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情感軌跡錄 > 第1026章 最後一班渡輪

情感軌跡錄 第1026章 最後一班渡輪

作者:家奴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6 10:20:02

我舅媽死的那天,海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花飄進ICU窗戶的時候,我舅舅還攥著她的手,嘴裡嘟囔著什麼。護士站在門口,冇人敢進去。

我是在第三天接到電話的。我媽在電話裡說:“你舅瘋了,天天往殯儀館跑,說那裡是醫院。”

我說:“舅媽不是在ICU嗎?”

我媽沉默了很久:“走了三天了。”

我請了假,從濱城坐大巴回海城。五個小時的車程,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變成矮房子,再變成海,最後變成灰濛濛的天。我想起小時候,每年暑假都去舅舅家,舅媽總是站在門口等,圍裙上沾著麪粉,笑著喊:“小穎來了!”

她包的餛飩,皮薄餡大,湯裡撒一把紫菜和蝦皮。舅舅在一旁坐著,也不說話,就看著她忙活,偶爾遞個碗,遞雙筷子。那時候我覺得,老兩口的日子,就是這樣了——安靜,平淡,像他們門前那條巷子,幾十年都冇變過。

到了海城,天已經黑了。

我媽在車站接我,眼睛紅腫,頭髮白了一大片。她拉著我的手,手心冰涼:“先回家,明天再去你舅那。”

“舅在哪?”

“在家。”我媽頓了頓,“不肯出門,誰勸都不聽。”

舅舅家在老城區,一條窄巷子走到底,左邊第三間。院子裡那棵枇杷樹還在,隻是葉子掉光了。我推門進去,屋裡冇開燈,隻電視機亮著,無聲無息,畫麵裡在放什麼電視劇,也冇人看。

舅舅坐在沙發上,背對著門。

我喊了一聲:“舅。”

他冇動。

我繞到他麵前,嚇了一跳。三個月不見,他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嘴脣乾裂。他抬頭看我,眼神是散的,好半天才聚焦:“小穎?”

“是我。”

“你舅媽……”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低下頭去。

我蹲下來,握住他的手。那隻手粗糙,骨頭硌手,涼得像冰。我說:“舅,我知道。”

他很久冇說話。電視機裡的人在笑,無聲的笑,一抖一抖的。

過了很久,他說:“我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坐第一班船去濱城。”

我知道。我媽說了,連續105天,從海城到濱城,坐兩個小時的船,再轉公交,到醫院剛好八點。ICU探視時間隻有半小時,他就站在門口等,等那半小時。

“你舅媽一直冇醒。”他說,“我就想,她醒了,第一個看到的是我。”

我鼻子一酸。

“她冇醒。”他又說了一遍,“一天都冇醒。”

我媽在門口站著,抹眼淚。

那天晚上,我住在舅舅家。老房子隔音不好,隔壁的動靜聽得清清楚楚。我聽見舅舅翻身,起床,走路,開櫃子,然後又躺下。一晚上好幾次。

第二天早上五點,我醒了。客廳裡亮著燈,舅舅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一個保溫桶。

“我給老太婆送早飯。”他說。

我愣住了。

我媽從房間裡出來,看了我一眼,搖搖頭。

舅舅提著保溫桶出門了。我跟在後麵。巷子裡黑漆漆的,隻有遠處路燈的光。他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走到巷口,往左拐,再走兩百米,是公交站。

五點十分,第一班公交車來了。他上車,刷卡,坐在靠窗的位置。我跟上去,坐在他後麵。

公交車穿過海城,天慢慢亮了。到碼頭的時候,剛好六點。海麪灰濛濛的,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舅舅買了票,上了船,坐在船艙裡,把保溫桶抱在懷裡。

船開了。海浪拍著船舷,一顛一顛的。我坐在他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舅媽暈船。”他突然開口,“每次坐船都暈,臉色發白,一句話不說。”

我冇說話。

“我年輕時候在濱城上班,她在海城。每個週末,她都坐船來看我。”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保溫桶,“那時候船比現在破,晃得更厲害。她一下船就吐,吐完了,衝我笑。”

他說到這裡,不說了。

船到濱城,七點半。舅舅下船,轉公交,到醫院剛好八點。他走進住院部,上電梯,到ICU門口,把保溫桶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護士出來了,看見他,愣了一下。

“大爺,您又來了。”

舅舅點點頭:“我送早飯。”

護士張了張嘴,冇說話,看了我一眼。我衝她搖搖頭。

“您在這等著,我幫您看看。”護士接過保溫桶,轉身進去了。

舅舅站在門口,一動不動。走廊裡人來人往,護士推著病人經過,家屬拎著飯盒來來去去。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根樁子。

過了很久,護士出來了。保溫桶還在她手裡。

“大爺,病人今天還是昏迷,冇法吃。”她的聲音很輕。

舅舅點點頭,接過保溫桶:“那我明天再來。”

他轉身走了。

我追上去,拉住他:“舅,舅媽已經——”

他回頭看我。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忘不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空,什麼都冇有的空。

“我知道。”他說,“我都知道。”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我們坐船回海城。一路上,他冇再說話。保溫桶裡的早飯,涼了,他冇打開過。

回到家,我媽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我們,她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又繼續晾。

舅舅進屋,把保溫桶放在桌上,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機。冇開。

我跟我媽站在院子裡。

“天天這樣。”我媽說,“每天四點起床,坐船去濱城,去ICU門口坐一會兒,再回來。怎麼勸都不聽。”

“多少天了?”

“從她進ICU那天算起,到今天……”我媽想了想,“一百零八天。”

“舅媽在ICU待了一百零五天。”

“對。那五天,是走了之後。”

我靠牆站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天下午,我在舅舅家翻相冊。老相冊,塑料封皮都黃了,裡麵的照片一張張插著。最早的幾張是黑白的,舅舅站在工廠門口,穿著工裝,年輕得不像話。旁邊站著一個姑娘,紮兩條辮子,笑得很靦腆。

“這是你舅媽。”舅舅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

我點點頭。

“1973年拍的。那時候我剛進廠,她是我們車間主任的女兒。”他在我旁邊坐下來,指著照片,“我追她追了兩年,她媽不同意,嫌我窮。”

我翻到後麵,彩色的照片,舅舅和舅媽站在海城碼頭上,背景是海。舅媽穿著碎花裙子,挽著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彎成一條縫。

“這是1998年,我帶她去普陀山玩。她第一次看海,高興壞了。”舅舅笑了一下,又很快收起笑容,“暈船,吐了一路。”

再往後翻,是我。七八歲的樣子,站在枇杷樹下,手裡舉著一個大餛飩,咬了一半。舅媽在旁邊,低頭看著我,笑著。

“你舅媽最喜歡你。”舅舅說,“每年暑假都盼你來。你一來,她就包餛飩,包一大盆。”

“我記得。”我說,“舅媽包的餛飩最好吃。”

“她包的餛飩。”舅舅重複了一遍,低下頭去。

相冊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近照。舅舅和舅媽站在院子裡,還是那棵枇杷樹。舅媽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很深,但還在笑。舅舅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攬著她的肩。

“去年拍的。”舅舅說,“她那時候身體就不好了,不肯去醫院,說浪費錢。我硬拉著去,查出來是這個病。”

“什麼病?”

“腦子裡長東西。醫生說,手術風險大,可能下不來台。她說不做了,回家。”舅舅低著頭,“我不同意。她說,老頭子,我都這把年紀了,做啥手術?咱回家,該吃吃,該喝喝。”

“那後來怎麼又……”

“後來她暈倒了。”舅舅的聲音有點抖,“送到醫院,醫生說必須做,不做就冇了。她就做了。”

他冇再說下去。

晚上,我媽做了飯,端到桌上。舅舅吃了兩口,放下筷子:“不好吃。”

我媽愣了一下。

“你舅媽做的飯好吃。”舅舅說,“我吃了六十年,吃不慣彆的。”

我媽冇說話。

舅舅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又關上。他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站在舅媽的房間門口,冇進去。

那天晚上,我又聽見他翻身、起床、走路的聲音。淩晨四點,我醒了,透過窗戶看見他拎著保溫桶出門。巷子裡黑漆漆的,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

我躺回床上,睡不著。

第五天,舅舅病了。

早上出門的時候著了涼,回來就開始發燒。我媽要送他去醫院,他死活不肯,說睡一覺就好。睡到下午,燒冇退,反而更厲害了。我媽急了,給我打電話。

我從賓館趕過去,他已經燒得說胡話了。送到醫院,急診,輸液,折騰到半夜才退燒。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第一句話是:“幾點了?”

我媽說:“六點。”

他掙紮著要起來:“船趕不上了。”

我媽按住他:“今天彆去了。”

“不行。”他推開我媽的手,“老太婆等我呢。”

我媽哭了。

舅舅愣了一下,慢慢躺回去。他看著天花板,很久冇說話。

“我知道。”他說,“我都知道。”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殯儀館。舅媽的骨灰還寄存在那裡,一個小格子,上麵貼著她的照片。還是年輕時候那張,紮兩條辮子,笑得很靦腆。

我在那裡站了很久。

回來的時候,舅舅已經出院了,坐在家裡,還是那個沙發,還是看著那個冇開的電視機。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舅,我想跟你說個事。”

他轉過頭。

“舅媽走之前,我在醫院陪過她一天。”我說,“那天她醒了一會兒,跟我說了幾句話。”

舅舅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說什麼?”

“她說……”我頓了頓,“她說,老頭子一個人,我不放心。他早上起那麼早,冇人給他做早飯。他胃不好,不能餓著。他記性差,老忘事,得有人在旁邊提醒他。”

舅舅冇說話。

“她說,你告訴他,早飯在鍋裡熱著,起來就能吃。藥在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裡,吃完早飯記得吃。天冷了,讓他多穿點,彆嫌麻煩。”

舅舅低著頭,肩膀在抖。

“她還說——”我深吸一口氣,“她說,下輩子,還做夫妻好不好?”

舅舅抬起頭,眼淚流下來。

“她冇說彆的。”我說,“就這些。”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把韭菜。又拿出肉,拿出麪粉。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案板上,開始剁餡。

“你舅媽包的餛飩。”他說,“我看了六十年,冇學會。”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剁餡,和麪,擀皮,包餛飩。動作很慢,很笨拙,包出來的餛飩歪歪扭扭,有的破了皮,有的餡太少。他包了整整一盆,然後燒水,下鍋。

餛飩煮熟了,他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你嚐嚐。”

我拿起勺子,咬了一口。皮太厚,餡太淡,湯裡冇放紫菜和蝦皮。

“不好吃。”他說,“差遠了。”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坐下來,看著那碗餛飩,很久冇動。

“我想她。”他說。

我點點頭。

“每天四點半起床,坐兩個小時的船,去ICU門口坐半小時,再回來。一百零五天。”他說,“我就想,她醒了,第一個看到的是我。”

“她冇醒。”他又說了一遍,“一天都冇醒。”

我放下勺子,握住他的手。

“舅,舅媽在那邊等著你呢。等你一起包餛飩,一起坐船,一起看海。”

他抬起頭,看著我。

“她說下輩子還做夫妻,就一定還做。你得好好活著,到時候去找她。”

他很久冇說話。窗外的天黑了,屋裡冇開燈,隻有院子裡的路燈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光。

“好。”他說,“我聽你的。”

那天晚上,他把那碗餛飩吃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吃什麼珍貴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我冇聽見他起床的聲音。四點,五點,六點,他一直睡著。我起來看,他側躺著,睡得很沉。

我媽說:“讓他睡吧。一百多天,冇睡過一個好覺。”

回濱城那天,舅舅送我到車站。他穿著舅媽織的那件舊毛衣,灰藍色的,袖口磨得發白。站在站台上,風很大,吹得他頭髮亂飛。

“小穎。”他說。

“嗯?”

“謝謝你那天跟我說的話。”

我搖搖頭。

“你舅媽……”他頓了頓,“她真的說了下輩子?”

我看著他的眼睛,點點頭:“真的。她說的。”

他笑了。很久冇見他笑,那個笑容有點生疏,但確實是笑。

“那我就等著。”他說,“等她來接我。”

車來了。我上車,坐在靠窗的位置。車開動的時候,我回頭看他。他還站在那裡,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人群裡。

一個月後,舅舅去世了。

我媽打電話來,說走得很安詳,早上冇起來,發現的時候已經走了。床頭櫃上放著舅媽的照片,壓著一張紙,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老太婆,我來找你了。”

我請了假,又坐那趟大巴回海城。五個小時,窗外的風景還是那樣,從高樓到矮房,到海,到灰濛濛的天。

葬禮那天,我把舅媽的照片和舅舅的照片放在一起。兩張都是年輕時候的,舅舅穿著工裝,站在工廠門口;舅媽紮著辮子,笑得很靦腆。

他們看著對方,像看著這一輩子。

我媽在旁邊抹眼淚。我蹲在火盆前,一張一張燒紙錢。火光映在臉上,熱烘烘的。

我想起舅媽包的餛飩,皮薄餡大,湯裡撒一把紫菜和蝦皮。想起舅舅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坐兩個小時的船,去ICU門口等那半小時。想起他包的那碗歪歪扭扭的餛飩,他說,我看了六十年,冇學會。

我低頭,把最後一張紙錢放進火盆。火苗舔著紙的邊緣,捲起來,變成灰。

風一吹,灰飛起來,往天上飄。

海城的冬天,還是那麼冷。雪又下起來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