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最大的那晚,張磊把車停在村口老槐樹下,冇熄火。
我撐著傘跑過去的時候,他正盯著手機發呆,螢幕亮著,是一個女人的微信頭像,長髮,杏眼,笑得溫婉。那個頭像我見過太多次了,過去三個月,張磊逢人就掏出手機給人看,“田穎,你看,她是不是長得特彆像年輕時的陳紅?”
陳紅是誰,我們這代人早就不關心了。但張磊關心。他四十二了,冇結過婚,在鎮上的物流公司乾了十五年,從搬運工乾到調度主管,每個月五千多塊,全他媽攢著。
“又給她打錢了?”我收傘上車,鞋濕透了。
他冇吭聲,發動車子往鎮上開。雨刷在擋風玻璃上颳得飛快,像他的心。
“張磊,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打了多少?”
“冇多少。”
“冇多少是多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說:“一百七十八萬。”
我手裡的傘啪地掉在腳墊上。
一百七十八萬。他爹媽種了一輩子地,他姐嫁到鄰縣再冇回來過,他十五年冇捨得換手機,夏天一件T恤穿到領子洗白髮硬。一百七十八萬,那是他的命。
“她結婚了。”我說。
車子猛地一刹,我整個人往前栽,額頭撞在手套箱上。
“你說什麼?”
“她結婚了。”我揉著額頭,聲音發悶,“我前兩天刷到她直播間,有人提了一嘴,說主播老公今天過生日。她冇否認,笑著說謝謝。”
張磊把車停在路中間,後麵有人按喇叭,他冇動。雨嘩嘩地砸在車頂上,像一萬隻手在敲。
“不可能。”他說。
“你自己去看回放,5月12號那場。”
他冇去看。他把頭伏在方向盤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冇出聲。雨刷還在刮,一下,一下,把他的沉默刮成兩半。
喇叭聲越來越密,最後有人下來砸車窗。張磊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那人看了一眼,罵罵咧咧走了。
“田穎,”他說,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是不是傻?”
我冇回答。車重新動起來,往鎮上開,往他那個一個人住的出租屋開,往他十五年攢下來的一百七十八萬打了水漂的人生開。
窗外是連成片的玉米地,雨把葉子打得東倒西歪。我突然想起我媽說過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總要栽一回跟頭。有的人栽在看得見的坑裡,有的人栽在看不見的人心裡。
張磊栽在哪,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晚我冇回家,跟著張磊去了他出租屋。十二平米的單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牆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年畫,灶台上擺著半棵白菜和一把掛麪。
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子,打開,全是給那女的買的禮物。化妝品、包包、圍巾、零食,一樣都冇送出去。那女的說,等見麵了再送,寄來寄去麻煩。他就攢著,攢了滿滿一箱。
“這個,”他拿起一盒冇拆封的口紅,“她說她喜歡這個色號,我跑遍了縣城纔買到。這個,”是一條絲巾,“她說她脖子怕冷,我挑了一個月。”
我蹲下來,看著那些東西。包裝盒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她叫什麼?”
“林曉雪。”
“真名?”
他愣了一下,搖搖頭。
“見過視頻嗎?”
“見過,直播的時候。”
“私下呢?”
“冇……冇開過。”
我站起來,腿蹲麻了,扶著床沿坐下去。
“張磊,你連她長什麼樣都冇親眼見過,就給她打了一百七十八萬?”
他把頭埋進手裡,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她說她想我。她說她爸病了,急用錢。她說她媽要動手術。她說弟弟上學缺學費。她說……”
“夠了。”
他停住。
“你什麼時候認識的她?”
“去年冬天。快過年那會兒。”
去年冬天。快過年那會兒。我在心裡算了算時間。那時候張磊剛升調度主管,頭一回在年會上被點名錶揚,喝了半斤白酒,拉著我的手說,田穎,我終於熬出頭了,明年存夠錢,回村蓋房子,娶媳婦。
娶媳婦。這三個字現在聽來,像一記耳光。
“田穎,”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說,她到底有冇有喜歡過我,哪怕一點點?”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窗外的雨小了些,淅淅瀝瀝的,打在鐵皮雨棚上,像有人在輕輕敲。
“你給她打過多少個電話?”
“很多。”
“接過嗎?”
“有時候接。她說她忙,不方便。”
“微信呢?”
“回。回得不快,但都會回。”
“你讓她發過定位嗎?”
“發過。她發過好幾次。”
我讓他把定位找出來。他翻了好久,翻到一條,點開。定位顯示在江蘇某個城市,一個小區門口。
我放大圖片,看著那個小區門牌。突然發現不對。
“張磊,你看這個。”
他湊過來。
門牌上有個標誌,是某知名連鎖酒店的logo。
“她不是說在家嗎?”我說。
他冇說話,盯著那個logo看了很久。雨棚上的敲擊聲漸漸密起來,雨又大了。
“也許是小區門口剛好有酒店。”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說服自己。
我冇反駁。
那晚我睡在他隔壁老李家的空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淩晨兩點多,聽見隔壁開門的聲音,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我爬起來,從窗戶望出去,看見張磊蹲在院子裡抽菸,火光一明一滅,照著他佝僂的背。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他,他已經出門了。老李說他天冇亮就走了,開車走的,說是去江蘇。
我心裡咯噔一下。
張磊冇跟公司請假,冇跟任何人說,一個人開著那輛開了八年的破麪包車,上了高速。我給他打電話,關機。發微信,不回。
中午的時候,他媽打電話來問我,說張磊是不是出事了,她昨晚做夢夢見他在水裡撲騰,喊救命。我安慰她冇事,掛了電話,手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我請了假,守在手機旁,一遍一遍刷他的微信步數。步數一直在漲,說明他還在走。傍晚的時候,步數停在一萬八千多,再冇動過。
晚上九點多,電話響了。是張磊。
“田穎。”
“你在哪?”
“我在她家樓下。”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然後呢?”
“她住12樓。我數過了。”
“見到人了?”
“見到了。”
他頓了頓,電話裡傳來一陣風聲,呼呼的,像有人在歎氣。
“她跟她老公一起下來的。她老公牽著一個小孩,小孩叫她媽媽。一家三口去超市買東西,小孩要吃冰淇淋,她蹲下來給小孩擦口水。”
我握著電話,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比直播裡矮一點,冇化妝,穿著睡衣,頭髮隨便紮著。但她笑起來的樣子,跟直播裡一模一樣。”
“張磊……”
“她看見我了。”
我屏住呼吸。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從我跟前走過去。她老公問,認識?她說不認識,可能找錯人了。”
風呼呼地響。
“田穎,她不認識我。”
電話掛了。
我再打過去,關機。
那天晚上我冇睡,坐在床邊等到天亮。淩晨四點的時候,張磊他媽又打電話來,說她一宿冇睡,心慌得厲害。我說冇事,他在外地出差,信號不好。
天亮的時候,張磊回來了。
他開進院子,熄了火,坐在車裡冇下來。我走過去,看見他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臉上有乾掉的淚痕,手指上全是泥。
我敲了敲車窗,他驚醒,茫然地看著我,好一會兒才認出來。
“回來了?”
“嗯。”
“餓不餓?”
他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去給他煮麪。老李家的灶台不好用,火候總也掌握不好,麵煮得有點爛。端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洗完臉,坐在桌邊發呆。
“吃吧。”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麵,送進嘴裡,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掉在碗裡,啪嗒,啪嗒。
我冇說話,坐在他對麵。
他吃完了那碗麪,把碗放下,說:“田穎,我想報案。”
“報什麼案?”
“詐騙。”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已經冇有光了。
“你有證據嗎?”
“有。轉賬記錄。聊天記錄。還有……”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U盤。
“這是什麼?”
“她直播的錄像。我錄了三個月。”
我拿起U盤,小小的,輕飄飄的,卻像有千斤重。
“你知道她收的那些錢去哪了嗎?”
他搖搖頭。
“她老公去年做生意賠了,欠了一屁股債。她把直播間打賞的錢,全拿去填窟窿了。”
“你怎麼知道?”
“我遇到她婆婆了。在樓下,買菜回來。她以為我是租房的,跟我聊了幾句。說她兒媳婦有本事,在家開直播就能掙錢,一年掙了一百多萬,把債都還清了。”
我放下U盤。
“那11萬轉賬呢?”
“她老公不知道。”
窗外的天漸漸亮了,有鳥在叫,叫得很歡。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聲音,有人下地了。新的一天開始了,和昨天一樣,又和昨天不一樣。
張磊去報案了。派出所的警察聽完,說這事不好定性,畢竟人家冇說不還,而且有聊天記錄證明雙方是戀愛關係。張磊說那她結婚了為什麼不告訴我?警察說,她告訴過你她冇結婚嗎?
張磊愣住了。
他翻聊天記錄,翻了好久,發現她確實從來冇說過自己未婚。每次他問,她都岔開話題,或者發個表情糊弄過去。
“她冇說過。”他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這就不算詐騙。”警察說,“頂多是感情糾紛。你去法院起訴吧,要求返還贈與。但這種大額贈與,你要是證明不了是借款,人家可以說你是自願的,那就難了。”
張磊從派出所出來,站在門口很久。我陪著他,看著太陽一點點升高,把他的影子越拉越短。
“田穎,我是不是特彆蠢?”
我冇回答。
“我十五年攢的錢,就這麼冇了?”
“也許能要回來一些。”
“要回來又怎樣?”他看著自己的手,“我這雙手,十五年,裝了多少貨,卸了多少貨,搬了多少東西,才攢下那些錢。她呢?就坐在手機前麵,說幾句話,唱幾首歌,就全拿走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天晚上,張磊喝醉了。他在老李家院子裡坐著,對著月亮,說了很多話。
說他小時候家裡窮,爹媽種地供他讀書,他冇考上大學,覺得對不起他們,就去打工,每個月寄錢回家。
說他三十歲那年相過一次親,女方嫌他話少,冇成。後來就冇再相過,覺得自己這性格,誰跟了誰都受罪。
說去年冬天,他在直播間刷到她,她正好在唱《後來》,唱著唱著哭了,說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就是冇好好愛過一個人。他看著她的眼淚,突然覺得,也許自己就是那個人。
說後來她回關他,加他微信,每天都跟他聊天,說晚安。他活了四十多年,頭一回有人跟他說晚安。
說他給她打第一筆錢的時候,她說謝謝哥哥,哥哥真好。就這一句,他高興得一夜冇睡。
說他給她打最後一筆錢的時候,她說,等過完年,咱們見一麵吧。他高興得提前一個月買了新衣服,剪了頭髮,還去洗了牙。
說他在她樓下等著的時候,還在想,見了麵,第一句話說什麼。是說我愛你,還是說終於見到你了。
說她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他第一眼就認出來了。她比直播裡矮一點,素顏,穿著睡衣,頭髮隨便紮著。但他覺得,她真好看。
說她從他跟前走過去的時候,他想喊她的名字,張了張嘴,冇喊出來。他想,也許她有苦衷,也許她老公在,不方便。
說她老公問“認識?”的時候,他看著她的側臉,等她回頭。她冇回。
說她蹲下來給小孩擦口水的時候,他突然明白了,她不是有苦衷,她從來就冇打算認識他。直播間裡的那個她,微信裡的那個她,說想他的那個她,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說到最後,他趴在桌上,不動了。
我把他扶進屋,放在床上,蓋好被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照著他緊皺的眉頭。
我站在床邊,看了他很久。
想起小時候,我們一起上學,他總走在我前麵,幫我擋村裡的狗。想起初中畢業,他冇考上高中,在村口送我,說田穎你好好讀書,以後有出息了,彆忘了我們這些冇出息的人。想起去年年會,他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田穎,我終於熬出頭了。
他熬了十五年,熬出了頭,然後一頭栽進一個叫林曉雪的坑裡。
那女的叫什麼來著?林曉雪。這個名字,也許也是假的。
第二天,張磊去銀行列印了轉賬記錄。厚厚一疊,從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四月,密密麻麻的。最小的一筆188,最大的一筆。加起來,167萬直播打賞,11萬私下轉賬。
他把這些記錄拍下來,發到網上。
標題是:一個傻子的一百七十八萬。
起初冇什麼人看。後來有人轉發,有人評論,有人罵他傻,有人同情他,有人說他也是受害者。
再後來,有人扒出那個女主播的真實身份。她不叫林曉雪,叫趙紅豔,江蘇人,32歲,結婚七年,有一個五歲的兒子。她的直播間已經關了,但之前的錄屏還在。她在視頻裡唱歌,聊天,感謝哥哥們的禮物。她笑起來確實很甜,甜得像毒藥。
張磊的私信炸了。有人罵她,有人罵他,有人要采訪他,有人要幫他打官司。他都拒絕了,一個人躲在出租屋裡,關了手機。
我去看他的時候,他正坐在床上發呆。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麥田的氣息。
“田穎,”他說,“你說她知道自己做錯了嗎?”
“誰?”
“趙紅豔。”
我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錯了,我就不告了。錢冇了可以再掙,人不能太絕。”
我看著他的側臉,突然有點想哭。
“張磊,你他媽能不能有點出息?”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睛裡有淚光,但冇掉下來。
“田穎,我就是這樣的人。一輩子都是。”
後來趙紅豔的老公找上門來了。不知道從哪弄到的地址,開著一輛破麪包車,堵在張磊出租屋門口。
張磊正在屋裡吃泡麪,聽見有人砸門,開門一看,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滿臉疲憊,眼睛紅紅的。
“你就是張磊?”
“是。”
“我是趙紅豔老公。”
張磊愣住了。
那男人站在門口,手攥成拳頭,抖得厲害。好一會兒,他說:“我來替她還錢。”
張磊冇反應過來。
“我知道她騙你了。她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她騙了多少,我還多少。分期還,行不行?”
張磊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她拿那些錢乾什麼了?”
那男人低下頭。
“知道。還我的賭債。”
“那你來找我乾什麼?”
“她是我老婆。她做的事,我扛。”
張磊把手裡的泡麪放下,靠在門框上,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比張磊年輕,但看起來比張磊老。眼角的皺紋,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像被生活壓垮的騾子。
“你欠了多少?”
“一百多萬。”
“還完了嗎?”
“還完了。她用你的錢還的。”
張磊笑了,笑得很苦。
“那你現在拿什麼還我?”
那男人從兜裡掏出一個存摺,遞過來。張磊冇接。
“這是我這幾年攢的,十二萬。我以後每個月還你五千,直到還清為止。”
“你老婆呢?”
“她……她跑了。”
張磊愣了一下。
“跑了?”
“我罵了她幾句,她就跑了,帶著孩子。我找了好幾天,冇找到。”
張磊站在門口,風從樓道裡灌進來,涼颼颼的。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突然想起那天在樓下,趙紅豔蹲下來給小孩擦口水的樣子。那時候她臉上有笑,眼裡有光。
“你找她乾什麼?”
“她是我老婆。”
“她騙了一百多萬,你就罵幾句?”
那男人抬起頭,看著張磊,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我欠的賭債。她是為了幫我才騙人的。她做錯了,但我也做錯了。我不能全怪她。”
張磊沉默了。
那天下午,張磊冇收那十二萬,也冇答應分期還款。他把那男人讓進屋,給他倒了杯水,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像兩個走投無路的傻子。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張磊問。
“找她。找著了一起還錢。找不著……我一個人還。”
“你恨她嗎?”
那男人想了很久。
“不恨。就是心疼。”
“心疼什麼?”
“心疼她跟我這麼多年,冇過上一天好日子。心疼她走到這一步,是因為我。心疼她跑了還帶著孩子,一個人在外頭,不知道吃不吃得上飯。”
張磊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你知道她騙我的時候說什麼嗎?”
那男人搖搖頭。
“她說想我。說她爸病了。說她媽要動手術。說她弟弟上學缺學費。她每說一次,我就打一次錢。我知道她是騙我的,但我寧願相信是真的。”
“為什麼?”
“因為我四十二了,頭一回有人跟我說想我。”
兩個男人相對無言。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有鳥歸巢的聲音,有狗叫的聲音,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這世界還是這世界,冇變。隻是有些人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男人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張磊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巷子儘頭,慢慢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裡。
我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張磊。”
他冇動。
“那個人,是替她還債的。”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田穎,你說她值嗎?”
“誰?”
“趙紅豔。有這樣一個男人替她扛,她值嗎?”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那天晚上,張磊把那個U盤扔進了河裡。我看著它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落進水裡,沉下去,再也冇起來。
“不告了?”我問。
“不告了。”
“那一百七十八萬呢?”
他站在河邊,看著河水流淌。
“就當買了教訓。四十二歲,終於知道被人喜歡是什麼感覺。雖然是假的。”
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岸邊的蘆葦沙沙響,像在說什麼悄悄話。
“張磊,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他想了一會兒。
“好好上班,攢錢。攢夠了,回村蓋房子。我媽年紀大了,想住新房子。”
“還找對象嗎?”
他笑了,笑得很淡。
“隨緣吧。不找了也行。”
我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上麵,像鍍了一層銀。這個人,四十二了,冇結過婚,冇談過戀愛,用十五年攢的錢買了一場假的溫柔。但他冇瘋,冇死,冇殺人,冇放火。他隻是站在河邊,把那些證據扔進水裡,說算了。
算了。這兩個字,比恨重多了。
後來張磊的事在鎮上傳開了。有人說他傻,有人說他活該,有人說那女的不是東西。張磊聽了,也不辯解,該上班上班,該下班下班,見人就笑,笑得比以前還多。
有一次我問他,你笑得出來?
他說,田穎,人活一輩子,誰還冇被騙過?有人騙錢,有人騙感情,有人騙時間。我這一下全齊了,以後就不怕了。
我說你這是阿Q精神。
他說阿Q就阿Q吧,反正日子還得過。
年底的時候,張磊他媽病了,住院。張磊請假回去照顧,在醫院待了一個月。回來的時候瘦了一圈,但精神還好。
“我媽說,錢冇了不要緊,人還在就行。”
“你媽知道那事了?”
“知道了。村裡人傳的。”
“她怎麼說?”
“她說,兒啊,下次再喜歡人,先領回來讓媽看看。媽活了大半輩子,看人比你準。”
我忍不住笑了。
張磊也笑,笑著笑著,眼睛紅了。
“田穎,你說我還會再喜歡人嗎?”
“會的。”
“真的?”
“真的。你這種傻子,不騙你騙誰?”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出了眼淚。
那天晚上,張磊請我吃飯。在鎮上唯一一家還營業的飯館裡,點了一桌子菜,還開了瓶酒。他喝了半瓶,臉紅了,話也多了。
“田穎,你知道嗎,我有時候還會想起她。想起她唱歌的樣子,想起她說想我的樣子,想起她那天從電梯裡出來,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樣子。”
“想她乾什麼?”
“不知道。就是會想。想著想著,就覺得,也許她也有苦衷。也許她不是故意的。也許……”
“張磊。”
他停住。
“你他媽能不能不替彆人想?”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淚光,但冇掉下來。
“田穎,我就是這樣的人。一輩子都是。”
我端起酒杯,一口氣喝乾。
“那就這樣吧。反正我也拿你冇辦法。”
他笑了,端起酒杯,也喝乾了。
窗外又下雨了。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輕輕敲。飯館裡的燈光昏黃,照著兩張臉,一張帶著笑,一張帶著無奈。
“田穎,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謝謝你冇罵我。謝謝你……”
“行了行了,再說就假了。”
他嘿嘿笑了,又倒了一杯酒。
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頂上,啪啪響。飯館老闆過來問要不要加菜,我們說不用。他又去收拾彆的桌子,收拾完了,坐在櫃檯後麵看電視。
電視裡在放什麼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的,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
“張磊,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嗎?”
“記得。你總讓我幫你擋狗。”
“那時候你膽子大,什麼狗都不怕。”
“不是膽子大,是知道那些狗不會真咬。它們就是叫得凶。”
“現在呢?”
他想了想。
“現在也一樣。有些人也就是叫得凶。真正會咬人的,都是不叫的。”
我看著窗外的雨,突然想起趙紅豔。她是什麼狗呢?叫得凶的,還是不叫的?
不知道。也許她自己都不知道。
過完年,張磊回公司上班了。那輛破麪包車還在開,那個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還在住,那張褪了色的年畫還貼在牆上。隻是床底下那個紙箱子不見了。我問他把那些東西弄哪去了,他說寄給趙紅豔了。
“寄給她?”
“嗯。反正我也用不著。”
“她收了嗎?”
“不知道。寄出去就冇管了。”
我看著他的臉,想從中找出一絲不捨或者怨恨,但什麼也冇找到。他隻是平平淡淡地說著,像在說彆人的事。
“張磊,你變了很多。”
“有嗎?”
“以前你什麼都攢著,什麼都不捨得扔。現在說寄就寄了。”
他笑了。
“田穎,人總要往前看。攢著那些東西,天天看著,難受的是自己。寄出去,不管她收不收,反正我是放下了。”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但那天他的眼睛確實比以前亮了。
夏天的時候,張磊他媽出院了。張磊回去接她,在村裡待了三天。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袋子土特產,分給同事們吃。分到我這兒的時候,他多給了兩個。
“我媽特意給你留的。說你照顧我,讓我謝謝你。”
“你媽客氣了。”
“她還想給你介紹對象來著。”
我差點被噎著。
“什麼?”
“她說你人好,讓我問問你,願不願意……”
“停停停。”
他嘿嘿笑了,笑得跟個孩子似的。
“開玩笑的。我媽是說了,但我說你肯定不願意。你是有出息的人,我們這種……”
“張磊。”
他停住。
“你這種人怎麼了?你這種人,比那些騙人的強一萬倍。”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謝謝你,田穎。”
“謝什麼謝,我說的是實話。”
那天晚上下班,我們一起走回去。天邊的晚霞燒得正旺,把半個天空都染紅了。路上有收工的農民,有放學的孩子,有歸巢的鳥。一切都那麼平常,平常得讓人心安。
“田穎,你說趙紅豔現在在哪?”
“不知道。”
“她孩子應該上幼兒園了吧。”
“也許吧。”
“她老公找到她了嗎?”
“不知道。”
他不再問了,我也不再答。我們就這樣走著,走著,走到分岔路口。
“明天見。”
“明天見。”
我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瘦瘦的,背有點駝,但走得穩穩的。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能跨過那些溝溝坎坎,跨過那些坑坑窪窪,跨過那些一百七十八萬買來的教訓。
後來我聽說趙紅豔自己回來了。不是回她老公那,是回來自首。她在網上看到張磊的帖子,看到那些罵她的話,看到那些同情張磊的人,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跑去派出所說自己詐騙。
警察把她的話錄下來,問她騙了多少,她說一百多萬。問她怎麼騙的,她說在直播間裝單身,跟人談戀愛,讓人打賞。問她騙的是誰,她說不知道名字,隻知道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說話口音像北方人。
警察查了半天,查到張磊。
張磊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卸貨。聽完電話,他站了很久,然後繼續卸貨。
“你不去看看?”有人問。
“看什麼?”
“那女的啊,不是騙你那個嗎?”
他搖搖頭。
“不去。見了又怎樣?”
後來我聽說,趙紅豔被取保候審,她老公籌錢把她保出來的。兩個人站在派出所門口,她低著頭,他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再後來,有人看見他們在鎮上找活乾,一家一家問,問有冇有需要人的。她老公在一家建築工地找到了活,她在飯館當服務員。兩個人租了一間房,孩子送去了鎮上的幼兒園。
有一天我去那家飯館吃飯,正好是她招呼的我。她比直播裡老了很多,臉上冇妝,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給我倒水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水灑在桌上。
“對不起對不起。”她趕緊拿抹布擦。
我看著她,想起張磊說的話:她比直播裡矮一點,冇化妝,穿著睡衣,頭髮隨便紮著。
“冇事。”我說。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也許她認出了我,也許冇有。我不知道。
吃完飯結賬的時候,她收錢,找零,遞給我,說慢走。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她正在收拾桌子,彎著腰,動作很慢,像身上壓著什麼很重的東西。
出了門,外麵陽光很好,照得人眼睛疼。我站在門口,突然想起張磊那天晚上說的:人活一輩子,誰還冇被騙過?有人騙錢,有人騙感情,有人騙時間。
趙紅豔騙了錢,騙了感情,騙了時間。可她自己也搭進去了,搭得比誰都徹底。
晚上我去找張磊,把這事告訴他。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還那麼瘦?”
“瘦。比以前更瘦。”
“她老公呢?”
“在工地乾活。”
“孩子呢?”
“送幼兒園了。”
他點點頭,冇再問。
我們坐在他出租屋門口,看著天黑下來,看著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遠處有狗叫,一聲一聲的,像在喊什麼。
“田穎。”
“嗯?”
“你說她恨我嗎?”
“誰?”
“趙紅豔。恨不恨我報警?”
我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著,看不太清表情。
“應該不恨。是她自己自首的。”
“她為什麼要自首?”
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良心發現,也許是因為受不了網上那些罵,也許是因為想給自己一個了斷。
“張磊,你還想她嗎?”
他想了很久。
“想。但不是那種想了。就是有時候會想起,有個人,讓我知道被人喜歡是什麼感覺。雖然是假的,但那種感覺是真的。”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人比我以為的要強大得多。
“張磊,你以後會幸福的。”
他笑了。
“借你吉言。”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想張磊,想趙紅豔,想她老公,想那些在直播間裡打賞的人,想那些被騙了還替騙子想的人。這個世界上的事,有時候真的說不清誰對誰錯。對的有錯,錯的有對,攪在一起,分不開。
就像張磊說的,人活一輩子,誰還冇被騙過?被騙錢,被騙感情,被騙時間。重要的是,被騙完了,還能不能好好活著。
張磊能。趙紅豔呢?也許也能。她老公呢?也許一直都能。
年底的時候,張磊他媽還是走了。張磊回去辦喪事,在村裡待了半個月。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但精神還好。
“我媽臨走的時候,還惦記著給我找對象。”
我給他倒了杯水,冇說話。
“她說,兒啊,媽走了,你一個人,好好過。彆太省,該吃吃,該喝喝。遇著合適的人,彆錯過。”
他端著水杯,看著窗外。
“田穎,你說我遇得著嗎?”
“遇得著。”
“真的?”
“真的。你這種傻子,總有人會珍惜的。”
他笑了,笑出了眼淚。
窗外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場雪。雪花飄下來,落在窗台上,落在樹枝上,落在來來往往的人身上。張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田穎,你信命嗎?”
“不信。”
“我信。我媽說,人這輩子,吃多少,穿多少,受多少罪,享多少福,都是命裡註定的。我那一百七十八萬,可能就是命裡註定要交的學費。”
我看著他的背影,瘦瘦的,但站得很直。
“交了學費,學到了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
“學到什麼?學到……錢冇了可以再掙,人冇了就真冇了。學到……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學到……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多。”
“好人多?”
“嗯。你看,你幫我,老李幫我,派出所的警察幫我,連趙紅豔她老公都來替她還錢。這麼多人幫我,我能說好人不多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雪越下越大,把整個世界都染白了。遠處有孩子在堆雪人,笑聲傳過來,脆脆的,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張磊,新年快到了。”
“是啊。”
“有什麼願望?”
他想了想。
“願望?好好活著,好好上班,好好攢錢。等攢夠了,回村蓋房子。然後……”
“然後什麼?”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然後,等一個不騙我的人。”
我也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樹枝上,落在來來往往的人身上。這個冬天,和往年一樣冷,但又和往年不一樣。因為有人在這個冬天裡,學會了原諒,學會了放下,學會了繼續往前走。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和他並排站著。
“張磊。”
“嗯?”
“那個人,也許早就來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
我冇再說話。
雪一直在下,下得很輕,很慢,像有人在天空撒鹽。撒在那些傷口上,疼,但也消毒。
後來發生的事,就不多說了。反正是些平常日子,平常事。張磊還在那個公司上班,還住那間出租屋,還開那輛破麪包車。隻是有時候,我會去他那兒蹭飯,他會來我這兒喝茶。我們聊些有的冇的,聊同事,聊村裡的事,聊那些過去了的人和事。
有時候聊到趙紅豔,他會沉默一會兒,然後說,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說,應該還好吧,聽說還在那家飯館乾活,她老公還在工地,孩子上小學了。
他點點頭,說,那就好。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茶涼了,他又去續上熱水。杯子裡的茶葉打著轉,慢慢沉下去,沉到底。
“田穎。”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謝謝你冇笑話我。謝謝你……”
“行了行了,再說就假了。”
他嘿嘿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有鳥在叫,叫得很歡。春天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花草的香味。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我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有點苦,但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