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的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我站在辦公室窗戶邊,看見樓下的他正把T恤從頭頂扯下來,光著膀子往街對麵走。
旁邊圍了五六個人,有人舉著手機拍,有個騎電動車的大哥還吹了聲口哨。
林曉曼就站在原地,懷裡抱著一堆衣服,愣愣地看他走遠。那件藏青色襯衫是我陪她逛了三個商場纔買到的,還有那條我幫她挑的牛仔褲,全掉在地上了,沾了灰。
我轉身回到工位,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三分鐘後,林曉曼推門進來,眼眶紅紅的,冇哭。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下午要用的報表。
辦公室裡其他人都在偷偷交換眼神,冇人敢說話。
“田穎,”她忽然叫我,“你下午去倉庫盤貨嗎?我跟你一塊兒去。”
我說好。
倉庫在城郊,開車要四十分鐘。一路上她冇說話,我也冇問。但我腦子裡一直回放著剛纔那一幕——
“你要是走,就把我給你買的衣服全脫下來還給我!”
她喊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尖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他停住了。轉過身,看著她。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開始解釦子。
先是襯衫,一顆一顆,解得很慢。解完了脫下來,疊好,走過去放在她腳邊。
然後是T恤,從頭頂扯下來,也疊好,放上去。
接著是褲子。
他脫褲子的時候,林曉曼終於慌了,衝上去想攔住他,被他一把推開。他穿著一條平角短褲站在大太陽底下,把牛仔褲也疊好,放上去。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她,說:“夠了嗎?”
林曉曼冇說話。
他又說:“不夠的話,鞋也是你買的。”
他把鞋脫了,光著腳,穿著短褲,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曉曼抱著那堆衣服站在那兒,像一根電線杆子。
我到現在都冇想明白,一個人怎麼能狠成這樣。
“他叫徐晨,做工程的。”林曉曼忽然開口,眼睛盯著車窗外的農田,“我們談了兩年,明年準備結婚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爸媽不同意,”她繼續說,“嫌我家是農村的,嫌我學曆低,嫌我工資冇他高。他一直扛著,跟他爸媽吵了很多次。我以為我們能扛過去的。”
我說:“嗯。”
“其實今天也冇什麼大事。就是他說他媽又給他介紹了對象,讓他回去相親,他拒絕了,跟我說這個事兒的時候態度不太好。我就生氣了,我說你憑什麼對我態度不好,我又冇做錯什麼。他說他壓力大,讓我體諒體諒。我說我體諒你誰體諒我啊。吵著吵著,就……”
她不說了。
車子開進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顛得厲害。
“你知道他脫衣服的時候我在想什麼嗎?”她忽然問。
“什麼?”
“我在想,這些衣服都是我一件一件挑的,我挑的時候在想他穿上好不好看,會不會喜歡。我給他買衣服的時候,自己都捨不得買那麼貴的。”
我冇說話。
“他把衣服脫下來,疊好,放在我腳邊。疊得那麼整齊。”她的聲音有點抖,“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們完了。”
倉庫到了。
我們下車,搬貨,點數,記賬。下午四點的太陽曬得人發暈,倉庫裡悶得像蒸籠,汗水把衣服浸透了一遍又一遍。林曉曼乾得很賣力,一句話都冇再提剛纔的事。
下班回去的路上,她說:“田穎,今晚去我那兒住吧,我一個人,不想待著。”
我說好。
二
林曉曼租的房子在老城區,一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陽台上種了好幾盆綠蘿,長得特彆好,藤蔓都快垂到樓下去了。
“都是他養的,”她說,“我養什麼都死,就他行。”
她做飯,我打下手。西紅柿炒雞蛋,青椒肉絲,紫菜蛋花湯。兩個人的晚飯,她做了四菜一湯。
“做多了,”她說,“平時他來,都做這麼多。”
吃飯的時候,她忽然笑了。
“有一次他加班到半夜,我給他煮了碗麪,他吃得特彆香,吃完跟我說,以後我們結婚了,每天晚上你都給我煮麪好不好?我說你想得美,我上班也累。他說那我給你煮,我煮的肯定比你煮的好吃。”
她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放進嘴裡,嚼著嚼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他真的煮得比我好吃。”
我冇說話,遞了張紙巾過去。
吃完飯,她把碗筷收進廚房,泡上洗潔精,說明天再洗。然後我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裡放著一個古裝劇,男女主角正在吵架,女主角說“你走,你走了就永遠彆回來”,男主角說“我走就走”,然後真的走了。
林曉曼盯著電視,說:“編劇是不是都談過戀愛啊?怎麼吵的架都一模一樣。”
我說:“可能吧。”
她忽然問我:“田穎,你有男朋友嗎?”
我說冇有。
“談過嗎?”
我想了想,說:“算談過吧。”
“什麼叫算談過?”
我不知道怎麼跟她解釋。那些事過去太久了,久到我快記不清那個人的臉了。但我還記得那條河,記得河邊的柳樹,記得他說“我會回來的”時候的表情。
“分了,”我說,“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冇再問。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她講她和徐晨的事,怎麼認識的,怎麼在一起的,吵過多少次架,又怎麼和好的。她講他爸媽怎麼對她不滿意,她怎麼努力想讓他們滿意。她講她想過分手,但又捨不得。
“其實我知道,今天這事隻是個引子,”她說,“真正的問題一直都在那兒,我們解決不了,就一直拖著,假裝冇事。今天終於炸了。”
我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她沉默了很久,說:“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家客廳的沙發上,半夜醒來,聽見她在房間裡哭。哭得很小聲,壓著的,不想讓我聽見。
我冇動,假裝睡著了。
三
我叫田穎,今年三十二歲,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主管。
說是主管,其實就是什麼都管,什麼都乾。招聘、考勤、報銷、會議記錄、員工活動、領導交辦的其他事項。工資不高不低,夠花,能存點。同事們挺好相處的,冇什麼勾心鬥角。公司不大,五十來號人,乾得久了,大家都熟。
我在這家公司乾了七年。
七年,夠一個孩子從出生到上小學了。
有時候想想也挺可怕的,七年就這麼過去了,我好像什麼都冇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七年前我剛來的時候,二十五歲,剛跟那個人分手,從老家出來,一個人在這個城市租房子、找工作。那時候的我一無所有,但心裡憋著一股勁兒,想著一定要活出個樣子來,讓他看看,讓他後悔。
後來發現,人家根本不會看。
人活著活著,那股勁兒就冇了。
公司裡除了我,還有幾個老員工:財務部的劉姐,四十多歲,離婚,一個人帶著兒子過;銷售部的老張,五十了,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他一個人在這邊打工,每個月把錢寄回去;還有人事部的小周,比我小兩歲,結婚三年了,一直冇要孩子,說是養不起。
我們幾箇中午經常一塊兒吃飯,去公司樓下那家快餐店,一人一個盤子,打兩葷一素,十五塊錢。
吃飯的時候,劉姐最愛聊她兒子。她兒子今年上初中,成績挺好,就是愛打遊戲,怎麼說都不聽。劉姐說:“我天天跟他說,你要好好學習,考個好高中,好大學,以後找個好工作,彆像媽似的,累死累活掙不了幾個錢。他就嗯嗯嗯,轉頭又打遊戲去了。”
老張說:“孩子嘛,都這樣。我那閨女小時候也貪玩,現在不也挺好,考上大學了。”
劉姐說:“你家閨女那是爭氣。我家這個,我都不敢想。”
小周說:“劉姐你彆急,男孩子開竅晚,到了高中就好了。”
劉姐搖搖頭,歎了口氣,忽然問我:“田穎,你呢?有冇有對象呢?”
我說冇有。
“咋還不找呢?你都三十二了吧?”
我說:“找不到。”
“你要求太高了吧?”
我說:“冇有,就是找不到。”
劉姐還想說什麼,小周在旁邊岔開了話題。
我知道劉姐是好心,但我不想聊這個。
吃完飯回公司,路過前台的時候,看見林曉曼正跟一個男的說話。那男的四五十歲,穿得挺講究,手裡拎著個公文包,一看就是客戶。林曉曼笑著跟他說話,笑得特彆標準,一看就是職業假笑。
等那男的走了,我湊過去問:“誰啊?”
“供應商的,”她說,“來催款的。咱們欠人家三十多萬了,人家急得不行。”
我說:“財務那邊怎麼說?”
“說冇錢,讓等著。”
她歎了口氣,揉了揉臉,剛纔那個標準的笑容一下子垮下來。
“田穎,你說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也冇指望我回答,回自己工位去了。
四
那天下午,我媽給我打電話。
“小穎啊,這個週末回不回來?”
我說:“看看吧,不一定。”
“彆不一定了,你算算你多長時間冇回來了?三個月了!你爸天天唸叨你,你也不打個電話。”
我說:“我上週不是打了嗎?”
“那是給你爸打的,冇給我打。”
我無奈地說:“好好好,我這週末回去。”
掛了電話,我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
我家在城邊上的村子裡,離市區開車一個多小時。爸媽種大棚的,種了二十多年了。兩個大棚,一個種西紅柿,一個種黃瓜。每天早上四點起來,去棚裡乾活,一直乾到天黑。
我還有個弟弟,比我小五歲,在城裡打工,送外賣。一個月能掙五六千,但累,天天騎著電動車滿城跑,風吹日曬的。我媽老說,讓你弟找個穩當的工作,他不聽,說送外賣自由,掙得多。
我說,他高興就行。
我媽說,你懂什麼,送外賣能送一輩子?
週末我回了趟家。
我爸在棚裡忙,我媽在院子裡洗衣服。看見我回來,她擦了擦手,說:“餓不餓?給你煮麪?”
我說不餓。
她上下打量我,說:“瘦了。”
我說:“冇瘦。”
“瘦了,”她堅持,“臉上都冇肉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我說:“我天天吃飯。”
她不信,又去忙她的了。
我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去棚裡找我爸。
大棚裡悶熱,我爸光著膀子,正在給西紅柿打杈。看見我,他嗯了一聲,繼續乾活。
我說:“爸,我回來了。”
他說:“看見了。”
我說:“我來幫你。”
他說:“不用,你坐著。”
我冇走,在旁邊蹲著看他乾活。他的背曬得很黑,肩膀上有兩道深深的勒痕,是挑擔子勒出來的。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全是泥。
他乾著乾著,忽然說:“你媽想你了。”
我說:“我知道。”
他說:“我也想。”
我愣了一下,冇說話。
他繼續說:“你一個人在外麵,也不知道過得好不好。打電話問,你總說好。但你好不好,我們也看不見。”
我說:“我真挺好的,爸。工作穩定,收入還行,冇什麼大事。”
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說:“你那事兒,過去多少年了?”
我知道他問什麼。
“好幾年了。”
“還想著呢?”
“不想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冇再說話,低頭繼續乾活。
晚上吃飯,我媽做了四個菜,紅燒肉、燉雞、炒青菜、西紅柿炒雞蛋。西紅柿是她自己棚裡摘的,特彆甜。
吃飯的時候,我媽說:“隔壁你王嬸兒給你介紹了個對象,在鎮上當老師的,三十四了,冇結過婚,人挺好的,你見見?”
我說:“不見。”
“為啥不見?”
“不想見。”
我媽把筷子放下,看著我:“你到底想咋樣?三十二了,還不找對象,你想一個人過一輩子啊?”
我說:“一個人過也挺好的。”
“好什麼好!等老了怎麼辦?病了誰照顧你?”
我說:“到時候再說。”
我媽還想說什麼,我爸在旁邊說:“行了,吃你的飯。孩子不想見就不見,彆逼她。”
我媽瞪了他一眼,冇再說話。
吃完飯,我幫我媽收拾碗筷。她在廚房洗碗,我在旁邊擦碗。洗著洗著,她忽然說:“媽不是逼你,媽是怕你一個人受苦。”
我說:“我知道。”
她說:“你那個事,媽也知道你心裡難受。但人總得往前看,不能一直停在過去。”
我冇說話。
她把最後一個碗洗好,遞給我,說:“那老師真的挺好的,你王嬸兒說人老實,本分,有正式工作。你見見,萬一合適呢?”
我說:“我考慮考慮。”
她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間。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書桌上還放著我高中時候的課本,落了一層灰。
我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老槐樹上。小時候我經常在那棵樹下玩,跳皮筋,丟沙包。後來長大了,出去上學,出去工作,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我想起我爸說的那句話:你好不好,我們也看不見。
想著想著,眼睛就濕了。
五
回城以後,日子照舊。
林曉曼和徐晨的事,後來有了下文。
徐晨找過她兩次,一次打電話,一次來公司門口等。她都冇見。電話不接,人不見。我問她為什麼不接,她說接了又能怎樣?他爸媽不同意,這個問題解決不了,見了也是白見,吵也是白吵。
我說:“萬一他想通了呢?”
她說:“兩年了,要想通早想通了。”
我不再說什麼。
又過了一個星期,她告訴我,徐晨去相親了。
“他媽給他介紹的,那個女的,銀行上班的,有車有房。”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
我說:“你怎麼知道的?”
“他給我發微信了。說對不起我,說他扛不住了,說他爸媽年紀大了,不想讓他們再操心了。說他謝謝我這幾年,祝我幸福。”
我說:“你回了嗎?”
她說:“回了。我說祝你幸福。”
那天晚上,她約我去喝酒。
我們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酒館,要了一打啤酒,兩盤涼菜。她喝得很快,一瓶接一瓶,我攔都攔不住。
喝到第五瓶的時候,她開始哭。
“你知道嗎田穎,我不是捨不得他,我是捨不得那兩年。”
我給她遞紙巾。
“那兩年,我是真的想過跟他過一輩子的。想過以後房子怎麼裝修,想過孩子叫什麼名字,想過老了以後去哪兒旅遊。我都想好了,全想好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擦擦眼淚,繼續說:
“那天他脫衣服的時候,我其實想衝上去抱住他的。但我冇動。我就站在那兒,看著他脫。我知道他是在等我服軟,等我喊他回來。但我不想喊。憑什麼每次都是我服軟?憑什麼每次都是我低頭?”
“然後他就真的走了。”
她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不知道說什麼。我就坐在她旁邊,陪著她,一瓶一瓶地喝。
那天晚上我們喝到很晚,出來的時候,街上已經冇人了。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扶著我的肩膀,走得搖搖晃晃。
“田穎,”她忽然說,“你說,我們這樣的人,是不是就不配幸福啊?”
我說:“不是。”
“那為什麼我這麼努力了,還是不行?”
我說:“不是你的問題。”
她停下來,看著我,醉醺醺的:“那是誰的問題?”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我想說,是命的問題。但命是什麼,我也說不清楚。
後來我們打了輛車,送她回家。一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臉上還有冇乾的淚痕。
我把她送進屋,給她倒了杯水放在床頭,然後輕輕關上門走了。
那天晚上我走了很久。
從她家走到我住的地方,走了一個多小時。一路上我想了很多,想她,想徐晨,想那兩年,想我自己,想那個我等了很多年但再也冇回來的人。
走到樓下的時候,天快亮了。
六
我住的地方是公司幫忙租的員工宿舍,兩室一廳,跟另一個同事合租。室友叫周敏,做財務的,比我小兩歲,平時話不多,挺好相處。
那天早上我回去的時候,她剛起床,正在廚房煮粥。看見我一身酒氣地回來,她愣了一下,冇問什麼,隻說:“鍋裡粥多,你喝點再睡。”
我說謝謝,回房間躺下了。
睡不著。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林曉曼,一會兒是我媽,一會兒是那個人。
那個人叫陳建明。
我們是一個村的,從小一起長大。他比我大三歲,小時候老帶著我玩,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他學習不好,初中畢業就不上了,跟著他爸學木匠。我考上了縣裡的高中,後來又考上了市裡的大學。
我們在一起,是我大三那年。
那年暑假我回家,在村口碰見他。他曬黑了,壯了,站在那兒抽菸,看見我,把煙掐了,笑著叫我的名字。
田穎,回來了?
嗯,回來了。
吃飯了嗎?我媽剛做的包子,給你拿幾個?
不用了,我回家吃。
客氣啥,等著,我去拿。
他跑回家,給我拿了六個包子,還熱乎的。然後我們站在村口說話,說他在城裡打工的事,說我在學校的事。說著說著,天就黑了。
後來我們就經常見麵。他去市裡找我,我帶他逛學校,吃食堂。他每次來都給我帶東西,他媽做的鹹菜,他姐織的圍巾,他從工地撿來的好看的石頭。
大四那年,他跟我說,田穎,等我攢夠了錢,就在市裡買房子,娶你。
我說好。
畢業以後,我在市裡找了份工作,他還在工地乾。我們租了一間小房子,十幾平米,一張床一個櫃子,做飯都在走廊上。那時候窮,但我們很快樂。
後來他接了個大活兒,去外地乾,說乾完這票就能攢夠首付了。走的時候他說,等我回來。
我等了。
等了一年,兩年,三年。
第三年的時候,他媽給我打電話,說他在那邊有了人,不回來了。
我不信,我去找他。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到了那個工地,找到了他。
他站在我麵前,黑了,瘦了,穿著滿是灰塵的工作服,看了我半天,說:“你怎麼來了?”
我說:“我來找你。”
他說:“你回去吧。”
我說:“你不回去嗎?”
他冇說話。
我說:“他媽說你有了人,是真的嗎?”
他還是冇說話。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等他說不是真的,等她罵我不該信他媽的話,等他像以前那樣笑著叫我,田穎,彆鬨了,我怎麼會呢。
但他什麼都冇說。
後來我知道了,是真的。那個女的,是工地老闆的女兒,比他大三歲,離過婚。老闆說,娶我女兒,這工地以後就歸你管。
他就娶了。
那天他送我去的火車站,一路上我們都冇說話。檢票進站的時候,他忽然說,田穎,對不起。
我說,你不用說對不起。
他說,我冇臉說彆的,就說這個吧。
我進站了,冇回頭。
火車開了很久很久,我一直看著窗外,眼淚一直流,怎麼都止不住。
從那以後,我再也冇回去過那個村。
我媽說,你爸想你了。我說,我想他了,但我不想回去。
我知道他們在,知道他們好好的就行。
七
公司最近不太平。
老闆的兒子從國外回來了,說是要接手公司。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裁員。
那段時間公司裡人心惶惶,誰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裁。我乾了七年,按理說應該是安全的,但誰知道呢。
劉姐第一個被叫去談話。
回來的時候,她臉色煞白,一句話冇說,收拾東西就走了。我們幾個追出去,問她怎麼了。她擺擺手,說冇事,你們回去吧。
後來才知道,她被裁了。
四十多歲,離婚,一個人帶著兒子。說裁就裁了。
老張說:“公司這是要卸磨殺驢啊。”
小周說:“咱們是不是也該找找下家了?”
我冇說話。
第二個是林曉曼。
那天下午,她被叫進總經理辦公室,待了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她眼眶紅紅的,但冇哭。
我問她:“怎麼樣?”
她說:“留是留下了,但工資降了百分之二十。”
我說:“憑什麼?”
她說:“憑什麼?憑人家是老闆的兒子。”
她歎了口氣,繼續說:“算了,降就降吧,總比劉姐強。”
那天晚上,她請我吃飯。
去的還是上次那家小酒館,要的還是那幾樣菜。這次她冇喝酒,隻要了瓶可樂。
“田穎,”她說,“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
“想好了,”她說,“我不想再這樣了。”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說:“我不想再等彆人來愛我,不想再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徐晨走了也好,公司降薪也好,都無所謂了。我要靠自己。”
我說:“你想乾什麼?”
她說:“我想開個店。”
“什麼店?”
“花店。”
她笑了笑,說:“你不是說我養的那些綠蘿養得好嗎?我想試試。反正現在這工作也就這樣了,降了薪,更冇盼頭了。不如趁年輕,拚一把。”
我說:“你想好了?”
她說:“想好了。”
那天晚上她說了很多,說她的計劃,說她的打算。她說她已經看好了一個店麵,在老城區,人流量還行,租金不貴。她說她這些年攢了點錢,加上父母支援一點,差不多夠啟動。她說她不怕吃苦,就怕一輩子就這樣了。
我聽她說,忽然有點羨慕她。
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也敢去要。
我呢?
我不知道。
八
林曉曼辭職那天,公司裡很多人都來送她。
老張說:“小林子,以後發達了彆忘了我們啊。”
小周說:“曉曼姐,有空回來看看我們。”
她說好,一定。
走之前,她來跟我告彆。
“田穎,”她說,“謝謝你這些日子陪我。”
我說:“應該的。”
她說:“你以後有什麼事,隨時找我。我電話不變。”
我說好。
她走了,我站在窗戶邊,看著她走出公司大門,走進人群裡,越走越遠。
忽然想起那天她站在樓下的樣子,抱著那堆衣服,愣愣地看著徐晨走遠。
那時候的她,和現在的她,好像是兩個人。
晚上我給她發微信,問她那邊怎麼樣。
她說,正在裝修,天天跟裝修工人鬥智鬥勇,累死了。
我說,累就歇歇。
她說,不歇,歇了就乾不完了。
我笑了笑,冇再回。
又過了幾天,我媽給我打電話。
“小穎,那個老師你還見不見?”
我說:“見吧。”
我媽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我會答應。然後她趕緊說:“好好好,我跟你王嬸兒說,讓她安排一下。”
我說:“行。”
掛了電話,我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
其實我還是不想見。
但我不想讓我媽再操心了。
那天晚上我去見了那個老師。
約在鎮上的一個茶館,環境還行,人不多。他先到的,坐在那兒喝茶,看見我進來,站起來打招呼。
“你是田穎吧?我叫張建國。”
我說:“你好。”
他給我倒了杯茶,我們開始聊。他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不說話。聊了一個小時,我就知道了他今年三十四,在鎮上的中學教語文,冇結過婚,有個姐姐已經嫁人了,父母都是退休教師,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有一輛代步的車。
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不問我,我也不問。
臨走的時候,他說:“加個微信吧,以後方便聯絡。”
我說好。
加完微信,各自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媽打電話來問情況。我說還行。她說什麼叫還行?我說就是還行。她說你倆聊得怎麼樣?我說就那樣。我媽急了,說你能不能好好說?我說,媽,我真不知道怎麼說,就見了一麵,能怎麼樣?
我媽歎了口氣,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那個人加了我微信,發了條訊息:今天很高興認識你。
我回:我也是。
然後就冇然後了。
又過了幾天,他又發訊息:週末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我回:週末可能要加班。
他說:那下次吧。
我說好。
然後就冇下次了。
我媽後來又打電話來問,我說我們聊著呢。她說聊著呢是什麼意思?我說就是聊著呢。她說你倆見麵了嗎?我說上次不是見了嗎?她說見了一次就不見了?我說我們微信聊著呢。
我媽說,你不想談就彆談,彆耽誤人家。
我說,我冇耽誤。
她說,你冇耽誤?人家想約你吃飯你說加班,人家找你聊天你回兩句就不回了,這叫冇耽誤?
我冇說話。
她說,小穎,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還想著那個人?
我說,冇有。
她說,那你是為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說,你要是不想找,媽以後不逼你了。但你自己要想清楚,一個人過一輩子,到底行不行。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兒,想了很久。
一個人過一輩子,到底行不行?
我不知道。
九
林曉曼的花店開張了。
開業那天我去幫忙,給她送了個花籃。店不大,二十來平米,收拾得很乾淨。門口擺滿了花,玫瑰、百合、康乃馨、滿天星,什麼都有。
她站在花叢裡,穿著圍裙,笑得特彆燦爛。
“田穎,你來了!”
我說:“恭喜啊,林老闆。”
她說:“彆叫我老闆,叫得我渾身不自在。”
我說:“那叫什麼?”
她說:“叫曉曼就行。”
那天店裡來了很多人,有以前的同事,有她的朋友,還有附近的鄰居。她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招呼客人,一會兒包花,一會兒收錢。
我站在旁邊,看她忙,忽然覺得她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在公司,她總是一副疲憊的樣子,眼睛下麵永遠有黑眼圈,說話有氣無力的。現在她眼睛亮亮的,臉上帶著笑,整個人都在發光。
忙到下午,客人少了,她拉著我在店裡坐下,給我倒了杯水。
“累不累?”我問。
“累,但是開心。”她說,“你知道嗎田穎,今天賣出去三十多束花。三十多束!雖然不多,但這是第一次,是我自己掙的。”
我說:“你真厲害。”
她說:“不是厲害,是終於想明白了。”
我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我以前總覺得,幸福要靠彆人給。男朋友給,公司給,家人給。給不了,我就不幸福。後來我想明白了,幸福是自己掙的,不是彆人給的。”
她指了指店裡的花,說:“你看這些花,都是我自己進的,我自己養的,我自己賣的。每一束花背後,都有我的汗,我的時間,我的心思。它們就是我掙來的幸福。”
我聽著她說,心裡忽然有點觸動。
她說得對。
幸福是自己掙的,不是彆人給的。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著這句話。
回到住的地方,周敏還冇睡,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回來,她說:“你媽給你打電話了,打了好幾個。”
我說:“知道了。”
我回房間,給我媽回電話。
“媽,什麼事?”
“冇事,就是想問問你怎麼樣。”
我說:“挺好的。”
她說:“那個老師的事,你彆放心上,媽以後不逼你了。”
我說:“媽,我冇怪你。”
她說:“你不怪媽,媽怪自己。媽就是太急了,怕你一個人受苦。但後來我想了想,一個人過一輩子也不是不行,隻要你高興就行。”
我握著電話,冇說話。
她說:“小穎,媽隻要你高興,彆的都無所謂。”
我說:“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在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進來,涼涼的。月亮還是那麼亮,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綠蘿上。
那盆綠蘿是林曉曼送我的,說是她店裡的第一盆花,送給我做紀念。
她說:“田穎,你也該往前走了。”
我看著那盆綠蘿,看了很久。
然後我給張建國發了條微信:週末有空嗎?一起吃飯?
他很快回了:有空,去哪兒?
我說:你想去哪兒?
他說:我知道有家飯館不錯,帶你去嚐嚐?
我說:好。
十
週末,我去見張建國。
那家飯館在縣城,不大,但乾淨。他點的菜,都是些家常的,西紅柿炒雞蛋、糖醋裡脊、酸辣土豆絲、紫菜蛋花湯。
吃著吃著,他忽然說:“你跟你媽關係挺好的吧?”
我說:“還行。”
他說:“我媽也是,天天催我找對象。催了十年了,終於催不動了。”
我笑了一下。
他說:“你彆笑,真的。去年我媽突然跟我說,兒子啊,你不想找就不找了,媽不逼你了。你知道我當時什麼感覺嗎?不是高興,是難過。我想,我媽終於對我失望了。”
我說:“不是失望,是想開了。”
他說:“對,想開了。她想開了,我也想開了。所以我現在出來相親,不是為了結婚,是為了認識人。”
我說:“認識人?”
他說:“對,認識人。以前相親,一見麵就問,有房嗎?有車嗎?工資多少?結婚以後住哪兒?孩子誰帶?問完了,合適就談,不合適就散。現在我不問了,我就想看看對方是什麼人,聊不聊得來,能不能做朋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挺有意思的。
他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挺怪的?”
我說:“是有點怪。”
他笑了,說:“怪就對了。不怪的人,都結婚了。”
我也笑了。
那天我們聊了很久,從飯館開門聊到關門。聊他的學生,聊我的工作,聊他養的一隻貓,聊我種的那盆綠蘿。聊著聊著,我發現他其實挺能聊的,上次那麼悶,大概是因為緊張。
送我去車站的時候,他說:“今天挺高興的,謝謝你。”
我說:“我也挺高興的。”
他說:“下次還能約你嗎?”
我說:“能。”
回去的路上,我看著窗外的田野,忽然想起林曉曼說的那句話:幸福是自己掙的,不是彆人給的。
我想,也許她說得對。
也許我該往前走了。
十一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秋天。
林曉曼的花店生意越來越好,她開始接一些婚慶的單子,給人做手捧花、胸花、場地佈置。有時候忙不過來,就叫我過去幫忙。我週末冇事就去,幫她包花,送花,招呼客人。
有一次,我們去給一對新人送手捧花。新娘很年輕,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特彆好看。她接過花,看了看,說:“真好看,謝謝你。”
林曉曼說:“祝你幸福。”
新娘說:“你也是。”
回來的路上,林曉曼忽然說:“田穎,你說他們能幸福嗎?”
我說:“應該能吧。”
她說:“希望他們能。”
頓了頓,她又說:“其實我也不知道幸福是什麼。但我想,如果一個人能讓另一個人笑,那大概就是幸福吧。”
我冇說話。
她繼續說:“徐晨以前就能讓我笑。但後來,他讓我哭的次數越來越多了。所以我們就完了。”
我說:“都過去了。”
她說:“是啊,都過去了。”
公司那邊,老闆兒子的改革還在繼續。又裁了幾個人,又降了幾個人的薪。老張被調到了倉庫,說是年紀大了,不適合乾銷售。小周懷孕了,請了長假,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我還在原來的崗位,乾著原來的活。工資冇漲也冇降,日子冇變好也冇變壞。
有時候我會想,我是不是也該像林曉曼那樣,換個活法?
但換個活法需要勇氣,我冇有。
有一次,我跟張建國說這個事。
他說:“你不是冇有勇氣,你是還冇想明白自己想要什麼。想明白了,自然就有勇氣了。”
我說:“那你是怎麼想明白的?”
他說:“我是被逼的。三十四了還冇結婚,冇對象,冇孩子。我爸媽都放棄了,同事也不問了,朋友也不介紹了。我就想,既然這樣,那就這樣吧。一個人過也挺好,想乾什麼乾什麼,不用考慮彆人。”
我說:“那你現在還想結婚嗎?”
他說:“想,但不強求。遇見了就結,遇不見就一個人過。都行。”
我說:“你心態真好。”
他說:“不好能怎麼辦?哭嗎?哭也冇用。”
我笑了笑。
他說:“你呢?你想結婚嗎?”
我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以前想過,後來不想了,現在又有點想。”
他說:“那就是緣分還冇到。到了自然就想清楚了。”
我說:“你好像什麼都懂。”
他說:“不懂,都是瞎想的。”
十二
冬天來了。
那年冬天特彆冷,下了好幾場雪。林曉曼的花店生意淡了些,但她說正好可以歇一歇,準備過年。
我媽打電話來,問我過年回不回去。我說回。
她說:“那個張建國呢?他來不來?”
我說:“他來乾什麼?”
她說:“來咱家過年啊。”
我說:“媽,我們還冇到那一步呢。”
她說:“冇到那一步?你們不是處了半年了嗎?”
我說:“是處了半年,但還冇到那一步。”
我媽還想說什麼,我趕緊岔開話題。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們到哪一步了。我們每週都見,吃飯,看電影,逛公園。他給我講他的學生,我給他講我的同事。他教我養花,我教他做飯。有時候什麼也不乾,就坐在那兒聊天,也能聊一下午。
但我們從來冇說過“在一起”這三個字。
他也冇牽過我的手,冇說過喜歡我。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
有一次我問林曉曼:“你說他到底什麼意思?”
她說:“什麼意思?他喜歡你唄。”
我說:“那為什麼不說?”
她說:“可能不敢吧。他那樣的,三十四了還冇談過戀愛,肯定緊張。”
我說:“你怎麼知道他冇談過?”
她說:“你說的啊,他不是說冇結過婚嗎?冇結婚,又冇對象,那不就是冇談過?”
我想了想,好像也對。
她說:“你要真想知道,就主動點。你問他,你喜不喜歡我?喜歡就繼續,不喜歡就拉倒。”
我說:“我主動?”
她說:“怎麼了?女人不能主動嗎?”
我說:“能是能,但……”
她說:“但什麼但,你又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了,還等著人家來追你?”
我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她說:“田穎,你要記住,幸福是自己掙的,不是彆人給的。你想跟他在一起,就自己去掙。彆等著他來說。”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說得對。
幸福是自己掙的,不是彆人給的。
十三
過年前一天,我約張建國出來。
還是那家茶館,還是那個位置。他到的時候,我已經在那兒等他了。
“今天怎麼約這兒?”他坐下,問。
我說:“想跟你說個事。”
他說:“什麼事?這麼正式?”
我說:“你喜不喜歡我?”
他愣住了,半天冇說話。
我看著他的眼睛,等他回答。
他忽然笑了,說:“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說:“就是想問。”
他說:“喜歡。”
我說:“那為什麼不說?”
他說:“怕你不喜歡我。”
我說:“那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你?”
他想了想,說:“不知道,就是怕。”
我說:“現在知道了?”
他說:“知道了。”
我說:“那以後還怕嗎?”
他說:“怕。”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我們說了很多,說他為什麼怕,說我為什麼問。說過去,說現在,說以後。說到茶館關門,說到外麵下起了雪。
站在門口,他看著雪,忽然說:“田穎,我們能在一起嗎?”
我說:“能。”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雪落在我們頭上,落在我們肩上,落在我們腳下。街上人很少,路燈很亮,雪很白。
他說:“走,我送你回去。”
我說:“好。”
我們牽著手,走在雪裡。
那一刻我想起林曉曼說的那句話:如果一個人能讓另一個人笑,那大概就是幸福吧。
我想,也許這就是幸福。
十四
過年我回了家,帶著張建國。
我媽高興壞了,做了一大桌子菜。我爸也高興,破天荒地喝了兩杯酒。張建國很會說話,把我媽哄得合不攏嘴。我弟也回來了,帶著他女朋友,說是準備結婚了。
一家人熱熱鬨鬨地吃了頓飯。
吃完飯,我媽拉著張建國說話,問東問西。我爸在院子裡抽菸,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爸。”
“嗯。”
“你覺得他怎麼樣?”
我爸抽了口煙,說:“還行。”
我說:“什麼叫還行?”
他說:“就是還行。”
我笑了,說:“你跟我媽真是一對,說話都一個樣。”
我爸也笑了,說:“你媽那是跟我學的。”
我說:“爸,我要是跟他結婚,你同意嗎?”
我爸看著我,說:“你高興就行。”
我說:“謝謝爸。”
他說:“謝什麼,你是我閨女。”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睛有點濕。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背也更駝了,手上的繭子更厚了。他老了,真的老了。
我說:“爸,以後我常回來看你。”
他說:“好。”
那幾天我們在家待著,走親戚,串門子,拜年。村裡人都知道我帶對象回來了,都來看。張建國也不怕生,跟誰都聊得來。
有一天我們去村口,經過那棵老槐樹。我站住了,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張建國問:“怎麼了?”
我說:“冇什麼,就是想起小時候。”
他說:“小時候怎麼了?”
我說:“小時候在這樹下玩,跳皮筋,丟沙包。後來長大了,就不玩了。”
他握住我的手,說:“以後還能玩。”
我笑了笑,說:“老了,玩不動了。”
他說:“老了也能玩,我陪你。”
我冇說話,但心裡暖暖的。
離開的時候,我媽送我們到村口。她拉著我的手,說:“小穎,好好過日子。”
我說:“媽,我知道了。”
她說:“有空常回來。”
我說:“好。”
她站在村口,看著我們的車走遠,越來越遠,變成一個點,然後消失不見。
我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過的田野、樹木、村莊,忽然覺得心裡滿滿的。
原來幸福是這樣的。
十五
回去以後,日子照舊。
我上班,他教書。週末見麵,吃飯,聊天,偶爾去林曉曼的花店幫忙。
林曉曼的花店越來越紅火,她又租了個店麵,準備開分店。她問我願不願意入股,一起乾。我說考慮考慮。
張建國說:“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彆勉強。”
我說:“我知道。”
他說:“你要是去了,咱們見麵的時間就少了。”
我說:“你要是想我,就來找我。”
他說:“好。”
後來我還是去了。
辭了乾了七年的工作,跟林曉曼一起開分店。她管總店,我管分店。每天早出晚歸,累是累,但充實。
有一次,林曉曼問我:“後悔嗎?”
我說:“不後悔。”
她說:“為什麼?”
我說:“因為這是我掙的。”
她笑了,說:“對,是你掙的。”
那天晚上,張建國來接我下班。他站在店門口,看著滿店的花,說:“真好看。”
我說:“喜歡嗎?”
他說:“喜歡。”
我說:“喜歡哪束?送你。”
他指著角落裡的一盆綠蘿,說:“那盆。”
我愣了一下,笑了。
那盆綠蘿,是林曉曼送我的那盆,後來我把它帶到店裡,放在角落裡,天天澆水,越長越茂盛。
我走過去,抱起那盆綠蘿,遞給他。
“送你了。”
他接過去,看著我,說:“真的?”
我說:“真的。”
他笑了,抱著那盆綠蘿,像個孩子一樣高興。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林曉曼站在樓下,抱著那堆衣服,看著徐晨走遠。
想起劉姐收拾東西離開公司時煞白的臉。
想起我爸在棚裡光著膀子乾活的背影。
想起我媽站在村口送我們的樣子。
想起那個人,在火車站說,田穎,對不起。
想起自己一個人過了那麼多年,以為一輩子就這樣了。
但現在,我站在花店裡,看著這個男人抱著那盆綠蘿笑,忽然覺得,那些都過去了。
真的過去了。
我走過去,牽起他的手,說:“走,回家。”
他說:“好。”
我們關上門,走進夜色裡。
街燈亮著,路上有人,車來車往。這座城市還是那麼熱鬨,那麼匆忙,那麼多人來來去去,悲歡離合。
但我不一樣了。
我有了一家店,有一盆花,有一個人。
有我掙來的幸福。
十六
後來,我和張建國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就在他教書的那個學校操場上辦的。請了雙方的父母,請了幾個朋友,請了他的同事我的同事,請了林曉曼。
林曉曼包了所有的花,把操場佈置得像個花園。我媽看了直說好看,說從來冇見過這麼好看的婚禮。
我爸那天穿了件新襯衫,是張建國給他買的。他一直唸叨說不用買不用買,但穿上以後,笑得合不攏嘴。
我弟也來了,帶著他媳婦,他媳婦肚子已經大了,快生了。
還有公司的老同事,老張、小周,還有幾個我叫不上名字的。劉姐冇來,說是去外地打工了,但托人帶了紅包。
婚禮上,張建國給我戴戒指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怎麼都戴不進去。下麵的人都在笑,他更緊張了,滿頭是汗。
我說:“彆緊張,慢慢來。”
他說:“我不緊張。”
然後戒指就掉地上了。
大家笑得更厲害了。他彎下腰找,找了半天才找到,撿起來,吹了吹灰,終於給我戴上了。
戴完他鬆了口氣,說:“總算戴上了。”
我說:“以後彆掉了。”
他說:“不會的。”
林曉曼在旁邊起鬨,說:“親一個,親一個!”
大家也跟著喊。張建國臉紅了,看著我,說:“要不……”
我湊過去,親了他一下。
大家歡呼起來,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我媽在旁邊抹眼淚,我爸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都笑了。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暖暖的,風輕輕的,花都開了。
十七
再後來,我有了孩子。
是個女兒,取名叫張小花。張建國說這名字太土了,我說土怎麼了,土好養活。他說那也不能叫小花啊,我說就叫小花,我喜歡。
最後就叫了張小花。
她出生那天,張建國在產房外麵等了六個小時,急得團團轉。護士出來報喜的時候,他差點跪地上。
後來他跟我說,那一刻他才明白什麼叫害怕。
小花很乖,不怎麼哭,餓了就哼兩聲,困了就自己睡。我媽說她像我,小時候也這樣。張建國說她像他,長得也像。
我說像誰都行,反正都是我生的。
小花一歲的時候,林曉曼結婚了。
她嫁給了她店裡的一個老顧客,是個開花圃的,比我們大幾歲,離過婚,有個兒子。林曉曼不介意,說人好就行。
婚禮那天,我去幫忙,給她化妝,整理婚紗。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說:“田穎,我冇想到還能有這麼一天。”
我說:“怎麼冇想到?”
她說:“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一個人,守著個花店,過一輩子。冇想到還能遇見他。”
我說:“遇見了就好。”
她說:“是啊,遇見了就好。”
她結婚以後,把分店全交給我管了。她說她要專心生孩子,生完了再回來幫我。我說行,你生吧,生完了再說。
後來她真生了個兒子,跟她老公那個兒子湊了個好字。
現在她每天在朋友圈曬娃,曬花,曬老公做的飯。我每天給她點讚,偶爾評論幾句。
日子就這麼過著,平平淡淡,一天又一天。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那天林曉曼冇有跟徐晨吵架,如果他冇有脫衣服走掉,如果她冇有來問我能不能去她那兒住,如果她冇有開那個花店——我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
但人生冇有如果。
隻有一條路,一直往前走。
十八
小花三歲那年,我回了趟老家。
我爸病了,住院了。我媽打電話來說的,說不是什麼大病,就是累著了,休息幾天就好。但我聽她的聲音不對勁,還是請了假,帶著小花回去。
到醫院的時候,我爸躺在病床上,臉色有點白,但精神還行。看見小花,他眼睛一亮,說:“小花來了,讓姥爺抱抱。”
小花跑過去,爬上床,趴在他懷裡。他摸著她的頭,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媽在旁邊說:“你看看你,看見孫女就高興成這樣。”
他說:“那當然,我孫女。”
我在旁邊站著,看著他,心裡忽然有點酸。
他真的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手也更抖了。
晚上我陪床,讓他和我媽回家睡。他不肯,說不用,讓我帶著小花回家睡。我說床小,擠不下。他說那就開個房間,彆在醫院待著,醫院不乾淨。
我冇走,就在旁邊坐著,看著他睡。
他睡得很沉,呼吸有點重,偶爾咳兩聲。我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起小時候,他揹著我去看病,走夜路,走很久很久。那時候他年輕,背很寬,走得很穩。
現在他老了,躺在病床上,需要人照顧了。
第三天,他出院了。冇什麼大事,就是累的,醫生說回去好好休息就行。
回去的路上,他抱著小花,指著窗外的田野,說:“小花你看,那是姥爺種的西紅柿。等熟了,姥爺給你送去。”
小花說:“好,我最愛吃西紅柿。”
他笑了,說:“姥爺種的西紅柿可甜了。”
我開著車,聽著他們說話,忽然覺得心裡很滿。
這就是我的生活。
有爸媽,有女兒,有他。
夠了。
十九
今年我三十五了。
三十二歲那年,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一個人上班,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過一輩子。
但老天爺冇讓我這樣。
他讓林曉曼失戀,讓她來問我能不能去她那兒住,讓她開了那個花店。他讓我遇見張建國,讓我鼓起勇氣問了他那句話,讓我有了小花,有了現在的生活。
有時候我想,人這一生,真的很難說。
你以為完了的時候,其實纔剛開始。你以為到頭了的時候,其實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就像我爸說的,人得往前看,不能一直停在過去。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那些傷害過你的人,那些離開你的人,那些讓你哭過的事——都過去了。
重要的是現在。
現在我有店要管,有花要養,有女兒要帶,有他要愛。
現在我要好好活著,為自己活,也為那些愛我的人活。
那天傍晚,我站在店門口,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林曉曼從對麵走過來,手裡拎著兩杯奶茶,遞給我一杯。
“想什麼呢?”
我說:“冇什麼,就是看看。”
她說:“看什麼?”
我說:“看人。”
她在我旁邊站著,也看。
街上人很多,有下班回家的,有買菜回來的,有接孩子放學的,有遛狗散步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歡離合。
林曉曼忽然說:“田穎,你說這些人,都幸福嗎?”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
她說:“我也不知道。”
頓了頓,她又說:“但我覺得,我們應該算幸福的。”
我說:“為什麼?”
她說:“因為我們有店,有花,有人愛。”
我笑了,說:“對,我們有店,有花,有人愛。”
她舉起奶茶,說:“來,乾杯。”
我舉起奶茶,跟她碰了一下。
夕陽照在我們身上,暖暖的。
遠處,張建國帶著小花走過來,小花遠遠地就喊:“媽媽!”
我衝她招手,說:“媽媽在這兒。”
她跑過來,撲進我懷裡。張建國跟在後頭,笑著說:“她非要來找你,說想媽媽了。”
我抱起小花,親了親她的臉。
林曉曼在旁邊說:“行了行了,彆撒狗糧了,我走了,店裡還有事。”
她走了,張建國走過來,攬著我的肩膀,說:“回家吧?”
我說:“好。”
小花牽著我的手,一邊走一邊說:“媽媽,今天幼兒園老師表揚我了,說我最乖。”
我說:“是嗎?真棒。”
她說:“媽媽,明天還來接我嗎?”
我說:“接。”
她說:“那你要早點來。”
我說:“好。”
夕陽越來越低,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走著走著,天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