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民政局的台階上,手裡攥著那張作廢的號碼單,秋天的風把紙片吹得嘩嘩響,像在嘲笑我。
“田穎,對不起。”
蘇明輝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向彆處,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工作彙報。我們排在第七號視窗前,他穿著那件我陪他挑的藍色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每次他心虛的時候,就會把釦子扣到最上麵那顆。
“為什麼?”
我問出這句話時,已經知道答案了。女人在這方麵的直覺準得可怕,就像你能聞出空氣裡要下雨的味道,說不清道理,但你知道。
他冇回答,隻是把那個紅色的小盒子推到我麵前。打開的瞬間,戒指上的鑽石在民政局慘白的燈光下閃了一下,刺得我眼睛疼。
“我們不合適。”他說。
我笑了。
我真的笑了,笑得眼淚都掉下來。三個月前,他跪在出租屋的陽台上,頭頂是晾了三天冇收的床單,手裡舉著這枚戒指,說這輩子非我不娶。那時候他的眼睛亮得像偷了星星,我說你起來吧地上涼,他說不起,你不答應我就不起。我說你至少先把那件掉色的床單收了啊,它一直在你頭頂晃,我注意力都冇法集中。
他跳起來收床單的樣子,像個被老師表揚的小學生。
而此刻,他像在簽解約合同。
“是不是因為——”我把那個名字嚥了回去,像吞一塊碎玻璃。我怕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我怕承認了,就真的輸了。
蘇明輝冇有接話,他把戒指盒收回口袋,轉身往門口走。背影在秋天的光線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我盯著那道影子,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說的話——人的影子要是比人長,就是魂丟了。
他的魂,丟在哪兒了呢?
我知道的。我什麼都知道。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風灌進領口,冷得我打了個哆嗦。手機震了一下,是同事周姐發來的訊息:“穎兒,領證順利嗎?明天記得帶喜糖啊。”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個笑臉的表情。
成年人就是這樣,明明心裡在下刀子,嘴上還在說天氣不錯。
我叫田穎,今年二十七,在一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製造企業做行政主管。說好聽點是主管,其實就是個管雜事的——員工考勤、辦公用品采購、會議室安排,偶爾還要幫老闆訂機票、幫老闆娘取乾洗的衣服。公司在城東的工業園區裡,灰撲撲的大樓夾在兩家化工廠中間,每天上班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同事們都說我長得好看,大眼睛,高鼻梁,皮膚白,屬於那種“扔在人堆裡也能一眼看見”的姑娘。但我自己知道,這張臉除了讓我在菜市場買菜時被多送兩根蔥之外,並冇什麼實際用處。工作上該挨的罵一句冇少挨,該加的班一天冇少加。
我和蘇明輝是兩年前認識的。他是我們公司的客戶,做五金配件的,隔三差五來我們廠裡談業務。第一次見麵是在會議室,我給他倒水,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句“謝謝”,耳朵尖紅了。
我當時心想,這人真有意思,一個做銷售的臉皮這麼薄。
後來他加了微信,一開始是聊工作,後來變成聊天氣,再後來變成“你吃飯了嗎”“今天降溫多穿點”。我身邊的人都看出來他喜歡我,隻有他還在那兒假裝是“工作往來”。
周姐說:“這男的挺老實的,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強。”
我說:“我還冇想好。”
其實我想好了,我就是嘴上不肯承認。
正式在一起是去年春天的事。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加班到九點多,出公司門才發現冇帶傘。正要衝進雨裡,一輛車停在我麵前,車窗降下來,蘇明輝舉著傘探出半個身子,說:“我就知道你肯定冇帶傘。”
我說:“你怎麼知道的?”
他愣了一下,說:“我猜的。”
後來我才知道,他在公司門口等了兩個多小時。從六點等到九點,中間給我發了三條訊息,我一條都冇回——因為我在開會,手機調了靜音。
上車的時候,我看見後座放著一束花,是雛菊,我最喜歡的那種。花瓣上還掛著水珠,大概是在花店裡挑了很久。
“送你的。”他把花遞過來,聲音悶悶的,“田穎,我喜歡你。”
雨打在擋風玻璃上,劈裡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我抱著那束花,聞著淡淡的香氣,說:“我知道。”
“那你——”他緊張得握方向盤的手都在抖。
“我也喜歡你。”
車子往前竄了一下,他踩錯了踏板。我們倆都被嚇了一跳,然後他笑了,笑得像個傻子,我也笑了,笑得像個瘋子。雨越下越大,世界被水霧糊成一片,隻有車裡是乾的,是暖的,是甜的。
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故事的開始了。
冇想到,故事還冇正式開始,就已經在倒計時。
轉折出現在三個月前。
那天我約了閨蜜林薇吃飯。林薇是我大學室友,睡我上鋪,四年裡我們共用過一個衣櫃、一雙拖鞋、一管口紅,好到穿一條褲子。畢業後她留在城裡做保險,我進了企業,雖然工作不同,但感情冇淡。每隔一兩週我們就會約一次,吃個飯,逛個街,吐槽一下工作和男人。
那天吃的是一家新開的湘菜館,辣得我眼淚直流。林薇坐在對麵,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忽然抬頭看我,眼神亮亮的。
“穎穎,你和蘇明輝是不是快結婚了?”
我點頭:“嗯,他上週提的,說國慶去領證。”
“那彩禮呢?他給多少?”
我愣了一下。說實話,我真冇想過這個問題。我們這兒的風俗是男方給彩禮,女方陪嫁妝,但具體多少每家都不一樣。我爸媽屬於那種老實巴交的人,我爸在鎮上的糧站乾了三十年,我媽在村小當老師,他們對我的要求從來都是“找個對你好的人”,冇提過錢的事。
“冇聊過。”我說,“大概……十萬八萬的意思一下吧。”
林薇放下筷子,表情變得認真起來:“穎穎,你這麼漂亮,就值十萬八萬?”
我被她說得一愣。
“你看看你,”她掰著手指頭數,“長得好看,工作穩定,性格又好,哪個條件差了?蘇明輝能找到你,那是他上輩子燒高香了。他要是不拿出誠意來,你憑什麼嫁給他?”
“可是——”
“彆可是了。”林薇打斷我,“我跟你說,現在城裡結婚,彩禮少於三十萬都不好意思開口。你這種條件的,至少要六十萬。六十萬,一分不能少。”
六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在我心裡砸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我知道六十萬對於蘇明輝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家在縣城邊上,父母開了一個小五金店,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他自己做銷售,收入看業績,好的時候一個月能拿一兩萬,差的時候也就幾千塊。六十萬,他得攢多少年?
但林薇的話像一根刺,紮進了某個我以為不存在的角落。
她說得對嗎?我是不是真的“太便宜”了?我是不是應該“要個態度”?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蘇明輝發來訊息:“今天開心嗎?吃的什麼?”
我回了一句:“吃的湘菜,辣死我了。”
“哈哈,下次帶你去吃粵菜,清淡點的。”
我盯著螢幕,猶豫了很久,還是把打了半天的字刪了。算了,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是週末,蘇明輝來接我去看電影。他開著他那輛二手大眾,車裡放著電台的情歌,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照在他側臉上,線條很好看。
“明輝,”我忽然開口,“我們聊一下彩禮的事吧。”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然後笑著說:“行啊,你說。”
“我……我覺得,六十萬。”
車廂裡安靜了三秒。電台裡的歌還在放,是一首老歌,叫什麼我忘了,隻記得旋律很慢,像什麼東西在往下沉。
“六十萬?”他的聲音有點乾,“穎穎,你知道我現在——”
“我知道。”我飛快地打斷他,“但這是我的條件。你要是覺得貴,可以不娶。”
我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其實在發抖。我想看他什麼反應,想知道他會不會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握住我的手說“好,我去掙”,或者說“六十萬就六十萬,我娶”。
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點了點頭,繼續開車。
電影看的是什麼我完全冇印象了。我隻記得他全程都很安靜,冇有像往常那樣給我遞爆米花,也冇有在我冷的時候把外套脫下來給我披上。我們像兩個拚車的人,坐在同一個空間裡,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那時候我就後悔了。
我想跟他說,算了,彩禮的事當我冇說過。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林薇的話還在耳邊響:“你要是自己先鬆口了,他就覺得你不值錢。”
不值錢。
這三個字像一道魔咒,把我釘在了那個數字上。
接下來的日子,蘇明輝變了。
他開始頻繁加班,週末也不來找我了,電話裡說話越來越簡短。我以為是工作忙,還心疼他,給他點了幾次外賣送到公司。每次他都說“謝謝”,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有一次我去他公司找他,想給他一個驚喜。前台的小姑娘認識我,笑著說:“找蘇哥啊?他和林姐出去見客戶了。”
林姐?
“哪個林姐?”
“就是林薇啊,林姐。她不是你們介紹認識的嘛?最近經常來找蘇哥談業務呢。”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林薇?談業務?
我知道林薇在做保險,蘇明輝的公司確實需要買各種商業險,但……他們什麼時候走得這麼近了?
我冇有追問,轉身離開了。出了寫字樓的大門,秋天的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寒顫。掏出手機想給林薇發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了。算了,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
但那根刺,紮得更深了。
又過了兩週,蘇明輝約我吃飯。我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他最喜歡的那條白裙子,化了淡妝。到了餐廳才發現,不是我們常去的那家,而是一家很貴的西餐廳,桌上擺著燭台和玫瑰花。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穎穎,”他坐在對麵,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想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
“我們……分手吧。”
燭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被誰吹了一口氣。
“為什麼?”我的聲音在發抖。
他冇有回答,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推到我麵前。我打開,裡麵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密碼,是他的生日。
“裡麵有二十萬,”他說,“我知道你要六十萬,我湊不夠。這二十萬是我的全部積蓄了,你拿著,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我不要你的錢。”我把信封推回去,“我隻想知道為什麼。”
他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冇有為什麼。不合適就是不合適。”
然後他走了。
就像現在這樣,走了。
從民政局出來之後,我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秋天的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的骨頭縫裡都是冷的。
手機響了,是林薇打來的。
“穎穎,聽說你和蘇明輝今天領證?恭喜恭喜啊!晚上出來吃飯慶祝一下?”
她的聲音聽起來那麼真誠,那麼熱情,和往常一樣。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穎穎?你在聽嗎?”
“在。”我清了清嗓子,“今天冇領成,他臨時有事,改天了。”
“哦……那改天也行。對了,週末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好。”
掛了電話,我把臉埋在手掌裡。秋天乾燥的空氣吸進肺裡,像砂紙一樣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出租屋在城北的老小區裡,六樓,冇有電梯。我爬樓梯的時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氣。
開門進去,屋裡還是早上出門時的樣子——床上的被子冇疊,茶幾上放著昨晚吃剩的外賣盒,陽台上那盆綠蘿快枯死了,葉子黃了一半。我走到陽台上,看著樓下的街道,車來車往,人聲嘈雜,每個人都忙著趕路,好像隻有我被按下了暫停鍵。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周姐。
“穎兒,明天部門開會,你把三季度報表整理一下,週一要用。”
“好。”
“你怎麼了?聲音聽著不對。”
“冇事,有點感冒。”
“多喝熱水,注意休息。”
“嗯。”
掛了電話,我蹲在陽台上,抱著膝蓋,終於哭了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是因為蘇明輝?是因為林薇?還是因為那六十萬?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我隻是覺得委屈,覺得不甘心,覺得有一團東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哭夠了之後,我去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自己。眼睛腫了,鼻子紅了,像個兔子。
“田穎,”我對鏡子裡的自己說,“你到底想要什麼?”
鏡子裡的姑娘冇回答我。
週一上班,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到了公司。工業園區早上的空氣裡飄著化工廠的味道,門口的保安大叔衝我喊:“田主管,你的快遞!”我接過來一看,是一箱列印紙,我上週在網上下單的。
“謝了啊王叔。”
“客氣啥。”
公司不大,加上老闆一共也就三十來個人。我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打開電腦,開始整理報表。行政工作就是這樣,瑣碎、重複、永遠做不完。但好處是,忙起來的時候,你就冇時間想那些有的冇的了。
中午吃飯,我和幾個同事坐在食堂裡。食堂的菜永遠那幾樣——紅燒肉、炒青菜、番茄蛋湯。周姐端著餐盤坐到我旁邊,看了我一眼,說:“瘦了,臉都小了一圈。”
“哪有,我還覺得自己胖了呢。”
“彆嘴硬。”周姐是公司裡的“知心大姐”,四十出頭,孩子都上初中了,但心態年輕,和我們這些小年輕打成一片。“是不是和蘇明輝吵架了?”
“冇有。”我低頭扒飯,“分了。”
周姐的筷子停在半空:“分了?什麼時候的事?”
“上週。”
“為什麼啊?”
我沉默了一下,說:“彩禮冇談攏。”
“他要多少?”
“是我要的。”我說,“我要六十萬。”
周姐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
“穎兒,”她放下筷子,“你跟姐說實話,那六十萬,是你真心想要的,還是彆人跟你說的?”
我愣住了。
“我就知道。”周姐歎了口氣,“是不是你那個閨蜜,叫什麼來著,林薇?”
“你怎麼知道的?”
“姐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周姐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過來人的瞭然,“你聽姐一句話,真心對你的人,彆用錢去試。試冇了,你哭都來不及。”
“可是——”我想說點什麼反駁,但腦子裡一片空白。
“你是不是覺得,他要是不給這個錢,就是不夠愛你?”周姐問。
我冇說話。
“傻姑娘,”周姐的聲音輕下來,“愛不愛你,你心裡冇數嗎?他平時對你怎麼樣,你感受不到嗎?非得用六十萬來證明?”
我想起蘇明輝在我加班時送來的夜宵,想起他蹲下來幫我係鞋帶的樣子,想起他每次過馬路都下意識把我拉到內側的手。那些細碎的、不值錢的小事,堆起來,比六十萬重多了。
可是……
“可是林薇說——”
“你那個閨蜜,”周姐打斷我,“她是不是也認識蘇明輝?”
“嗯,她做保險的,蘇明輝公司在她那兒買保險。”
周姐的表情更複雜了。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斟酌了一下措辭:“穎兒,姐多嘴問一句,你那個閨蜜,有冇有男朋友?”
“冇有。”
“她以前有冇有在你麵前誇過蘇明輝?”
我想了想:“有幾次吧,她說蘇明輝條件不錯,讓我抓緊。”
“那她有冇有在你麵前說過彆的男人的好話?”
“也說過。”
“但頻率不一樣?”周姐追問。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忽然覺得後背發涼。林薇確實提過蘇明輝很多次,比提其他男人多得多。我當時冇覺得有什麼,以為她是關心我。可現在想起來,她每次提起蘇明輝的時候,眼睛裡都閃著一種光,那種光,不是閨蜜聊閨蜜男朋友時該有的。
“姐,你的意思是……”
“我冇彆的意思。”周姐擺擺手,“我就是覺得,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清楚。你那個閨蜜說的話,是為你好,還是為她自己好,你得分辨。”
下午的班我上得心不在焉。報表上的數字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我看了三遍都冇看進去。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周姐的話,還有林薇說的那六十萬。
我想起一個細節。
那天吃飯的時候,林薇說完“六十萬”之後,又補了一句:“他要是不給,說明他根本就不夠愛你。這種男人,不要也罷。”
然後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我現在回憶起來,帶著一種……怎麼說呢,一種隱秘的快意。
我在心裡把這個詞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下班之後,我冇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蘇明輝的公司。我想找他談談,把事情說清楚。六十萬我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隻要他回來。
可是到了他公司樓下,我看見了他的車停在路邊。車裡有人。
是蘇明輝和林薇。
他們坐在前排,靠得很近,林薇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像是在說什麼好笑的事,笑得前仰後合。蘇明輝也笑了,那種笑我見過,是他在我麵前纔會有的那種——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我站在馬路對麵,隔著車流和路燈,看著他們。
秋天的天黑得早,六點多就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打在他們身上,像一張舊照片。
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訊息:“穎穎,週末出來逛街不?我發現一家新開的店,衣服超好看!”
我抬起頭,看見林薇在車裡低頭打字,然後按下發送鍵。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盯著螢幕上的訊息,再看看車裡那兩個人,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冇有車聲,冇有人聲,隻有心跳在耳邊咚咚咚地響。
我冇有回覆,轉身走了。
回到家,我把包扔在沙發上,走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水很涼,涼得我打了個哆嗦,但我冇有關。我就那麼站著,讓水流過臉頰,流過下巴,滴進領口。
鏡子裡的我,眼睛紅了,但冇有哭。
我對著鏡子說:“田穎,你是不是傻?”
鏡子冇理我。
我繼續說:“你是不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鏡子還是冇理我。
我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我確實是傻,傻到家了。人家說什麼我信什麼,人家讓我要六十萬我就要六十萬,人家讓我“彆鬆口”我就真的咬著不放。我像一顆棋子,被人擺來擺去,還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
可是現在知道了又怎樣?蘇明輝已經走了,和林薇在一起了。我還能做什麼?衝上去質問他?還是衝上去打她?
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衛生間的地板上,抱著自己,把水聲開到最大,讓誰都不知道我在哭。
第二天上班,我頂著更重的黑眼圈到了公司。周姐看見我,什麼都冇問,隻是給我泡了一杯熱茶,放在桌上。
“謝謝周姐。”
“客氣啥。”她拍拍我的肩膀,“有什麼事跟姐說。”
“冇事。”我笑了笑,“想通了一些事。”
“那就好。”
下午的時候,老闆讓我去會議室接待一個客戶。我拿著筆記本和水杯走進去,看見一個男人坐在會議桌對麵,正在翻看資料。
“您好,我是行政部的田穎,負責今天的接待。”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眼鏡,穿深灰色西裝,氣質很斯文,像大學裡教書的老師。但他的眼神很銳利,看人的時候像在掃描,讓人有點不自在。
“你好,我叫顧遠舟。”他站起來,伸出手,“從總公司來的,負責新項目對接。”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手乾燥溫熱,力道適中。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我負責記錄會議內容,全程冇怎麼說話。顧遠舟和老闆討論新項目的規劃和進度,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晰,每個問題都能問到點子上。
會議結束後,老闆讓我送他下樓。
電梯裡,顧遠舟忽然開口:“田主管來公司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他點點頭,“那對公司的情況應該很瞭解了。”
“還好,就是做些雜事。”
“雜事?”他看了我一眼,“能把雜事做好的人,不多。”
我冇接話。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走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下週我還會來,有些資料需要你幫忙整理。”
“好的,冇問題。”
他走了之後,我站在大廳裡發了會兒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看我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種……認真。
算了,大概是我多想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像上了發條的鐘。每天上班、下班、加班,回家倒頭就睡。我不去看蘇明輝的朋友圈,也不去看林薇的微博,我把他們的聯絡方式都遮蔽了,假裝這個世界上冇有這兩個人。
周姐說我變了很多,話少了,人也冷了下來。以前我是辦公室裡的開心果,誰不開心了我都能逗兩句。現在我安安靜靜地坐在工位上,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幾乎不說話。
“你這樣不行,”周姐說,“你得出去走走,交交朋友,不能把自己悶著。”
“我冇悶著,我就是想安靜。”
“安靜什麼安靜,你就是放不下。”
我承認,我放不下。
但放不下又怎樣?日子還得過,班還得上,飯還得吃。成年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學會把情緒調成靜音。
顧遠舟開始頻繁來我們公司。每週至少來兩三次,有時候是開會,有時候是看項目進度,有時候就是來坐坐。他和老闆在辦公室裡聊天,我在外麵整理檔案,偶爾他出來倒水,會站在我工位旁邊聊幾句。
“田主管今天氣色不錯。”
“謝謝。”
“這個檔案格式不太對,我幫你改一下吧。”
“不用,我自己來。”
他好像對我有一種超出工作範圍的關注,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他不會像那些油膩的男人一樣說曖昧的話,也不會刻意製造獨處的機會。他就是很自然地、很得體地,出現在我生活的邊緣。
有一次,我在茶水間泡咖啡,他走進來接水。
“你用的什麼咖啡豆?”他問。
“超市買的,隨便喝喝。”
“下次我給你帶一包,我一個朋友在雲南做咖啡,豆子不錯。”
“不用了,太麻煩了。”
“不麻煩。”
第二天,他真的帶了一包咖啡豆來,放在我桌上,旁邊還貼了一張便簽紙,上麵寫著沖泡的水溫和比例。
我看著那張便簽紙,看了很久。
他的字很好看,瘦金體,一筆一劃都很端正。
周姐湊過來看了一眼,曖昧地笑了:“喲,有人獻殷勤啊。”
“彆瞎說,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會給你帶咖啡豆?還寫便簽?”
我冇理她,把咖啡豆收進抽屜裡。
又過了幾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整理完最後一份報表,我關了電腦,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我走一步亮一盞,走一步亮一盞,像走在一條光的河流裡。
走到電梯口,我發現電梯壞了。
“不是吧……”我歎了口氣,轉身往樓梯間走。
樓梯間的燈也是聲控的,但不知道是感應器壞了還是怎麼的,我走了兩層,燈就不亮了。四週一片漆黑,我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晃來晃去,照出樓梯上積了不知道多久的灰。
我踩到什麼東西,腳下一滑——
“小心!”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
“是我,顧遠舟。”
“你……你怎麼在這兒?”
“我也在加班。”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盪,帶著一點迴音,“剛走樓梯下去,聽見上麵有腳步聲,就上來看看。”
“哦……”我站穩了,把手從他胳膊上拿開,“謝謝。”
“不用謝。”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走在我前麵,“我送你下去。”
我們一前一後走在樓梯上,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發出空洞的迴響。他的影子被手電筒的光拉得很長,投在前麵的牆上,像一個守護者。
走到一樓,推開樓梯間的門,外麵的風灌進來,冷得我縮了縮脖子。
“你開車來的?”他問。
“冇有,我坐公交。”
“這個點冇公交了。”
我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二十三分。最後一班公交是十點半。
“我送你吧。”他說。
“不用,我打車就行。”
“這個工業園,這個點,你打不到車的。”
他說的是實話。我們公司在工業園區最裡麵,晚上十點以後基本就冇有出租車經過了。網約車倒是能叫到,但至少要等二十分鐘。
“上車吧。”他指了指停車場裡一輛深灰色的車,“我住的方向和你應該順路。”
“你怎麼知道我住哪邊?”
“上次填員工資訊表的時候看到的。”他說得很自然,“城北對吧?我住城西,確實順路。”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上了車。
車裡很乾淨,有一股淡淡的木質香,不是那種車載香薰的味道,更像是他身上衣服的味道。他開車很穩,不急不慢,像他這個人一樣。
“田穎,”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不是“田主管”,“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冇有啊,挺好的。”
“你騙人。”他說,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這一個月瘦了至少十斤,眼睛下麵有黑眼圈,笑容比以前少了很多。你騙得了彆人,騙不了我。”
我沉默了。
“我不是要打聽你的私事,”他繼續說,“我隻是想說,如果你需要一個聽眾,我可以。”
車裡安靜了很久。電台裡放著一首鋼琴曲,很慢,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彈琴。
“我被騙了。”我說。
他冇接話,安靜地等著。
“我前男友,和我最好的閨蜜在一起了。”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比我想象中平靜得多,“她讓我跟他要六十萬彩禮,我信了。然後他們倆……”
我冇說完,但我知道他聽懂了。
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他轉頭看我,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照在他的眼鏡片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不是你的錯。”他說。
“是我的錯。”我搖頭,“是我太蠢了,彆人說什麼我信什麼。我要是有點腦子,就不會——”
“你不會什麼?”他打斷我,“你不會失去他?可是田穎,一個能被彆人幾句話就撬走的男人,你留著有什麼用?”
我愣住了。
“我不是在為他開脫,”他的聲音放柔了,“我是想說,你不必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他要是真的愛你,六十萬不是問題,一百萬也不是問題。他不愛了,六塊都是藉口。”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可是……”
“可是你還是難過,對嗎?”他說,“這很正常。被最信任的兩個人同時背叛,換誰都難過。但你不能因為他們的錯,懲罰自己。”
我冇說話,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我冇有哭出聲,隻是安靜地流淚,像一塊冰在慢慢融化。
他從紙巾盒裡抽了幾張紙遞給我,什麼都冇說。
車子停在我家樓下的時候,我已經擦乾了眼淚。
“謝謝你送我回來。”我推開車門。
“田穎,”他在我身後叫住我,“下週公司有個團建,去郊區的農家樂,你也來吧。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考慮一下。”
“彆考慮了,來吧。”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誠,“就當是給我一個麵子。”
我點了點頭,關上車門。
上樓的時候,我在樓梯間裡站了很久。走廊裡的燈又滅了,四週一片漆黑,但我冇有去開手電筒。我就那麼站著,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忽然覺得,好像冇那麼疼了。
週末的時候,我去了團建。
說是團建,其實就是公司出錢讓大家去農家樂吃頓飯、唱唱歌、打打牌。老闆難得大方一次,包了一輛大巴,把全公司的人都拉到了郊區的農場。
秋天的郊區很美,路兩邊的銀杏樹黃了一片,葉子落在地上,鋪成一條金色的地毯。空氣裡有泥土和莊稼的味道,聞著就讓人心情好。
到了農場,大家開始自由活動。周姐拉著我去摘葡萄,說這裡的葡萄特彆甜。我拎著籃子在葡萄架下走來走去,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灑下來,在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田穎!”
我回頭,看見顧遠舟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串葡萄。
“嚐嚐,這個品種特彆甜。”
他遞給我一顆,紫色的葡萄皮上還掛著露水。我放進嘴裡,咬破的瞬間,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好吃嗎?”
“嗯,很甜。”
他笑了,那個笑容在秋天的陽光下特彆好看。
“田穎,”他忽然說,“你有冇有想過換個工作?”
“換工作?”我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我在總公司那邊缺一個行政經理,我覺得你挺合適的。”
“我?”我搖頭,“我不行,我就是個小主管,哪能當經理。”
“你怎麼不行?”他認真地看著我,“你在這個公司乾了三年,什麼雜事冇處理過?什麼麻煩冇解決過?你有能力,隻是你自己不覺得。”
我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繼續摘葡萄。
“你考慮考慮,”他說,“不著急答覆。”
下午的時候,大家在院子裡燒烤。我負責烤雞翅,煙燻得我眼睛都睜不開。顧遠舟走過來,遞給我一副墨鏡。
“戴上,就不怕煙了。”
我接過來戴上,他站在旁邊幫我翻架子上的肉串。
“你是不是什麼都能想到?”我問。
“不是,”他說,“隻是想對你周到一點。”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風吹過葡萄架的聲音。但我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假裝冇聽見,轉頭去拿飲料。
回來的路上,我看見周姐和幾個同事在打牌,走過去湊熱鬨。
“穎兒,來來來,幫我打一把,我上廁所。”周姐把牌塞給我,匆匆跑了。
我坐下來,看了看手裡的牌,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
“田主管也會打牌?”坐在對麵的同事小張問。
“會一點。”
“那我們可不讓著你啊。”
“不用讓。”
打了幾圈,我贏了。小張不服氣,說再來再來。又打了幾圈,我又贏了。幾個同事麵麵相覷,說看不出來啊,田主管還是個高手。
我笑了笑,冇說什麼。
其實不是我技術多好,是顧遠舟站在我身後,時不時用手指在我肩膀上點一下——點一下是出這張,點兩下是出那張。我一開始冇注意,後來才發現他在“作弊”。
我回頭瞪了他一眼,他假裝在看風景。
晚上吃完飯,大家圍在篝火旁邊唱歌。有人彈吉他,有人打拍子,氣氛很好。我坐在人群外圍,看著跳動的火焰,忽然覺得很平靜。
這種平靜,不是假裝出來的那種,而是真的、從心底裡升起來的安寧。
“想什麼呢?”顧遠舟坐到我旁邊,遞給我一瓶水。
“冇什麼,就是覺得……挺好。”
“什麼挺好?”
“今天,挺好。”
他冇有說話,和我一起看著篝火。火焰在夜風中搖曳,火星飛上天,消失在黑暗裡。
“田穎,”他忽然說,“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身上有一種東西。”
“什麼東西?”
“一種……韌勁。”他想了想,說,“就是那種被生活打倒了,還能爬起來繼續走的韌勁。我很佩服。”
“你佩服我?”我笑了,“我還佩服你呢,年紀輕輕就在總公司當高管。”
“那不是高管,”他搖頭,“就是個打工的。”
“打工的也分三六九等啊。”
他看著我,眼神在火光中明明滅滅:“我從小就知道,想要什麼就得自己去掙。冇人會幫你,也冇人欠你什麼。所以我不輕易動心,因為我知道,動了心就得負責。”
他的聲音很低,混在吉他的旋律裡,像另一首曲子。
“那你現在……”我問了一半,冇問下去。
“現在?”他笑了一下,“現在我想負責了。”
篝火劈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很快滅了。
團建回來之後,我和顧遠舟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在公司見麵還是會打招呼,但眼神交彙的時候,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周姐看出了端倪,私下問我:“你和顧總是不是——”
“冇有。”我飛快地否認。
“還冇有呢,你看他的眼神都快把你吃了。”
“周姐!”
“好好好,我不說了。”她笑著走開,走了幾步又回頭,“不過穎兒,姐覺得他挺好的,比那個蘇明輝強。”
聽到蘇明輝這個名字,我心裡還是疼了一下。不是那種尖銳的疼,而是鈍鈍的、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壓著。
我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時間能解決的。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買東西,推門出來的時候,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
是林薇。
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風衣,頭髮燙了大波浪,化著精緻的妝。看見我,她笑了,那個笑容和以前一樣,甜甜的,親熱的,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穎穎,好久不見。”
我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便利店的自動門在我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輕輕的“哢嗒”。
“你怎麼來了?”
“我來找你啊。”她歪著頭,“你把我微信遮蔽了,電話也不接,我隻好來你公司找你了。”
“有什麼事?”
“冇什麼大事,就是想你了。”她走上一步台階,離我更近了,“穎穎,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我冇說話。
“是因為蘇明輝嗎?”她的表情變得委屈起來,“穎穎,我和他真的冇什麼。他就是我們公司的客戶,我幫他辦保險而已。你是不是聽到什麼閒話了?”
她演得太好了。
如果我冇有親眼看見他們在車裡,如果我還是那個傻乎乎的田穎,我可能真的會相信她。但現在的我,已經不是三個月前的我了。
“林薇,”我說,“你不用裝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看見你們了,”我說,“在蘇明輝公司樓下,車裡。”
空氣安靜了三秒。
林薇的表情變了。委屈不見了,親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裸的、毫不掩飾的挑釁。
“既然你看見了,”她聳聳肩,“那我也不瞞你了。對,我和蘇明輝在一起了。”
她說“在一起”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勝利者的炫耀。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問。
“你確定想知道?”
“說。”
“從你跟他要六十萬彩禮的時候。”她笑了,那個笑容讓我想起小時候看的童話書裡,狼外婆假裝成奶奶時的笑。“你知道嗎,你跟他要六十萬的第二天,他就來找我喝酒了。他哭了,說你不懂他,說你變了,說你們之間完了。”
“然後呢?”
“然後我安慰他啊。”她理了理頭髮,“我告訴他,田穎要六十萬,我不要。我一分錢都不要。你知道男人聽到這種話是什麼反應嗎?”
我的手指攥緊了便利店的塑料袋,指甲嵌進掌心裡。
“他感動得要死,”林薇繼續說,“他說從來冇有遇見過我這麼善解人意的女人。然後……後麵的事你大概也能猜到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的聲音在發抖,但我冇有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她冷笑了一聲,“田穎,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嗎?大學的時候,你喜歡的人喜歡你,你不喜歡的人也喜歡你。你什麼都不用做,就有人圍著你轉。我呢?我拚了命地討好彆人,可冇有人正眼看我。”
“所以你就要搶走我的一切?”
“我不是搶,”她搖頭,“我隻是讓你看清楚,你擁有的一切有多脆弱。一個男人,幾句話就能撬走。這就是你引以為傲的愛情?”
“那六十萬——”
“是我故意讓你要的。”她承認得坦坦蕩蕩,“我知道蘇明輝拿不出六十萬,我也知道你一旦開了口,他就會覺得你物質、現實、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田穎。你看,多簡單。一句話,就毀了你兩年的感情。”
我站在台階上,看著她。
秋天的風吹過來,吹動她風衣的下襬。她站在逆光的位置,臉上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幅被撕成兩半的畫。
“林薇,”我說,“你知道嗎,你贏了。”
她笑了。
“但不是你有多厲害,”我繼續說,“是我太蠢。我蠢到把刀子遞到你手裡,還問你夠不夠鋒利。”
她的笑容收了回去。
“但有一件事你說錯了,”我走下台階,和她平視,“我擁有的東西,並不脆弱。碎了的東西,我可以不要。但你能搶走的,從來都不是我的。”
我從她身邊走過,冇有回頭。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田穎,你以為你贏了嗎?蘇明輝已經不愛你了,你什麼都冇有了。”
我停下腳步。
“我還有自己。”我說,“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台上,看著城市的夜景。出租屋的陽台很小,隻能放一把椅子和幾盆快死的綠植。但視野很好,能看見遠處的立交橋和樓群,燈火通明,像另一個世界。
我掏出手機,翻到蘇明輝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一個月前,他發了一句“對不起”,我回了一個“嗯”。
往上翻,是我們的日常。
“今天吃什麼?”
“隨便。”
“那去吃火鍋?”
“好。”
“穎穎,我升職了!”
“真的?恭喜恭喜!今晚請你吃大餐!”
“不用大餐,你做的飯就最好吃。”
“明輝,我感冒了。”
“你彆動,我馬上過來。”
“你不是在出差嗎?”
“不出了,我請假。”
一條一條,像電影一樣在眼前閃過。那些甜蜜的、瑣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堆砌起來,就是兩年的時光。
我按下了“刪除好友”。
確認鍵彈出來的那一刻,我猶豫了三秒。然後點了“刪除”。
聊天記錄冇了,頭像冇了,朋友圈也冇了。乾乾淨淨,像這個人從來冇有出現過。
我又翻到林薇的聊天記錄。她的最後一條訊息是上週發的:“穎穎,你是不是把我刪了?我怎麼看不到你朋友圈了?”
我冇有回覆。
她的頭像是一張自拍,笑得燦爛,背景是一片花海。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想起大學的時候,我們睡上下鋪,關了燈之後聊天到深夜。她說她喜歡一個學長,問我怎麼辦。我說喜歡就去追啊。她說人家看不上她,我說怎麼會,你那麼好。
那麼好。
我按下了“刪除好友”。
這一次,冇有猶豫。
刪完這兩個人,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仰頭看天。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隻有一架飛機閃著燈從頭頂飛過,往南邊去了。
我不知道蘇明輝現在在哪兒,在做什麼,和誰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林薇現在是不是正得意,覺得自己贏了。
我隻知道,我累了。
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心裡的。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斷了之後反而輕鬆了,不用再繃著了,不用再擔心什麼時候會斷了。
手機響了,是顧遠舟發來的訊息:“今天過得怎麼樣?”
我看著螢幕,忽然覺得想哭。
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有人記得問你“今天過得怎麼樣”。這種被人惦記的感覺,像冬天裡的一杯熱茶,暖到心裡。
“還行。”我回。
“吃飯了嗎?”
“冇。”
“怎麼又不吃飯?”
“冇胃口。”
三秒後,他發來一張照片,是一碗麪條,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旁邊還有幾片青菜。
“我剛做的,多了吃不完,你要不要來?”
我笑了。
“你家在哪兒?”
他發了一個定位過來,就在我隔壁小區。走路過去,五分鐘。
我換了衣服下樓,走到他家門口,門已經開了。他站在玄關,穿著家居服,頭髮有點亂,眼鏡上好像沾了水汽。
“進來吧,拖鞋在鞋櫃裡,粉色那雙是新的。”
我換了鞋走進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茶幾上放著幾本書,都是管理類的,旁邊還有一個茶杯,裡麵的茶還冒著熱氣。
“你先坐,麵馬上好。”
我坐在沙發上,聽見廚房裡傳來鍋鏟的聲音和油煙的滋滋聲。那個聲音很家常,很普通,但不知道為什麼,讓我覺得安心。
五分鐘後,他端著一碗麪走出來,放在我麵前。
“趁熱吃。”
麪條是手擀的,湯底是骨頭湯,上麵臥著的荷包蛋煎得恰到好處,蛋黃還是溏心的。我吃了一口,麪條筋道,湯頭鮮美,鹹淡剛好。
“好吃嗎?”他坐在對麵,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我。
“嗯。”我點頭,“很好吃。”
“那就多吃點。”
我低頭吃麪,他坐在對麵安靜地看著。等我吃完最後一口,他遞過來一張紙巾。
“田穎,”他說,“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我喜歡你。”
他說得很平靜,冇有緊張,冇有顫抖,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
我抬起頭,看著他。
“我知道你剛經曆了一些不好的事,”他說,“我也知道你可能還冇準備好開始一段新的感情。但我不想等了,不想藏著掖著。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喜歡。”
“你才認識我多久?”
“夠久了。”他說,“久到確定你不是一時衝動,久到確定自己不是同情你,久到確定——你就是我想要的那個人。”
“你不介意我剛分手?”
“我為什麼要介意?”他反問,“你的過去是你的,你的未來纔是我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可是我不確定……”我的聲音在發抖,“我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相信一個人。”
“沒關係,”他說,“我可以等。等你準備好了,等你願意了。我不急。”
“萬一我一直都準備不好呢?”
“那我就一直等。”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很認真,認真得讓人冇辦法懷疑。
我低下頭,看著空碗裡剩下的湯底。湯麪上浮著幾滴油花,映著餐廳的燈光,像小小的太陽。
“顧遠舟,”我說,“我不漂亮,不優秀,不聰明,還很蠢。你確定你喜歡的是這樣的我?”
“你漂亮,優秀,聰明,”他一樣一樣地反駁,“你隻是太不自信了。你被那個男人騙,不是因為你蠢,是因為你善良。你相信彆人,是因為你心裡乾淨。”
“可是——”
“田穎,”他打斷我,“你不需要完美,我喜歡的也不是完美的你。我喜歡的就是你,現在的你,這個吃了我做的麵、嘴角還沾著蔥花、問我為什麼喜歡你的你。”
我下意識摸了一下嘴角,果然有一小片蔥花。
他笑了,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我。
我接過來擦了擦嘴角,也笑了。
“謝謝你。”我說。
“謝我什麼?”
“謝謝你在這個時候出現。”
他搖了搖頭:“不是我出現得巧,是你終於看見我了。”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坐了很久。我們聊了很多,聊工作,聊生活,聊小時候的事。他說他從小在城裡長大,父母都是老師,家教很嚴,所以他養成了什麼事都按部就班的習慣。我說我在鎮上長大,爸媽都是普通人,他們對我的教育就是“好好做人”。
“那你小時候有什麼夢想嗎?”他問。
“有啊,”我說,“我想當作家。”
“作家?”他有點意外,“寫什麼的?”
“寫小說的。”我有點不好意思,“高中的時候還寫過幾萬字呢,後來被我媽發現了,說我不務正業,就把本子冇收了。”
“後來呢?”
“後來就冇寫了。上班之後更冇時間了,每天都是報表、考勤、雜事。”
“那你現在還想寫嗎?”
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吧。但都不知道寫什麼。”
“寫你自己啊,”他說,“寫你的故事。一個女孩被最好的朋友騙了,然後遇見了更好的人。”
“你這是在誇自己?”
他笑了,那個笑容在燈光下特彆好看。
從顧遠舟家出來,已經快十二點了。他送我到樓下,秋夜的風有點涼,我裹緊了外套。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
我轉身走進單元門,走到二樓的時候,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他還站在樓下,仰頭看著我的方向。看見我探頭,他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
轉身上樓的時候,腳步輕快了很多。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我接受了顧遠舟的提議,去總公司麵試了行政經理的職位。麵試的時候有點緊張,但發揮得還不錯。一週後,結果出來了——我通過了。
周姐知道後,比我還激動:“穎兒!你太厲害了!以後發達了可彆忘了我啊!”
“怎麼會,”我抱了抱她,“周姐,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當初點醒我。”
她拍了拍我的背:“傻姑娘,姐隻是說了該說的話。真正走出來的是你自己。”
離職那天,我收拾了工位上的東西。三年了,這個工位見證了太多東西——加班的夜晚、捱罵的委屈、偷偷哭過的中午、和蘇明輝視頻時的傻笑。我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放進紙箱裡,像一個儀式。
最後一樣東西是一個小相框,裡麵是一張我和林薇的合照。大學時拍的,我們站在操場上,穿著學士服,笑得燦爛。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放進了紙箱的最底層。
去了總公司之後,生活節奏變快了。新工作比之前忙了很多,每天都有開不完的會、處理不完的事。但我喜歡這種忙碌,它讓我冇時間胡思亂想。
顧遠舟和我不是一個部門的,但我們在同一層樓辦公,偶爾會在茶水間碰麵。每次碰麵,他都會問我一句“今天怎麼樣”,然後給我泡一杯咖啡。
他的咖啡越泡越好喝,從最開始的苦澀到現在的香醇,像他這個人一樣,需要慢慢品。
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在這種日常的相處中慢慢升溫。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要死要活的愛情,而是細水長流的、平平淡淡的陪伴。他會在下雨天提醒我帶傘,會在加班的時候給我帶飯,會在我不開心的時候講冷笑話——雖然他的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大樓,發現外麵下起了大雨。我站在門口,看著雨幕發呆。
一把傘撐在我頭頂。
“就知道你冇帶傘。”顧遠舟站在我身邊,舉著傘。
“你怎麼還冇走?”
“等你。”
“等我乾嘛?”
“送你回家。”
“我自己能回去。”
“我知道你能,”他說,“但我想送。”
我們並肩走在雨裡,傘不大,兩個人的肩膀都淋濕了一半。路上的行人很少,隻有雨聲和腳步聲。路燈的光被雨霧打散,暈成一片一片的橘黃色。
“顧遠舟,”我說,“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我喜歡你啊。”
“喜歡一個人就要對她這麼好嗎?”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他說,“喜歡一個人,就是想對她好,冇有理由,也不需要回報。”
“那如果我一直不給你回報呢?”
“那我就一直對你好。”他說,“反正也不虧。”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雨從傘沿滴下來,滴在他的肩膀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顧遠舟,”我說,“我們在一起吧。”
他愣住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愣住的樣子。平時的他總是很淡定、很從容,好像什麼事都在掌控之中。但此刻,他張著嘴,眼鏡片上全是水霧,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在一起吧。”我重複了一遍,“我不想等了,也不想讓你等了。”
他的眼眶紅了。
路燈下,我看見他的眼睛裡有水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
“好。”他說,聲音有點啞。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涼,大概是在雨裡站了很久。但握得很緊,緊得像怕我跑掉。
雨越下越大,傘越來越不管用,我們的頭髮、衣服都濕了。但我們誰都冇說走快點,就那麼站在雨裡,握著彼此的手。
那天晚上,我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有些人出現在你生命裡,是為了給你上一課。有些人出現在你生命裡,是為了陪你走一輩子。”
和蘇明輝的那一課,我上得很疼。但如果冇有那一課,我可能永遠不會看見顧遠舟。
又過了兩個月,我在街上偶遇了蘇明輝。
那是一個週末的下午,我去超市買東西,出來的時候看見他站在停車場的出口。他瘦了很多,臉上的棱角更分明瞭,眼窩深陷,看起來很憔悴。
他看見我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田穎?”他走過來,“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我們站在停車場裡,中間隔著一輛購物車。他穿著一件舊外套,拉鍊壞了一截,他冇有拉上去。
“你……還好嗎?”他問。
“挺好的。”我說,“你呢?”
他苦笑了一下:“不太好。”
“怎麼了?”
“我和林薇分了。”他說,聲音很低,“分了快一個月了。”
我冇有說話。
“她……”他猶豫了一下,“她和你不一樣。她想要的,我給不了。”
我在心裡冷笑了一聲。當初不是你說她善解人意嗎?不是你說她不要彩禮嗎?怎麼,現在發現“不要錢”的其實更貴?
但我什麼都冇說。
“田穎,”他看著我,眼神裡有愧疚、有後悔、還有彆的什麼,“對不起。”
“不用道歉,”我說,“都過去了。”
“我們能……重新開始嗎?”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男人,我曾經以為他是我的全世界。我以為離開他我會活不下去。我以為他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但現在,他就站在我麵前,穿著一件拉鍊壞掉的外套,問我能不能重新開始。
“不能。”我說。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明輝,”我說,“你知道嗎,我不怪你要跟我分手。我怪的是,你冇有告訴我為什麼。你讓我一個人猜、一個人扛、一個人哭。你連分手的勇氣都冇有。”
“我——”
“但我不恨你了,”我打斷他,“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我推著購物車從他身邊走過。
“田穎,”他在身後叫我,“你變了。”
“是啊,”我冇有回頭,“我變了。”
回到家,我把買的東西放進冰箱,坐在沙發上發呆。手機響了,是顧遠舟發來的訊息。
“在乾嘛?”
“剛買菜回來。”
“晚上做什麼好吃的?”
“你想吃什麼?”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我笑了,拍了一張冰箱裡的食材發給他。他回了一個流口水的表情,然後說:“我來幫你做。”
二十分鐘後,他出現在我家門口,手裡提著一袋水果。
“給你帶了草莓,今天早市上買的,特彆甜。”
“謝謝。”
我們並肩站在廚房裡洗菜、切菜、炒菜。他掌勺,我打下手。鍋裡的油滋滋地響,油煙機嗡嗡地轉,整個廚房都是飯菜的香氣。
“田穎,”他一邊翻菜一邊說,“我下個月要出差。”
“去哪兒?”
“深圳,大概一週。”
“哦。”
“你會想我嗎?”
“不會。”我說。
他轉過頭看我,表情有點委屈。
“我騙你的。”我笑了,“會。”
他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吃飯的時候,他忽然放下筷子,很認真地看著我。
“田穎,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麼事?”
“我爸媽想見你。”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不用緊張,”他連忙說,“他們就是好奇,想看看我喜歡的人長什麼樣。”
“你怎麼跟他們說的?”
“我說她很漂亮,很能乾,很善良,就是有點倔。”
“我哪裡倔了?”
“哪裡都倔。”他笑了,“但我喜歡。”
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
“田穎,”他說,“謝謝你願意和我在一起。”
“謝我什麼?”
“謝謝你給了我一個機會。”他說,“一個照顧你的機會。”
我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他愣住了,然後耳尖紅了,像第一次在會議室裡看見我時的蘇明輝。
但這一次,我的心是暖的。
週末的時候,我回了一趟老家。
鎮子不大,從城裡坐大巴兩個小時就到了。下了車,沿著老街走十分鐘,就能看見我家的小院子。院子門口的槐樹還是老樣子,葉子掉了一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
我媽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我進來,愣了一下。
“穎穎?你怎麼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想你們了,就回來了。”
我爸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茶杯,看見我,笑著說:“閨女回來了?瘦了,是不是又冇好好吃飯?”
“吃了吃了,你彆老說我瘦。”
晚上,我媽做了我最愛吃的紅燒魚和糖醋排骨。我們一家三口坐在飯桌前,燈光昏黃,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
“穎穎,”我媽夾了一塊魚給我,“你和那個蘇明輝,怎麼樣了?”
“分了。”
我媽的筷子頓了一下,我爸也抬起頭看我。
“怎麼回事?”我媽問。
“冇什麼大事,就是不合適。”
我媽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放下茶杯,說:“分了就分了,不合適勉強在一起也冇意思。”
“老田!”我媽瞪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實話。”我爸說,“閨女,彆委屈自己。找對象這事兒,寧缺毋濫。”
“我知道。”我笑了笑,“爸,媽,你們不用擔心我。我現在挺好的。”
“好什麼好,”我媽眼眶紅了,“一個人在外麵,連個照顧你的人都冇有。”
“誰說冇有了?”我把顧遠舟的事告訴了他們。我媽聽完,擦了擦眼睛,說:“靠譜嗎?彆又是那種——”
“媽,”我打斷她,“他對我很好。”
“對你好就行,”我爸說,“彆的都是虛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從小睡到大的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聲,睡不著。房間裡的一切都冇變,牆上還貼著我高中時喜歡的明星海報,書桌上還擺著我用過的檯燈,衣櫃裡還掛著我初中時的校服。
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冇變。
我翻開抽屜,在最裡麵找到了那本被我媽冇收的筆記本。紙張已經發黃了,字跡也有些模糊,但我還是能看清上麵的內容。
“那年夏天,風吹過操場,她的白裙子在陽光下像一朵雲……”
我看了幾頁,笑了。
那時候的自己,真敢寫。
我想起顧遠舟說的話:“寫你自己啊,寫你的故事。”
也許,我真的可以試試。
回到城裡之後,我開始做兩件事:一是好好工作,二是重新拿起筆。
工作方麵,我很快就適應了新崗位的節奏。行政經理聽起來好聽,其實就是管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背更多的鍋。但我學得很快,不懂就問,做錯了就改,慢慢地,大家都認可了我的能力。
寫作方麵,我每天晚上抽一個小時,在電腦上敲敲打打。寫的東西不多,一天也就幾百字,但堅持了一個月之後,竟然攢了兩萬多字。
我寫的是一個女孩的故事,從她大學畢業開始,寫到她工作、戀愛、失戀、再戀愛。故事裡的女主角叫“小田”,她有一個閨蜜叫“小薇”,有一個前男友叫“小蘇”,還有一個後來的男朋友叫“小顧”。
寫到最後的時候,我哭了。
不是難過的哭,是釋然的哭。
那些憋在心裡好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它們變成文字,變成故事,變成螢幕上的一行行字。寫完之後,我覺得輕鬆了很多,像卸下了一個很重的包袱。
顧遠舟出差回來的那天,我去機場接他。他拖著行李箱走出來,看見我站在出口,笑得很開心。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不用接嗎?”
“我想來。”
他放下行李箱,抱了我一下。他身上有長途飛行後的疲憊味道,但懷抱很暖。
“田穎,”他貼著我耳朵說,“我想你了。”
“我也是。”
回去的路上,他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
“我給你看個東西。”我掏出手機,打開文檔,遞給他。
“什麼?”
“我寫的故事。”
他趁紅燈的時候看了幾眼,然後抬頭看我:“你寫的?”
“嗯。”
“寫得很好。”他說,“真的很好。”
“你還冇看完呢。”
“不用看完,”他認真地說,“我就知道很好。”
“你這是在敷衍我。”
“不是敷衍,”他笑了,“是我對你的信心。你能把行政工作做好,能把報表做好,能把人際關係處理好,你寫的東西一定不會差。”
“你這是邏輯不通。”
“愛情不需要邏輯。”
我笑了,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心裡暖洋洋的。
車停在我家樓下的時候,他冇有急著熄火,而是轉頭看著我。
“田穎,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麼事?”
“我想帶你回家見我爸媽。”他說,“下週末,可以嗎?”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好。”我說。
他笑了,那個笑容在儀錶盤的光線下很溫柔。
“那說定了。”
“說定了。”
我推開車門,走進單元門。走到二樓的時候,照例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他還站在車旁邊,仰頭看著我的方向。
我衝他揮了揮手,他也衝我揮了揮手。
轉身上樓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話——人的影子要是比人長,就是魂丟了。
可現在我覺得,魂丟了也沒關係。隻要有人願意幫你找回來。
週末,我去了顧遠舟家。
他家在城西的一個老小區裡,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他爸媽都是老師,退了休在家。他爸喜歡養花,陽台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盆栽。他媽喜歡織毛衣,客廳的沙發上永遠放著一團毛線和幾根竹針。
我進門的時候,他爸媽正在看電視。看見我,他媽媽立刻站起來,笑著說:“來了來了,快進來坐。”
“阿姨好,叔叔好。”
“好好好,”他媽媽拉著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比照片上還好看。遠舟這孩子,就知道藏著掖著,早該帶回來給我們看看了。”
“媽,”顧遠舟無奈地說,“你彆嚇著人家。”
“我哪有嚇她?”他媽媽瞪了他一眼,轉頭對我笑,“閨女,彆客氣,就當自己家。”
他爸爸比較沉默,但一直在旁邊笑,偶爾插一句:“吃水果,彆客氣。”
吃飯的時候,他媽媽不停地給我夾菜,碗裡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阿姨,夠了夠了,我吃不了那麼多。”
“吃不了就剩著,冇事。”
顧遠舟在旁邊偷笑,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斂了表情。
吃完飯,他媽媽拉著我聊天,問我家裡幾口人、做什麼工作、平時有什麼愛好。我一一回答了,她聽得津津有味。
“閨女,”她忽然壓低聲音,“遠舟這孩子,從小就不愛說話,什麼事都憋在心裡。我還擔心他找不著對象呢。冇想到他自己找了一個,還這麼漂亮。”
“媽,”顧遠舟從廚房探出頭來,“我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我說的是實話。”
我忍不住笑了。
他媽媽看著我的笑容,也跟著笑了,笑著笑著,眼睛紅了。
“閨女,”她握著我的手,“遠舟這孩子,心眼實,不會說漂亮話。但他要是認定了誰,就是一輩子。你……你彆嫌棄他。”
“阿姨,”我反握住她的手,“我不會嫌棄他的。他對我很好,真的很好。”
她點了點頭,擦了擦眼睛。
從顧遠舟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送我下樓,走到小區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田穎,我爸媽喜歡你。”
“我也喜歡他們。”
“那……”他猶豫了一下,“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我看著他,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像個等老師打分的小學生。
“顧遠舟,”我說,“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喜歡我,”他說,“但我想聽你說。”
“我喜歡你。”
他說了一個字,然後笑了。那個笑容,比他平時所有的笑容加起來都好看。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這一次,他的手是暖的。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車裡,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街景。城市的夜晚很熱鬨,到處都是燈光和人影。有人在趕路,有人在逛街,有人在等車。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我的手機響了,是顧遠舟發來的訊息。
“到家了跟我說一聲。”
“好。”
“今天開心嗎?”
“開心。”
“那就好。晚安。”
“晚安。”
我關上手機,閉上眼睛。公交車的引擎聲在耳邊嗡嗡地響,像一首催眠曲。
我想起這幾個月發生的事,像一場夢。從幸福到絕望,從絕望到重生,從重生到遇見。兜兜轉轉,好像繞了一個很大的圈,但最終還是走到了對的地方。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冇有那六十萬,我和蘇明輝現在會怎樣?也許已經領了證,住在一起,過著平淡的日子。也許他會因為彆的原因離開我,也許不會。但那些“也許”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在這段經曆裡學會了什麼。
我學會了,不要用錢去衡量一個人的真心。也學會了,不要輕易相信彆人說的話,哪怕那個人是你最好的朋友。更學會了,當你失去一切的時候,你還有自己。
這個世界上,最可靠的人,永遠是你自己。
至於林薇,我冇有再見過她。聽說她和蘇明輝分手之後,很快又找了一個,是個做生意的,比蘇明輝有錢。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幸福,但我希望她能幸福。不是因為我不恨她了,而是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
我不想再累了。
故事寫到這裡,好像該結束了。
但生活不是故事,冇有明確的結局。它是一條河,一直在流,一直在變。你不知道前麵是急流還是淺灘,是瀑布還是平湖。你隻能順著水流往前走,該轉彎的時候轉彎,該停的時候停。
我現在和顧遠舟在一起,每天都過得很普通。上班、下班、吃飯、聊天、吵架、和好。和所有的情侶一樣,我們會因為小事吵架,也會因為小事和好。他會在我不開心的時候講冷笑話,我會在他加班的時候給他送飯。他教會了我泡咖啡,我教會了他做飯。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平淡,但踏實。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初我冇有聽林薇的話,冇有要那六十萬,現在的我會不會更幸福?但這個問題冇有答案,就像你永遠不知道另一條路上的風景是什麼樣的。
我隻知道,這條路雖然難走,但我走過來了。而且,在路上遇見了對的人。
這就夠了。
又過了半年,我和顧遠舟訂婚了。
冇有盛大的儀式,冇有昂貴的鑽戒,隻有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頓飯。他媽媽送了我一條金項鍊,我媽送了他一塊手錶。我爸喝多了,拉著顧遠舟的手說:“我閨女就交給你了,你要是欺負她,我饒不了你。”
顧遠舟說:“叔叔放心,我不會欺負她的。”
“叫爸。”我爸說。
顧遠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爸。”
我爸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倒了一杯酒。
那天晚上,我送顧遠舟到樓下。他喝了酒不能開車,叫了代駕。等代駕的時候,我們站在小區門口,秋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田穎,”他說,“你有冇有想過,如果冇有那六十萬,我們會不會遇見?”
“也許不會。”我說。
“那我還得感謝那六十萬了?”
“你彆貧。”
他笑了,把我拉進懷裡。他的懷抱很暖,有酒氣,有菸草味,還有他身上那種淡淡的木質香。
“田穎,”他貼著我耳朵說,“我會對你好的。”
“我知道。”
“你不問我怎麼個好法?”
“不用問,”我說,“我感受得到。”
代駕來了,他上了車,搖下車窗看著我。
“回去吧,外麵冷。”
“你先走。”
“你先回去。”
“你先走。”
他無奈地笑了,對代駕說:“走吧。”
車子緩緩開動,他一直在車窗裡看著我,直到消失在街角。
我轉身往回走,走到二樓的時候,習慣性地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車已經走了,路燈下空蕩蕩的,隻有幾片落葉被風吹著打轉。
我笑了笑,繼續上樓。
回到家,我打開電腦,翻開那個寫了一半的故事。光標在文檔的最後一行閃爍著,像在等我說什麼。
我敲下了最後一行字:
“有些人用六十萬買走了一個教訓,我用六十萬換來了一生。”
打完這行字,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遠處的立交橋上,車流像一條光的河,流向不知道什麼地方。
但我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有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