曼走過來,臉上帶著笑,眼眶有點紅。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他追在我後麵跑,一邊跑一邊喊“姐等等我”,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哇哇大哭。我跑回去把他扶起來,拍掉他身上的土,揹著他回家。

那時候他多小啊,小到可以趴在我背上,兩隻胳膊摟著我的脖子,臉貼在我肩膀上,眼淚鼻涕蹭了我一脖子。

現在他長大了,站在舞台上,牽著一個女人的手,說要愛她一輩子。

我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苦,不知道是什麼茶葉。

儀式結束,開始上菜。我低頭吃飯,偶爾抬頭看看周圍的人。我媽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攏嘴,不停地給小曼夾菜。我爸坐在她旁邊,難得地喝了兩杯酒,臉紅了。

田勇和小曼挨桌敬酒。到我們這桌的時候,田勇端著酒杯,叫了聲“姐”。

我站起來,端起茶杯。

“姐,謝謝你。”他說,聲音有點啞,“從小到大,你幫了我太多。”

“一家人,不用說謝。”

“姐,我敬你。”

他仰頭把一杯白酒乾了。我喝了一口茶。

小曼站在他旁邊,挽著他的胳膊,笑著說“姐,以後你就是我親姐”。

我說“好”。

他們轉身去下一桌了。我坐下來,繼續吃飯。大舅在旁邊說“穎子,你弟有出息了”,我說“嗯”。他說“你也彆太挑了,有合適的再找一個”,我說“隨緣吧”。

吃完飯,我幫著收拾東西。禮金箱子裡裝得滿滿噹噹的,我抱在懷裡,沉甸甸的。小曼走過來,說“姐,辛苦你了,回頭我請你吃飯”。

我說“不用,應該的”。

她把禮金箱子接過去,轉身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白色的婚紗拖在地上,裙襬上沾了一點灰。

我想說“裙襬臟了”,但冇有說出口。

不是不想說,是覺得說了也冇什麼意義。她不會在意這一點灰的。就像不會在意我站在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涼茶,看著她的婚禮,心裡想著——這個家,以後跟我沒關係了。

婚禮結束後,我開車回市區。

五月的傍晚,天還亮著。高速兩旁是大片的麥田,麥子抽了穗,綠油油的,風一吹像波浪一樣翻滾。

我把車窗搖下來,讓風吹進來。風裡有麥苗的味道,還有泥土的味道,還有遠處某個村子裡傳來的炊煙的味道。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讓我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我們家住在村子最東頭,院子後麵有一片麥田。夏天的傍晚,我帶著田勇在麥田裡捉螞蚱,他用一個塑料袋裝螞蚱,我負責捉。他膽子小,不敢用手捏,每次都喊“姐快來,這兒有一隻”。我就跑過去,手一扣,捏住螞蚱的後腿,塞進他的袋子裡。

他高興得又蹦又跳,說“姐你真厲害”。

那時候他還叫我“姐”,不是“姐姐”,是“姐”。一個字,乾脆利落,像一顆糖掉在地上,清脆地響了一聲。

後來他長大了,開始叫“姐”的時候帶著一點敷衍,像是一個習慣了的口頭禪,冇有感情,隻是禮貌。

再後來,他連“姐”都很少叫了。

手機響了。是我媽。

“穎子,你到家了嗎?”

“還在路上。”

“哦。今天辛苦你了。”

“冇事。”

“那個……禮金你記的賬本,我看了。你記了八千?誰給了八千?”

“小曼家的一個親戚,好像是她的舅舅。”

“哦。那還行。對了,穎子——”

“嗯?”

“你給的一萬塊禮金,我跟你弟說了,他說太多了,讓我退給你。”

“不用退。給他結婚用的。”

“他說——”

“媽,不用退。就這樣。”

我掛了電話。

一萬塊禮金。我一個月工資的八成。我知道他們不會真的退。如果真的想退,就不會說“太多了”,而是直接轉賬過來。

說“太多了”,隻是客氣。

就像田勇說“姐等我掙錢了還你”,隻是客氣。

我不怪他們。是我自己要給的。就像從小到大,每一次都是我自己要給的。

給習慣了,就成了應該的。

不給,就成了罪人。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上樓,開門,開燈。玄關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門墊上。那隻在沙發底下的拖鞋,我依然冇有撿。

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沙發還是那個塌了一塊的老沙發,坐上去整個人往一邊歪。

我歪著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去年過年的時候,我對自己說過,明年會好的。

現在是明年了。

好了嗎?

好像也冇有。

但好像也冇有更壞。

我升了職,加了薪,雖然加得不多。我換了一盞燈管,玄關不黑了。我給陽台上的那盆綠蘿澆了水,它長出了幾片新葉子,嫩綠嫩綠的,像是剛睡醒的嬰兒。

日子就是這樣。不好不壞,不鹹不淡。像一杯溫水,不燙嘴也不解渴,但喝下去,胃裡是暖的。

手機響了。是小林。

“穎姐,明天週末,出來逛街啊?”

“不去。”

“為什麼啊?”

“累。”

“你天天累,週末還累。出來嘛,我請你喝奶茶。”

“……行吧。”

“好嘞,明天十點,萬達廣場見。”

掛了電話,我笑了一下。小林這個人,就是有這種本事,能把你的“不”磨成“行”。像一顆糖,硬塞進你嘴裡,你不吃都不行。

第二天,我去了萬達廣場。

小林穿了一件黃色的衛衣,紮著兩個馬尾辮,看起來像個高中生。她挽著我的胳膊,在商場裡逛來逛去,一會兒試衣服,一會兒試鞋子,一會兒又要去吃冰淇淋。

“穎姐,你試這件。”她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塞到我手裡。

“我不穿裙子。”

“試試嘛,你皮膚白,穿紅色好看。”

“不試。”

“穎姐——”

“不試。”

她癟了癟嘴,把裙子掛了回去。

我們在商場裡逛了兩個小時,小林買了一件外套、一雙鞋、一個包。我什麼都冇買。不是不想買,是覺得冇什麼需要的。

中午在商場裡的一家餐廳吃飯。小林點了一份牛排,我點了一份沙拉。

“穎姐,你吃這麼少,難怪瘦。”

“不餓。”

“穎姐,”小林放下刀叉,看著我,“你是不是不開心?”

“冇有。”

“你騙人。你從過年到現在,都冇怎麼笑過。”

“我笑了。昨天你發那個搞笑視頻,我不是笑了嗎?”

“那是敷衍。我要的是真笑。”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這個二十三歲的小姑娘,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離婚是什麼滋味,不知道被家人當外人是什麼滋味,不知道一個人過年是什麼滋味。

但她知道我不開心。

這就夠了。

“小林,”我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叫我出來逛街。”

“這有什麼好謝的。朋友嘛。”

朋友。

這兩個字比“家人”輕,但比“家人”暖。

吃完飯,我們出了商場。外麵陽光很好,照在廣場上,照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身上。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手牽手的情侶,有遛狗的老人。

小林忽然指著前麵說“穎姐你看,那邊有賣氣球的”。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一個小販,手裡攥著一大把氣球,五顏六色的,在風裡飄來飄去。

“我要買一個。”小林跑過去,挑了一個粉色的心形氣球,付了錢,跑回來,“穎姐,送給你。”

她把氣球遞給我,粉色的,心形的,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

“拿著嘛。開心一點。”

我接過氣球。線很細,勒在手指上,有一點疼。氣球在風裡晃來晃去,像一顆跳動的心。

“謝謝。”

“不客氣。走吧,我請你喝奶茶。”

我們一人捧著一杯奶茶,走在廣場上。我左手拿著氣球,右手捧著奶茶,樣子一定很傻。但我不在乎。

風吹過來,氣球晃了晃,奶茶的熱氣撲在臉上,甜絲絲的。

小林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我冇怎麼聽,隻是偶爾“嗯”一聲。她說她男朋友昨天跟她吵架了,因為他不記得她的生日。她說她很生氣,但後來他給她買了一個蛋糕,她又原諒他了。她說戀愛就是這樣,吵吵鬨鬨的,但吵完就好了。

我說“嗯”。

她說“穎姐,你還會再談戀愛嗎”。

我說“不知道”。

她說“我覺得會。你這麼好,肯定有人喜歡你”。

我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笑。

“你怎麼知道我好?”

“我就是知道。”

她挽著我的胳膊,把頭靠在我肩上。她的頭髮很軟,有一股洗髮水的香味,像是草莓味的。

我們就這樣走著,走過廣場,走過噴泉,走過一群正在跳廣場舞的大媽。音樂聲很大,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一個男人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抬頭看天。天很藍,藍得不像是真的。氣球在我頭頂上飄著,粉色的,心形的,像一個不切實際的夢。

我想起了一件事。

上個月,我去銀行辦業務,櫃檯的小姑娘看了我的身份證,說“田穎,這個名字好聽”。我說“謝謝”。她說“你一個人來辦業務啊”,我說“嗯”。她說“那你慢走”。

出了銀行,我站在路邊,等紅燈。旁邊站著一個老太太,拎著一個買菜的小車,車裡裝著一棵大白菜和幾根蔥。她看了我一眼,說“姑娘,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冇睡好”。我說“可能吧”。她說“年輕人要注意身體,彆熬夜”。我說“好”。

綠燈亮了,我過了馬路。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太還在原地,大概是等另一方向的紅燈。

她讓我想起我媽。

但我媽不會問我“是不是冇睡好”。我媽隻會問我“你弟的事你管不管”。

我不是在怪她。

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就像天是藍的,草是綠的,我是離了婚的,我弟有了自己的家。這些都是事實。事實不需要被原諒,隻需要被接受。

五月過去,六月來了。

公司裡來了一個新同事,叫林遠,是銷售部的,二十六歲,個子高高的,戴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笑。他第一次來行政部領辦公用品的時候,是小林接待的。

“你好,我領一個筆記本、兩支筆、一個訂書機。”

“好的,等一下。”小林翻箱倒櫃地找,“訂書機冇了,明天再來吧。”

“好的,謝謝。”

他走了。小林轉過頭來跟我說“穎姐,新來的那個銷售,長得還挺帥的”。

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冇說話。

後來他經常來行政部領東西,每次都笑眯眯的,說話很有禮貌。有一次他看見我在修列印機,說“我來吧”。他三兩下就把列印機修好了,手上沾了墨粉,黑乎乎的。

“謝謝你。”我說。

“不客氣。以後列印機壞了叫我,我就在三樓。”

“好。”

他走了以後,小林湊過來,擠眉弄眼的,“穎姐,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彆瞎說。人家才二十六。”

“二十六怎麼了?女大三抱金磚。”

“你閉嘴。”

小林吐了吐舌頭,不說了。

我冇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二十六歲的小夥子,怎麼可能對我一個三十二歲離了婚的女人有意思。大概就是順手幫個忙,跟幫同事搬個水、帶個飯一樣,冇什麼特彆的。

七月的一個傍晚,我在公司加班到八點。出來的時候,看見林遠在停車場旁邊站著,好像在等人。

“田姐。”他看見我,叫了一聲。

“你怎麼還冇走?”

“車壞了,等拖車。”

“哦。”

“你呢?加班?”

“嗯。”

“你一個人回家?”

“嗯。”

“要不我送你?我打車——”

“不用。我開車了。”

“哦,對。那……你路上慢點。”

“好。”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開出停車場。從後視鏡裡看見他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根細長的竹竿。

八月的一個週末,我在超市買菜。推著購物車在蔬菜區挑西紅柿,忽然有人叫我。

“田姐?”

我抬頭,是林遠。他穿著一件白T恤,牛仔褲,運動鞋,手裡提著一個購物籃,籃子裡裝著一盒雞蛋、一袋麪包、一瓶牛奶。

“你也來買菜?”我說。

“嗯,週末嘛,自己做飯。”

“你會做飯?”

“會一點。西紅柿炒雞蛋、醋溜白菜、煮麪條。多了就不會了。”

我笑了一下。“那也夠了。”

“田姐,你一個人住嗎?”

“嗯。”

“我也是。一個人住,吃飯最麻煩了。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懶得做。”

“嗯。”

“田姐,你做的飯好吃嗎?”

“還行。”

“那……以後我可以跟你學做飯嗎?”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藏在鏡片後麵,像兩顆被擦乾淨的玻璃珠。

“我就是隨口一說,”他趕緊補充,“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冇什麼不方便的。但我隻會做家常菜,太複雜的不會。”

“家常菜就夠了。我最喜歡家常菜。”

我們交換了微信。他加我的時候,我看見他的微信頭像是一隻橘貓,胖乎乎的,趴在窗台上曬太陽。

“這是我的貓,叫團團。”他指著頭像說,“你要是有空,可以去我家看貓。”

“好。”

從超市出來,天已經黑了。八月的晚風帶著一股熱浪,吹在身上黏糊糊的。我們站在超市門口,各自拎著購物袋。

“田姐,你怎麼回去?”

“開車。”

“那……路上慢點。”

“嗯。你也是。”

“我坐公交。”

“好。那週一見。”

“週一見。”

我轉身走向停車場,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站在超市門口的燈光下,衝我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

上了車,我把購物袋放在副駕上。袋子裡有西紅柿、雞蛋、黃瓜、豬肉、一袋米。夠我一個人吃一個星期。

發動車的時候,我忽然想起林遠說的“以後我可以跟你學做飯嗎”。

這句話本身冇什麼特彆的。但他說“我最喜歡家常菜”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東西,像是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忽然看見了一碗水。

那種渴望,我懂。

因為我也在沙漠裡。

九月的一個晚上,林遠真的來找我學做飯了。

他提著一袋子菜,站在我家門口,穿著一件格子圍裙——對,他自己帶了圍裙。我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也太正式了。”

“當然要正式,做飯是件嚴肅的事。”

他進了門,四處看了看。我的客廳很小,東西很少,但他冇有露出任何嫌棄或者驚訝的表情。他隻是說“你家裡好乾淨”。

“東西少,自然就乾淨了。”

“也是。”

我們進了廚房。我教他做紅燒肉。先切肉,他說“田姐,肉要切多大”,我說“麻將塊那麼大”。他切了半天,切出來的肉塊大小不一,大的像麻將,小的像骰子。

“沒關係,第一次都這樣。”我說。

炒糖色的時候,他緊張得不行,說“會不會糊了”,我說“你看著顏色,變成琥珀色就行了”。他盯著鍋裡的糖,像盯著一顆定時炸彈。

最後做出來的紅燒肉,顏色深了一點,味道鹹了一點,但他說“好吃”。

“真的好吃?”我夾了一塊嚐了嚐,確實鹹了。

“真的。比我做的好吃一百倍。”

“你太誇張了。”

“不誇張。我做出來的紅燒肉,我自己都吃不下去。”

我們坐在餐桌前吃飯。他吃了兩碗飯,把紅燒肉的湯汁都拌飯吃了。吃完以後,他主動去洗碗。

“你是客人,不用洗。”

“冇事。你教我做飯,我幫你洗碗,公平。”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洗碗。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洗得很認真,每一個碗都衝了三遍。

洗完碗,他擦了手,說“田姐,謝謝你”。

“不客氣。”

“那我走了。”

“好。路上慢點。”

他走到門口,換了鞋,忽然回頭說了一句:“田姐,你一個人住,會不會覺得孤單?”

這個問題太突然了。我愣了一下,然後說“習慣了”。

他看著我,鏡片後麵的眼睛很認真。

“習慣不代表不孤單。”

說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門把手,指節發白。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放他說的那句話——“習慣不代表不孤單”。

他說得對。

我習慣了。習慣了每天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失眠,一個人醒來。習慣了下班回家麵對空蕩蕩的客廳,習慣了週末一個人逛超市,習慣了生病的時候自己燒水吃藥。

習慣了,不代表不孤單。

隻是把孤單當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樣自然,像心跳一樣理所當然。

可忽然有人點破了這一點,就像有人在你麵前打碎了一麵鏡子,你看著滿地的碎片,每一片都照出你的臉——一張習慣了孤單的臉。

我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

手機亮了。是林遠發來的一條微信。

“田姐,到家了。晚安。”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回了兩個字:“晚安。”

然後鎖了螢幕,翻了個身。

窗外有蟲子在叫,秋天的蟲子,叫聲細碎而綿長,像是一首冇有歌詞的歌。

十月的最後一天,公司出了事。

一個客戶投訴我們的產品質量有問題,索賠一百萬。周老闆氣得拍了桌子,說要徹查。查來查去,查到了生產部的一個主管頭上——他收了回扣,用了劣質原材料。

那個主管被開除了。但公司的聲譽受損,好幾個大客戶取消了訂單。

周老闆開了一個全員大會,說“公司遇到了困難,希望大家共渡難關”。他說不會裁員,但年終獎可能會受影響。

會後,小林偷偷問我“穎姐,公司不會倒閉吧”,我說“不會”。她說“那就好,我還指著年終獎買包呢”。我說“買包的事先放一放”。

劉姐歎了口氣,說“這個年不好過了”。老趙冇說話,但他抽菸抽得更凶了,一天好幾根。

我冇有太擔心。我有存款——雖然不多,但夠我活幾個月。而且我不信公司會倒,周老闆是個能人,他有辦法的。

果然,十一月,周老闆談下了一個新客戶,是個大單子,夠公司吃半年的。全公司都鬆了一口氣。

小林說“穎姐,我的包有救了”。我說“你就知道包”。

日子就這樣過著。上班、下班、做飯、吃飯、睡覺。偶爾跟林遠聊幾句微信,偶爾週末一起做飯。他學會了好幾道菜——紅燒肉、糖醋排骨、酸辣土豆絲。雖然做得都不太正宗,但他做得很認真,每次都把自己做的菜拍下來,發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裡,除了團團,就是菜。

有一天他發了一條,“今天學會了糖醋排骨,感謝田老師”。配圖是一盤顏色有點深的糖醋排骨。

下麵有人評論:“田老師是誰?”

他回:“我們公司的行政主管,做飯特彆好吃。”

我看了一眼,冇有評論。但心裡有一點點暖意。

像冬天裡喝了一杯熱茶,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十二月的第一個週末,我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我媽叫的,是田勇叫的。

他說“姐,你回來一趟吧,媽身體不太好”。

我嚇了一跳,趕緊開車回去。

到了孃家,我媽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氣色看起來還行。我說“媽你怎麼了”,她說“冇事,就是血壓有點高,醫生讓注意一下”。

“那你怎麼不跟我說?”

“你弟跟你說了?我說了彆告訴你,大老遠的跑回來乾什麼。”

“你是我媽,你生病了我不回來?”

“又冇什麼大事。”

我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節變形,是常年做農活留下的。手心有一塊老繭,硬硬的,像一塊石頭。

“媽,你以後不舒服要跟我說。彆瞞著我。”

“知道了知道了。”

田勇從廚房端了一杯水出來,遞給我,“姐,喝口水”。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溫溫的,不燙不涼。

“小曼呢?”我問。

“上班呢。她今天值班。”

“哦。”

“姐,”田勇坐在對麵的椅子上,“你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公司忙嗎?”

“還行。”

“你……有冇有考慮再找一個?”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畫圈。

“怎麼突然問這個?”

“冇什麼。就是……你一個人,我放心不下。”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我有點意外。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不用你操心。”

“姐——”

“行了,彆說了。”

我站起來,去廚房看了看。冰箱裡有雞蛋、牛奶、水果,東西挺全的。灶台上有一鍋粥,還溫著。我盛了一碗,端給我媽。

“媽,喝粥。”

“放那兒吧,一會兒喝。”

“現在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她接過去,喝了兩口,抬頭看我,“穎子,你瘦了”。

“冇有,還胖了呢。”

“騙人。你看你這手腕,細得跟筷子似的。”

“媽,你彆說我了。你好好養身體。”

她點了點頭,繼續喝粥。

我在孃家住了一晚。

晚上躺在小時候睡的那張小床上,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田勇在打電話,大概是跟小曼,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我爸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是戲曲頻道,一個青衣在咿咿呀呀地唱。

我閉上眼睛,想起了小時候。

那時候我們家還是土坯房,三間,東邊是爸媽的臥室,西邊是我和田勇的房間。中間是堂屋,放著一張八仙桌和幾條板凳。

夏天的晚上,我們在院子裡乘涼。我媽搖著蒲扇,我爸抽著煙,我和田勇躺在涼蓆上看星星。田勇指著天上的星星說“姐,那顆星星叫什麼”,我說“不知道”。他說“那我們給它起個名字吧”,我說“好”。他說“叫小勇星”,我說“憑什麼,要叫小穎星”。我們吵了半天,最後我媽說“彆吵了,都叫,一顆叫小勇星,一顆叫小穎星”。

後來我長大了,學了地理,知道那些星星都有自己的名字。但我一直記得,天上有一顆星星,叫做小穎星。

也許它不在天文圖冊上,但它在我心裡。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媽量了血壓,比昨天低了一些。我說“媽,你按時吃藥,彆斷”。她說“知道了,你比你弟還囉嗦”。

我笑了一下。

走之前,田勇送我下樓。

站在單元門口,十二月的風很冷,吹得人縮脖子。田勇穿了一件棉襖,拉鍊冇拉,露出裡麵的灰色毛衣。

“姐,”他說,“那個……上次你給的一萬塊禮金,我跟小曼說了,她說——”

“不用退。”我打斷他,“我說了不用退。”

“不是退。我是說……小曼說,以後你有困難,要跟我們說。”

我看著他。他站在風裡,縮著脖子,手插在口袋裡,像一個還冇長大的孩子。

“好。”我說,“我記住了。”

“姐。”

“嗯?”

“對不起。”

“什麼?”

“以前……我總覺得你幫我,是應該的。”

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冇有抬手整理,就那樣站在風裡,頭髮亂糟糟的,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孩。

“田勇,”我說,“你記住一句話。”

“什麼?”

“我幫你,不是應該的。是因為你是我弟。”

他點了點頭,眼眶紅了。

“行了,彆哭。大男人哭什麼。”

“我冇哭。風迷眼了。”

“嗯,風迷眼了。”

我上車,發動引擎。從後視鏡裡看見他站在單元門口,一直看著我倒車。我按了一下喇叭,開出了小區。

上了高速,我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酸。

我冇有哭。

但眼淚還是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他總算說了那句“對不起”。

雖然遲了二十多年,但總算說了。

回到市區,已經是下午了。

我去了超市,買了一堆菜。然後給林遠發了一條微信:“晚上來吃飯,教你做酸菜魚。”

他秒回:“好!幾點?”

“六點。”

“收到!”

六點,他準時出現在我家門口。這次冇有帶菜,帶了一箱牛奶。

“田姐,給你的。”

“來吃飯還帶東西。”

“應該的。”

他換了拖鞋——我專門給他買了一雙,藍色的,上麵有小魚的圖案——走進廚房,繫上圍裙。

“今天學什麼?酸菜魚?”

“嗯。先把魚片好。”

我從冰箱裡拿出一條草魚,已經處理好了。他看著我片魚,刀法熟練,一片一片,薄厚均勻。

“田姐,你這刀工太厲害了。”

“練出來的。小時候家裡窮,經常自己做飯,慢慢就會了。”

“你小時候就會做飯?”

“嗯。四歲就會煮麪條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同情,是心疼。

“田姐。”

“嗯?”

“你從小就這麼辛苦嗎?”

“不辛苦。習慣了。”

又是“習慣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我教他做酸菜魚。先把魚片用蛋清和澱粉醃一下,然後炒酸菜,加水煮開,最後下魚片。他每一步都做得很認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最後出鍋的時候,他嚐了一口湯,說“好喝”。

“真的?”

“真的。比飯店的還好喝。”

“你每次都這麼說。”

“因為是真的。”

我們坐在餐桌前吃飯。酸菜魚的湯酸酸辣辣的,喝下去渾身都暖了。他吃了三碗飯,把魚湯都喝光了。

吃完飯,他去洗碗。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洗碗的背影。

“林遠。”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停了一下,手裡的盤子在水龍頭下衝了很久。

“田姐,”他冇有回頭,“你記不記得,我剛來公司的時候,有一次在走廊上摔了一跤,手裡的檔案撒了一地。你路過的時候,蹲下來幫我撿。”

“有嗎?我不記得了。”

“你當然不記得。因為你覺得那是小事。但對我來說,不是。”

他把盤子放進碗架裡,擦了擦手,轉過身來看著我。

“那天我剛到這個城市,誰也不認識,租的房子又遠又破,工作也不順。我摔了一跤,檔案撒了一地,冇有人幫我。隻有你蹲下來,一張一張地幫我撿起來。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誰,但你幫了我。”

“那是應該的。”

“你看,你又說‘應該的’。可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是‘應該的’。”

他走到我麵前,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田姐,你幫了很多人——你弟、你媽、你同事、甚至一個你不認識的新人。但你從來不讓彆人幫你。”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打斷我,“你隻是不習慣。”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藏在鏡片後麵,像兩顆星星。

“林遠,你——”

“田姐,”他忽然笑了一下,退後一步,“你彆緊張。我冇有彆的意思。我就是想說,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他說完,轉身走向門口,換了鞋。

“謝謝你教我做飯。酸菜魚很好吃。週一見。”

門關上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抹布,指節發白。

客廳裡很安靜,隻有冰箱嗡嗡的聲音。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方形的光斑。

我走到窗邊,看見林遠走出了單元門,背影在路燈下越拉越長。他走到路口,回頭看了一眼三樓的方向——我站在窗邊,他大概看不見我,但我知道他在看。

然後他轉身走了,消失在夜色裡。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田勇說的“對不起”,一會兒是我媽說的“你以後怎麼辦”,一會兒是林遠說的“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這些話攪在一起,像一鍋粥,稠得化不開。

我翻了個身,拿起手機。已經淩晨一點了。

打開微信,翻到林遠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晚安”,時間是十一點。

我打了一行字:“林遠,謝謝你。”

想了想,又刪了。

又打了一行:“你到家了嗎?”

看了看,又刪了。

最後我什麼都冇發,鎖了螢幕,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

窗外有風,吹得窗框哢哢響。遠處的馬路上偶爾有車經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一個人的呼吸,來了又走。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數羊。一隻、兩隻、三隻……數到一百多隻的時候,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當初,我冇有把十二萬都給田勇,我是不是就不用住在這間月租八百的出租屋裡?是不是就不用一個人吃速凍水餃過年?是不是就不用看著彆人結婚,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角落裡?

如果當初,我冇有說“離就離”,我跟陳磊是不是還在一起?是不是已經有了一個孩子?是不是週末的時候會帶著孩子去公園玩,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如果當初……

可是冇有如果。

人生不是選擇題,選錯了可以擦掉重選。人生是一道填空題,你填了什麼,就是什麼。改不了的。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盞燈。燈是圓的,白色的,像一個月亮掛在天花板上。

月亮不會說話,但它一直在那裡。不管你看不看它,它都在那裡。

就像那些我做過的事,幫過的人,愛過的人。不管我後不後悔,它們都在那裡。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從小就知道“應該”幫弟弟的人,一個為了幫弟弟離婚的人,一個把離婚分的錢全給了弟弟的人,一個一個人住、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過年的人。

這就是我。田穎。三十二歲。離異。行政主管。月薪八千。租房。存款不到五萬。冇有男朋友。冇有寵物。有一盆綠蘿。

這就是我。

真實的我。

不完美,但真實。

十二月的最後一個週末,我去了一個地方。

不是回老家,不是去公司,不是去超市。

我去了一座橋。

這座橋在市區東邊,橫跨一條河。河不寬,但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頭。橋是老橋,水泥的,欄杆上有很多劃痕,大概是有人用小刀刻的字。

我站在橋上,扶著欄杆,看著河水流淌。

冬天的河水很涼,但流得很慢,像是一個人在散步,不急不忙的。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一塊錢的。攥在手心裡,握了很久,握到硬幣被手心捂熱了。

然後我把它扔進了河裡。

硬幣落水的聲音很小,“咚”的一聲,被風吞冇了。

我看著那枚硬幣在水麵上晃了幾下,沉了下去。水麵上泛起一圈漣漪,然後慢慢擴散,擴散,最後消失了。

河還是那條河,水還是那樣流,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我許了一個願。

什麼願?

不告訴你。

說了就不靈了。

從橋上下來,我開車回家。

路上經過一個花店,我停了一下,買了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一束雛菊。白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擠在一起,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孩。

回到家,我把雛菊插在茶幾上的一個玻璃瓶裡。那個瓶子是以前裝果醬的,吃完了冇扔,洗了洗當花瓶用。

雛菊在瓶子裡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我拍了張照片,發了一條朋友圈。配文是:“週末愉快。”

幾分鐘後,林遠點了讚,評論:“花好看。”

小林評論:“穎姐你終於發朋友圈了!”

劉姐評論:“這花是你自己買的?”

我回了劉姐:“嗯,路過花店買的。”

劉姐說:“以後多買點,家裡有點花,看著舒心。”

我說“好”。

然後我坐在沙發上,抱著靠枕,看著那束雛菊。白色的花瓣在燈光下有點透明,像是用紙做的。

我想起了一句話——是林遠說的——“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也許他說得對。

也許我真的值得。

隻是我一直不知道。

或者說,我一直不敢這麼認為。

從小到大,我被教育的是——你要幫弟弟,你要體諒爸媽,你要懂事,你不能自私。我的價值,從來不是“我值得什麼”,而是“我能給什麼”。

給弟弟讓路,給家裡打錢,給同事幫忙,給所有人一個笑臉。

可我給自己留下了什麼?

一盆綠蘿。一束雛菊。一個空蕩蕩的客廳。一個塌了彈簧的沙發。一個冇有迴音的夜晚。

夠了。

我不想再這樣了。

不是說不幫弟弟了,不是說不管家裡了。而是——我也要管管自己了。

我也值得被好好對待。

被誰?被我自己。

除夕那天,我冇有回老家。

我媽打電話來,我說“公司值班”。她說“又值班”,我說“嗯”。她說“那你初一再回來”,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去超市買了菜。排骨、魚、蝦、青菜、餃子皮、肉餡。回到家,我係上圍裙,開始做年夜飯。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白灼蝦、蒜蓉西蘭花,還有一盤豬肉白菜餡的餃子。

我做了一個人的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

然後我坐在餐桌前,打開電視。春晚已經開始了,螢幕上花花綠綠的,演員們穿著亮閃閃的衣服在唱歌。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飲料——不是酒,是橙汁。舉起來,對著空氣說了一聲“新年快樂”。

然後我開始吃飯。

排骨燉得爛,魚蒸得嫩,蝦很鮮,餃子皮薄餡大。我吃得很多,吃到撐。

吃完以後,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廚房收拾乾淨。然後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抱著靠枕,看春晚。

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劈裡啪啦的,像是一場暴雨打在屋頂上。

手機一直在響,各種拜年訊息。我一條一條地回,回了大概半個小時。

小林發了一個紅包,我收了,八塊八毛八。我回了一個,九塊九毛九。

劉姐發了一段語音,說“穎子,新年快樂,明年會更好的”。我說“劉姐新年快樂,你也是”。

老趙發了一個表情包,是一個小孩舉著一個“福”字。我回了一個“福”字。

田勇發了一條微信:“姐,新年快樂。媽說你初一回來,我給你留了餃子。”

我回:“好。新年快樂。”

陳磊冇有發訊息。大概在跟他老婆過年吧。

我退出微信,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電視裡在放一個小品,觀眾在笑。我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逗笑的還是習慣性的。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稀了,遠處的天空偶爾有一朵煙花炸開,紅的、綠的、紫的,像一朵朵轉瞬即逝的花。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對麵的樓房裡,家家戶戶亮著燈。有的窗戶上貼著窗花,有的陽台上掛著紅燈籠。每一盞燈後麵,都是一個家。

而我的家,就是這間小小的出租屋。

不大,不豪華,但乾淨,溫暖。有我親手做的年夜飯,有我買的雛菊,有我養了一年多的綠蘿。

綠蘿長得很好,藤蔓已經垂到了地上,葉子綠油油的,像一把把小扇子。

我給它澆了水,水珠落在葉子上,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然後我回到沙發上,繼續看春晚。

十一點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林遠的視頻通話。

我接了。

螢幕裡,他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團團。團團在他懷裡打呼嚕,胖乎乎的身子一鼓一鼓的。

“田姐,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你一個人?”

“嗯。”

“我也一個人。團團不算。”

我笑了。“團團當然算。”

“田姐,你吃的什麼?”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白灼蝦、蒜蓉西蘭花、餃子。”

“這麼多?你一個人吃得完?”

“吃不完。明天接著吃。”

“你太厲害了。我就煮了一碗麪。”

“什麼麵?”

“西紅柿雞蛋麪。臥了個荷包蛋。”

“跟我學的?”

“對。跟你學的。”

他笑了一下,露出兩顆虎牙。團團在他懷裡翻了個身,肚皮朝天,四隻爪子蜷著,像一團毛球。

“田姐。”

“嗯?”

“明年除夕,我陪你過年吧。”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趕緊說,“我是說,如果你一個人的話,我可以來陪你吃年夜飯。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

我看著他,螢幕裡的他有點緊張,手指在團團的肚子上畫圈。

“好。”我說。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像一個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禮物。

“那說定了。明年除夕,我陪你過年。”

“好。說定了。”

掛了視頻,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客廳裡很安靜,電視裡的聲音被調小了,隻剩下主持人說話的聲音,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燈是圓的,白色的,像一個月亮。

月亮不會說話,但它一直在那裡。

就像我。

我一直在。

不管經曆了什麼,失去了什麼,放棄了什麼——我一直在。

這就夠了。

窗外,零點到了。鞭炮聲忽然炸響,震耳欲聾。漫天的煙花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紅的、綠的、紫的、金的,一朵接一朵,像是有人在天空上畫畫。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這場盛大的煙火。

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涼涼的,但不冷。遠處的鞭炮聲和歡呼聲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嘈雜但熱鬨的交響曲。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硝煙的味道,還有冬天的味道,還有——新的一年的味道。

“明年會好的。”我對自己說。

這一次,我不是在安慰自己。

我是真的相信。

窗外的煙火還在繼續,一朵一朵,照亮了整座城市。

我站在窗前,看著這些轉瞬即逝的光,心裡忽然很平靜。

冇有委屈,冇有不甘,冇有後悔。

隻有一種淡淡的、穩穩的安心。

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了一個可以停下來歇一歇的地方。

不是終點,隻是一個驛站。

但夠了。

足夠了。

手機亮了。是林遠發來的一條微信:“田姐,你看窗外,那朵紫色的煙花,特彆好看。”

我抬頭,果然有一朵紫色的煙花在夜空中綻開,花瓣一樣的火焰向四麵八方散開,然後慢慢熄滅,消失在黑暗中。

但下一朵又升起來了。

紅色的。

像一顆跳動的心。

我拿起手機,回了一條微信。

“我看到了。很好看。”

然後我放下手機,繼續看煙花。

夜還很長。

但我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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