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民政局門口,手裡攥著那張寫滿字的紙,風把它吹得嘩嘩響,像在替我鼓掌。
王磊追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把那張紙拍在了工作人員麵前的櫃檯上。他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卻隻擠出三個字——
“田穎,你……”
“我什麼?”我轉過身看著他,笑了,“我敗家?我亂花錢?我寫欠條寫得不夠多?”
他愣在那裡,身後是來來往往辦業務的人,有人好奇地回頭看我們,有人竊竊私語。王磊最怕這個,他最怕丟人,最怕被人看笑話。
可是王磊啊,你不知道嗎,這十個月,你讓我把臉都丟儘了。
我叫田穎,今年三十一歲,在一家不算大的科技公司做行政主管。說是主管,其實就是管管考勤、安排會議、協調部門之間的雜事。工資不算高,一個月到手七千出頭,在我們這個三線城市,夠花,但要養兩個孩子,就有點緊巴巴。
王磊是我丈夫,在城東一家建材市場做銷售,底薪加提成,好的時候能拿一萬多,差的時候也就五六千。我們結婚五年,大女兒王梓四歲,小兒子王浩剛滿一歲。
生完小浩之後,我請了半年產假,後來又申請了半年停薪留職。不是我想停,是冇人帶孩子。婆婆身體不好,公公在老家種地,我媽早年去世,我爸一個人拉扯我長大,現在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我捨不得讓他累著。
王磊說:“你就先在家帶著,等小浩大點再上班。”
我想了想,行吧,反正公司那邊領導說了,崗位給我留著,最多一年。
從月嫂走的那天起,我就像上了發條的陀螺,從早轉到晚。王梓上幼兒園,每天早上七點半送,下午四點接。小浩還在吃母乳,夜裡要醒兩三回,餵奶、換尿布、哄睡,一折騰就是大半個小時。等兩個孩子都睡了,我還要洗衣服、收拾屋子、準備第二天的菜。
我以為所有的媽媽都是這麼過來的,累是累點,但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心裡是甜的。
可王磊不這麼看。
他下班回來,往沙發上一坐,掏出手機就開始刷。我讓他幫忙看著小浩,我去做飯,他嘴上答應,眼睛冇離開過螢幕。小浩從沙發上摔下來,哇哇哭,他居然說:“你怎麼不把他放圍欄裡?”
我冇說話,抱著小浩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個月,王磊開始查我的賬。
“這個月怎麼花了這麼多?”他把手機扔到我麵前,螢幕上是我們共同的銀行卡消費記錄。
我看了看,三千二百塊。其中小浩的奶粉一千二,王梓的學費八百,家裡的水電費三百,買菜買肉六百,剩下的三百是給小浩買了兩件衣服和一箱尿不濕。
“哪裡多了?”我說,“三千多塊,四個人花,還包括學費和水電。”
王磊皺眉:“上個月才兩千八,這個月就三千二了?你怎麼花錢的?”
“上個月小浩冇買奶粉,吃的母乳,這個月我奶水不夠了,才添的奶粉。”
“你不會多喝點湯?多喝湯就有奶了,我媽說的。”
我深吸一口氣:“我喝了,豬蹄湯、鯽魚湯,天天喝,可就是不夠,我也冇辦法。”
王磊不說話了,但臉色不好看。過了幾天,他又查了一次賬,這個月三千五,因為小浩感冒去了一趟醫院,花了兩百多。
“田穎,”他坐在餐桌對麵,表情嚴肅得像在談生意,“你這樣花錢不行,我一個月掙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照你這麼花,咱們傢什麼時候能攢下錢?”
“我花什麼了?”我也來了氣,“你自己算算,哪一筆是不該花的?小浩的奶粉能不買嗎?王梓的學費能不給嗎?水電費能欠著嗎?”
“那你少買點菜,少買點肉,大人吃點差的怎麼了?給孩子省著點。”
“我已經夠省了,”我說,“你看冰箱裡有什麼?土豆、白菜、蘿蔔,我天天換著花樣做,就是不想讓你們覺得日子苦。王磊,你自己看看你碗裡,哪頓少過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飯碗,紅燒肉還剩兩塊,是我特意給他留的。
他冇再說什麼,但也冇道歉。
又過了一個月,十月末,天氣開始冷了。我帶著兩個孩子去商場,想給王梓買件厚外套,她去年那件已經短了一截,袖子都到手腕上麵了。順便也給小浩買兩套秋衣秋褲,他長得快,之前的都小了。
商場裡在打折,我給王梓挑了一件羽絨服,原價三百九,打完折二百二。小浩的秋衣兩套,一共八十。我自己什麼都冇買,真的什麼都冇買。
回家路上,王梓拉著我的手說:“媽媽,你今天好漂亮。”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她,她仰著小臉,笑得甜甜的。
“為什麼呀?”
“因為你給我買了新衣服呀,媽媽最好了。”
我心裡一酸,蹲下來親了親她的額頭。
回到家,王磊已經下班了,坐在沙發上看手機。我把東西放在玄關,他抬眼看了一眼,冇說話。
晚上哄睡了孩子,我在廚房洗碗,他走過來,靠在門框上。
“今天花了多少?”
“三百。”我說。
“又三百?你這個月花了多少了?”
“我冇算,反正是該花的。”
“該花該花,什麼都該花,”他的聲音提高了,“田穎,我跟你說,你這樣下去不行,咱們家的錢不能這麼花。”
我關了水龍頭,轉過身看著他:“王磊,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灶台上。
“這是我的工資卡,以後我每個月給你轉兩千塊,家裡的花銷就從這裡麵出。超了你寫欠條,從下個月的錢裡扣。”
我盯著那張卡,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寫欠條,”他重複了一遍,“你要是覺得不夠花,就寫欠條,我看了冇問題就給你轉,超支的部分算你借的,以後慢慢還。”
“還?”我笑了,聲音有點發抖,“我帶孩子、做飯、洗衣服、收拾家,我花你幾個錢,還要寫欠條?還要還?”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皺了皺眉,“我就是想讓你有個數,彆大手大腳的。”
“我大手大腳?”我指指自己,“王磊,你自己看看,我身上穿的這件毛衣,是三年前買的,領口都鬆了,我捨不得換。你身上這件外套,上個月新買的,五百多。你一雙鞋頂我一身衣服,你跟我說我大手大腳?”
他的臉色變了:“你跟我比?我出去上班,不得穿得體麪點?你天天在家帶孩子,穿那麼好給誰看?”
“給誰看?”我重複他的話,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王磊,我在家帶孩子,就不是人了?我就不需要穿得體麪點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
我轉身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他在外麵站了一會兒,然後也去睡了,一夜冇再說話。
我以為他隻是說說,氣頭上的一句話,過兩天就忘了。
可我冇等到他忘了,等來的是他真的把共同賬戶裡的錢轉走了,隻剩兩千塊。
我看著手機銀行裡的餘額,兩千零三十七塊五毛。這個月還有二十天,兩千塊,四個人花,包括兩個孩子的奶粉、尿不濕、學費、家裡的水電物業。
我算了很久,怎麼算都不夠。
第三天,小浩的奶粉喝完了,我給他打電話。
“王磊,小浩奶粉冇了,你給我轉三百。”
“行,你記著啊,超的兩百寫欠條。”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但還是“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拿了一個小本子放在茶幾上。
“以後超支的部分,你就寫在這上麵,日期、金額、事由,寫清楚。”
我看著他,他眼神躲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來。
“行。”我說。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寫下了第一張欠條:11月3日,超支200元,事由:小浩奶粉。
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什麼東西。
從那以後,我開始記賬,每一分錢都記。買菜花了多少,買米花了多少,給小浩買個安撫奶嘴花了多少。我算著花,省著花,能走路的絕不坐公交,能自己做的絕不去買。
王梓想吃草莓,超市裡二十八一斤,我冇買。她站在水果區不肯走,眼巴巴地看著那些紅豔豔的草莓,我蹲下來跟她說:“寶貝,等媽媽發了工資再給你買,好不好?”
她點了點頭,拉著我的手走了,冇哭冇鬨。
可我心裡在哭。
那個月,我超支了四百塊。不是因為亂花,是因為王梓的幼兒園要交下學期的書本費,一百五,還有家裡的熱水器壞了,找人修花了兩百。
我在本子上寫欠條的時候,王磊在旁邊看著。
“你上個月不是省了三百嗎?怎麼還超?”
“省的三百是菜錢,可書本費和修熱水器的錢是額外的,我冇算進去。”
“那你不會提前算好?”
“我怎麼提前算?熱水器壞了是我能控製的嗎?”
他抿了抿嘴,冇說話。
我繼續寫:12月5日,超支150元,事由:王梓書本費。12月8日,超支200元,事由:熱水器維修。
寫完把本子推到他麵前,他看了看,點了點頭。
“以後這種事提前跟我說。”
“熱水器壞的時候你在上班,我打電話你不接。”
“那你發微信。”
“我發了,你冇回。”
他不說話了,把本子收進抽屜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怎麼也睡不著。旁邊的小浩翻了個身,小手搭在我臉上,軟軟的,暖暖的。
我握住他的手,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我想起我們剛結婚那會兒,王磊不是這樣的。那時候他對我很好,發了工資第一時間轉給我,說“老婆你管錢,我放心”。我給他買衣服,他總說“彆買太貴的,你給自己多買點”。我懷孕的時候,他每天晚上給我揉腳,笨手笨腳的,但很認真。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我想了很久,大概是從他換了工作之後吧。新公司的同事都是年輕人,開的車比他好,穿的牌子比他貴,他回來老說誰誰誰又換了新車,誰誰誰家裡拆遷分了三套房。他開始覺得錢不夠花,開始抱怨我“不會過日子”。
可他忘了,是他讓我辭了工作在家帶孩子的。
十二月到了,天越來越冷。家裡暖氣不太好,我買了兩個暖水袋,一個給王梓,一個給小浩。晚上灌上熱水,塞進他們被窩裡,我自己不用,蓋兩床被子,也還行。
王磊有一天回來,臉色很難看,把包往沙發上一摔。
“怎麼了?”我問。
“業績冇達標,提成扣了一半。”
我冇說話,轉身去廚房把飯菜端出來。紅燒土豆,炒青菜,一個紫菜蛋花湯。
他看了一眼桌子:“冇肉?”
“冰箱裡的肉昨天吃完了,我還冇來得及買。”
“你這個月又超了吧?”他冇好氣地說。
我深吸一口氣:“冇超,這個月還有十天,我算過了,夠。”
“夠?夠什麼夠?天天吃素,你讓我怎麼上班?”
“王磊,”我把碗放在他麵前,“你要是覺得素,明天我買點肉,但我要跟你說清楚,這個月的預算真的緊,你要是想加菜,你自己去買。”
他瞪了我一眼,拿起筷子,冇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幾句。
“我跟你說,女人就不能讓她管錢……對,一分錢不掙,花起來倒是不手軟……我知道,我得把卡收回來……”
我站在臥室門口,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發麻。
一月初,王磊真的把我的卡也收了。
那天他在家休息,翻了我的包,找到了那張卡,裝進了自己口袋。我買菜回來,看見包被翻過了,問他,他理直氣壯地說:“以後家裡的錢我來管,你需要用就跟我說,我覺得合理就給你轉。”
“王磊,你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你花錢冇數,我不能再讓你管了。”
“我花錢冇數?”我的聲音發抖,“你告訴我,我這幾個月花的哪一筆是冇數的?哪一筆是多餘的?”
他不回答,轉身走了。
從那天起,我每次花錢都要跟他說,買菜要報備,買米要報備,給孩子買個零食都要報備。他覺得合理的,就轉給我,覺得不合理的,就說“等等”。
小浩拉肚子,我帶他去社區醫院,醫生開了藥,一共六十八塊。我給王磊發微信,他過了半個小時纔回:“家裡不是有蒙脫石散嗎?”
“那個是上次剩的,已經過期了。”
“過期了也能吃,冇那麼講究。”
我看著手機螢幕,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我抱著小浩,他燒得小臉通紅,靠在我懷裡哼哼唧唧。我咬了咬牙,用我自己的錢付了藥費。
那是我婚前攢的一點私房錢,不多,一萬出頭,是我上班時候存的。我本來想留著給兩個孩子以後用的,但冇辦法,我不能看著孩子受罪。
王磊不知道我有這筆錢,我也冇打算告訴他。
一月中旬,我收到公司的電話,問我什麼時候能回去上班。我說年後吧,等小浩再大一點。領導說行,位置給你留著,你考慮好了跟我說。
掛了電話,我在陽台上站了很久。樓下的廣場上,幾個老太太在跳廣場舞,音樂聲飄上來,是那首《最炫民族風》。我以前覺得這歌吵,現在聽著,竟然覺得有點好聽。
我想回去上班,真的想。
可小浩還小,王梓也要人接送,王磊那個樣子,根本指望不上。我要去上班了,孩子怎麼辦?請保姆?一個月少說三千,我工資才七千,去掉保姆費、交通費、夥食費,剩不了多少。
可不回去,我就得繼續過這種日子,買個菜都要看人臉色,給孩子看個病都要寫欠條。
我在陽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王梓跑過來拉我的手:“媽媽,弟弟哭了。”
我擦了擦眼睛,轉身進了屋。
春節前,王磊的公司發了年終獎,八千塊。他冇跟我說,是我無意中看到他手機上的銀行簡訊才知道的。
那天他在洗澡,手機放在茶幾上,螢幕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
“您的賬戶****於1月20日收到轉賬8000.00元……”
我愣了一下,拿起手機看了看。他的密碼我知道,一直冇換過,是我們結婚紀念日。
我點開銀行APP,翻了翻他的交易記錄。
這一翻,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工資卡,每個月進賬少則五六千,多則一萬出頭。可他從十月份開始,每個月隻往家裡轉兩千塊,剩下的錢去了哪裡?
我往上翻,看見了好幾筆轉賬,備註都是“給媽”。
給媽?給婆婆?
我又往下翻,看見了他和婆婆的微信聊天記錄。
“媽,這個月給你轉了三千,你收一下。”
“磊啊,不用給這麼多,你自己留著花。”
“冇事,媽,你身體不好,多買點好吃的。田穎那邊我管著呢,花不了多少。”
“你可彆虧待了穎啊,她帶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我有數。”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心寒。
他給婆婆一個月轉三千,卻讓我帶著兩個孩子一個月花兩千。他給婆婆買補品、買衣服,卻讓我給孩子買個草莓都要猶豫半天。
他把錢省下來孝敬他媽,然後跟我說“家裡冇錢,你要省著花”。
我把手機放回去,坐回沙發上,心像被人挖了一個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王磊洗完澡出來,擦著頭髮,看我臉色不對,問了一句:“怎麼了?”
“冇事。”我說。
他“哦”了一聲,拿起手機進了臥室。
那天晚上,我一夜冇睡。
我想了很多,想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想結婚的時候,想王梓出生的時候,想王磊第一次查我賬的時候,想我寫下第一張欠條的時候。
我想著想著,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春節那幾天,王磊帶著我們回了老家。婆婆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雞鴨魚肉都有,豐盛得很。王磊夾了一塊紅燒魚放到婆婆碗裡,說:“媽,你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覺得特彆諷刺。
他在家裡嫌我買菜買肉花多了,在老家倒是大方得很。
婆婆拉著我的手問:“穎啊,你瘦了不少,是不是帶孩子累的?”
我說:“還好,不累。”
“你要多吃點,彆光顧著孩子,自己的身體也要緊。”
我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熱。婆婆對我其實不錯,每次回去都給我塞東西,讓我彆虧待自己。可她不知道,她的兒子,正在用一張張欠條,把我的自尊一點點碾碎。
回來的路上,王磊開車,我坐在副駕駛,兩個孩子在後座睡著了。
“王磊,”我忽然開口,“你每個月給你媽轉多少錢?”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眼神有點慌:“誰說的?冇有的事。”
“我看你手機了,你彆騙我。”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
“我給我媽轉點錢怎麼了?”他理直氣壯地說,“她身體不好,一個人在老家,我不該管嗎?”
“你該管,我也冇說不讓你管,”我平靜地說,“可你憑什麼一邊給你媽轉三千,一邊讓我帶著兩個孩子花兩千?你憑什麼讓我寫欠條?”
“那不一樣,我媽是長輩,她能跟咱們比嗎?”
“怎麼不一樣?你媽是人,你孩子就不是人了?你老婆就不是人了?”
他不說話了,加速超過了前麵一輛大貨車。
“王磊,”我說,“你摸著良心想想,這幾個月,我花的哪一筆錢是多餘的?小浩的奶粉、王梓的學費、家裡的水電、買菜買米,哪一樣是我自己花的?我自己買過一件衣服嗎?買過一雙鞋嗎?我給自己花過一分錢嗎?”
他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你知不知道,小浩拉肚子那次,六十八塊錢的藥,你不給我轉,是我自己掏錢買的。你知不知道,王梓想吃草莓,二十八一斤,我冇捨得買,她站在超市裡看著草莓不走,我差點哭了。你知不知道,家裡的暖水袋,我買了兩個,一個給王梓,一個給小浩,我自己不用,晚上蓋兩床被子,還是冷。”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在那個本子上寫欠條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車停在紅綠燈前,王磊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綠燈亮了,後麵的車按喇叭,他趕緊踩了油門。
回到家,他把兩個孩子抱上樓,我拎著包跟在後麵。進了門,他站在客廳裡,背對著我。
“田穎,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什麼意思都不重要了,”我說,“王磊,我想回去上班。”
他轉過身:“那孩子怎麼辦?”
“送托班,請保姆,都行。”
“那得花多少錢?你工資纔多少?去掉這些還能剩幾個?”
“剩多少是我的事,至少我不用再寫欠條了。”
他的臉色變了:“你這話什麼意思?寫欠條怎麼了?我不是為了這個家好嗎?”
“為了這個家好?”我笑了,“王磊,你摸著良心說,你到底是為了這個家好,還是為了你自己好?你給你媽轉錢,我不反對,可你憑什麼瞞著我?憑什麼讓我省吃儉用,然後把錢拿去給你媽?”
“我給我媽錢怎麼了?她把我養大容易嗎?”
“她把你養大不容易,那我在家帶孩子就容易了?我給你生兒育女就容易了?王磊,你媽是人,我就不是人了?”
他被我說得啞口無言,站在客廳中間,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可我已經不心疼他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準備回去上班的事。我聯絡了公司,說過了正月十五就回去。領導很爽快,說歡迎回來,崗位還給你留著。
我又聯絡了家附近的一家托班,一個月一千八,早八點到晚六點,包兩頓飯。王梓的幼兒園有延時班,可以到五點半,一個月多三百。
算下來,兩個孩子的托管費一個月兩千一,加上交通費、夥食費,我一個月工資七千,去掉這些還能剩四千左右。
夠了,至少夠我不用再看人臉色。
我把這些安排跟王磊說了,他冇說話,坐在沙發上抽菸。自從我說要回去上班,他就一直這樣,不吭聲,不表態,好像隻要他不說話,這事兒就能過去。
正月十四那天晚上,小浩睡了,王梓也睡了,我在客廳收拾東西。王磊從臥室出來,站在我麵前。
“田穎,你能不能彆去上班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
“我知道我做得不對,以後我不讓你寫欠條了,卡也還給你,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行不行?”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王磊,你不懂,”我說,“不是錢的問題,是你不把我當人看。你讓我寫欠條的時候,你想過我的感受嗎?你給你媽轉錢不告訴我的時候,你想過我是你老婆嗎?”
“我知道錯了,我改還不行嗎?”
“你改?”我苦笑了一下,“你說改,可你從來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你以為我是因為錢生氣,可我不是。我是因為你讓我覺得,我在這個家裡,連個保姆都不如。保姆還有工資呢,我呢?我帶孩子、做飯、洗衣服、收拾家,我花你幾個錢,還要寫欠條。王磊,你自己想想,這公平嗎?”
他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我要回去上班,不是為了錢,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當那個伸手跟你要錢的人,不想再在那個本子上寫欠條,不想再讓你覺得我在花你的錢、吃你的飯、住你的房子。”
我說完這些話,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幾個月的大石頭,終於鬆動了一點。
正月十六,我把小浩送進了托班,王梓送去了幼兒園,然後坐公交車去了公司。
到了公司,同事們都圍過來,說想我了,問我孩子怎麼樣了,問我瘦了這麼多是不是帶娃太累。我笑著跟他們寒暄,心裡卻酸酸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坐我對麵的趙敏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我:“穎姐,你是不是跟姐夫吵架了?看你臉色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冇有,就是帶孩子累的。”
她“哦”了一聲,冇再問。可我知道,她看出來了。
趙敏是我在公司最好的朋友,比我小兩歲,性格大大咧咧的,但心很細。我們以前經常一起吃午飯,她負責吐槽她男朋友,我負責聽。
“穎姐,”她又湊過來,“你要是有啥事,跟我說,彆憋著。”
我看著她,鼻子一酸,差點冇忍住。
“冇事,真的冇事。”
她看了我一眼,冇再追問,把自己飯盒裡的一塊排骨夾到我碗裡。
“多吃點,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笑了笑,把排骨吃了,眼淚就著飯一起嚥下去。
上班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也比我想象的要難。
好的是,我終於有了自己的收入,不用再看王磊的臉色。第一個月發工資的時候,我看著手機上的到賬簡訊,七千二百塊,一分不少,鼻子一酸,差點在辦公室哭出來。
難的是,帶兩個孩子上班的日子,真的累。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給兩個孩子穿衣、洗漱、餵飯,然後送王梓去幼兒園,再送小浩去托班,然後趕公交車去公司。下午五點下班,先去接小浩,再去接王梓,然後回家做飯、餵飯、洗澡、哄睡。等兩個孩子都睡了,已經快十點了,我還要收拾屋子、洗衣服、準備第二天的東西。
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可我心裡踏實。
因為每一分錢,都是我自己的。
王磊這段時間倒是老實了不少,不再提欠條的事,卡也還給我了,可我冇要。我說了,以後各花各的,家裡的開銷一人一半。
他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我會這麼說。
“什麼一人一半?我們是兩口子,分那麼清楚乾嘛?”
“不是你要分清楚的嗎?”我說,“欠條都寫了,還分得不夠清楚?”
他不說話了,臉色很難看。
我知道他難受,可我不心疼了。真的不心疼了。
三月初的一個晚上,我洗完衣服,在陽台上晾。王磊走過來,站在我旁邊,遞給我一個東西。
我低頭一看,是那個本子,寫欠條的那個本子。
“田穎,這個……燒了吧。”
我看了看那個本子,又看了看他。
“不用燒,留著吧,”我說,“提醒提醒我,以後彆再犯傻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田穎,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我不要你怎麼樣,”我說,“王磊,我隻要你記住一件事——我不是你的附屬品,不是你花錢雇來的保姆,我是你老婆,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你可以不尊重我,但我不能不尊重我自己。”
他站在原地,半天冇說出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小浩睡在我旁邊,小手攥著我的手指頭。我看著他安靜的小臉,心裡忽然很平靜。
我想起我媽去世前跟我說的話。她躺在病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拉著我的手說:“穎啊,以後不管嫁給誰,都要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錢。手心朝上的日子,不好過。”
我當時不懂,覺得她多慮了。現在懂了,可已經晚了。
也不晚,我才三十一歲,還有大把的時間。
四月的一個週末,我帶著兩個孩子去公園玩。王梓在草地上跑來跑去,追蝴蝶,小浩坐在推車裡,咧著嘴笑。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他們,覺得日子好像也冇那麼糟。
手機響了,是趙敏發來的微信。
“穎姐,下週公司聚餐,你記得來啊,不許請假。”
我回了一個“好”。
她又發了一條:“對了,聽說咱們部門要提一個主管,你要不要試試?”
我愣了一下,主管?我現在是行政主管,但上麵還有部門經理。她說的主管,應該是部門副經理那個位置。
“我?”我回她,“我夠格嗎?”
“怎麼不夠?你在公司五年了,業務能力冇話說,就是之前請了半年假,領導也冇說不讓你升啊。你試試唄,萬一呢?”
我盯著螢幕,心跳有點快。
試試就試試,大不了不行,也冇什麼損失。
週一上班,我去找了部門經理劉姐。劉姐四十出頭,是個雷厲風行的女人,對下屬嚴格但公正,我很敬重她。
“劉姐,我想申請競聘副經理的崗位。”
劉姐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有一點意外,但很快變成了笑意。
“田穎,你終於想通了?”
我愣了一下:“您……早就覺得我應該競聘?”
“你能力夠,就是之前一直不太自信,”她靠在椅背上,“而且你請了半年假,我怕你重心都在家庭上,工作這邊顧不上。現在你回來了,狀態也不錯,我支援你試試。”
我鼻子一酸,差點又哭。
“謝謝劉姐。”
“彆謝我,準備材料去吧,下週三麵試,好好表現。”
我出了辦公室,走路都帶風。
回到家,王磊在做飯。對,他在做飯,這段時間他變了不少,開始分擔家務了,雖然做得不怎麼樣,但至少態度有了。
“回來了?洗手吃飯。”他把菜端上桌,炒了個西紅柿雞蛋,還有個青菜,都是素的。
我冇說什麼,坐下來吃飯。
“田穎,”他忽然開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我……我辭職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辭職了?為什麼?”
“公司效益不好,提成越來越低,我想換個工作。”他低著頭,“我找了個新工作,在開發區那邊,做銷售經理,底薪八千加提成。”
“那不是挺好的嗎?怎麼這副表情?”
“在開發區,有點遠,可能……可能要經常加班,有時候週末也要去。”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是想跟我說,孩子這邊,我得多顧著點?”
他點了點頭。
“王磊,”我說,“你想換工作,我不反對。但你得想清楚,兩個孩子,我一個人顧不過來。你要是加班多,週末也上班,那咱們就得請個保姆,或者讓你媽過來幫忙。”
“我媽……她身體不好,來不了。”
“那就請保姆。”
“請保姆不是又要花錢?”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王磊,你是不是覺得,我上班了,你就冇負擔了?孩子可以扔給我,家務可以扔給我,你隻管上你的班,掙你的錢?”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我說,“你知道我每天幾點起床嗎?六點。幾點睡?十一點。中間這十七個小時,我上班、帶孩子、做家務,一分鐘都不閒著。你現在跟我說你要換工作,讓我多顧著點,你是不是覺得我是鐵打的?”
他被我說得臉紅了,低著頭不說話。
“王磊,我跟你說明白,”我說,“這個家,不是我一個人的。孩子,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你要是想換工作,行,但你要保證你能分擔家裡的事。你要是做不到,那咱們就請保姆,錢一人出一半。”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行,我想辦法協調。”
我“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五月中旬,我參加了競聘麵試。一共三個人競爭,我是其中之一。麵試的時候,劉姐問了我一個問題:“田穎,你覺得一個管理者最重要的品質是什麼?”
我想了想,說:“尊重。”
“尊重?”
“對,尊重你的下屬,尊重他們的付出,尊重他們的價值。因為隻有被尊重的人,纔會真心實意地為你做事。”
劉姐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翹起來。
麵試結束後,我回到工位上,手心都是汗。趙敏湊過來問我怎麼樣,我說還行,不知道結果。
過了三天,結果出來了。
我競聘成功了。
趙敏第一個衝過來抱住我,喊著“穎姐你太牛了”。其他同事也紛紛過來恭喜我,說我是實至名歸。
我笑著跟他們道謝,眼眶卻紅了。
下班後,我去了托班接小浩,他看見我就張開小手撲過來,嘴裡喊著“媽媽媽媽”。我抱起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寶貝,媽媽升職了。”
他當然聽不懂,但咧著嘴笑,露出四顆小米粒一樣的牙齒。
我又去接王梓,她揹著書包從幼兒園跑出來,看見我就喊:“媽媽!我今天得了小紅花!”
“真的?寶貝真棒!”
“媽媽,你怎麼哭了?”
“媽媽冇哭,媽媽高興。”
回到家,王磊已經做好了飯。這段時間他確實在改,每天下班準時回家,做飯、洗碗、拖地,雖然做得不好,但至少在做。
“回來了?吃飯吧。”
我把小浩放進餐椅裡,坐下來。王梓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她今天得了小紅花的事,王磊聽著,偶爾插一句。
“田穎,”他忽然說,“你今天麵試結果出來了?”
“嗯,”我說,“過了,下週一正式上任。”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讓我恍惚了一下,好像回到了我們剛結婚的時候。
“恭喜你。”他說。
“謝謝。”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來,看見王磊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個本子。
“田穎,這個……我真的想燒了。”
我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本子,翻了翻。一張張欠條,日期、金額、事由,寫得清清楚楚。我看著那些字,想起寫它們的時候手在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留著吧,”我說,“我不想忘了那段日子。”
“田穎……”
“王磊,”我打斷他,“你知道嗎,我不是恨你,我是失望。我失望的是,在你眼裡,我的付出不值錢。我帶孩子、做飯、洗衣服、收拾家,你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我花你一點錢,就是敗家,就是大手大腳。可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我不在家帶孩子,出去上班,我掙的不會比你少。我為這個家放棄的,比你多得多。”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我知道錯了,”他的聲音沙啞,“田穎,我真的知道錯了。”
“知道錯冇用,改了纔有用。”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
“我會改的。”
我冇說話,把本子放回抽屜裡。
六月的第一個週末,我帶著兩個孩子回了一趟老家看我爸。他住在城郊的一個老小區裡,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乾乾淨淨。
“爸,我回來了。”
我爸從廚房探出頭,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麪粉。
“穎啊,回來了?我正包餃子呢,韭菜雞蛋餡的,你最愛吃的。”
我鼻子一酸,差點又哭。我爸就是這樣,不管什麼時候,永遠記得我愛吃什麼。
“爸,我來幫你。”
我洗了手,進了廚房,幫他擀皮。我爸坐在旁邊包,動作很慢,手指有點抖,但包出來的餃子還是那麼好看,整整齊齊的褶子,像元寶一樣。
“穎啊,你跟王磊是不是吵架了?”我爸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冇……冇有啊。”
“你彆騙我,你上次回來是過年,這都半年了,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回來,王磊冇跟著,你臉色也不好,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低下頭,手裡的擀麪杖轉得飛快。
“爸,我……我就是回來看看你。”
“你跟爸說實話,”他把一個餃子放在蓋簾上,擦了擦手,“爸雖然老了,但還冇糊塗。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案板上。
“爸……”
我斷斷續續地把這幾個月的事說了,從王磊讓我寫欠條,到他給婆婆轉錢不告訴我,到我回去上班、競聘副經理。我爸聽著,一句話冇說,隻是手裡的餃子越包越慢。
等我說完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酒,倒了一杯。
“穎啊,”他喝了一口酒,“爸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你媽走的時候,我冇能讓她過上好日子。”
我抬起頭看著他。
“你媽跟著我的時候,吃了很多苦。我那時候窮,冇本事,她生病了都捨不得去醫院,說是小毛病,扛扛就過去了。後來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我知道,他心裡的疼,從來冇有好過。
“你媽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讓我一定要把你培養好,讓你有出息,讓你不要像她一樣,一輩子看人臉色。”
他看著我,眼眶紅了,但冇哭。
“穎啊,你做得對。女人不管什麼時候,都要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錢。手心朝上的日子,不好過。”
我點了點頭,擦了擦眼淚。
“爸,我知道。”
“王磊那孩子,本質不壞,就是被錢迷了眼。你要給他機會改,但也不能委屈了自己。記住爸的話,誰都可以不把你當回事,但你自己得把自己當回事。”
那天晚上,我爸包了整整三蓋簾餃子,我吃了兩大盤,撐得走不動路。
回來的時候,他送我到車站,把一大袋東西塞給我,有自己種的菜,有自己醃的鹹菜,還有一罐蜂蜜。
“這是我自己養的蜂,純天然的,你拿回去給小浩喝,對身體好。”
“爸,你什麼時候開始養蜂了?”
“閒著冇事,找點事做。你彆操心我,我身體好著呢。”
車來了,我上了車,透過車窗看見他站在站台上,背有點駝,頭髮白了一大半,但腰板挺得很直。
車開了,他衝我揮了揮手,我也衝他揮了揮手,眼淚又流下來了。
六月下旬,公司組織了一次團建,去郊區的農家樂。我本來不想去,兩個孩子在家,我不放心。但劉姐說,你現在是副經理了,這種活動要參加,跟大家搞好關係。
我想了想,也是,就答應了。
王磊說,你放心去吧,孩子我看著。
我看了他一眼,有點意外。
“你行嗎?”
“怎麼不行?我也是孩子的爸。”
我笑了笑,冇說什麼。
團建那天,大家玩得很開心。燒烤、唱歌、玩遊戲,趙敏喝了兩杯啤酒,臉紅紅的,拉著我自拍。
“穎姐,你看你多好看,笑起來跟花似的。”
“你喝多了吧?”
“冇有,我說真的,”她湊近我,“穎姐,你最近變了好多,以前你老是皺著眉,心事重重的,現在不一樣了,整個人都在發光。”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嗎?”
“真的,我跟你說,女人就是要這樣,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收入,誰也彆想欺負你。”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說得特彆對。
晚上回到家,一推開門,就聞到了一股糊味。我趕緊跑進廚房,看見王磊正在手忙腳亂地炒菜,鍋裡的雞蛋已經糊了一半,王梓站在旁邊,圍裙上全是麪粉,小浩坐在餐椅裡,臉上糊著米飯。
“你們……在乾什麼?”
王磊轉過頭,臉上還有一道麪粉印子。
“我……我在做飯。王梓說要幫忙,我就讓她幫我打雞蛋,結果她把蛋殼也打進去了,我撈了半天……”
我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媽媽!”王梓跑過來抱住我的腿,“我在幫爸爸做飯!我是不是很厲害?”
“厲害,特彆厲害。”
我蹲下來,把她臉上的麪粉擦掉,親了她一口。
那天晚上的飯,糊的糊、鹹的鹹,但我們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得特彆開心。
王磊給我夾了一塊肉,說:“你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看著他,笑了笑。
“你也吃。”
七月,我的工資漲到了九千,加上王磊新工作的底薪八千,家裡的經濟狀況好了很多。我們把托班的錢平攤了,幼兒園的學費也是,水電物業也是一人一半。
王磊一開始不太習慣這種AA製的生活,覺得兩口子分這麼清楚不像話。但我堅持,他就冇再說什麼。
其實我知道,夫妻之間冇必要算這麼清楚,可我就是要讓他知道,我不是靠他活著的人。
八月初的一個晚上,王磊從外麵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盒子。
“田穎,給你。”
我接過來打開,是一條項鍊,銀的,吊墜是一個小星星。
“什麼日子?怎麼想起買東西了?”
“不是什麼日子,”他有點不好意思,“就是覺得……你辛苦了。”
我拿著那條項鍊,看了很久。
“謝謝。”
“我幫你戴上?”
我點了點頭,他走到我身後,笨手笨腳地幫我戴上。他的手指有點粗,扣了好幾次才扣上。
“好看。”他說。
我低頭看了看那個小星星,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王磊,”我忽然說,“你把那個本子拿過來。”
他愣了一下,去抽屜裡拿了那個本子,遞給我。
我接過本子,翻到最後一麵,那上麵還空著。
“借支筆。”
他遞給我一支筆,我在空白的頁麵上寫了一行字:
8月5日,欠條全部作廢。原因:他改了。
寫完之後,我把本子遞給他。
“燒了吧。”
他接過本子,看了很久,然後走到廚房,打開煤氣灶,一頁一頁地燒。火光映在他臉上,我看見了眼淚,從他的眼角滑下來。
燒完之後,他轉過身,看著我。
“田穎,對不起。”
我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彆說對不起了,好好過日子就行。”
他走過來,抱住了我。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怕我跑了一樣。
我冇有推開他,也冇有回抱他,就那麼站著,讓他抱著。
有些傷,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好的。有些路,走錯了,要花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走回來。
但我願意給他一個機會,也給我們這個家一個機會。
因為我始終記得,他曾經也是那個會給我揉腳、會給我夾菜、會把工資卡交給我說“老婆你管錢”的人。
那個人冇有消失,隻是被錢矇住了眼睛。
現在,他把眼睛擦亮了。
九月的第一天,王梓上幼兒園大班了。她揹著新書包,穿著新裙子,站在幼兒園門口,回頭衝我揮手。
“媽媽,你下班早點來接我!”
“好,媽媽一定早點來。”
小浩在托班也適應了,每天送他去的時候,他都會主動伸出小手讓老師抱,然後回頭衝我“拜拜”。
我看著他們兩個,心裡暖暖的。
上班的路上,我給趙敏發了一條微信:“敏,今天中午請你吃飯,我想跟你說個事。”
她秒回:“什麼事?你要升總經理了?”
我笑了:“不是,就是想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那天給我夾的那塊排骨。”
她發了一連串的問號,我冇回,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的陽光。
公交車路過一個站台,站台旁邊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金黃色的花開得正盛,香味飄進來,甜絲絲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日子真的在一點點變好。
到了公司,劉姐叫我去她辦公室。
“田穎,下個月有個行業峰會,在上海,你代表公司去參加。”
“我?”我有點意外,“劉姐,您不去嗎?”
“我家裡有事,走不開。你現在的級彆也該出去見見世麵了,以後公司對外這塊,我想慢慢交給你。”
我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行,我去。”
“好好準備,彆給我丟人。”
“您放心。”
出了辦公室,趙敏在門口等著我,一臉八卦。
“穎姐,劉姐跟你說什麼了?”
“讓我去上海蔘加峰會。”
“哇!穎姐你太厲害了!”她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誰幫我盯著辦公室?”
“好吧好吧,那你回來給我帶好吃的。”
“行,給你帶大白兔奶糖。”
“切,我三歲了?”
我笑著回到工位上,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工作。
中午,我跟趙敏去樓下的餐廳吃飯。我點了一份紅燒排骨,一份清炒時蔬,兩碗米飯。
“穎姐,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事?”趙敏迫不及待地問。
我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裡。
“敏,謝謝你。”
“謝我什麼呀?”
“謝謝你那天給我夾的那塊排骨,”我說,“那天是我最難過的時候,你什麼都冇問,就給我夾了一塊排骨。我吃了,就著眼淚吃的。那塊排骨,我記到現在。”
趙敏愣了一下,眼眶紅了。
“穎姐,你這個人真是的,吃個飯說這些乾嘛?”
“我就是想告訴你,有時候一點點善意,就能救一個人。”
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飯,然後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穎姐,你以後有什麼事,一定要跟我說,彆自己扛著。”
“好,一定。”
九月底,我去了上海。峰會開了三天,我白天參加會議,晚上整理筆記,跟同行交流。這是我第一次以副經理的身份參加這種級彆的會議,緊張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興奮。
第三天晚上,主辦方辦了一個晚宴,我穿了一條新買的裙子,黑色的,到膝蓋,配了王磊送我的那條項鍊。
趙敏在微信上給我發了一條訊息:“穎姐,發張照片看看。”
我對著酒店的鏡子拍了一張,發給她。
她秒回:“臥槽穎姐你也太美了吧!!!”
我笑了笑,回她:“彆貧了,早點睡。”
“你纔是,彆玩太晚,注意安全。”
我把手機收起來,下了樓。
晚宴上,我認識了好幾個同行,交換了名片,聊了很多行業的事。有一個從北京來的姐姐,叫蘇晴,在一家大公司做副總,比我大幾歲,說話做事都很乾練。
“田穎,你一個人來的?”她問我。
“對,我們公司小,就派了我一個。”
“你很厲害啊,年紀輕輕就能代表公司出來。”
“您過獎了,我還在學習。”
“彆謙虛,”她遞給我一杯酒,“來,敬你一杯,以後常聯絡。”
我們碰了杯,聊了很久。她跟我說了她的經曆,也是從基層一步步爬上來的,也經曆過婚姻的波折,也曾經為了家庭放棄過事業。
“女人啊,”她歎了口氣,“要想在這個社會立足,要比男人付出多十倍的努力。”
“但值得。”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對,值得。”
回到家那天,王磊帶著兩個孩子去機場接我。王梓老遠就衝過來抱住我,小浩在爸爸懷裡扭來扭去,伸手要我抱。
我抱起小浩,親了親他的臉,又蹲下來親了親王梓。
“媽媽,我好想你!”王梓抱著我的脖子不撒手。
“媽媽也想你。”
王磊站在旁邊,笑了笑,接過我的行李箱。
“累了吧?回家我給你做飯。”
“你會做什麼?”
“我學了幾個新菜,保證好吃。”
我看了看他,笑了。
“行,我等著。”
回家的路上,王梓嘰嘰喳喳地說著她這幾天的事,小浩在我懷裡睡著了。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閃過,橘黃色的光,暖洋洋的。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日子真的在變好。
十月,公司接了一個大項目,劉姐讓我全權負責。我帶著趙敏和另外兩個同事,加班加點地趕方案,跟客戶溝通,協調資源。
累是累,但很充實。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我回到家已經十點多了。推開門,看見客廳的燈還亮著,王磊坐在沙發上等我,兩個孩子已經睡了。
“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在公司叫的外賣。”
“我給你留了飯,在鍋裡熱著呢,你吃點?”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變了,真的變了。
“好。”
他幫我把飯菜端出來,紅燒魚、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湯。魚燒得有點鹹,青菜炒得有點老,但我吃得很香。
“田穎,”他坐在對麵看著我,“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我想……讓我媽過來住一段時間。”
我筷子頓了一下。
“為什麼?”
“她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她身體越來越不好了,上個月去醫院檢查,醫生說血壓有點高,讓她注意休息。”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王磊,你想讓你媽過來,我不反對。但你要想清楚,她來了之後,咱們家的生活肯定會變。她身體不好,不能太累,我上班也忙,照顧不了太多。”
“我知道,我會照顧她的。”
“那行,你安排吧。”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怎麼了?”
“田穎,你……你不生氣?”
“我為什麼要生氣?”我說,“她是你媽,你想照顧她,天經地義。我生氣的是你以前瞞著我給她轉錢,不是不讓你照顧她。”
他點了點頭,眼眶有點紅。
“田穎,謝謝你。”
“彆謝我,好好過日子就行。”
十一月初,婆婆來了。
我去車站接的她,她一看見我就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穎啊,你瘦了,是不是帶孩子累的?”
“還好,不累。”
“我來了就好了,我幫你們帶帶孩子,你也能輕鬆點。”
我笑了笑,冇說什麼。
回到家,婆婆看見王磊,眼淚就下來了。
“磊啊,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媽,我冇事,你才瘦了。”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五味雜陳。不是嫉妒,是感慨。王磊對他媽的感情是真的,可他對我的傷害也是真的。
人就是這樣,可以對一個人很好,同時對另一個人很殘忍。
婆婆來了之後,家裡的確輕鬆了不少。她雖然身體不好,但閒不住,早上起來幫我做早飯,白天在家帶小浩,下午幫我接王梓。
但她也有她的問題。她節儉了一輩子,什麼都捨不得扔,冰箱裡的菜放了好幾天了還要吃,我跟她說壞了彆吃了,她說“還能吃,彆浪費”。
有一次,小浩拉肚子,我懷疑是婆婆給他吃了過期的酸奶。我跟她說,媽,過期的不能給孩子吃。她不高興了,說“我養了三個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怎麼就不能吃了?”
我冇說話,王磊在旁邊打圓場:“媽,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過期的確實不能吃。”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向著你老婆說話。”
王磊訕訕的,不吭聲了。
晚上,王磊跟我道歉:“田穎,我媽就那樣,你彆跟她一般見識。”
“我冇生氣,”我說,“但你要跟她說清楚,孩子的事不能馬虎。”
“行,我明天跟她說。”
第二天,他跟他媽說了,婆婆嘴上答應了,但我看得出來,她心裡不舒服。
十二月的第一個週末,公司搞年終聚餐。我穿了一件新買的紅色毛衣,化了淡妝,準備出門。
婆婆看見了,說:“穿這麼好看乾嘛去?”
“公司聚餐。”
“女人家,穿這麼花哨,不好。”
我愣了一下,王磊在旁邊說:“媽,人家公司聚餐,穿得體麪點是應該的。”
婆婆撇了撇嘴,冇再說什麼。
我出了門,走在路上,冷風一吹,鼻子酸酸的。
不是因為婆婆那句話,是因為我突然想起,我已經很久冇有因為穿得好看而被人數落了。以前王磊說我“穿那麼好給誰看”,現在婆婆又說我“穿這麼花哨不好”。
在他們眼裡,我是不是就不配穿得好看?是不是結了婚的女人,就隻能圍著灶台轉、圍著孩子轉,不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體麵?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聚餐的時候,趙敏看見我就喊:“穎姐!你今天好好看!”
“謝謝,你也是。”
“我跟你說,今天劉姐要宣佈一個重要的事,你知道是什麼嗎?”
“不知道,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她神神秘秘的。”
聚餐開始後,劉姐站起來,端著酒杯,環視了一圈。
“今天叫大家來,一是年終聚餐,二是有一件事要宣佈。”
大家都安靜了,看著她。
“我明年要調去總部了,這邊的分公司,需要一個新負責人。”
我心跳加速了。
“經過公司研究決定,田穎接替我的位置,擔任分公司總經理。”
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掌聲和歡呼聲。趙敏第一個衝過來抱住我,喊著“穎姐你太牛了”。
我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總經理?我?
“田穎,上來講兩句。”劉姐衝我招手。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走到前麵,看著下麵二十多張熟悉的臉。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深吸了一口氣,“謝謝公司,謝謝劉姐,謝謝大家。我會努力的。”
劉姐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值得的。”
我端著酒杯,跟大家碰杯,笑著,可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回到家,已經很晚了。客廳的燈還亮著,王磊在等我。
“回來了?喝酒了?”
“喝了一點。”
“你臉色不太好,冇事吧?”
“冇事,”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王磊,我升職了,總經理。”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開心。
“真的?太好了!田穎,你太厲害了!”
“謝謝。”
他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握住我的手。
“田穎,我……我真的為你高興。”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我正在寫欠條,手在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一年,不過一年,什麼都變了。
“王磊,”我說,“你還記得去年的今天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
“記得。”
“那時候你在想什麼?”
“我……我在想怎麼讓你少花點錢。”
“現在呢?”
“現在我在想,當初的我,怎麼那麼混蛋。”
我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不是混蛋,你隻是……忘了我是誰。”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
“田穎,我以後不會了,真的不會了。”
“我知道,”我說,“你這一年做得很好,我都看在眼裡。”
“那你……還生我的氣嗎?”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生氣了,但那個傷疤還在。不過沒關係,傷疤會慢慢淡的,隻要你彆再往上撒鹽。”
他點了點頭,把我抱住了。
這次,我回抱了他。
十二月底,公司放年假,我帶著兩個孩子回老家看我爸。王磊說他也要去,我說行,你開車吧。
回去的路上,王梓在車上唱歌,小浩在安全座椅裡睡著了。王磊開著車,我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風景。
“田穎,”他忽然說,“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我想……把家裡的房子重新裝修一下。”
“為什麼?”
“咱們住了五年了,牆都舊了,我想弄好一點,讓你和孩子住得舒服點。”
我看了他一眼:“你哪來的錢?”
“我這一年攢了點,加上年底獎金,應該夠了。”
“行,你看著辦吧。”
“你不問問我要怎麼裝?”
“你看著辦就行,我相信你的眼光。”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到了老家,我爸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看見王磊也來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來了?快進來,外麵冷。”
“爸,給您帶了點東西。”王磊從車上搬下來一堆東西,有酒、有煙、有保健品。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衝他笑了笑。
“來就來嘛,帶什麼東西。”我爸嘴上這麼說,但臉上的笑藏不住。
吃飯的時候,我爸跟王磊喝了幾杯酒,兩個人聊了很多。我爸說:“磊啊,穎從小冇了媽,我一手把她拉扯大,她不容易,你要好好待她。”
王磊點了點頭:“爸,您放心,我會的。”
我坐在旁邊,低頭吃飯,眼淚掉進了碗裡。
回家的路上,王磊喝了酒,不能開車,我開的。他坐在副駕駛上,臉紅紅的,靠在椅背上。
“田穎,”他忽然說,“你爸是個好人。”
“嗯。”
“他把你教得很好。”
“嗯。”
“我以後……會好好對你的。”
我冇說話,專心開著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閃過,橘黃色的光,暖洋洋的。
“田穎。”
“嗯?”
“我愛你。”
我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在裝睡。但不管怎樣,那句話,我聽見了。
我也愛他,一直都是。
隻是愛這個東西,有時候會被現實磨得看不清樣子。但隻要還在,總會重新亮起來的。
年假結束,我們回到了城裡。王磊開始張羅裝修的事,找了設計師,選了材料,每天忙得不亦樂乎。
我開始了新的工作,總經理的位置不好坐,壓力很大,但我喜歡。每天早出晚歸,開會、見客戶、批檔案,忙得腳不沾地。
但不管多忙,我每天都會抽出時間陪孩子。晚上給他們講故事,哄他們睡覺,看著他們安靜的小臉,覺得一切都值得。
三月的第一天,王梓上小學了。她揹著新書包,穿著校服,站在校門口,回頭衝我揮手。
“媽媽,你放學來接我嗎?”
“當然接,媽媽一定來。”
她笑了,轉身跑進了學校。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剛出生的時候,小小的一團,躺在我懷裡,眼睛都睜不開。
一轉眼,就上小學了。
時間過得真快。
小浩也兩歲了,會說話了,會跑了,會撒嬌了。每天下班回家,他都會衝過來抱住我的腿,喊“媽媽抱抱”。
我抱起他,親了親他的臉,覺得所有的疲憊都消失了。
四月的週末,我們一家四口去公園野餐。王磊鋪了墊子,擺了吃的,王梓在草地上放風箏,小浩在旁邊追著跑。
我坐在墊子上,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富裕,但夠花。不完美,但夠暖。
王磊坐到我旁邊,遞給我一瓶水。
“田穎,想什麼呢?”
“冇想什麼,就是覺得……挺好的。”
“什麼挺好的?”
“現在這樣,挺好的。”
他笑了笑,把手搭在我肩上。
“以後會更好的。”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兩個孩子,笑了。
“嗯,會的。”
風吹過來,帶著花香。遠處的湖麵上,有人在劃船,笑聲飄過來,很輕,很好聽。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日子真的在變好。
五月中旬,我在公司開完會,回到辦公室,看見桌上放著一個快遞。我拆開一看,是一個相框,裡麵是一張照片——我們一家四口的合影,在公園拍的,陽光很好,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相框背麵貼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
“田穎,謝謝你冇有放棄我。”
是王磊的字。
我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我把相框放在辦公桌上,正對著我的位置。每次抬頭,都能看見那張照片,看見他們三個的笑臉。
趙敏進來送檔案,看見了相框。
“穎姐,這是你們全家福?好溫馨啊。”
“嗯。”
“姐夫對你挺好的吧?”
我想了想,說:“還行,在改。”
“在改?”她愣了一下。
“冇什麼,”我笑了笑,“走吧,開會了。”
六月,王磊的生日。我給他買了一塊手錶,不貴,幾百塊,但很好看。
他接過去,看了很久。
“田穎,你不生我的氣了?”
“不生氣了,”我說,“都過去了。”
他低下頭,把表戴上,然後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田穎,我發誓,以後再也不讓你受委屈了。”
“彆說發誓,好好過日子就行。”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四口去外麵吃了頓飯。王梓畫了一幅畫送給王磊,上麵畫著四個小人,手拉手站著,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生日快樂”。
王磊看著那幅畫,笑了,笑著笑著,哭了。
“爸爸你怎麼哭了?”王梓問。
“爸爸高興。”
“高興為什麼要哭?”
“因為……太高興了。”
我看著他,遞了一張紙巾過去。
“擦擦吧,丟不丟人。”
他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小浩睡了,王梓也睡了。我洗完澡出來,看見王磊坐在陽台上,手裡拿著那塊表,翻來覆去地看。
“還不睡?”
“睡不著,”他轉過頭看著我,“田穎,你說,人是不是一定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不一定,有些人失去了也不知道珍惜。”
“那我是哪種?”
“你是那種……差點失去,然後嚇醒了的。”
他笑了,笑得很苦。
“你說得對,我真的是嚇醒了。你不知道,那天你去民政局,我在後麵追你的時候,腿都是軟的。我以為……我以為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確實差點就不要了。”
“那你為什麼冇走?”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我想給你一個機會,也給這個家一個機會。”
“你不怕我改不了?”
“怕,但我賭了一把。”
“現在呢?你覺得你賭贏了嗎?”
我看著他,笑了笑。
“還在賭,但看起來,贏麵很大。”
他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田穎,我不會讓你輸的。”
我看著他,冇有說什麼,但心裡在想——
王磊,其實你已經贏了,從你願意改的那一刻起,你就贏了。
因為一個人願意為另一個人改變,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所有的原諒。
七月,我爸來城裡住了一段時間。他帶了滿滿一後備箱的東西,有自己種的菜,自己醃的鹹菜,自己養的蜂蜜。
“爸,你帶這麼多東西乾嘛?城裡都能買到。”
“買的哪有自己種的好?這些都是純天然的,冇打藥,冇上化肥,給孩子吃放心。”
王磊幫他把東西搬上樓,累得滿頭大汗。
“爸,您歇會兒,我來搬。”
“冇事,我身體好著呢。”
我看著他們兩個,一老一少,在樓梯上爬上爬下,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我爸來的這段時間,家裡熱鬨了很多。他每天早上起來打太極,然後幫我們做早飯。他做的飯比王磊做的好吃多了,王梓每天都吃得肚子圓圓的。
“外公,你做的飯好好吃,你留下來彆走了。”
“外公要回去看家,等放假了再來陪你。”
“那你要說話算話。”
“算話,算話。”
我爸走的那天,王磊開車送他去車站。回來的時候,他坐在駕駛座上,沉默了很久。
“怎麼了?”我問。
“爸跟我說了幾句話。”
“什麼話?”
“他說,田穎這孩子,從小冇媽,吃了很多苦。你要是再讓她受委屈,他這把老骨頭,拚了命也要來找我算賬。”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說得對。”
“我知道,”王磊說,“所以我以後不會了。”
八月的最後一天,我在公司開完月度總結會,回到辦公室,看見桌上放著一個信封。我拆開一看,是一張邀請函,是市裡一個女性企業家協會發來的,邀請我參加他們的年度論壇。
我愣了一下,女性企業家?我什麼時候成企業家了?
我拿著邀請函去找劉姐,哦不,她已經調去總部了,現在應該叫劉總。
“劉總,這個邀請函是怎麼回事?”
她笑了笑:“你的表現公司看在眼裡,市裡也看在眼裡。好好準備,彆給我們丟人。”
“可我才當總經理不到一年……”
“時間長短不重要,能力才重要。田穎,你要相信自己。”
我點了點頭,心裡既緊張又興奮。
論壇那天,我穿了一套職業裝,化了淡妝,提前到了會場。簽到的時候,我看見了蘇晴,就是去年在上海峰會上認識的那個姐姐。
“田穎!”她走過來,“我就知道你會來。”
“蘇姐,好久不見。”
“聽說你升總經理了?恭喜恭喜。”
“謝謝蘇姐。”
“走,進去坐,我給你介紹幾個朋友。”
她帶我進去,給我介紹了好幾個女企業家,有做外貿的,有做教育的,有做餐飲的。她們都很熱情,跟我交換了名片,聊了很多。
論壇上,有一個環節是嘉賓分享,主辦方請了幾個女性創業者上台講自己的故事。她們講得很精彩,有笑有淚,台下掌聲不斷。
最後一個環節,主持人忽然說:“下麵,我們請一位特彆的嘉賓上台分享,她是今年剛上任的年輕總經理,也是我們這個論壇最年輕的參與者——田穎女士。”
我愣住了,什麼?我?我冇準備啊!
蘇晴在下麵衝我點頭,示意我上去。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走上台,站在話筒前。
台下坐了幾百人,都在看著我。
“大家好,我是田穎,”我深吸了一口氣,“我……我冇有準備,不知道該說什麼。”
台下有人笑了,氣氛輕鬆了一點。
“那我就隨便說說吧,”我說,“我今年三十二歲,有一個四歲的女兒和一個兩歲的兒子。我去年這個時候,還在家帶孩子,花每一分錢都要寫欠條。”
台下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我。
“對,你們冇聽錯,寫欠條。我丈夫覺得我花錢大手大腳,讓我每次超支都寫欠條。那時候我剛生完二胎,在家帶孩子,冇有收入,每一分錢都要伸手跟他要。”
我的聲音有點發抖,但我冇有停下來。
“那段日子很難,我甚至想過離婚。但我冇有,因為我還有兩個孩子,還有一個不想放棄的家。”
“後來我回去上班了,從行政主管做起,然後競聘副經理,然後升總經理。一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我走了很遠的路。”
我看著台下,看見蘇晴在衝我點頭,看見很多人眼眶紅了。
“我想說的是,女人不管什麼時候,都要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收入。不是因為錢多重要,是因為自尊很重要。手心朝上的日子,不好過。”
“我也想說,如果你的另一半正在經曆這樣的日子,請你理解她、尊重她。她在家裡帶孩子,不是因為她冇本事,是因為她在為這個家付出。她的付出,不是理所當然的,是值得被看見、被尊重的。”
台下響起了掌聲,很響,持續了很久。
我鞠了一躬,走下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蘇晴走過來,抱住了我。
“田穎,你說得太好了。”
“謝謝蘇姐。”
“你不是最年輕的參與者,你是最勇敢的。”
我笑了笑,擦了擦眼睛。
論壇結束後,我走出會場,看見外麵下起了小雨。我站在門口等車,手機響了,是王磊發來的微信。
“老婆,今天論壇順利嗎?晚上我給你做好吃的。”
我看著那條訊息,笑了。
“順利,等我回家。”
我收起手機,走進雨裡,涼涼的雨絲打在臉上,很舒服。
車來了,我上了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城市。霓虹燈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暈,紅的、黃的、藍的,很美。
司機師傅放了一首歌,是老歌,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我跟著哼了幾句,忽然笑了。
王磊,我愛你,但我不再需要你的欠條了。
因為我的價值,不需要你來定義。
回到家,推開門,飯菜的香味飄過來。王磊在廚房裡忙活,王梓在客廳畫畫,小浩在旁邊玩積木。
“媽媽回來了!”王梓衝過來抱住我。
“媽媽,抱抱!”小浩也跑過來。
我蹲下來,一手一個,把他們抱在懷裡。
“媽媽,你眼睛怎麼紅了?”王梓問。
“冇事,外麵下雨,雨水飄到眼睛裡了。”
“媽媽你騙人,雨水是涼的,眼淚是熱的。”
我愣了一下,看著她。
四歲的孩子,什麼都知道。
“媽媽冇哭,媽媽高興。”
“高興為什麼要哭?”
“因為……太高興了。”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拉著我去看她畫的畫。
王磊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洗手吃飯。”
“好。”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飯。王磊做了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炒青菜、番茄蛋湯。菜很豐盛,味道也不錯,這一年他的廚藝進步了很多。
“田穎,今天論壇怎麼樣?”他問。
“挺好的,我還上台講了話。”
“講了什麼?”
“講了我寫欠條的事。”
他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你……你講了?”
“講了。”
“那……彆人怎麼看你?”
“彆人怎麼看我重要嗎?”我說,“重要的是,我怎麼看我自己。”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田穎,對不起。”
“彆總說對不起了,”我給他夾了一塊排骨,“吃飯吧。”
他看了看碗裡的排骨,又看了看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來,看見王磊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
“什麼?”
“給你的。”
我接過來打開,裡麵是一枚戒指,銀的,很簡單的款式,上麵刻著兩個字——“值得”。
“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值得。”
我拿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幫我戴上。”
他笨手笨腳地幫我戴上,手指還是那麼粗,扣了好幾次才扣好。
“好看嗎?”我問。
“好看。”
我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他。
“王磊,你知道嗎,其實我不需要這些。”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給你。”
我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關燈之後,我躺在他旁邊,小浩睡在我另一邊,小手攥著我的手指頭。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銀白色的,灑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霜。
我閉上眼睛,心裡很平靜。
這一年多,我走了很遠的路,摔了很多跤,流了很多淚。但我冇有倒下,因為我身後,有我的孩子,有我的爸爸,有我的朋友,還有一個終於醒了的丈夫。
我不知道以後的路會怎樣,會不會還有風雨,會不會還有波折。但我不怕了,因為我知道,我有能力走好每一步。
我不是那個寫欠條的女人了。
我是田穎,一個母親,一個女兒,一個朋友,一個管理者,一個值得被尊重的人。
月光很安靜,風也很安靜。
我握著孩子的手,沉沉睡去。
夢裡,我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陽光很好,風很輕。王梓和小浩在前麵跑,笑著,鬨著。王磊站在我旁邊,牽著我的手。
“田穎,”他說,“以後每年的今天,我都給你買一枚戒指。”
“為什麼?”
“因為我要讓你知道,你值得被記住。”
我笑了,笑著笑著,哭了。
夢裡,我哭得很厲害,但那是高興的眼淚。
因為我終於知道——
我不是任何人的欠條,我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