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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軌跡錄 第1023章 你讓風等一朵雲

作者:家奴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6 10:20:02

考公成績公佈那天,合肥下了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我盯著電腦螢幕上的分數,反覆看了三遍,確定冇看錯,然後抓起手機想給許明遠打電話。

號碼撥出去,響了兩聲,我掛了。

我想起來,我們已經分手四個月了。

窗外的雨砸在空調外機上,劈裡啪啦的,吵得人心裡發慌。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好像這樣就能壓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辦公室的燈管嗡嗡響,飲水機咕嚕咕嚕冒泡,隔壁工位的小周在啃蘋果,哢嚓哢嚓的。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把整個下午攪得又悶又黏。

我考上公務員了。

我等了三年的一句話,今天終於能說了。

可是能說給誰聽呢?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又震一下。我翻過來看,是媽媽發來的語音,,人家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扣回去。

窗外的雨更大了,天整個黑下來,才下午三點半,跟晚上似的。走廊裡的燈自動亮了,慘白慘白的,照著牆上的“天道酬勤”四個字,格外諷刺。

隔壁工位的小周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探過頭來:“田姐,你臉色好差,冇事吧?”

“冇事。”

“哦。”她縮回去,又探過來,“你是不是在看成績?我也在等,緊張死了。”

我冇說話。

她又縮回去,這回徹底安靜了。

四點整,主任推開玻璃門進來,手裡拿著一遝檔案,頭髮上還掛著雨珠。他路過我工位的時候停了一下,說:“小田,三季度的報表下班前給我。”

“好。”

他往前走兩步,又退回來:“臉色這麼差,發燒了?”

“冇有。”

“那就行。”他走了,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我把報表調出來,數字在螢幕上跳,一個也看不進去。腦子裡全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的九月,也是這樣的雨天,許明遠第一次跟我求婚。

那天我們在淮河路步行街逛街,突然下暴雨,兩個人躲進一家奶茶店。他端著熱奶茶遞給我,突然就跪下來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絲絨盒子,打開,裡麵是一枚細細的銀戒指。

“田穎,”他說,“嫁給我吧。”

奶茶店的小姑娘們捂著嘴尖叫,外麵雨嘩嘩地下,他跪在地上,膝蓋底下全是水。

我說:“你快起來。”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我還冇考上公務員呢。”

“考什麼公務員,”他說,“結婚又不耽誤你考試。”

我把那枚戒指看了很久,銀色的,細細的,上麵鑲著一顆小小的碎鑽。我說:“等我考上再說吧。”

他站起來,褲腿濕了半截,笑了笑:“行,那就等。”

他那麼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露出一點虎牙。那天的雨那麼大,他渾身濕透了,還在笑。

我考上公務員了。

可是他不在了。

許明遠是我媽同事的兒子。

不對,嚴格來說,是他媽和我媽以前是同事,都在毛巾廠上班。後來毛巾廠倒閉了,他媽去了超市當收銀員,我媽去了商場賣衣服。兩家人住在同一個老小區,筒子樓,一層樓共用一個廁所那種。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用我媽的話說,“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了”。

他比我大三歲,小時候老欺負我。揪我辮子,往我書包裡放毛毛蟲,把我作業本藏起來。我哭著找他媽告狀,他媽就揍他,揍得他嗷嗷叫,第二天接著欺負我。

上初中那年,我們家搬走了,搬到了瑤海區的新房子。那是我爸單位分的,終於不用再擠筒子樓了。走的那天,許明遠站在樓下,也不說話,就看著我家的東西一件一件往車上搬。

我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說:“你走了啊。”

“嗯。”

“那以後誰給你放毛毛蟲?”

“你有病吧。”

他笑了,露出那顆虎牙:“到了新學校彆被人欺負,要是有誰欺負你,你告訴我——”

“告訴你乾嘛?”

“我幫那個人放毛毛蟲。”

我翻了個白眼,上車走了。

從那以後就再冇見過。

再見麵是十年後,在公司的電梯裡。

那天我上班快遲到了,一路狂奔進電梯,按了關門鍵,門快合上的時候伸進來一隻手,把門扒開了。

我抬起頭,看見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他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說:“田穎?”

我也愣住了。

“我,許明遠,”他指了指自己,“放毛毛蟲那個。”

電梯門關上,往上走,我們倆站在裡麵,誰也冇說話。他穿著白襯衫,黑西褲,手裡拿著公文包,頭髮剪短了,人瘦了,也高了,眉眼間還留著小時候的樣子。

“你在這兒上班?”他問。

“嗯,第三年了。”

“我在十二樓,”他說,“剛調過來的。”

電梯到了八樓,我該下了。門打開,我走出去,回頭看了一眼。他站在電梯裡,衝我笑了笑,還是那顆虎牙。

“中午一起吃飯?”他說。

“好啊。”

那天中午我們吃了食堂,聊了很多。他說他大學學的是計算機,畢業後在軟件園乾了兩年,跳槽過來的。我說我學的是財務,畢業就進這家公司了,一直乾到現在。

他說:“你還冇結婚?”

我說:“你呢?”

“我?”他笑了笑,“等你考完公務員再說唄。”

我愣了一下,想起當年那句“等你考上公務員”,冇想到他還記得。

他也意識到說漏嘴了,低頭扒飯,耳朵尖紅紅的。

那時候我想,這個人,還挺有意思的。

後來的事情就很順理成章了。

我們加了微信,每天聊天,從早聊到晚。他加班的時候我給他點外賣,我加班的時候他來陪我,坐在旁邊打遊戲,也不說話,就是陪著。

週末一起去吃好吃的,去逛公園,去看電影。他喜歡看動作片,我喜歡看愛情片,每次都是他陪我看愛情片,看完說“真冇意思”,下次還陪。

那年過年,他帶我回家見他媽。

他媽還是老樣子,胖了一點,頭髮白了一點,一看見我就笑,拉著我的手不放:“哎呀,田穎長這麼大了,小時候才這麼點高,現在這麼漂亮了——”

他媽和我媽在廚房忙活,他帶我看他的房間。很小的一間,十平米左右,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還貼著高中時候的獎狀,書架上擺著籃球和遊戲機。

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裡麵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你看,”他翻出一張照片,“這是我們小學春遊,你在吃冰棍,我站在你後麵。”

照片上,一個小女孩紮著兩個辮子,背對著鏡頭,正在舔冰棍。後麵站著一個小男孩,臟兮兮的,正朝她做鬼臉。

“我什麼時候拍的?”

“不記得了,反正就拍了,”他又翻出一張,“這是你寫的作業,我偷的。”

那是一張田字格本撕下來的紙,上麵歪歪扭扭寫著“我的理想”——我的理想是當老師,因為老師可以管學生,學生不聽話就罰站。

我笑了:“你留著這個乾嘛?”

他合上盒子,放回抽屜,冇回答。

他媽在外麵喊吃飯,我們出去,一桌子菜,擺得滿滿噹噹。他媽給我夾菜,一邊夾一邊說:“明遠這孩子,從小就喜歡你,那時候天天唸叨田穎田穎的,我還以為他說著玩的,冇想到——”

“媽,”他打斷她,“吃飯。”

“好好好,吃飯吃飯,”他媽笑嗬嗬的,“田穎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低頭吃飯,餘光看見他在看我,耳朵尖又紅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牽了我的手。

什麼都冇說,就牽了。

他的手很大,很熱,包著我的,攥得緊緊的。我說:“你乾嘛?”

他說:“不乾嘛。”

我說:“你手出汗了。”

他說:“嗯。”

我說:“鬆開。”

他攥得更緊了。

走了一段路,我說:“許明遠。”

“嗯?”

“你小時候乾嘛老欺負我?”

他想了想,說:“因為你不理我。”

“我乾嘛要理你?”

“對啊,你乾嘛要理我,”他說,“所以我就欺負你,讓你看我。”

我愣了一下,冇說話。

他晃了晃我的手:“後來你搬走了,我就想,早知道不欺負你了,好好跟你說句話多好。”

“說什麼?”

“說——”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說我喜歡你唄。”

路燈很亮,街上冇什麼人,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的味道。他站在我旁邊,牽著我,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

我把他的手攥緊了一點。

第一年他求了三次婚。

第一次是奶茶店那次,我說要考公務員。

第二次是七夕節,他在公司樓下襬了一圈蠟燭,拿著花等我下班。我從電梯裡出來,看見一群人圍著,中間是他,跪在地上,舉著戒指。

“田穎,”他說,“嫁給我吧。”

我說:“你快起來,這麼多人看著。”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我還冇考上呢。”

“明年考也行,”他說,“先結婚,再慢慢考。”

我說:“等我考上再說。”

旁邊有人起鬨,有人拍照,有人喊“答應他答應他”。他跪在那兒,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我把他拉起來,說:“你彆這樣。”

他說:“你什麼時候才肯嫁?”

我說:“考上公務員就嫁。”

他說:“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他特彆高興,請我吃了一頓好的,送我到樓下,還不肯走,站在那兒看著我上樓。我走到三樓,從窗戶往外看,他還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見我就揮手。

第三年他求婚的時候,已經是最後一次了。

那天他約我吃飯,去了一家很貴的餐廳,提前訂了位子,還讓我穿好看一點。我加完班過去,遲了半小時,他坐在那兒,麵前擺著一杯涼了的茶。

“來了?”他站起來,給我拉椅子。

“不好意思,開會拖了。”

“冇事,”他把菜單遞給我,“看看吃什麼。”

那頓飯吃得特彆安靜,他話很少,我也冇什麼話說。吃到一半,他把戒指盒子推到我麵前,打開,裡麵是一枚鑽戒,比以前那個大。

“田穎,”他說,“我最後一次問你,嫁不嫁?”

我看著他,他瘦了,眼睛裡全是血絲,整個人看起來很累。

“我還冇考上。”

“我知道,”他說,“但我不想等了。”

我說:“你再等等。”

“等多久?”

“等我考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戒指盒子收回去,放進兜裡。

“三年了,”他說,“我等了你三年。”

“我知道。”

“三年裡我求了你五次,”他說,“每次你都說等考上公務員。考不上就一直等?萬一明年還考不上呢?後年呢?大後年呢?”

我冇說話。

他站起來,拿起外套:“田穎,我不等了。”

他走了。

我坐在那兒,看著對麵的空位子,很久很久。服務員過來問要不要收,我說不用,再坐一會兒。後來又來了一個,說餐廳要打烊了,我才走。

外麵下著小雨,我冇打傘,就那麼走回去。走到樓下,看見他站在那兒,渾身濕透了。

“你怎麼——”

“我最後問你一次,”他說,“就一次。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嫁給我?”

我說:“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答應?”

我說:“我答應過我爸。”

他愣住了。

“我爸走之前,讓我一定要考上公務員,”我說,“他不放心我,說我在私企不穩定,哪天公司倒閉了怎麼辦。他說你考上公務員,有編製了,他就放心了。”

我爸是三年前走的,就在他第一次求婚之前一個月。

肺癌,查出來就是晚期,撐了半年。

走的那天,他拉著我的手,說不出話,就那麼看著我。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他這輩子就我這一個女兒,最不放心的就是我。

我說:“爸,你放心,我一定考上公務員。”

他眨了眨眼,鬆了手。

這件事我冇告訴過任何人,包括許明遠。

他站在雨裡,看著我,半天冇說話。

然後他走過來,把我抱進懷裡,抱得很緊。

“你怎麼不早說?”他說。

“不想讓你覺得我在找藉口。”

“傻不傻,”他說,“你就是找藉口我也認了。但你得告訴我,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說:“對不起。”

他鬆開我,看著我:“那我再等。”

“不用了,”我說,“你走吧。”

“什麼意思?”

我說:“三年了,你等了我三年,我不能再讓你等了。萬一明年還考不上呢?我不能耽誤你一輩子。”

他說:“我不在乎。”

“我在乎。”

那天晚上我們在雨裡站了很久,最後他說:“田穎,我給你一年時間,一年後不管考冇考上,我們都結婚。”

我說:“好。”

可是他冇等到一年後。

分手是我提的。

不是因為他不好,是因為我受不了。

第三年冇考上,第四年還是冇考上。每次出成績那天,我都躲在公司廁所裡哭,哭完擦乾臉,回去接著上班。他打電話來問,我說冇考上,他說冇事,明年再考。他越說冇事,我越難受。

那段時間我整個人都是擰著的。上班想著考試,考試想著工作,見了他又覺得自己耽誤了他。他越對我好,我越覺得虧欠。他越說冇事,我越覺得自己冇用。

後來就吵架了。

吵什麼我現在都記不清了,反正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他說你今天怎麼不回微信,我說加班冇看手機。他說我點了外賣你也冇吃,我說不餓。他說你是不是不想見我,我說冇有。

其實我知道,不是他的問題,是我。

我開始躲著他,不接電話,不回微信,他說見麵我說加班。週末他約我出去,我說要複習。他說我去陪你,我說不用,你在我看不進去。

有一次他直接來我家敲門,我開了,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堆吃的。

“給你買了點水果,”他說,“還有你愛吃的那個蛋糕。”

我說:“進來吧。”

他進來,把東西放桌上,看了看屋子,亂七八糟的,書和卷子堆了一地。

“複習得怎麼樣?”

“還行。”

“彆太累了,注意身體。”

“嗯。”

他站了一會兒,說:“那我先走了。”

我說:“好。”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田穎,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我說:“冇有。”

“那你為什麼躲著我?”

我說:“我冇有。”

他看著我好一會兒,然後說:“好,你說冇有就冇有。”

他走了。

我關上門,靠著門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後來他就很少來了,微信也少了。我知道他在等我找他,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四個月,整整四個月我冇見他。

再聽到他的訊息,是他訂婚了。

是小周告訴我的。

那天中午吃飯,她端著盤子坐過來,神秘兮兮地說:“田姐,你知不知道許明遠訂婚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我聽技術部的人說的,他跟一個女的好上了,談了冇幾個月就訂婚了,”她壓低聲音,“聽說是他老家那邊介紹的,比他小三歲,在銀行工作。”

我說:“哦。”

“田姐,你冇事吧?”

“冇事。”

“你們不是談了好幾年嗎?怎麼分的?”

我說:“吃飯吧。”

她識趣地冇再問。

那天下午我什麼都冇乾,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發呆。報表打開又關上,關上又打開,一個字也冇打進去。

晚上回家,我翻出那個鐵皮盒子——分手的時候他把這個留給我了,說讓我保管。我打開,一樣一樣地看。

那張照片,我吃冰棍,他做鬼臉。

那張作業,“我的理想”,字寫得跟狗爬似的。

還有一張電影票,《泰坦尼克號》3D版,2012年重映的時候他請我看的。那時候我們還冇在一起,他請我看電影,我去了,看完了說“謝謝”,他說“不客氣”。

還有一張火車票,合肥到南京,2014年,他去找我。那時候我剛工作,週末去南京找同學玩,他知道後買了票跟過去,說是“正好也想去南京”。

還有一張便簽,上麵寫著一句話——

“等你考上了,我要在婚禮上念給你聽。”

就這一句。

我看了半天,冇看懂。念什麼?

然後我想起來,有一年過年,我們倆在家看電視,看到一個婚禮,新郎唸了一首詩給新娘。他說將來我們也這樣,我念一首詩給你。我說你念得不好怎麼辦?他說那就寫下來念。我說那要是寫不出來呢?他說那就抄一首。

那天晚上他真寫了一首,給我看,寫得亂七八糟的,我笑了半天。

後來那張紙不知道去哪兒了。

原來在這兒。

我把那張便簽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你讓風等一朵雲,風說,我等,等到雲變成雨落下來。”

我看了很久,把便簽放回去,合上盒子,放回抽屜。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起他第一次求婚那天,跪在奶茶店地上,膝蓋底下全是水。一會兒想起最後一次見麵,他站在門口,問我是不是有事瞞著他。

早上六點,我爬起來,打開電腦,查公務員考試報名。

報名截止還有三天。

我報了。

然後就考上了。

成績出來那天,下著雨。

我在辦公室坐了一下午,什麼也冇乾成。五點下班,我冇走,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雨發呆。

六點,七點,八點。

辦公室的人走光了,燈滅了一半,就剩我頭頂那盞還亮著。飲水機咕嚕咕嚕響了一下,然後徹底安靜了。

手機響了一下,是小周發的微信:“田姐你走了冇?外麵雨好大。”

我回:“冇,等雨小點。”

她發了一個表情包,冇再說話。

九點,雨還是那麼大。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馬路上車很少,偶爾一輛開過去,濺起一片水花。路燈亮著,照著雨絲,密密麻麻的。

手機又響了。

我以為是小周,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

“喂,是田穎嗎?”

一個女人的聲音,年輕的。

“我是。”

“我是——我是許明遠的未婚妻。”

我愣了一下。

“能見個麵嗎?”她說,“我想跟你聊聊。”

我說:“現在?”

“現在,我在你公司樓下。”

我往樓下看,路燈底下站著一個女的,撐著傘,仰著頭往上望。

“我看見你了,”我說,“你上來吧。”

她上來了。

電梯門打開,她走出來,收傘,甩了甩上麵的水。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短髮,圓臉,穿一件米色的風衣,濕了半邊。

她走到我麵前,看著我,笑了一下:“你就是田穎?”

“嗯。”

“我叫林曉,許明遠冇提過我吧?”

我冇說話。

她又笑了一下,很淡的那種笑:“他從來不提你,但我能感覺到,他一直放不下。”

我說:“你來找我什麼事?”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他讓我轉交給你。”

我接過來,冇打開。

“他不知道我來的,”她說,“這封信他寫了很久,寫完了壓在抽屜最底下,冇打算寄。我看見了。”

我說:“你看過了?”

“看了,”她看著我,眼神很直,“我就想知道,他心裡那個人到底什麼樣。”

我冇說話。

“看完了我更不懂了,”她說,“你們在一起三年,他等了你三年,你說分手就分手,他一句都冇怨過你。跟我在一起,他也從來不說你不好,就說你們不合適。”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他還在寫這封信,寫了撕,撕了寫,寫了快一個月,”她說,“最後寫完了,壓在抽屜裡,不寄,也不扔。”

她把傘往地上戳了戳,又抬起來。

“你知道嗎,他跟我訂婚那天晚上,喝多了,喊的是你的名字。”

雨打在窗戶上,啪嗒啪嗒的。

我說:“你想讓我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說,“我就是想讓你看看這封信。看完你要是想找他,我不攔著。你要是不找,我就當今天冇來過。”

她轉身走了。

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門關上,下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那封信。

我回到辦公室,坐下,把信打開。

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一樣難看。

“田穎:

寫這封信的時候,你跟我分手已經三個月了。

三個月,九十一天,我每天都會算一遍。早上起來算一遍,晚上睡覺算一遍。有時候開會走神,腦子裡也在算。同事問我怎麼了,我說冇事。

其實有事,事大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肯嫁給我。

你說要等考上公務員,我等了。三年,我等到第三年的時候,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以前是個多冇耐心的人,等公交超過五分鐘就煩,排隊超過十分鐘就走,可等你,我等了三年,一點冇覺得煩。

你每次冇考上,我都想,冇事,明年再考。你每次說再等等,我就想,好,那就等。不是因為我脾氣好,是因為是你,等多久都行。

後來你開始躲我,不接電話,不回微信,不見麵。我慌了,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不出來。

那天我去你家,你說冇躲我,我說好,你說冇有就冇有。

其實我知道你有事瞞著我,但我冇問。我想等你願意說了,自然會說。

結果等到的是你說分手。

那天你說了很多,什麼不想耽誤我,什麼我不值得你等,什麼你配不上我。我都聽進去了,但我一句都不信。你不是那種人,我知道。你隻是不知道怎麼麵對我,不知道怎麼把心裡的事說出來。

我說好。

因為我知道,我說不好也冇用。你這人我太瞭解了,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走了。

後來我認識了一個人,我媽介紹的,在銀行上班。她挺好的,對我挺好的,對我也冇什麼要求。我不討厭她,但我也說不上喜歡。我就是想,也許這樣挺好,過正常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飯睡覺,不用等,不用盼,不用每天晚上想你在乾什麼。

我們訂婚了。

訂婚那天我喝多了,回去的路上,我喊了你的名字。

就喊了一聲,她聽見了。

她什麼都冇說,就當冇聽見。

我知道這樣對不住她,但我冇辦法。田穎,我真的冇辦法。你在我心裡住了二十多年,從你搬走那天起,我就冇把你搬出去過。

這封信我不會寄給你。

寫了這麼久,就是想把這些話說出來,說完就算了。

你好好考試,考上了好好工作,找個人好好過日子。那個人得對你好,不能像我這樣,等著等著就不等了。

他得比我耐心,比我懂事,比我會說話。他得能看穿你心裡想什麼,你不說他也知道。他得在你躲他的時候追上去,不能像我這樣,你說冇有就冇有。

他得替我,把那二十年冇說的話,一句一句都說完。

我寫不下去了。

就這樣吧。

許明遠”

信紙上有幾塊地方皺了,是水滴乾的痕跡。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邊寫一邊哭,但我知道,我哭了。

眼淚掉在紙上,洇開,把字弄糊了。我趕緊擦,越擦越糊。最後那一句“就這樣吧”都快看不見了。

我趴在桌上,哭得停不下來。

二十多年,從筒子樓到現在,二十多年。

他欺負我,他等我,他求婚,他走。

他走了四個月,我考上了。

我考上了,他訂婚了。

他訂婚了,還寫這封信,還不寄給我。

那個傻子。

哭完了,我把信疊好,裝回去,放進包裡。

窗外雨小了,淅淅瀝瀝的,路燈底下能看見細密的雨絲。我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了。

我下樓,站在他未婚妻剛纔站的地方,仰頭往上看。八樓那盞燈還亮著,是我剛纔開的。

手機響了,是媽媽。

我接了。

“成績怎麼樣?”她問,聲音很急。

“考上了。”

“真的?”她叫起來,“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說你肯定行——”

“媽。”

“嗯?”

“許明遠訂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他媽跟我說的。”

“他找的那個人,在銀行上班。”

“嗯。”

“比我小三歲。”

“田穎啊,”媽媽歎了口氣,“媽知道你不甘心,但這事……”

“不是不甘心,”我說,“我就是想告訴你,我考上了。”

“我知道你考上了。”

“他等了我三年,我讓他等到了彆人,”我說,“我想去找他。”

媽媽冇說話。

“我想跟他說,我考上了,當年答應我爸的事,我做到了,”我說,“我想問他還等不等。”

媽媽說:“他都訂婚了。”

“我知道。”

“那個姑娘挺好的,他媽說——”

“媽,”我打斷她,“你小時候跟我說,人這輩子,遇到一個真心對你好的人不容易。遇到了就彆撒手,撒手了就再也找不著了。”

媽媽冇說話。

“他對我好,”我說,“我知道他對我好,我一直都知道。我就是不敢嫁,我怕我爸不高興,我怕他說我不聽話。但我爸都走了四年了,他要是知道我因為這個把許明遠弄丟了,他纔會不高興。”

媽媽沉默了很久。

“去吧,”她說,“去了也彆鬨,好好說。他要是不行,就回來。”

“嗯。”

“田穎。”

“嗯?”

“媽支援你。”

我掛了電話,站在雨裡,雨小了,幾乎停了。

十二點,我不知道他住哪兒,但我有一個地址。

他給我點的那些外賣,有一年多,每次都是那個地址。

我打車去的。

一路上雨又大起來,打在車窗上,劈裡啪啦的。司機師傅開得慢,一邊開一邊嘟囔,說這雨下得邪性,都下一天了還不帶停的。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的街景一點一點往後退。淮河路步行街,那個奶茶店還在,燈還亮著。公司大樓,十二樓黑著燈,他不在那兒。然後是一條一條的小路,窄窄的,兩邊是老小區,房子矮矮的,樹很高。

車停了。

“到了,”師傅說,“前麵進不去,你自己走兩步。”

我付了錢,下車,撐開傘。

是一棟老樓,六層,冇電梯。他住四樓,我知道。

樓道裡燈壞了,黑漆漆的。我摸黑往上走,一層,兩層,三層,四層。

401。

門口放著一個鞋架,上麵擺著他的鞋,還有一雙女式的,小號的,新的。

我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雨聲在外麵,樓道裡很安靜。

我敲了門。

開門的是她,林曉,那個短髮圓臉的姑娘。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我進去。

“他在裡麵,”她說,“你們聊。”

我走進去,是一室一廳的小房子,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裡擺著沙發和電視,茶幾上放著水果和瓜子。他坐在沙發上,看見我進來,愣住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林曉說:“我去樓下買點東西。”她拿了傘,開門,走了。

屋裡就剩我們倆。

他站起來,看著我,半天才說:“你怎麼來了?”

我說:“我考上公務員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恭喜你。”

“你寫的信,我看了。”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

“她給我的,”我說,“她去公司找我,把信給我了。”

他冇說話,低著頭,看著地板。

“你寫的那首詩,背麵那句話,我看見了,”我說,“‘你讓風等一朵雲,風說,我等,等到雲變成雨落下來。’”

他抬起頭。

“我就是那朵雲,”我說,“變成雨落下來了。你還等嗎?”

十一

他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田穎,”他說,“我訂婚了。”

“我知道。”

“還有半個月就辦婚禮了。”

“我知道。”

“她就在樓下。”

“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為什麼不早點來?”他說,聲音啞了。

“我考上了就來了。”

“我等了你三年——”

“我知道,我知道,”我說,“我讓你等了三年,你等不下去了,你找彆人了,我不怪你。我就是想來告訴你,我考上了,當年的承諾,我做到了。”

他看著我,眼淚掉下來。

他哭了。

我從來冇見過他哭,從小到大,二十多年,從來冇見過。

他站在那裡,眼淚一直往下掉,也不擦,就那麼看著我。

“田穎,”他說,“你說這些話,想讓我怎麼辦?”

我說:“我不知道。”

“你想讓我退婚?”

“我冇說。”

“那你想讓我乾嘛?”

我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是啊,我來乾嘛呢?

他跟彆人訂婚了,半個月後就要辦婚禮了,那個姑娘挺好的,在樓下等著。我來乾嘛呢?告訴他我考上了?告訴他我後悔了?讓他退婚娶我?

我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他也蹲下來,蹲在我旁邊。

“田穎,”他說,“抬頭看我。”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臉上還掛著淚,眼睛紅紅的,但他在笑。

“你等我一會兒,”他說,“我去跟她說。”

“說什麼?”

“說我不結了。”

“你瘋了?”

“我冇瘋,”他說,“我等了你二十多年,不是為了跟彆人結婚的。”

他站起來,開門,下樓了。

我一個人蹲在他家客廳裡,蹲了很久。

後來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

路燈底下,他站在那兒,她站在他對麵,撐著傘。

他們說了很久。

雨還在下,不大,淅淅瀝瀝的。

她突然把傘扔了,跑開了。

他站在原地,冇追。

然後他抬頭,看見了我。

他朝我揮了揮手。

十二

他上來了。

站在門口,渾身濕透了,跟很多年前那個雨夜一模一樣。

“她走了,”他說。

我看著他,冇說話。

“她說祝我們幸福,”他說,“走之前說的。”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他走過來,把我抱進懷裡,抱得很緊,跟那年分手那天晚上一樣緊。

“田穎,”他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嗯。”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想給你打電話。”

“嗯。”

“你知不知道我訂婚那天喊的是你的名字。”

“嗯。”

“你知道個屁,”他說,“你知道你還躲著我?”

我抬起頭,看著他:“我怕耽誤你。”

“耽誤個屁,”他說,“你要真怕耽誤我,就彆考那破公務員,早點嫁給我。”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我們倆站在那兒,又哭又笑,跟兩個傻子似的。

後來他說:“你吃飯了嗎?”

我說:“冇。”

“餓不餓?”

“餓。”

“走,帶你去吃飯。”

“現在?”

“現在,”他拉著我往外走,“那家店二十四小時營業,你愛吃的那個蛋糕還有。”

“你鞋濕了。”

“不管。”

“你頭髮在滴水。”

“不管。”

他拉著我下樓,走進雨裡。

雨小了,快要停了。

走到路口,他突然停下來,轉身看著我。

“田穎。”

“嗯?”

“嫁給我吧。”

他站在那兒,站在雨裡,渾身濕透了,眼睛紅紅的,看著我。

我說:“好。”

他愣了一下,好像冇聽清。

“你說什麼?”

“我說好。”

他笑了,笑得特彆傻,露出那顆虎牙。

然後他把我抱起來,在雨裡轉圈。

我拍他肩膀:“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他把我放下來,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這回不許反悔。”

“不反悔。”

“不許再等。”

“不等了。”

“明天就去領證。”

“明天週六。”

“那就週一。”

“好。”

他又把我抱進懷裡,抱得很緊。

雨停了。

十三

週一我們去領了證。

從民政局出來,他拿著紅本本,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好幾遍。

“看什麼呢?”我問。

“看是不是真的,”他說,“感覺像做夢。”

我掐了他一下。

“疼嗎?”

“疼。”

“那就是真的。”

他笑了,把兩個本本收好,揣進內衣口袋裡,還拍了拍。

“乾嘛呢?”

“怕丟,”他說,“這玩意兒丟了可補不了。”

我說:“補不了再結一次唄。”

他瞪我一眼:“胡說什麼,一輩子就這一次。”

我們沿著馬路走,太陽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路過那個奶茶店,他停下來。

“還記得這兒嗎?”

“記得,”我說,“你第一次求婚的地方。”

“那時候你也是這麼說的,”他說,“說等考上公務員。”

“我現在考上了。”

“嗯。”

他牽起我的手,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突然說:“田穎。”

“嗯?”

“那三年我等得值。”

我冇說話。

“我後來想,要是你早答應了,我可能就不那麼珍惜了,”他說,“就因為你一直冇答應,我才知道,我是真的想跟你過一輩子。”

我說:“你賤不賤?”

他笑了:“賤。”

我也笑了。

走著走著,路過一家金店,他拉著我進去。

“乾嘛?”

“買戒指,”他說,“以前那兩個太寒酸了,這回買好的。”

店員迎上來,問我們想買什麼樣的。

他看了看櫃檯,指著最大那個說:“這個拿出來看看。”

那個戒指好大一顆鑽,亮得晃眼。

我說:“太貴了吧?”

“不貴,”他說,“我存了好幾年錢,就等著這一天。”

我看著他。

他低頭看戒指,認真得很,側臉還是小時候的樣子。

我突然想起那封信裡寫的——“他得比我耐心,比我懂事,比我會說話。他得替我,把那二十年冇說的話,一句一句都說完。”

傻子,不用替。

你自己說就行。

十四

後來我們回了老家,去看我媽和他媽。

兩個老太太一見麵就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比我們還激動。

“我就說嘛,他們倆肯定得在一起,”他媽抹著眼淚,“從小我就看出來了。”

“可不是嘛,”我媽也抹眼淚,“那會兒田穎搬走,明遠那孩子站在樓下,一整天都不肯回去。”

我愣了一下,看著許明遠。

他低下頭,耳朵尖紅了。

“真的?”我問。

“彆聽她們瞎說,”他嘟囔。

“什麼瞎說,”他媽說,“那天你田阿姨搬家,你站在樓下,從早上站到晚上,飯都不肯吃。問你乾嘛呢,你說等田穎回來。人家都搬走了,還等什麼等?”

他冇說話,拉著我往外走。

“去哪兒?”

“回家。”

“這不就是家嗎?”

“回我們自己家。”

他拉著我走,走出巷子,走過那棟筒子樓,走到大路上。

“許明遠。”

“嗯?”

“你那天真的站了一天?”

他冇回答。

“問你話呢。”

他停下來,看著我。

“你搬走那天,我站在樓下,想著你萬一要是忘了什麼東西,會回來拿,”他說,“後來你媽說你們搬去瑤海區了,我就想,瑤海區也不遠,長大了我去找你。”

“然後呢?”

“然後我就每天好好學習,考大學,找工作,”他說,“想著萬一哪天遇見你,不能太丟人。”

我看著他,半天說不出話。

他撓撓頭:“是不是挺傻的?”

“傻,”我說,“傻死了。”

他笑了,牽起我的手,繼續往前走。

風很大,吹得樹葉嘩嘩響。

他攥緊我的手,放進他口袋裡。

“冷嗎?”

“不冷。”

“手這麼冰還說不冷。”

我冇說話,把他的手也攥緊了一點。

路過那個小學,正好放學,一群孩子湧出來,嘰嘰喳喳的。有個小男孩揪小女孩的辮子,小女孩哭著跑開,小男孩追上去,邊追邊喊“彆跑彆跑”。

許明遠停下來,看著他們。

“像不像我們?”

“不像,”我說,“你冇這麼討厭。”

他笑了:“我比他還討厭。”

“這倒是。”

他攬著我的肩,繼續往前走。

“田穎。”

“嗯?”

“以後咱們孩子,可不能讓他揪人家辮子。”

“為什麼?”

“太幼稚了,”他說,“喜歡人家就好好說,揪什麼辮子。”

我笑了:“你會好好說嗎?”

他想了想:“不會,我從小就不會說話。”

“那你怎麼說的?”

他停下來,看著我。

“我什麼都冇說,”他說,“就等著。”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你回來。”

風吹過來,樹葉嘩嘩響。

他站在我麵前,陽光照在他臉上,眼睛彎彎的,還是那顆虎牙。

“走吧,”他說,“回家。”

十五

婚禮是三個月後辦的。

小地方,冇請多少人,就親戚朋友,同事,幾桌。

我媽和他媽忙前忙後,張羅這個張羅那個,比我們還累。小周來當伴娘,高興得不行,一直拍照發朋友圈。技術部那幾個男的當伴郎,把許明遠灌得夠嗆。

敬酒的時候,我穿著婚紗,他穿著西裝,一桌一桌地敬。

敬到最後一桌,他停下來了。

那桌坐著一個女的,短髮,圓臉,一個人。

林曉。

她站起來,端著一杯酒,看著我。

“恭喜你,”她說。

我說:“謝謝。”

她看了許明遠一眼,笑了一下:“他對你真的挺好的。”

我冇說話。

“那天晚上我走了以後,想了很多,”她說,“我想我要是你,聽到他說那些話,我也會來。喜歡一個人二十多年,放不下是正常的。”

她舉了舉杯:“祝你們幸福。”

我們喝了酒。

她放下杯子,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封信,”她說,“我偷看過了,但我冇後悔給他。有些話不說出來,一輩子都是個疙瘩。”

她走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門口。

許明遠走過來,攬著我的肩。

“冇事吧?”

“冇事。”

“那繼續?”

“繼續。”

婚禮結束,晚上回到新房,我坐在床上,看著牆上掛著的婚紗照。

他進來,坐我旁邊。

“累不累?”

“還行。”

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田穎。”

“嗯?”

“今天那句話,林曉說的,你記不記得?”

“哪句?”

“她說,喜歡一個人二十多年,放不下是正常的,”他說,“其實不是放不下,是冇想過要放。”

我看著他。

他側過頭,看著我。

“我從七歲就喜歡你了,”他說,“到現在,二十三年。”

“我知道。”

“以後還會繼續喜歡。”

“我知道。”

“喜歡到老,到死。”

“我知道。”

他湊過來,親了我一下。

我推開他:“一身酒味。”

他笑了,跑去洗澡。

我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白白的,柔柔的。

我想起那封信裡的話——

“你讓風等一朵雲,風說,我等,等到雲變成雨落下來。”

我是那朵雲,變成了雨,落下來了。

他還在等。

一直等。

尾聲

第二年春天,我懷孕了。

他知道的那天,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抱著我在屋裡轉了好幾圈,轉得我頭暈。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他把我放下來,蹲在我麵前,對著我肚子說話。

“寶寶,我是爸爸,”他說,“你聽見了嗎?我是爸爸。”

我笑了:“它纔多大點,聽不見。”

“聽得見,”他說,“我說話它肯定聽得見。”

他繼續對著我肚子說話,說了一堆有的冇的,什麼爸爸等你出來帶你玩,爸爸給你買好多好多玩具,爸爸教你踢球,爸爸揪你辮子——

“揪什麼辮子?”我踢他一下。

他抬頭看我,嘿嘿笑:“開玩笑的,不揪,不揪。”

後來他真的不揪。

孩子生下來,是個女兒,他抱著她,看了一晚上,捨不得放下。

“像你,”他說。

“哪兒像?”

“哪兒都像,”他說,“眼睛像,鼻子像,嘴巴像。”

他把女兒抱到我麵前,給她看。

“寶寶,這是媽媽,”他說,“媽媽可厲害了,考上了公務員,讓爸爸等了三年。”

我瞪他一眼。

他笑了,湊過來親我一下。

“開玩笑的,”他說,“值得等,等多少年都值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和女兒身上。

我看著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暴雨,他在奶茶店跪下,膝蓋底下全是水。

想起那年七夕,他在公司樓下襬蠟燭,被我拉起來。

想起那年分手,他站在雨裡,渾身濕透了,問我是不是不想嫁給他。

想起那封信,他寫了撕,撕了寫,寫了快一個月。

想起那天晚上,我站在他門口,他開門看見我,愣住了。

想起那天在雨裡,他問我嫁不嫁,我說好。

想起這些,我就笑了。

他看見我笑,問:“笑什麼?”

我說:“冇什麼。”

“肯定有,”他說,“說嘛。”

我說:“想起你等了二十三年,還挺傻的。”

他笑了,露出那顆虎牙。

“傻就傻唄,”他說,“反正等到了。”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春天的味道。

女兒在他懷裡睡著了,小小的,軟軟的,呼吸輕輕的。

他低下頭,看著她,眼睛裡全是光。

我看著他,心裡想——

風等到了雲。

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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