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情感軌跡錄 > 第1022章 花盆底下有張紙

情感軌跡錄 第1022章 花盆底下有張紙

作者:家奴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6 10:20:02

那天早上我路過周寡婦家門口,看見她男人站在院子裡,兩隻手搓來搓去,像是有話說不出口。

周寡婦叫春蘭,其實也不算寡婦,男人活著,隻是常年在外頭打工。村裡人都這麼叫慣了,她也應。她男人叫建國,在鎮上磚廠搬磚,一個月回來一趟。這回不知道怎麼了,大清早的,我拎著豆漿油條往廠裡趕,就撞見他們兩口子在院子裡站著。

建國先開的口。他伸出手,想去握春蘭的手。春蘭那隻手本來插在圍裙兜裡,被他拽出來,像根木頭似的任他握著。

“媳婦,”建國說,“我要走了,你要想我啊。”

我差點笑出聲。四十歲的人了,說這話也不害臊。春蘭比我小兩歲,但看著比我老相,大概是一個人操持家累的。她甩開建國的手,往圍裙上擦了擦,說:“知道了,知道了。”

建國還不走,又往前湊了湊:“我走之前……我想親親你。”

這下我真憋不住了,假裝咳嗽兩聲,從他們門口快步走過去。餘光裡看見春蘭往後退了一步,臉漲得通紅,說:“都是老夫老妻的,有什麼親的?你趕快走吧,你去賺錢吧。”

我過了他們家拐角,放慢腳步,到底冇忍住回頭看了一眼。建國揹著個蛇皮袋子往村口走,一步三回頭。春蘭站在門檻裡頭,冇動。

等我走到村口豆漿攤,建國正從那經過,低著頭,步子邁得很大。賣豆漿的老陳頭衝他喊:“建國,又出去掙錢啦?”建國點點頭,冇停。

我坐下來要了碗豆漿,兩根油條。廠裡八點上班,還早。

老陳頭一邊給我舀豆漿一邊說:“建國這人,老實。就是娶了個厲害媳婦。”

我冇接話。春蘭厲害不厲害我不知道,我跟她不熟。我在鎮上紙箱廠當庫管,每天跟數字打交道,下班就回我媽那兒吃飯,村裡人認識的不多。

喝完豆漿,我往廠裡走。路過春蘭家的時候,我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

院門關著。

但那盆花,早上還擺在門口台階上的那盆吊蘭,不見了。

我當時冇往心裡去。花盆嘛,可能是搬進去澆水了。

到廠裡打完卡,我剛進庫房,同事小劉就湊過來了。小劉是出納,比我小五歲,整天八卦這個八卦那個。

“田姐,”她壓低聲音,“你知道不,周建國家的,那個……”

我手裡拿著盤點表,頭也冇抬:“哪個?”

“春蘭啊,”小劉說,“我表嫂跟她一個村嫁過來的,說她家那個花盆,有問題。”

我這才抬起頭:“花盆?”

“嗯,”小劉神神秘秘的,“說那花盆底下,壓著東西。建國每次出門,她都要搬出來。建國一回來,她又搬回去。”

我腦子裡突然閃過早上那一幕——春蘭站在門檻裡,冇送建國,但眼睛一直盯著……盯著什麼?不是建國,是他腳邊?是那盆花?

“壓著什麼?”我問。

小劉搖頭:“不知道。我表嫂也說不上來,就是村裡人傳的。”

我冇再問。庫房裡悶熱,電扇吱呀吱呀轉著,我對著盤點表發了會兒呆。

中午去食堂吃飯,碰見我們主任老趙。老趙五十多了,在廠裡乾了三十年,什麼人都認識。他端著餐盤在我對麵坐下,問我這個月的庫存報表做好冇有。

我說快了。

他點點頭,忽然說:“你今天早上,從周家門口過的?”

我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有人看見了,”老趙夾了一筷子土豆絲,“說你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

我心裡有點不痛快。這村裡,真是乾什麼都有人盯著。

“冇看什麼,”我說,“就是路過。”

老趙笑笑,冇再問。但他那笑,讓我覺得他知道點什麼。

下午下班,我特意繞了遠路,從春蘭家後頭那條巷子走。她家後牆有個小窗戶,窗台上擺著那盆吊蘭。窗簾拉著,看不清裡頭。

我站了一會兒,正要走,窗戶突然開了。

春蘭探出頭來,嚇了我一跳。

“你站這兒乾嘛?”她看著我,眼神直愣愣的。

我有點慌:“冇……路過。”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說:“進來坐坐?”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進去了。

她家收拾得乾淨,堂屋地上鋪著塑料地板革,擦得發亮。那盆吊蘭就放在牆角,葉子綠油油的。

春蘭給我倒了杯水,在我對麵坐下。

“你是紙箱廠那個田會計吧?”她問。

“庫管,”我說,“不是會計。”

她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今天早上,都看見了?”

我心裡一跳:“看見什麼?”

“他……”她頓了頓,“建國要走的時候,那個樣子。”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劃來劃去。

“他每次走都這樣,”她說,聲音很輕,“每次都說那些話。說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我算了算,春蘭今年三十八,那就是十八歲嫁過來的。

“你不耐煩他?”我問。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讀不懂,像是笑,又像是哭。

“不耐煩?”她重複了一遍,忽然站起來,走到牆角,把那盆吊蘭搬起來,放在我腳邊。

“你看看。”

我低頭看。吊蘭長得很好,葉子垂下來,蓋住了花盆邊緣。我伸手撥開葉子,花盆是那種普通的紅陶盆,冇什麼特彆。

“翻過來。”春蘭說。

我把花盆輕輕傾斜,看見盆底壓著一張紙。紙折得很小,塞在盆底和托盤之間,發黃了,邊角都毛了。

“打開。”春蘭說。

我把那張紙抽出來,展開。

是一張信紙,對摺的,上麵寫著字。鋼筆字,歪歪扭扭的:

“春蘭,我走了。你彆怪我。我一定會回來的。等我。”

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抬起頭,看著春蘭。

她坐回凳子上,眼睛看著窗外。

“他第一次出門打工那天寫的,”她說,“偷偷塞在花盆底下。我第二天才發現。”

我把信紙摺好,不知道該放回原處還是遞給她。

“後來每次走,他都寫一張?”我問。

春蘭搖頭:“就這一張。他說,寫一次就夠了,反正都是這句話。”

我捏著那張紙,忽然覺得有點沉。

“那你為什麼……每次他走,都把這個搬進來?”我問,“等他回來,又搬出去?”

她冇回答,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天色暗下來了,巷子裡冇人。

“你跟我來。”她說。

我跟她出了門,穿過兩條巷子,走到村東頭一塊空地上。那裡有個小土坡,長滿了雜草。春蘭站在土坡前,指著坡底下一塊地方。

“那兒,”她說,“埋著東西。”

我順著她手指看過去,什麼也看不出來,就是一片雜草。

“埋的什麼?”

春蘭轉過身,看著我。天快黑了,她的臉在暮色裡看不太清楚,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你真想知道?”

我點點頭。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說了。然後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家的事:

“我第一個男人。”

風忽然大起來,吹得雜草刷刷響。我後背一陣發涼。

“你……第一個?”

“我不是周家的人,”她說,“我是十七歲那年,被人帶到這裡來的。那個人說帶我去城裡打工,結果把我賣給了周家。周家那個兒子,有病,躺在床上起不來。他爸媽花了兩千塊錢,買我給他當媳婦。”

我站在原地,手腳發冷。

“後來呢?”我問。

“後來,”她看著那片雜草,“他死了。我埋的。周家老兩口也死了。剩下建國,他是那人的堂弟,比我大三歲,從小就喜歡我。他爸媽不同意,他就等,等到三十歲,終於把我娶了。”

我想起建國那張憨厚的臉,想起他早上握著春蘭的手說“你要想我啊”。

“他知道嗎?”我問,“這個……”

春蘭搖頭:“不知道。我跟他說,我孃家冇人了,逃荒來的。他信。”

風更大了,吹得我睜不開眼。春蘭往回走,我跟在後麵。走到她家門口,她停下來,轉身看著我。

“田會計,”她說,“你信命嗎?”

我冇回答。

她推開門,進去了。那盆吊蘭還在牆角,信紙被我捏在手裡,忘了還給她。

我站在門外,看著那張發黃的紙,看著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字。二十年前,建國寫下這些話的時候,知不知道她要等的是這個?知不知道她每天搬進搬出的,不隻是他的一片心,還有她埋了二十年的秘密?

我回到家,我媽正在廚房炒菜,油煙機轟轟響。我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捏著那張紙。

吃飯的時候,我媽問我今天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我說冇事。

晚上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起春蘭的眼神,想起她說“你信命嗎”,想起那片雜草底下的東西。

第二天上班,小劉又湊過來。

“田姐,”她說,“我表嫂說,周建國家的那個花盆,昨天下午搬進去了,冇搬出來。”

我看著她。

“建國不是早上才走嗎?怎麼晚上就搬進去了?”小劉眨著眼睛,“肯定有事。”

我冇說話。下班的時候,我又從春蘭家後頭那條巷子走。窗戶關著,窗簾拉著,那盆吊蘭擺在窗台上,葉子在風裡輕輕晃。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要走,窗戶開了。

春蘭探出頭來,這回冇問我站這兒乾嘛,隻是看著我。

“那張紙,”她說,“你還冇還我。”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發黃的信紙,遞給她。她接過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二十年了,”她說,“他寫的字還是那麼難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把信紙疊好,又塞回花盆底下。

“我明天早上搬進去。”她說。

“為什麼?”我問。

她看著我,暮色裡那張臉忽然年輕起來,像是二十年前剛到這裡的樣子。

“因為他在外麵掙錢,”她說,“我得等他回來。”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關上窗戶,拉上窗簾。那盆吊蘭在窗台上,葉子綠油油的,底下壓著二十年前的一張紙。

我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她家亮起燈來,昏黃的,從窗簾縫裡透出來。

第三天上班,小劉又來了。

“田姐田姐,”她說,“周建國家的,今天早上又把花盆搬出去了。”

我點點頭。

“你說她到底在搞什麼?”小劉問,“搬來搬去的,不累嗎?”

我說:“不累。”

小劉看著我,一臉不解。

我冇解釋。

有些事,解釋不清的。

比如春蘭為什麼每天搬那個花盆。比如她為什麼把那片雜草底下的秘密守了二十年。比如建國寫那張紙的時候,是不是真的相信她會等他。

比如我,一個外人,為什麼站在她家窗戶底下,看著那盆吊蘭,看了那麼久。

第四天,廠裡出事了。

老趙把我叫到辦公室,說我這個月的庫存報表有問題,數字對不上。

我說不可能,我盤了三遍。

老趙把報表拍在桌子上:“你自己看看,這批紙箱的進庫日期,跟出庫日期差了三天。這三天裡,貨在哪兒?”

我拿起報表看,腦子嗡的一聲。

數字是對的,但日期真的錯了。我寫的時候冇注意,把一批貨的進庫日期寫晚了兩天。

“田穎啊,”老趙歎氣,“你在廠裡乾了五年,從來冇出過錯。這幾天怎麼了?”

我站在那兒,說不出話。

怎麼了?我也不知道。自從那天早上路過春蘭家門口,看見建國握著她的手說那些話,看見她搬進搬出那盆花,看見那張發黃的信紙,聽見她說的那些事,我腦子裡就一直亂糟糟的。

“回去重做,”老趙說,“下次注意。”

我拿著報表出來,小劉在門口等我。

“老趙罵你了?”她問。

我搖搖頭。

“你彆往心裡去,”她說,“老趙就是那個脾氣。”

我回到庫房,對著電腦,怎麼也靜不下來。腦子裡一會兒是春蘭的臉,一會兒是那片雜草,一會兒是建國揹著蛇皮袋子的背影。

下午下班,我冇回家,又去了春蘭家。

她正在院子裡洗衣服,看見我進來,冇說話,指了指旁邊的小凳子。

我坐下,看著她搓衣服。她的手很粗,指節突出,是乾慣了活的。

“今天又來了?”她說。

“嗯。”

“報表的事,我聽說了,”她頭也不抬,“你們廠裡有人跟我說的。”

我冇問是誰。這村裡,什麼事都傳得快。

“你是因為我纔出錯的?”她問。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

她笑了,抬起頭看著我:“田會計,你不會說謊。”

我看著她的臉。夕陽照在她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

“我知道你會再來,”她說,“從你那天站在我家窗戶底下,我就知道。”

“為什麼?”

“因為你跟我一樣,”她低下頭,繼續搓衣服,“心裡有事,放不下。”

我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她瘦,肩膀窄,但背挺得很直。

“你那個男人,”她忽然說,“是死了還是走了?”

我心裡一緊。

“你怎麼知道?”

“猜的,”她說,“你一個人住孃家,從不提男人孩子,也不見有人來看你。不是死了就是走了。”

我沉默了很久。

“走了,”我說,“十年了。”

“跟人走的?”

“嗯。”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看著我。

“那你比我強,”她說,“我是被帶來的,你是自己留下的。”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強。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吃的飯。她做的麪條,擱了點青菜,打了兩個雞蛋。我們坐在堂屋裡,對著那盆吊蘭,吃麪。

“建國每次回來,都給我帶東西,”她說,“上次帶了一件棉襖,上上次帶了一雙皮鞋。我都放著,冇捨得穿。”

“為什麼?”

她放下筷子,看著那盆吊蘭。

“因為穿了就舊了,”她說,“放著,還是新的。”

我看著那盆吊蘭,葉子在燈光下綠得發亮。

“你恨他嗎?”我問,“建國?”

她想了想,搖頭。

“不恨。他是個好人。要不是他,我當年可能就死了。”

“那那個人呢?”我問,“帶你來的那個?”

她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繼續吃麪。

“死了,”她說,“早就死了。我埋的那個,就是他。”

我手裡的筷子差點掉了。

“你……埋的是他?”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水。

“他把我賣了兩千塊錢,自己拿了錢要走。周家的人不讓,說他得把人送到,錢才能拿。他不乾,半夜來偷我。周家那個兒子,躺在床上,動不了,喊不出聲。他進來,捂我的嘴,拖我走。我掙不開,摸到床邊一個東西,就砸下去了。”

她說的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家的事。

“然後呢?”

“然後他死了。我在地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把他拖到村東頭那塊空地,挖坑埋了。周家老兩口不知道,他們以為他拿了錢走了。建國也不知道,他那時候還在鎮上唸書,冇回來。”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些年,冇人找過?”我問。

她搖頭:“他是外地人,來這兒就是騙錢的,冇人認識他。死了就死了。”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

“因為你有天會幫我寫出來,”她說,“你不是會計嗎?你會寫字。你把這些事寫下來,等我死了,讓以後的人知道,周家的春蘭,不是生來就這樣的。”

我看著她,心裡翻江倒海。

“你自己不會寫?”

“不會,”她說,“我一天學都冇上過。建國教我認了幾個字,會寫自己的名字,會寫‘春蘭’兩個字。”

我想起那張發黃的信紙,想起上麵歪歪扭扭的字。建國寫的,她認得,但寫不出來。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我問,“建國?”

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麵。

“告訴他什麼?說他堂哥是來賣我的?說我把他打死了?說我埋了二十年?他知道了,怎麼辦?告我?還是瞞著?告我,我冇命了。瞞著,他這輩子心裡都壓著個石頭。”

我沉默。

“有些事,”她說,“爛在肚子裡,比說出來好。”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很久冇睡著。

想起春蘭說的話,想起她平靜的眼神,想起那片雜草底下的東西。二十年了,她每天從那片空地旁邊走過,每天對著那個秘密吃飯睡覺洗衣服,每天等建國回來,每天搬進搬出那盆花。

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第二天上班,我把報表重新做了一遍,交給老趙。他看了看,點點頭。

“對了,”他說,“田穎,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要是有,可以請兩天假。”

我說冇事。

回到庫房,小劉又湊過來。

“田姐,你知道嗎,周建國家的,今天早上又把花盆搬進去了。”

我愣了一下:“建國不是走了才三天嗎?”

“是啊,”小劉說,“所以奇怪啊。我表嫂說,以前都是建國走的時候搬進去,回來的時候搬出來。這次怎麼剛走就搬進去了?”

我心裡忽然有點不安。

下午下班,我冇回家,直接去了春蘭家。

院門開著,但屋裡冇人。我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喊了兩聲,冇人應。

我往後頭走,穿過兩條巷子,走到村東頭那塊空地。

遠遠的,我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

春蘭。

她站在那片雜草前麵,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我走近,她冇回頭。

“你怎麼來了?”她問。

“你花盆搬進去了,”我說,“今天早上。”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倒是關心我。”

我冇說話,站在她旁邊,看著那片雜草。天快黑了,風很大,草刷刷響。

“我今天來,”她說,“是想看看他。”

“誰?”

“那個人。”她指著那片雜草,“二十年了,我冇來看過。今天忽然想來看看。”

我看著那片地,什麼也看不出來。草長得比彆處高,密,彆的冇什麼不同。

“你看見什麼了?”我問。

她搖頭:“什麼也冇有。隻有草。”

風更大了,吹得她頭髮散開。她瘦,站在風裡,像一棵草。

“我想好了,”她說,“等建國這次回來,我告訴他。”

我心裡一跳:“告訴他什麼?”

“全部。”她說,“從那個人帶我來,到我砸下去,到我埋他,到這二十年。全部告訴他。”

“為什麼?”

她轉過頭,看著我。天快黑了,她的臉看不清,但眼睛亮得嚇人。

“因為我不想再搬那盆花了,”她說,“二十年了,我搬夠了。”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會怎麼對你?”我問。

“不知道,”她說,“可能恨我,可能告我,可能……算了。”

“你不怕?”

她沉默了很久。

“怕,”她說,“但更怕他死的時候,還不知道我是誰。”

我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等了二十年,不是等他回來,是等他準備好。

準備好聽她說這些。

準備好知道她是誰。

準備好接受一個殺了人的女人。

那天晚上,我陪她在空地站了很久。天黑透了,星星出來,風停了,草不動了。

“回去吧,”我說,“明天還要上班。”

她點點頭,跟我往回走。

走到她家門口,她停下來,轉身看著我。

“田會計,”她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她說,“二十年了,我冇跟任何人說過。”

我看著她,忽然有點想哭。

“我明天再來。”我說。

她笑了,點點頭,推門進去了。

我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窗台上那盆吊蘭。它在月光下,葉子垂著,底下壓著那張發黃的紙。

我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

她家亮著燈,昏黃的,從窗簾縫裡透出來。

第五天,春蘭冇出門。

我下班去找她,院門關著,敲了半天冇人應。窗戶也關著,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頭。

我站在門外,有點慌。

又敲,還是冇人應。

我繞到後頭,從那個小窗戶往裡看。窗簾拉著,什麼也看不見。

我站在那裡,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賣豆漿的老陳頭。

“找春蘭?”他問。

“嗯,她在家嗎?”

老陳頭搖搖頭:“一大早出去了,揹著個包袱,往村口走的。”

我心裡一緊:“去哪兒了?”

“不知道,”老陳頭說,“問她也不說,就是低著頭走。”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走了?

她不是說等建國回來告訴他嗎?怎麼走了?

我跑回她家門口,又敲,還是冇人應。我推了推門,門開了,冇鎖。

我進去,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放著一張紙。

我拿起來看,是那張發黃的信紙,建國二十年前寫的。旁邊還有一張紙,新的,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田會計,我走了。彆找我。那盆花,你幫我搬。”

我看著那張紙,手在抖。

我跑出屋,跑到窗台前,那盆吊蘭還在。我把它搬起來,翻過來,底下壓著那張發黃的信紙。

我站在那兒,捧著那盆花,不知道該乾什麼。

春蘭走了。

她真的走了。

我站在她家門口,捧著那盆吊蘭,看著那張發黃的信紙,忽然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二十年了,我搬夠了。”

她不是等建國準備好,是她自己準備好了。

準備好離開。

準備好把一切都放下。

我抱著那盆花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碰見小劉。

“田姐,”她看著我手裡的花盆,“這不是周建國家的嗎?怎麼在你手上?”

我冇說話,繼續走。

“田姐?”她在後麵喊,“你怎麼了?”

我回到家,把花盆放在陽台上。我媽看見了,問哪來的,我說朋友的。

晚上吃飯,我冇胃口,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我媽問我怎麼了,我說冇事。

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起春蘭的臉,想起她說的話,想起她站在那片雜草前麵的背影。

她去哪兒了?

她能去哪兒?

她一個人,冇讀過書,冇出過遠門,能去哪兒?

第六天,我請了假。

我去鎮上派出所,問有冇有一個叫周春蘭的女人報案或者找過。人家查了半天,說冇有。

我去車站,問賣票的有冇有見過這麼一個人,四十來歲,瘦,揹著包袱。賣票的說每天那麼多人,記不清。

我站在車站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忽然覺得自己很傻。

她要走,怎麼會讓我找到?

我回到村裡,去了那片空地。雜草還是那麼高,風一吹,刷刷響。我站在那兒,看著那片地,心裡忽然有個念頭。

她會不會……

我不敢往下想。

往回走的時候,碰見老陳頭。

“找著冇?”他問。

我搖頭。

他歎了口氣:“彆找了。她要走,肯定是想好了的。”

我點點頭,往回走。

走到春蘭家門口,我停下來。門還開著,裡頭空空的。我進去,站了一會兒,看見牆角有個東西。

是個包袱。

我拿起來看,裡頭是幾件舊衣服,一雙皮鞋,一件棉襖。都是新的,冇穿過。

建國給她買的。

她冇帶走。

我抱著那個包袱,站在空蕩蕩的屋裡,忽然哭了。

第七天,建國回來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到訊息的,可能是村裡人打電話給他的。我下班回來,就看見他家門口圍了一堆人。

我擠進去,看見建國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張發黃的信紙。

他抬起頭,看見我。

“田會計,”他說,“你知道她在哪兒?”

我搖頭。

他看著那張紙,手在抖。

“二十年了,”他說,“我寫了這張紙,她藏了二十年。”

旁邊的人都在議論,說什麼的都有。建國冇理他們,隻是看著那張紙。

“她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我一直不懂。”

“什麼話?”

他抬起頭,看著我。

“她說,等我想好了,就告訴你。我問她告訴我什麼,她不說。”

我站在那兒,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說過,等他準備好。

等他準備好知道她是誰。

可是他還冇準備好,她就走了。

建國把那封信疊好,揣進口袋裡,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有人問。

他冇回頭。

我追上去,拉住他。

“你彆找了,”我說,“她說,彆找她。”

建國停下來,看著我。

“她跟你說的?”

我點點頭。

他站在那兒,沉默了很久。

“她有冇有說為什麼?”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不該說。

那些事,是她的秘密,不是我的。

“冇有,”我說,“她隻說,讓你彆找她。”

建國低下頭,看著地上。

“二十年了,”他說,“我等了她二十年。”

我忽然想起來,他等了她二十年,她也等了他二十年。

他等她嫁給他。

她等他準備好。

可是他們等的,不是同一個東西。

建國走了。他冇再問,也冇再找。他回磚廠去了,繼續搬磚。

那盆吊蘭,我搬回自己家了。每天澆水,看著它長。葉子越來越綠,越來越長,垂下來,都快拖到地上了。

有時候我站在陽台上,看著那盆花,會想起春蘭。

想起她說“二十年了,我搬夠了”。

想起她說“有些事,爛在肚子裡,比說出來好”。

想起她說“等他死的時候,還不知道我是誰”。

她現在在哪兒?

過得好不好?

有冇有人聽她說那些事?

不知道。

第八天,我去廠裡上班,小劉又湊過來。

“田姐,”她說,“你知道嗎,周建國家的那個花盆,現在在你家?”

我點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那花盆底下有什麼?”

我心裡一跳:“什麼?”

“我表嫂說的,”她壓低聲音,“說那花盆底下,壓著一張紙。周建國寫的,二十年前寫的。”

我看著她,冇說話。

“你知道嗎?”她問。

“知道。”

“寫的什麼?”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冇什麼,就是他出門打工的時候,寫的幾句話。”

小劉眨眨眼睛:“就這?”

“就這。”

她有點失望,但還是不甘心:“那他媳婦為什麼天天搬進搬出?”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春蘭說過的話:

“你幫我寫出來。”

我看著小劉,說:“因為那是她唯一的東西。”

“什麼?”

“她嫁過來二十年,什麼都冇有。就隻有那張紙。搬進搬出,是因為那是她的。”

小劉看著我,好像冇聽懂。

我冇再解釋。

第九天,我去鎮上買東西,路過磚廠門口,看見建國。

他正在搬磚,光著膀子,汗流浹背。我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他冇看見我。

我想走過去,跟他說點什麼,但想了想,又算了。

說什麼?

說她可能還活著?

說她可能過得好?

說那張紙你還留著嗎?

不知道。

我轉身走了。

第十天,我下班回家,發現陽台上那盆吊蘭不見了。

我愣了一下,四處找,冇找著。

我媽從廚房出來,說:“你那個朋友來過了,把花搬走了。”

“哪個朋友?”

“就那個,瘦瘦的,姓周那個。”

我站在那兒,心裡咚咚跳。

“她說什麼冇有?”

我媽想了想:“冇說啥,就說來拿她的花。我問她要不要等你回來,她說不用,就走了。”

我跑出門,往春蘭家跑。

門關著,但冇鎖。我推開門,進去,看見那盆吊蘭放在牆角。

她回來了?

我站在那兒,四處看,冇人。

“春蘭?”我喊。

冇人應。

我走到裡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床上躺著一個人。

春蘭。

她閉著眼睛,臉色很白,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我跑過去,握住她的手,涼的。

“春蘭?”我喊她。

她睜開眼睛,看見我,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回來了?”她說,聲音很輕。

“你怎麼了?”

“冇事,”她說,“就是走不動了。”

我看著她,眼淚掉下來。

“你去哪兒了?”

她閉上眼睛,歇了一會兒,才說:

“去看他了。”

“誰?”

“那個人。”她說,“埋他的地方。我去看了。”

我愣住。

“你……去看他?”

她點點頭。

“二十年了,”她說,“我冇去看過。那天想去看,就去了。”

“然後呢?”

“然後發現,”她睜開眼睛,看著我,“那兒什麼都冇有了。”

“什麼?”

“那片地,被人平了。草冇了,土冇了,什麼都冇了。蓋了房子,新蓋的。”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躺在那兒,眼睛看著天花板,嘴角帶著一點笑。

“冇了,”她說,“什麼都冇了。二十年,就什麼都冇了。”

我握住她的手,涼的,越來越涼。

“建國呢?”我問,“他知道你回來嗎?”

她搖頭。

“不告訴他,”她說,“彆告訴他。”

“為什麼?”

她轉過頭,看著我。

“因為我現在這個樣子,”她說,“他看見了,會難過。”

我想說點什麼,但說不出來。

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忽然又睜開。

“那盆花,”她說,“你幫我搬回去。”

“搬哪兒?”

“窗台上,”她說,“他回來,能看見。”

我站起來,走到牆角,把那盆吊蘭搬起來,走到外頭,放在窗台上。

天快黑了,風有點涼。吊蘭的葉子垂著,在風裡輕輕晃。

我回到屋裡,春蘭還躺著,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很慢。

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外頭天黑了,屋裡也黑了。我冇開燈,就那麼坐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我低下頭,看見她睜開眼睛,看著我。

“田會計,”她說,聲音很輕很輕。

“嗯?”

“你幫我寫的那張紙,”她說,“寫了嗎?”

我愣了一下。

她說的,是那天晚上,在那片空地,她讓我幫她寫的那些事。

“還冇寫。”我說。

她點點頭,閉上眼睛。

“寫吧,”她說,“等我死了,寫出來。”

我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

“你不會死。”我說。

她笑了,嘴角動了動。

“會的,”她說,“每個人都會。”

我坐在那兒,握著她的手,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她的手涼了。

我站起來,走到外頭,站在窗台前。

那盆吊蘭在晨光裡,葉子綠油油的,底下壓著那張發黃的信紙。

二十年前,建國寫的。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盆花,看著那張紙,看著天邊慢慢亮起來。

遠處傳來狗叫聲,有人開門的聲音,有人說話的聲音。

新的一天開始了。

建國是第二天回來的。

村裡人打電話給他的。他回來的時候,春蘭已經不在床上了,我給她換了衣服,梳了頭,讓她躺在那裡,像是睡著了一樣。

建國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走進去,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你怎麼不告訴我?”他說,聲音啞了。

我不知道他是在問我,還是在問她。

我冇說話,悄悄退出去。

站在院子裡,聽見屋裡傳來很低很低的聲音,像是哭,又像是說話。聽不清說什麼,就聽見那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錘子敲什麼東西。

我站在那兒,看著窗台上那盆吊蘭。

葉子還是綠的,底下那張紙,還是黃的。

春蘭葬在村東頭那塊空地旁邊。

那塊地被人蓋了房子,不能埋了。建國在空地旁邊找了一塊地方,挖了坑,把她埋了。

下葬那天,村裡人都來了。老陳頭,小劉她表嫂,還有好多我不認識的人。他們站在那兒,看著土一鍬一鍬蓋上去,有的人哭了,有的人冇哭。

建國站在最前頭,一句話冇說。

土蓋完了,他蹲下來,把那盆吊蘭放在墳前。

“你的,”他說,“給你。”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那盆花,看著那張紙還壓在盆底。

他連那張紙也一起埋了。

人群散了,我還站在那兒。建國也站在那兒,我們倆對著那座新墳,誰也冇說話。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她跟你說過什麼冇有?”

我看著他。

“說什麼?”

“什麼都行,”他說,“她的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我說,“你是好人。”

他低下頭,看著那座墳。

“就這個?”

“就這個。”

他點點頭,冇再問。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座墳,看著那盆吊蘭,看著天邊慢慢暗下來。

風起了,吹得吊蘭的葉子輕輕晃。

“走吧,”建國說,“天黑了。”

我跟他往回走,走到村口,他往磚廠的方向走,我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走在路上,背有點駝,步子很慢。夕陽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轉過身,繼續走。

回到家,我媽問我吃飯冇有,我說吃了。

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想起春蘭說的話:

“你幫我寫出來。”

我坐起來,打開燈,找出一支筆,一個本子。

寫什麼?

寫她怎麼被人帶來,怎麼砸下去,怎麼埋了二十年?

寫她怎麼等建國回來,怎麼搬進搬出那盆花?

寫她最後說的那些話?

我握著筆,坐了半夜,一個字也冇寫出來。

有些事,寫不出來。

第二天上班,小劉又湊過來。

“田姐,”她說,“周建國家的那個事,你知道不?”

“什麼事?”

“我表嫂說的,”她壓低聲音,“說那塊空地底下,埋著東西。”

我心裡一跳:“什麼東西?”

“不知道,”她說,“就是有人說的。說周家以前有個親戚,來過這兒,後來不見了。說是被……”

她冇說下去,看著我。

我看著她。

“你信這些?”我問。

她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低下頭,繼續乾活。

“田姐,”她又問,“你信嗎?”

我冇回答。

下午下班,我去了那片空地。

新蓋的房子已經完工了,有人住進去了,窗戶裡亮著燈,有人影走來走去。空地旁邊,是春蘭的墳,那盆吊蘭還在,葉子有點蔫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座墳,看著那盆花,看著那棟新房子。

二十年了。

那個被埋的人,現在在哪兒?

是不是就在那棟新房子底下?

是不是每天晚上,那些人走來走去的時候,就踩在他上麵?

我不知道。

風起了,吹得吊蘭的葉子刷刷響。我蹲下來,把花盆扶正,把葉子捋了捋。

“春蘭,”我說,“你讓我寫的那張紙,我還冇寫。”

風吹過來,像是有人在耳邊說話。

“我不知道怎麼寫,”我說,“寫出來,有什麼用?人都不在了。”

風停了,四周安靜下來。

我站起來,看著那座墳,看著那盆花,看著那棟亮著燈的房子。

站了很久,天全黑了,我才往回走。

走到村口,碰見建國。

他站在那兒,像是等人。

“田會計,”他說,“我想問你件事。”

“什麼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她走之前,有冇有跟你說什麼?”

我看著他的臉,在路燈下,那張臉很老,皺紋很深,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說了。”我說。

“說什麼?”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

說那些事?

說她殺了人?

說她埋了二十年?

說他那個堂哥,是被她砸死的?

“說……”我看著他,慢慢說,“說讓你彆找她。”

他低下頭,點點頭。

“就這個?”

“就這個。”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回到家,我媽問我怎麼這麼晚,我說在村裡走了走。

吃飯的時候,她忽然說:“今天有人來找你。”

“誰?”

“一個女的,瘦瘦的,說是你同事。”

我愣了一下,小劉?她來乾嘛?

“她說什麼冇有?”

“冇說啥,就問你在不在。我說不在,她就走了。”

我點點頭,冇往心裡去。

吃完飯,我洗碗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劉從來冇來過我家。

她怎麼知道我家住哪兒?

我放下碗,走到門口,往外看。

巷子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我關上門,回到屋裡,心裡有點不安。

第二天到廠裡,小劉已經在辦公室了。

“田姐,”她說,“昨天我去你家,你不在。”

“有事?”

她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我表嫂跟我說了一件事,我覺得得告訴你。”

“什麼事?”

“就是周建國家的那個事,”她說,“我表嫂說,那個失蹤的親戚,不是彆人,是她孃家的一個遠房表哥。”

我心裡一緊。

“你表嫂?”

“嗯,”她說,“她嫁到我們村之前,在孃家那邊,有個表哥,說來這邊打工,後來就冇了訊息。她一直不知道他去哪兒了,直到前幾天,聽說周建國家的那個事,纔想起來。”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問我,要不要告訴周建國,”小劉說,“我說不知道。所以來問你。”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春蘭埋的那個人,是小劉表嫂的表哥。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你告訴她了?”我問。

小劉搖頭:“冇有。我說先問問你。”

我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彆說。”我說。

“為什麼?”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為什麼?

因為春蘭已經死了。

因為她埋了二十年,終於能安息了。

因為建國好不容易,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因為有些事,爛在肚子裡,比說出來好。

“彆說,”我說,“就當不知道。”

小劉看著我,點點頭。

“好,”她說,“聽你的。”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春蘭的墳。

那盆吊蘭還在,葉子更蔫了,黃了幾片。我蹲下來,把黃葉子摘掉,把土鬆了鬆。

“春蘭,”我說,“那個人找到了。”

風吹過來,吹得吊蘭葉子輕輕晃。

“是小劉的表嫂的表哥,”我說,“他家裡人,找了他二十年。”

風停了,四周安靜下來。

我蹲在那兒,看著那座墳,看著那盆花,看著天邊慢慢暗下來。

“我不會告訴建國,”我說,“你放心。”

風吹過來,像是有人在耳邊說謝謝。

我站起來,往回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墳在暮色裡,小小的,靜靜的。那盆吊蘭在風裡,葉子輕輕搖。

我轉過身,繼續走。

回到家,我媽問我今天怎麼又這麼晚,我說去看了看春蘭。

她歎了口氣:“那也是個苦命人。”

我冇說話。

吃飯的時候,她忽然說:“你今天不在的時候,又有人來找你。”

“誰?”

“還是那個女的,瘦瘦的,說是你同事。”

我愣了一下,小劉?她又來乾嘛?

“她說什麼冇有?”

“冇說啥,就問你在不在。我說不在,她就走了。”

我放下筷子,心裡忽然有點不安。

小劉為什麼又去我家?

她不是白天在廠裡見過我嗎?

有什麼事不能上班說?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巷子裡黑漆漆的,一個人也冇有。

我關上門,回到屋裡,心裡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到廠裡,小劉不在。

我問彆人,說請假了,家裡有事。

我心裡更不安了。

下午下班,我冇回家,直接去了小劉家。

她家在鎮邊上,一個小院子,門開著。我進去,看見她坐在院子裡,發呆。

“小劉?”

她抬起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田姐,你怎麼來了?”

“你今天冇上班,我來看看你。”

她點點頭,冇說話。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

“怎麼了?”我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表嫂今天來了。”

我心裡一緊。

“她說什麼了?”

小劉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她說,她表哥當年走的時候,身上帶著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玉佩,”小劉說,“她姥姥給的,傳家寶,就那一塊。”

我看著她,心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然後呢?”

“然後她說,”小劉的聲音有點抖,“昨天她在鎮上,看見一個人身上戴著那塊玉佩。”

我愣住。

“誰?”

小劉看著我,半天冇說話。

“誰?”我又問。

“周建國。”她說。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周建國戴著那塊玉佩?

那塊玉佩,是那個人身上帶著的?

那個人,被春蘭砸死,埋了二十年。

那塊玉佩,怎麼會到建國手上?

“你表嫂確定嗎?”我問。

“確定,”小劉說,“她說那是她姥姥的,她從小看到大,不會認錯。”

我站在那兒,心裡翻江倒海。

建國知道嗎?

他知道那塊玉佩是誰的嗎?

他知道那個人是他堂哥嗎?

他知道……

我不敢往下想。

“你告訴你表嫂了?”我問。

小劉搖頭:“冇有。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我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彆說,”我說,“等我弄清楚再說。”

小劉點點頭。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那塊玉佩,是什麼樣子的?”

“綠的,”小劉說,“圓的,中間有個孔,刻著一隻蝴蝶。”

我點點頭,走出去。

天快黑了,路燈還冇亮,街上灰濛濛的。

我往磚廠的方向走,走得很快,心跳得很響。

磚廠門口,看門的老頭攔住我,說下班了,不讓進。

我說找周建國,有急事。

老頭看了我一眼,讓我等著,進去叫人。

等了好久,建國纔出來。

他穿著臟兮兮的工作服,臉上身上都是灰,看見我,愣了一下。

“田會計?你怎麼來了?”

我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脖子。

他脖子上,什麼都冇戴。

“你……”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問。

“怎麼了?”他看著我,有點奇怪。

“你……有冇有一塊玉佩?”我問,“綠的,圓的,刻著蝴蝶?”

他愣住。

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的眼神變了。

隻是一瞬間,然後他又恢複了正常。

“冇有,”他說,“冇見過。”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層灰,照出眼睛裡的東西。

“真的冇有?”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田會計,”他說,“你問這個乾嘛?”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我,笑容慢慢收了。

“回去吧,”他說,“天黑了。”

他轉身往廠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田會計,”他頭也不回,說,“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裡,站在那兒,很久冇動。

風起了,涼颼颼的,吹得路燈晃晃悠悠。

我轉過身,往回走。

走到家,我媽問我吃飯冇有,我說吃了。

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建國那句話。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知道嗎?

他知道那塊玉佩是誰的嗎?

他知道那個人是他堂哥嗎?

他知道春蘭做了什麼嗎?

他知道嗎?

第二天,我冇去上班,請了假。

我去鎮上派出所,查二十年前的失蹤案。

人家說,二十年前的案子,早就歸檔了,不好查。再說冇有家屬報案,查什麼?

我說有個失蹤的人,外地來的,在周家村附近失蹤的。

人家問叫什麼名字,哪裡人,長什麼樣。

我一樣也答不上來。

春蘭冇說過。

那個人叫什麼,哪裡人,長什麼樣,她一句都冇說過。

我隻知道,他身上有塊玉佩,綠的,圓的,刻著蝴蝶。

派出所的人說,這算什麼線索?滿大街都是戴玉佩的。

我站在那兒,說不出話。

出來的時候,碰見一個人。

建國。

他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我。

我愣住。

“你怎麼在這兒?”我問。

他冇回答,隻是看著我。

“田會計,”他說,“你在查什麼?”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綠的,圓的,中間有個孔,刻著一隻蝴蝶。

那塊玉佩。

我愣住。

他拿著那塊玉佩,遞給我。

“給你。”他說。

我接過來,涼的,沉甸甸的。

“這是……”

“我哥的,”他說,“我親哥。”

我看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你……知道?”

他點點頭。

“從一開始就知道。”

我站在那兒,手裡握著那塊玉佩,看著他。

他站在路燈下,臉半明半暗,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那年我十五,”他說,“在鎮上唸書。我哥說要去外麵打工,賺了錢回來供我唸書。我送他到村口,他把這塊玉佩給我,說,留著,等我回來。”

風起了,吹得路燈晃晃悠悠。

“後來呢?”我問。

“後來他冇回來,”他說,“我等了一年,兩年,三年……後來有人告訴我,說他來過周家村,後來就不見了。”

他看著遠方,眼睛裡的東西越來越亮。

“我找了二十年,”他說,“找遍了周圍幾個縣。後來有人告訴我,說周家村當年,有個外地人,來賣一個女的。那女的,後來嫁給了我堂哥。”

我看著他,心跳得很響。

“你……”

“我知道,”他說,“從娶她的那天就知道。”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那塊玉佩,看著那塊綠的圓的刻著蝴蝶的玉佩。

“那天晚上,她砸他的時候,”他說,“我在。”

我愣住。

“你……你在?”

他點點頭。

“我找我哥,找到周家村。那天晚上,我翻牆進去,看見她……看見她砸下去。”

風更大了,吹得我睜不開眼。

“我想喊,但喊不出聲。我想衝進去,但腿動不了。我就那麼站著,看著她把他拖出去,埋了。”

我看著他,眼淚流下來。

“然後呢?”

“然後我等了三天,”他說,“等她出門,挖開那塊地,把他挖出來。他身上什麼也冇有,就這塊玉佩,掉在旁邊。我撿起來,又把他埋回去。”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玉佩。

“二十年了,”他說,“我一直帶著它。”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眼睛裡的東西。

“你為什麼不說?”我問,“為什麼不告訴她?”

他抬起頭,看著我。

“告訴她什麼?”他說,“告訴她我看見她殺人了?告訴她那是我親哥?告訴她我找了二十年,找到的是一堆骨頭?”

他笑了,笑得很難看。

“她埋了他二十年,我也藏了二十年。她以為冇人知道,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不能說。說了,她怎麼辦?說了,我還怎麼做她男人?”

我站在那兒,眼淚流個不停。

他看著那塊玉佩,輕輕摩挲著。

“後來我想,”他說,“這樣也好。她不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她殺的是誰。我們兩個,一人守著一個秘密,過一輩子。”

“可是……”

“可是什麼?”他看著我,“可是她走了。可是她死了。可是她到死,都不知道我知道。”

他把那塊玉佩遞給我。

“給你,”他說,“你留著吧。”

我接過來,涼的,沉甸甸的。

“為什麼給我?”

他看著遠方,天黑了,什麼都看不見。

“因為我不要了,”他說,“她死了,我也不要了。”

他轉身走了,走進黑暗裡,一會兒就不見了。

我站在那兒,握著那塊玉佩,很久很久。

風停了,路燈亮了,街上一個人也冇有。

我回到家,把那塊玉佩放在桌上。

我媽看見了,問哪來的,我說撿的。

她看了看,說挺好看的,綠的,圓的,刻著蝴蝶。

我冇說話。

吃飯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春蘭說的那個人,是來賣她的。

建國說的他哥,是來找他的。

他們是同一個人嗎?

如果是,那他到底是來賣人的,還是來找人的?

還是說,他先來找建國,然後看見春蘭,起了壞心?

我不知道。

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廠裡上班,小劉又湊過來。

“田姐,”她說,“你昨天去哪兒了?”

“有點事。”我說。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怎麼了?”

她壓低聲音:“我表嫂說,那塊玉佩,她不要了。”

我愣了一下。

“為什麼?”

“她說,”小劉看著我,“周建國昨天去找她了,把那塊玉佩的事,都告訴她了。”

我看著她,冇說話。

“他說,”小劉的聲音很輕,“那是我哥的,他是我哥。他當年是來找我的,不是來賣人的。他走錯路了,不知道怎麼就走到周家村,看見春蘭一個人在地裡乾活,就……”

她冇說下去。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表嫂說,”小劉說,“她哭了很久。她說,她恨了二十年的人,原來是個好人。”

我轉過身,看著窗外。

天很藍,雲很白,院子裡有人在搬貨,喊來喊去的。

“後來呢?”我問。

“後來,”小劉說,“周建國說,那塊玉佩,他給春蘭了。”

我愣住:“什麼?”

“他說,昨天晚上,他去春蘭墳上,把玉佩埋進去了。”

我站在那兒,半天冇動。

下午下班,我去了春蘭的墳。

那盆吊蘭還在,葉子更黃了,蔫蔫的。我蹲下來,把土扒開一點,看見那塊玉佩。

綠的,圓的,刻著蝴蝶。

埋在土裡,一半露在外麵,在夕陽下,閃著光。

我把它重新埋好,把土拍實,把吊蘭擺正。

風起了,吹得吊蘭葉子輕輕搖。

我站起來,看著那座墳,看著那盆花,看著天邊慢慢暗下來。

站了很久,轉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碰見建國。

他站在那兒,像是等人。

“田會計,”他說,“我想問你件事。”

“什麼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她走之前,有冇有說,原諒我?”

我看著他。

他老了,頭髮白了,背駝了,眼睛裡的東西,渾濁了。

“說了。”我說。

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風起了,涼颼颼的,吹得路邊的樹刷刷響。

我往回走,走到家門口,停下來。

月亮出來了,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白。

陽台上,那盆吊蘭不在了。我搬去墳上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空蕩蕩的陽台,想起春蘭說過的話:

“你幫我寫出來。”

我進屋,找出一支筆,一個本子。

坐到窗前,月亮照進來,照在紙上。

我開始寫。

寫她怎麼被人帶來,怎麼砸下去,怎麼埋了二十年。

寫她怎麼等建國回來,怎麼搬進搬出那盆花。

寫她最後說的那些話。

寫那塊玉佩,寫建國說的那些事。

寫了一個晚上,天亮的時候,寫完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太陽升起來,照進來,照在本子上,暖暖的。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

天很藍,雲很白,有人在路上走,有人在院子裡乾活。

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拿起那個本子,想了想,又放下。

有些事,寫出來,就夠了。

不一定非要給人看。

我穿上衣服,出門上班。

走到廠門口,碰見小劉。

“田姐,”她說,“你今天氣色不錯。”

我笑笑,冇說話。

進了辦公室,坐下,開始乾活。

日子還得過。

太陽照常升起。

風照常吹。

吊蘭照常長。

活著的人,照常活著。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