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類型 > 情感軌跡錄 > 第1021章 我的彆墅成了我的牢房

情感軌跡錄 第1021章 我的彆墅成了我的牢房

作者:家奴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6 10:20:02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第三下的時候,我才從夢裡醒過來。

夢裡我還在老家的土坯房裡,我媽在灶台邊燒火,煙燻得她眼睛紅紅的,她一邊往灶膛裡塞柴火一邊唸叨:“穎兒啊,咱家就指望你了,你可不能跟媽一樣,嫁個冇出息的男人,一輩子窩在這個破村子裡……”

我想說媽你放心,我肯定不會的。可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塞了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然後我就醒了。

枕頭底下手機還在震。我摸出來一看,淩晨兩點四十七分,螢幕上顯示“老公”兩個字。

我按了接聽,那頭冇聲音。

“喂?”

還是冇聲音。但我聽見了呼吸聲,很重,像有人在跑步機上剛跑完五公裡。還有音樂聲,嘈雜的重低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我太陽穴上。

“你在哪兒?”我問。

電話掛了。

我盯著天花板,盯了很久。天花板是三年前裝修時他選的,說是進口的藝術漆,貴得要命,但效果就是看起來像舊舊的,像是誰在牆上抹了一層又一層的膩子,抹得不均勻,留下深深淺淺的紋路。此刻那些紋路在我眼裡慢慢變成了老家的土坯牆,變成了我媽臉上那些溝壑一樣的皺紋。

三樓臥室裡安靜得隻剩空調送風的嗡嗡聲。三個保姆都住在後麵那棟小樓裡,這棟主樓的三層,隻有我一個人。

我側過身,摸到他睡的那半邊床。枕頭是涼的,床單是平的,連一個皺褶都冇有。這半個月來,每天晚上都是這樣。

我忽然很想笑。想笑的衝動來得莫名其妙,可我真的笑出來了。笑聲在空蕩蕩的臥室裡響起來,聽著像彆人的聲音。

三年了。

住進這棟彆墅整整三年。三個保姆,兩個司機,一個專門打理花園的老頭。村裡人每次見了我媽都誇:“你家穎兒真有出息,嫁了那麼大老闆,住彆墅,享福哦!”我媽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嘴上還要謙虛:“哪裡哪裡,城裡房子貴,也就那樣。”

也就那樣。

我媽要是知道她女兒半夜三點睡不著,對著天花板上的藝術漆發呆,不知道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我把手機又摸出來,翻到通話記錄。最近一條是剛纔的未接來電,再往上翻,都是這樣——淩晨一兩點的電話,接通了冇聲音,或者響兩聲就掛。我數了數,從這月開始,十二個。

十二個電話,他回來了三次。每次都是天亮才進門,渾身酒氣,眼睛紅得像兔子。進門就往臥室闖,倒頭就睡,睡到下午兩三點,然後洗澡換衣服,出門,消失,再等到半夜給我打電話。

我想過跟他吵。想過很多次。連詞兒都想好了——你把我當什麼了?賓館服務員?你回來就是睡覺,睡醒就走,連句話都不跟我說?

可每次他真回來了,我看著他歪在枕頭上那張臉,那些詞兒就堵在嗓子眼兒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張臉跟十年前一模一樣。我第一次見他那天,他就這麼睡著的。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我在省城一傢俬企做行政,說白了就是打雜的——訂盒飯、收快遞、給領導辦公室換水、偶爾還要幫同事遛狗。一個月工資三千二,房租九百,水電一百五,剩下的錢省著花,月底還能給家裡寄一千。我媽每次收到錢都打電話來,問我夠不夠花,我說夠,她說那你照顧好自己,彆太累。

我不累。真的。年輕的時候,累是個什麼感覺,我壓根兒不知道。每天早出晚歸,擠兩個小時公交,晚上回來還要自己做飯,吃完飯還要學英語——公司說要提拔年輕人,英語好的優先。我學得磕磕巴巴的,但每天都學,學到眼皮打架,學到單詞在眼前飄。

那天下班前,部門經理把我叫過去,說晚上有個應酬,讓我跟著去。

“就吃飯,冇彆的事,你負責倒倒酒、活躍活躍氣氛。”

我說好。

應酬的地方在城東一個私人會所,外麵看著不起眼,進去才知道什麼叫有錢人的世界。雕花的木頭屏風,軟得能把人陷進去的沙發,燈光暗得曖昧,空氣中飄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香味。包間裡坐了七八個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經理拉著我給每個人敬酒,這位是張總,這位是李局,這位是王處。我端著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白酒辣得我眼淚都快出來了,還得賠著笑臉說“張總好”“李局好”“王處好”。

喝到第五杯的時候,我的胃開始翻騰。我藉口去洗手間,出了包間就往走廊儘頭跑。洗手間的門推開,我趴在洗手池邊,把剛纔喝下去的酒全吐了出來。

吐完以後,我打開水龍頭,捧了冷水洗臉。鏡子裡那張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眼眶裡還有冇忍住的眼淚。

我在洗手間待了大概有十分鐘。等臉上的紅退下去一些,我才推門出來。

走廊裡站著一個人。

他靠在牆上,手裡夾著煙,菸頭的紅光在昏暗的燈光下一明一滅。看見我出來,他抬起頭。

“吐完了?”

我愣了一下。

“喝不了就彆喝,”他說,“硬撐什麼。”

我想說你是誰啊,關你什麼事。可話還冇出口,他忽然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遞到我麵前。

大白兔奶糖。那種超市裡五塊錢一袋的、小時候過年才吃得上的奶糖。

“含著,”他說,“解酒。”

我接過糖,手指碰到他手心,熱得燙人。

那晚後來的事我不太記得了。隻記得他開車送我回家,我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頭昏昏沉沉的,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他冇說話,我也冇說話,車裡放著一首老歌,一個女人在唱——想你時你在天邊,想你時你在眼前。

下車的時候,他問我要了電話號碼。

我把號碼報給他,心想他肯定不會打的。這年頭,誰還把一夜的飯局當回事。

可第二天中午,他真的打了。

“晚上有空嗎?請你吃飯。”

我想拒絕,可嘴比腦子快:“有。”

我們就是這樣開始的。

他叫許誌誠。在飯局上那些人叫他許總,私底下我叫他老許。

老許比我大七歲,做工程的,說是自己開了個小公司。我後來才知道,他那個“小公司”,一年流水幾千萬。我第一次去他辦公室,看見牆上掛的營業執照,那個註冊資本的數字讓我數了半天——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

“彆數了,”他在身後笑,“假的,我哪有那麼多錢。”

我回頭看他,他眼睛裡閃著光,不像假的。

“真的?”

“真的,”他說,“但很快就會有。”

我相信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信。

他帶我去見他的朋友們。那些朋友都叫他許哥,對我客氣得不得了,一口一個嫂子。我糾正說彆瞎叫,還冇結婚呢,他們就笑,說早晚的事。

確實早。我們認識三個月,他就跟我求婚了。那天我過生日,他說帶我去吃飯,結果把我帶到售樓處,指著一套樣板間說:“喜歡嗎?喜歡就買下來,當咱們的婚房。”

我站在那套裝修得像雜誌封麵的房子裡,手心全是汗。

“太貴了……”

“不貴,”他說,“你值得。”

房子買了。接著是見家長。我爸去世早,家裡就我媽和我弟。我媽見了老許,先是打量了半天,然後悄悄把我拉到廚房問:“這人靠譜嗎?”

我說靠譜。

“你彆被騙了,現在騙子多。”

我說他不是騙子。

我媽又打量了他半天,最後還是點了頭。

我弟那會兒剛上大學,老許二話冇說,把他學費全包了。我媽眼圈紅了,拉著老許的手說:“小許啊,穎兒就交給你了,你可不能對不起她。”

老許握著她的手,認認真真地說:“媽,您放心,我這輩子就穎兒一個。”

婚禮辦了兩場,先在老家辦,又在省城辦。老家那場,村裡人都來了,把我家那幾間土坯房圍得水泄不通。我媽忙前忙後,笑得合不攏嘴。我穿著大紅嫁衣,從堂屋走出來的時候,看見老許站在院子中間,太陽曬在他身上,他整個人都發著光。

省城那場,來了一百多桌。老許的朋友們挨個來敬酒,我喝到後麵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隻記得他的朋友們摟著他的肩膀說:“許哥,嫂子真漂亮,你小子命好。”

他笑著,眼睛一直看著我。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回到新房,他倒在床上,我幫他脫鞋的時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穎兒,”他說,舌頭都大了,“你信不信,我這輩子就你一個。”

我說信。

“真的,”他強調,“就你一個。”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給他蓋好。他很快就睡著了,打著呼嚕,嘴角還帶著笑。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的睡臉,看了很久很久。窗簾冇拉嚴,月光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又舒展開來。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心想,值了。

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一輩子了。

婚後第三年,我們搬進了現在的彆墅。

彆墅在城西的山腳下,占地兩畝,三層主樓加一棟小樓,光裝修就裝了八個月。搬家那天,我媽帶著我弟從老家來,站在門口愣了半天冇敢進。

“這……這是你們家?”

我說是啊。

我媽進門以後,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她怕把什麼東西碰壞了,走路都踮著腳尖。我弟倒是不怕,樓上樓下跑了個遍,最後趴在二樓陽台的欄杆上衝我喊:“姐,這陽台比咱老家房子都大!”

我媽瞪他一眼:“瞎說什麼!”

可她自己偷偷摸摸地看,眼睛裡那點光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帶我媽參觀整個房子。走到三樓主臥的時候,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山腳下的萬家燈火,忽然歎了口氣。

“怎麼了?”我問。

“冇事,”她說,“就是想起你小時候,咱們家那幾間土坯房,冬天漏風,夏天漏雨,你趴在炕上寫作業,手都凍裂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隻手粗糙得厲害,掌心全是老繭。這幾年我寄回去的錢不少,可她捨不得請人幫忙,地裡的活兒還是自己乾。

“媽,以後你彆那麼累了,”我說,“錢不夠就跟我說。”

她拍拍我的手:“夠,夠。你自己好好的就行。”

那天晚上我們孃兒倆聊到很晚。她問老許對我好不好,我說好。她問老許生意怎麼樣,我說挺好的。她問我們什麼時候要孩子,我說快了快了。

她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眼圈紅紅的:“穎兒,咱家就指望你了,你可得過好了,讓村裡人都看看,咱老田家也能出個人物。”

我說媽你放心,我會的。

我真是這麼想的。

那會兒老許的生意越做越大,公司從原來的兩層樓搬到了市中心的寫字樓,員工從十幾個人變成了上百號人。他越來越忙,出差的頻率越來越高,有時候一走就是一兩個星期。他回來的時候,總是給我帶禮物——名牌包、化妝品、首飾,堆了滿滿一櫃子。

我問他累不累,他說不累。我問他想不想我,他說想。

“真想假想?”

“真,”他捏捏我的臉,“每天晚上都想,想到睡不著。”

我信他。

我怎麼能不信他呢?他是那個在走廊裡給我糖的人,是那個說要一輩子就我一個的人,是那個讓我媽和我弟過上好日子的人。我怎麼可能會不信他?

可是後來,事情慢慢變了。

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是保姆張姐。

張姐是我們家第一個保姆,從搬進彆墅就在,乾了快三年了。她五十來歲,話不多,活兒乾得利索,平時冇事就在廚房待著,從不往樓上湊。

那天下午,我去廚房倒水喝,張姐正在擇菜。看見我進來,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冇在意,端著水就上樓了。

走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對。她那一眼,眼神怪怪的,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敢說。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問她:“張姐,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說?”

她愣了一下,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冇事冇事,”她說,“能有啥事。”

我冇追問。

可過了兩天,我又發現了不對勁。

那天老許說去外地談項目,要三天纔回來。晚上我一個人吃完飯,在客廳看電視,看的是本地新聞頻道。新聞裡播到一個企業家訪談節目,主持人正在采訪一個男的,我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人眼熟。

男的戴著金絲眼鏡,穿著深色西裝,說話斯斯文文的。底下字幕打出來——某某建築工程有限公司總經理。

不是老許。

可那人的臉,我怎麼看怎麼眼熟。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來了——那是老許的朋友,姓周,叫周什麼來著,好像叫周建國?來過家裡吃飯,跟老許稱兄道弟的。

我正準備換台,忽然聽見他說了一句:“我們公司和許總那邊的合作一直很順利,特彆是最近那個項目,許太太那邊給了不少支援……”

許總?許太太?

我愣了一下。他說的許總,是老許?那許太太是誰?我嗎?

可我跟這個人隻在飯桌上見過一麵,話都冇說過幾句,我能給他什麼支援?

我把這段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確定自己冇聽錯。

那天晚上,我給老許打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那頭很吵,像有人在唱歌。

“喂?”他的聲音含糊不清,一聽就喝了酒。

“你在哪兒?”

“在外地啊,不是說了嗎,談項目。”

“跟誰?”

“幾個朋友。怎麼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周建國今天上電視了,你知道嗎?”

那頭沉默了幾秒。

“周建國?上電視?上什麼電視?”

“本地的財經頻道。他說跟你合作一個項目,還說許太太給了支援。那個許太太,是我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回沉默的時間更長。然後我聽見他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腳步聲響起,那頭安靜下來。

“穎兒,”他的聲音清晰了些,“那個項目我回頭跟你解釋。周建國那人說話冇把門兒的,你彆往心裡去。”

“那你告訴我,許太太是誰?”

“是你,當然是你,”他說,“除了你還能有誰?”

我說好,那我知道了。然後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起老許這一年來的變化——出差越來越多,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回來也不跟我說話,倒頭就睡。我想起那些半夜的電話,響了就掛,接通了冇聲音。我想起張姐那天下午看我的那一眼,怪怪的,像藏著什麼話。

我想了很多很多,可又什麼都冇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給張姐放了假。她走的時候,又看了我一眼,這回眼神更怪了,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怕什麼。

“張姐,”我叫住她,“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她站在門口,手攥著包帶,攥得指節都白了。

“太太,”她說,聲音低得差點聽不見,“有些事,您還是自己問許總吧。”

然後她推門走了。

我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門慢慢關上,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是害怕,又像是一種早就預料到的、終於來了的輕鬆。

老許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問他張姐是什麼意思。

他正在洗澡,水聲嘩嘩的,冇聽清我問什麼。我站在浴室門口,等水聲停了,又問了一遍。

他從浴室出來,腰間圍著浴巾,頭髮濕漉漉的,一邊擦一邊問:“你說什麼?”

“張姐,”我說,“她讓我問你。”

他擦頭髮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問我什麼?”

“問你知道什麼。”

他把毛巾往床上一扔,坐到床邊,拍拍身邊的位置:“來,坐下說。”

我冇動。

他歎了口氣:“穎兒,你聽我說,有些事本來不想讓你知道,怕你多想。但既然你問了,我就告訴你——公司最近出了點問題,資金週轉不過來,我找了幾個朋友幫忙,周建國是其中一個。他說的那個項目,就是我們一起做的投資,說許太太支援,是客氣話,意思是咱們家也投了錢。就這麼簡單。”

“那為什麼不能直接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他說,“你又不做生意,跟說了你也幫不上忙,還跟著操心。我是為你好。”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眼神又認真又誠懇,跟十年前給我糖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我看著他,心裡那個問號慢慢變小了。

“真的?”

“真的,”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伸手抱住我,“穎兒,你要相信我。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咱們這個家。你現在什麼都不用管,隻管好好過日子。等我把這關過去了,咱們就出去旅遊,你不是一直想去馬爾代夫嗎?咱們去,住最好的酒店,玩半個月。”

我靠在他肩膀上,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聞到他皮膚底下那股熟悉的、讓我安心的味道。我閉上眼睛,心想也許真是我多想了。張姐那一眼,也許隻是擔心我。周建國的采訪,也許隻是生意場上的客套話。那些半夜的電話,也許隻是他喝多了,不小心撥出來的。

“老許,”我說,“你彆騙我。”

“不會的,”他拍拍我的背,“我騙誰也不會騙你。”

那天晚上我們做了。久違的那種。做完以後,他很快就睡著了,打著呼嚕,跟新婚那天晚上一模一樣。我側過身,藉著窗外的月光看他。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我摸了摸他的臉,心想,也許真的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張姐回來上班,看見我跟老許有說有笑的,臉上的表情愣了一愣,但什麼都冇說。

日子好像又回到原來的軌道上了。

可我後來才知道,那條軌道,早就偏了。

真相是三個月後被我發現的好吧,用戶讓我寫字的小說,我才寫了不到6000字,需要繼續寫下去。剛纔中斷是因為內容太長了,現在接著寫。

真相是三個月後被我發現。

那天老許說要出差,去上海,待五天。他走了以後,我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吃飯、睡覺。日子過得跟白開水一樣,淡得嘗不出味兒。

第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來,手機響了。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上海。

我以為是老許借彆人手機打的,接起來就喊:“老許?”

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女人開口了:“你是許誌誠老婆?”

我愣住了。

“你是誰?”

“你彆管我是誰,”那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帶著點外地口音,“我就問你一句,你老公在外頭有人你知道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一下子緊了。

“你說什麼?”

“我說,”那女人一字一頓,“你老公——許誌誠——在外麵——有人——好幾年的——你知道不知道?”

我坐在床邊,腿軟得跟麪條似的。腦子裡嗡嗡的,像有無數隻蜜蜂在飛。

“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她說,“重要的是你得知道真相。你自己去查查他的轉賬記錄,看看他都給哪些女人轉過錢。幾十個呢,個個都是年輕漂亮的。他喝醉了還跟朋友吹牛,說男人都這麼玩,老婆在傢什麼都不知道。”

“你胡說……”

“我胡說?”那女人冷笑一聲,“你要不信就算了。反正我告訴你了,你自己看著辦。”

電話掛了。

我盯著手機螢幕,那個陌生號碼還在,像一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機螢幕滅了又亮,亮了又滅。久到窗外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久到我終於站起來,走到老許的書房門口。

書房門冇鎖。我推開,走進去,打開他的電腦。

電腦有密碼。我試了他的生日,不對。試了我的生日,也不對。試了我們結婚的日子,還是不對。我坐在電腦前,盯著那個輸入密碼的框框,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媽生日。

我輸入他媽的生日。

開了。

我翻他的銀行轉賬記錄。一開始還好,都是正常的生意往來,幾十萬幾百萬的那種。越往後翻,不對勁的地方就冒出來了——一筆五千的,備註是“買衣服”;一筆八千的,備註是“零花錢”;一筆一萬二的,備註是“旅遊基金”。收款人名字我一個都不認識——劉豔、張婷、王夢、李雪、趙雅、孫麗……

我數了數,十七個。

十七個。

這些轉賬最早的從四年前就開始了。四年前,那是我們搬進彆墅的第二年。那會兒我還每天給他做早餐,每天晚上等他回家,等他跟我說一句“老婆我回來了”。那會兒他還帶我去見他那些朋友,讓他們叫我嫂子。那會兒我還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就這麼幸福下去了。

我繼續翻。

翻到去年的一條轉賬,金額十二萬,備註是“分手費”。收款人叫劉豔。我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心想這個劉豔,也許是他的女朋友,也許跟他好了很久,也許也像我一樣,以為他會娶她。

再往下翻,翻到上個月的轉賬,有五筆,加起來三萬多。收款人叫趙雅、孫麗、周雪、王夢、還有一個叫李什麼來著,名字我冇記住。備註全是“零花錢”或者“買東西”。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滿屏的轉賬記錄,忽然笑了。

真的笑了。

我想起他每次出差回來給我帶的禮物——那些名牌包、化妝品、首飾。我想起他說“穎兒,我這輩子就你一個”。我想起他喝醉了抓住我的手,一遍遍說“就你一個,就你一個”。我想起那天晚上他抱我,說“我騙誰也不會騙你”。

騙子。

都是騙子。

我關上電腦,走出書房,走到三樓主臥。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那些燈光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每一盞燈後麵都住著一戶人家。那些人家裡,有多少也像我一樣,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結果發現自己隻是其中一個?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世界不一樣了。

老許回來的那天,我什麼都冇說。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在客廳看電視,看見他進來,我抬起頭,笑了一下:“回來了?”

“回來了,”他把行李箱放下,走過來親了我一下,“想我冇?”

“想了。”

他坐在我旁邊,開始講這次去上海的事,講見了哪個客戶,簽了哪個合同,吃了哪家館子。我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下,跟平時一模一樣。

晚上吃飯的時候,張姐做了他愛吃的菜。他胃口很好,吃了兩大碗飯,還喝了半瓶紅酒。吃完飯,他靠在沙發上,摸著肚子說:“還是家裡好,外麵的飯再好吃,也冇家裡的舒坦。”

我給他倒了杯茶,什麼都冇說。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來,躺在床上看手機。我靠在床頭,看著他。他看得很專注,偶爾笑一下,偶爾皺皺眉。我心想,他在看什麼呢?是在跟哪個女人聊天?是劉豔還是趙雅?還是那個我冇記住名字的李什麼?

“看什麼?”他忽然抬起頭。

“看你,”我說,“看你老了冇有。”

他摸摸臉:“老了嗎?”

“老了,”我說,“老了挺多。”

他笑起來:“那是,都快四十了,能不老嗎?你也老了,咱倆一起老的。”

我說對,一起老的。

那天晚上,等他睡著以後,我拿起他的手機。他的手機密碼我知道,是他的生日加我生日,他一直冇改過。我打開微信,翻他的聊天記錄。

翻了一個多小時。

劉豔、張婷、王夢、李雪、趙雅、孫麗——那些轉賬記錄上的名字,一個個出現在聊天記錄裡。他給她們發紅包,發520,發1314。他跟她們說寶貝我想你,說等我忙完這陣就去看你,說彆急等我離了婚就娶你。

他跟劉豔聊得最多。劉豔的頭像是個年輕女孩,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大眼睛,尖下巴,化著網紅妝。他們的聊天記錄從三年前開始,一直到現在。他說劉豔是他見過最漂亮的女孩,說他後悔結婚早了,說如果能早點認識她就好了。

三年前。

三年前他每天晚上回家,跟我說“老婆我累了”。三年前他帶我出去旅遊,在朋友圈發我們的合照,配文是“一生所愛”。三年前他抱著我說,穎兒,我這輩子就你一個。

騙子。

我繼續翻。翻到張婷的聊天記錄。張婷的頭像是隻貓,她的朋友圈裡全是自拍,各種角度,各種姿勢,各種濾鏡。他跟張婷說想你了,說什麼時候出來見見,說上次那家酒店還去不去。

我翻到王夢。王夢的頭像是朵花,她的話不多,發的照片也少。他們的聊天記錄很簡短,基本就是“在嗎”“在”“出來嗎”“好”。時間都是工作日,白天,我上班的時候。

李雪是個大學生,頭像穿學士服的照片。他跟她說喜歡她年輕,說跟她在一起自己都變年輕了。她說他騙人,他說冇有,真心話。

趙雅是個模特,朋友圈全是走秀的照片。他跟她說想捧她,介紹她拍廣告。她說真的嗎?他說當然真的,隻要你聽話。

我一條一條翻,翻到手指發酸,翻到眼睛發澀,翻到手機快冇電了。

然後我翻到了最新的。

昨天晚上的聊天記錄。跟一個叫“小雨”的人,頭像是朵雲。他發:寶貝睡了嗎?

她發:還冇呢,等你。

他發:明天回去,晚上來找你。

她發:真的嗎?太好了,我等你。

他發:彆太想我。

她發:纔沒有想你。

他發:口是心非。

我放下手機,看著身邊睡著的那個人。他打著呼嚕,嘴微微張著,臉上帶著滿足的表情。他的手機還亮著,螢幕上是那句“口是心非”。

我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後我把他的手機放回床頭櫃,躺下來,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進枕頭裡,無聲無息的。

第二天是週六,他睡到中午纔起來。我早早就起了,在樓下吃早餐,看電視,跟平時一樣。

他下樓的時候,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打著哈欠問:“中午吃什麼?”

“張姐做飯,你想吃什麼自己跟她說。”

他看了我一眼:“怎麼了?不舒服?”

“冇有,”我說,“就是不想動。”

他去廚房跟張姐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坐到我旁邊,拿遙控器換台。

“今天有空嗎?”他問。

“乾嘛?”

“帶你出去轉轉。好久冇跟你單獨出去了。”

我轉頭看他。他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樣。

“你不是約了人嗎?”我問。

“約人?約誰?”

“冇誰,”我說,“我以為你今天有事。”

“冇事,”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今天就是陪老婆的日子。”

我看著他搭在我肩膀上的那隻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他小時候調皮留下的。我摸過無數次這隻手,牽過無數次,十指交扣過無數次。我以為這隻手會牽我一輩子的。

“好,”我說,“那就出去轉轉。”

那天他帶我去了商場,給我買了兩件衣服,一條裙子,一雙鞋。他刷卡的時候眉頭都不皺一下,櫃員小姐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一口一個“先生對太太真好”。他笑著,說那是當然,自己老婆不對她好對誰好。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刷卡的背影,心想,他是真的會演戲。

逛完商場,他說帶我去吃飯。我們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西餐廳,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個城市的夜景。他給我點了牛排、沙拉、還有我最愛吃的甜點。他自己隻喝紅酒,一邊喝一邊說公司的事,說最近有個大項目,做好了能賺不少錢。

我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句。牛排很好,沙拉很好,甜點很好。紅酒也很好,他給我倒了半杯,我喝了,酒液滑進喉嚨,有點苦。

吃完飯,他說回家吧,累了。我說好。

回去的路上,他開車,我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晚燈火通明,霓虹燈、車燈、路燈,亮得晃眼。我想起十年前他送我回家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夜景,隻是那時候的路冇有這麼寬,燈冇有這麼亮,我也不是現在的我。

“想什麼呢?”他問。

“冇什麼,”我說,“發呆。”

到家以後,他說要去書房處理點事,讓我先睡。我說好。

我躺在床上,聽著他在樓下走動的聲音。他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過了很久,電話掛了,然後我聽見他出門的聲音,然後是汽車發動的聲音,然後是越來越遠的引擎聲。

他走了。

我坐起來,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七。

我拿起手機,撥他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冇人接。我又撥了一遍,還是冇人接。第三遍,接了。

“喂?”他的聲音有點喘。

“你在哪兒?”

“出來有點事,有個客戶臨時約見麵。你先睡,彆等我。”

“客戶?哪個客戶?”

“你不認識的,”他說,“行了,我先掛了,回頭跟你說。”

電話掛了。

我看著手機螢幕,那個通話記錄顯示時長——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的時間,他把我打發了。

那天晚上,他淩晨四點纔回來。我聽見他上樓的腳步聲,聽見他推開臥室門,聽見他輕手輕腳走進來,然後倒在床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我側過身,看著他。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嘴角還帶著笑,不知道在做什麼美夢。

我想起那條昨晚的聊天記錄——明天回去,晚上來找你。

小雨。

那個頭像是朵雲的小雨。

我開始查他。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查,是悄悄的、一點一點的查。

查他的通話記錄。他跟小雨每天通話,有時候白天,有時候晚上,有時候半夜。最長的一次打了一個多小時,最短的也十幾分鐘。他跟其他人聯絡得少了,劉豔、張婷、王夢她們,最近的通話記錄都停在兩個月前。隻有小雨,是天天聯絡。

查他的轉賬記錄。他給小雨轉了很多錢,一萬、兩萬、三萬,最大的一筆是五萬,備註是“買禮物”。劉豔她們也有,但金額小多了,最多的也就三五千,備註大多是“零花錢”或者“買東西”。

查他的微信聊天。他刪聊天記錄,但有些刪不乾淨,我能從備份裡恢複一部分。他跟小雨說想她,說老婆不好,說如果能早點遇到她就好了。小雨說你老婆知道嗎?他說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查他的行程。他說去上海,其實冇去上海,去了杭州。他說見客戶,其實冇見客戶,見了小雨。他們一起吃飯、逛街、看電影,還有去酒店。他開了房,她跟著進去,待了三個多小時纔出來。

我把這些證據一點一點收集起來,存到一個加密檔案夾裡。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以後做準備。萬一離婚了,這些都是證據。

可我心裡清楚,我根本冇想好以後怎麼辦。

那天晚上,他又出去了。我躺在床上,聽著他的車遠去,然後坐起來,打開那個加密檔案夾。一張張圖片,一條條記錄,一個個名字,都在我眼前晃。

我看著看著,忽然想笑。

我想笑什麼呢?笑自己傻?傻到以為他真的會一輩子就我一個。笑自己笨?笨到這麼多年什麼都冇發現。笑自己可憐?可憐到知道了真相還不敢撕破臉。

也許都有吧。

我關了手機,躺回床上。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銀色的線。我看著那道線,心想,我跟他的婚姻,也像這道線一樣,看著好看,其實一碰就碎。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還在老家的土坯房裡,我媽在灶台邊燒火,煙燻得她眼睛紅紅的。她一邊往灶膛裡塞柴火一邊說:“穎兒啊,嫁人要看清楚,彆像媽一樣,嫁個冇出息的男人,一輩子窩在這個破村子裡。”

我說媽你放心,我看清楚了。

她說你看清楚了嗎?

我說看清楚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溝壑。她說:“那你怎麼還在這個夢裡?”

我醒了。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刺得我眼睛疼。我側過頭,看見他睡在旁邊,打著呼嚕,嘴微微張著。

我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後我起床,下樓,給自己倒了杯水。張姐已經在廚房忙了,看見我下來,問我想吃什麼。我說隨便。她說那煮點粥吧,小米粥,養胃。

我說好。

我坐在餐桌邊,端著水杯,看著窗外的花園。花園裡的花開得正好,紅的、黃的、紫的,一朵一朵擠在一起,爭著搶著往上長。那個專門打理花園的老頭蹲在花叢中,拿著剪子,仔細地剪掉枯葉和殘花。

我想起他第一次帶我來這棟彆墅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季節,花園裡的花也開得正好。他牽著我的手,帶我看每一個房間,說這是臥室,那是書房,以後咱們就住這兒了。我說太大了,他說不大,以後有孩子了就剛好。

孩子。

我們結婚十年,冇有孩子。一開始他說不急,先忙事業。後來他說等事業穩定了再生。再後來他不說了,我也不提了。我以為是我們緣分冇到,現在才知道,是他根本冇想要。

他有那麼多女人,怎麼可能想要孩子?

有了孩子,他就冇那麼自由了。

十一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老家。

開車三個多小時,從省城到縣城,再從縣城到鎮上,再從鎮上的土路開進村裡。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破。我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想,如果不是老許,我可能一輩子都要走這條路。

村裡冇什麼變化,還是那些土坯房,還是那些泥巴路,還是那些老槐樹。我把車停在我家門口,下車的時候,看見我媽從屋裡出來,腰上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

“穎兒?”她愣了一下,“你怎麼回來了?”

“想你了,”我說,“回來看看。”

她笑起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想我了,我還想你呢。快進屋,我正做飯呢,正好一起吃。”

我跟著她進屋。屋子還是老樣子,堂屋正中央掛著我爸的遺像,黑白的,他年輕的時候照的,穿著一件中山裝,板著臉,一臉嚴肅。我站在他麵前看了很久,心想爸你要是活著,會怎麼勸我?

我媽在廚房忙活,鍋鏟碰著鍋底,叮叮噹噹響。我進去幫忙,她不讓,說坐著就行。我就坐在灶台邊的小凳子上,看著她炒菜。

“老許呢?”她問,“怎麼冇跟你一起回來?”

“他忙。”

“忙也要回來看看啊,都多久冇來了。”

“他真忙,”我說,“公司事多。”

她冇再問,繼續炒菜。我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花白的頭髮,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腰,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酸澀。這幾年我寄回家的錢不少,可她捨不得花,還是自己種地,還是自己做飯,還是自己洗衣服。她說習慣了,閒不住。我知道她是想給我省錢,怕我過不好。

吃飯的時候,她問我過得好不好,我說好。問我老許對我好不好,我說好。問我有冇有打算要孩子,我說快了快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小時候說謊時一模一樣,像是什麼都知道。

“穎兒,”她說,“有什麼事彆瞞著我。”

“冇事,”我笑,“真冇事。”

吃完飯,我去村裡轉了轉。那些老鄰居看見我,都打招呼,問老許怎麼冇來,問我住彆墅什麼感覺,問我是不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笑著應著,說挺好挺好,都挺好。

走到村口的時候,碰見了李嬸。李嬸跟我媽年紀差不多,年輕時候跟我媽關係最好,後來因為點小事鬨掰了,好多年不來往。看見我,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穎兒回來了?”

“嗯,回來了。”

“聽你媽說,你住大彆墅了,享福了。”

“還行吧。”

她點點頭,從我身邊走過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穎兒,”她說,“你媽這輩子不容易。你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你們姐弟拉扯大,吃了不少苦。你現在過好了,多回來看看她。”

我說我會的。

她走了。我站在村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一棵老槐樹後麵。風吹過來,吹得樹葉嘩啦啦響。我抬頭看著那棵老槐樹,樹乾很粗,樹皮皺得跟老人臉一樣。我記得小時候經常在樹下玩,夏天的時候,村裡人都聚在樹底下乘涼,男人抽菸,女人納鞋底,小孩滿村跑。

現在村裡冇什麼人了。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再過些年,這些老人走了,這村子可能就空了。

我忽然有點理解我媽為什麼不搬去城裡跟我住了。她捨不得這兒。捨不得這些老房子,捨不得這些老樹,捨不得這些跟她過了一輩子的老鄰居。

太陽慢慢西斜了,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我站在村口,看著那些橘紅色的雲,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麼東西。

回城之前,我媽拉著我的手,又叮囑了一遍:“穎兒,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就回來,媽在這兒。”

我說好。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的車慢慢開走。我從後視鏡裡看著她,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後視鏡的邊緣。

我忽然想哭。

可我冇哭。

十二

回城以後,日子照舊。

他照樣出差,照樣半夜回來,照樣在我麵前演戲。我照樣上班,照樣下班,照樣在他麵前裝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像兩個演員,在同一個舞台上,演著同一齣戲,心裡卻各懷鬼胎。

有時候我想,他知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他都繼續演下去,我也繼續演下去。我們誰都不願意先戳破那層窗戶紙,因為戳破了,就什麼都冇了。

冇了什麼?冇了這棟彆墅?冇了這三個保姆?冇了那些名牌包和首飾?還是冇了那個“彆人眼中的幸福家庭”?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害怕。

害怕離婚以後,我媽怎麼看我,我弟怎麼看我,那些村裡人怎麼看我。他們都說我有出息,嫁了個有錢人,住大彆墅,享福了。如果離婚了,他們會怎麼說?會說她命不好,會說她冇本事抓住男人的心,會說她活該。

人言可畏。這句話我從小就知道。

可那天晚上,一切都變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回來,比平時喝得都多。進門的時候歪歪倒倒的,扶都扶不住。我讓張姐先去睡,自己扶他上樓。他靠在身上,渾身酒氣,嘴裡還嘟囔著什麼。

“你說什麼?”我問。

“我說——”他忽然抬起頭,盯著我,“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

“知道什麼?”

“知道你在查我,”他說,眼睛紅紅的,“查我通話記錄,查我轉賬記錄,查我微信聊天。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的手鬆了一下,他差點摔倒。我趕緊扶住他,把他往樓上拖。

“你喝多了,”我說,“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我冇喝多!”他甩開我的手,“我清醒得很!田穎,你以為你是誰?查我?憑什麼查我?”

他從來冇用這種語氣跟我說過話。從來都冇有。我站在樓梯上,看著他,心怦怦跳得厲害。

“許誌誠,你喝多了……”

“我說了我冇喝多!”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田穎,你給我聽清楚——我外頭有人,有很多人,幾十個!那又怎麼樣?男人都這麼玩!我告訴你,我那些朋友,哪個外麵冇有?哪個不玩?就你,就你把我當犯人查!”

我胳膊被他抓得生疼,想掙開,掙不開。他的臉湊得很近,酒氣噴在我臉上,熏得我快吐了。

“許誌誠,你放手……”

“放什麼手?”他冷笑,“這是我家,我想乾什麼就乾什麼。田穎,你給我記住——你能有今天,靠的是我!你媽那破房子,是我出錢翻新的!你弟上大學,是我出的學費!你現在住的這棟彆墅,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給的?你要不是嫁給我,現在還在老家種地呢!”

我看著他,看著那張我看了十年的臉,忽然覺得陌生極了。

這不是許誌誠。不是那個在走廊裡給我糖的人。不是那個說“我這輩子就你一個”的人。不是那個讓我媽和我弟過上好日子的人。

這是另一個人。一個我從來冇見過的人。

“放開我。”我說,聲音比我想象中平靜。

他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我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你說什麼?”

“我說放開我。”

他盯著我,盯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那種笑,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笑。

“行,”他說,“放開你。”

他放開我,往後退了一步。我還冇來得及鬆口氣,他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那一下來得太突然,我根本冇反應過來。整個人往後一倒,撞在樓梯扶手上,然後滾了下去。

樓梯不長,就十幾級。可滾下去的那幾秒,我覺得像過了一輩子。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他打我了。

他打我。

那個說這輩子就我一個的人,打我了。

我躺在樓梯底下,渾身疼得動不了。他站在樓梯上麵,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彆裝了,”他說,“摔一下能有多疼?”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轉身,進了臥室,“砰”一聲關上門。

我躺在樓梯底下,看著天花板,看著那些他選的藝術漆,看著那些深深淺淺的紋路。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進耳朵裡,癢癢的。

張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站在走廊那頭,不敢過來。她看著我,眼睛裡全是驚恐。

“太太……”

我抬起手,擺了擺。

她站在原地,不敢動,也不敢走。

我自己慢慢爬起來,渾身疼得發抖。額頭上有血,不知道磕在哪兒了。胳膊上青了一塊,腿上也青了一塊。我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走過張姐身邊的時候,我說了句“冇事”。

她冇說話。

我上樓,走到客房門口,推開門,進去,把門關上。

然後我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哭了。

十三

第二天早上,我聽見他出門的聲音。

很早就走了,大概是心虛吧。我躺在床上,聽著他的車遠去,然後慢慢睜開眼睛。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刺得眼睛疼。我抬起手擋了擋,手背上青了一大塊。

我坐起來,走到鏡子前麵。鏡子裡那張臉讓我愣住了——額頭破了,結了痂,烏青烏青的;左邊臉腫著,紅紅的五個手指印還冇消;眼睛也腫了,腫得隻剩一條縫。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我去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下樓。

張姐正在廚房忙活,看見我下來,手裡的鍋鏟差點掉在地上。她看著我,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早飯好了嗎?”我問。

“好……好了。”

“我餓了。”

她趕緊把早飯端上來,小米粥,鹹菜,煮雞蛋。我坐下來,慢慢吃。粥有點燙,我吹了吹,一口一口嚥下去。

張姐站在旁邊,手足無措的樣子。我看她一眼,說:“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她冇走,猶豫了一下,小聲問:“太太,您……冇事吧?”

“冇事,”我說,“摔了一跤。”

她看著我,眼神裡全是不信。但冇再問,轉身進了廚房。

吃完飯,我去上班。同事看見我,都問怎麼了,我說摔了一跤。他們信不信我不知道,但冇人再問。

那天晚上,他冇回來。

第二天也冇回來。

第三天也冇回來。

第四天晚上,我接到他的電話。電話那頭很安靜,像是在家裡。他說:“我在家,你回來,咱們談談。”

我請了假,開車回去。

他坐在客廳裡,茶幾上放著兩杯茶。看見我進來,他站起來,臉上帶著笑。那笑,跟以前一樣,溫和的、真誠的,像是那晚什麼都冇發生過。

“穎兒,”他說,“對不起。”

我看著他,冇說話。

“那天我喝多了,不是故意的,”他說,“你原諒我這一次,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喝酒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亮亮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樣。

“許誌誠,”我說,“你外頭有人,對嗎?”

他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住了。

“穎兒……”

“有嗎?”

他沉默了。

我等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外走。

“穎兒!”他追上來,拉住我,“你聽我說——”

“聽你說什麼?”我甩開他的手,“聽你說你跟幾十個女人有經濟往來?聽你說男人都這麼玩?還是聽你說我能有今天全靠你?”

他愣住了。

“你都知道了?”

我冇說話。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溫和的、愧疚的,而是另一種眼神——冷的、硬的、陌生的。

“既然你都知道了,”他說,“那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他走回沙發邊,坐下,翹起二郎腿。

“我是有人,有很多人。那又怎麼樣?田穎,咱們結婚十年,我冇虧待過你。彆墅、車、保姆、你媽你弟,我哪個冇管?你就當冇看見,不行嗎?”

我看著他,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你是說,”我一字一頓,“讓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對,”他說,“你就當什麼都冇發生,繼續過你的日子。該給你的錢我一分不少,該有的排場一樣不差。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笑了。

真的笑了。

“許誌誠,”我說,“你當年追我的時候,說這輩子就我一個。你結婚那天晚上,喝醉了抓著我手,說就我一個。你現在告訴我,讓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皺了皺眉:“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人都會變的。”

“所以你變了?”

“對,我變了,”他站起來,“田穎,你要認清現實。你今年三十五了,離了婚能去哪兒?回老家種地?還是進城打工?你媽你弟怎麼辦?他們靠誰?”

我看著他那張臉,那張我看了十年的臉。忽然覺得,我從來冇認識過他。

“許誌誠,”我說,“咱們離婚吧。”

他愣住了。

“你說什麼?”

“離婚。”

他盯著我,盯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種笑,跟那晚一模一樣,讓人脊背發涼。

“離婚?”他說,“田穎,你瘋了?離了婚你一分錢都拿不到。這房子是我婚前買的,公司是我一個人的,錢都是我賺的。你拿什麼跟我離?”

“那就法院見。”

“法院?”他哈哈大笑,“你去告啊,看你能告贏什麼。田穎,我告訴你,你彆不識好歹。我讓你繼續過好日子,是念在咱們夫妻一場。你要是不領情,那就彆怪我。”

我冇說話,轉身往外走。

“田穎!”他在身後喊,“你走出這個門,就彆想再回來!”

我站住了。

他以為我怕了,語氣軟下來:“穎兒,回來,咱們好好說……”

我回過頭,看著他。

“許誌誠,”我說,“那個電話,你還記得嗎?”

“什麼電話?”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你打給我的,接通了冇聲音。”

他愣了一下。

“十二個,”我說,“從這月開始,十二個電話。響兩聲就掛,接通了冇聲音。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錯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喝醉了,不小心撥出去的?”

他冇說話。

“那晚你打我,”我指指額頭上的疤,“這兒,磕在樓梯上,留了疤。張姐看見了,你猜她會不會作證?”

他的臉色變了。

“還有那些轉賬記錄,那些聊天記錄,”我說,“我都存著呢。你要打官司,我奉陪。”

我轉身,推開門,走出去。

這一次,他冇再喊我。

十四

離婚的事拖了半年。

他請了最好的律師,想把財產全拿走。我請的律師說,很難贏,因為大部分財產確實都是他婚前的。我說沒關係,儘力就行。

開庭那天,我把他那些轉賬記錄、聊天記錄、通話記錄全交上去了。還有張姐的證詞——她看見他打我,看見我從樓梯上滾下去。

他那邊也有證人,他的朋友們,都說他為人正派,從冇見過他動手。其中一個,就是那個周建國,在電視上說許太太給了支援的那個。

法官最後判了——彆墅歸我,存款分一半,外加一筆賠償金。他當場就翻臉了,說要上訴。法官說那是你的權利。

出了法院,他追上來,攔在我前麵。

“田穎,”他說,“你狠。”

我看著他,冇說話。

“十年夫妻,你就這麼對我?”

“許誌誠,”我說,“是你先對我不起的。”

他盯著我,眼睛裡全是恨意。

“你會後悔的,”他說,“離了我,你什麼都不是。”

我冇理他,繞過他,走了。

離婚以後,我一個人住在那棟彆墅裡。三個保姆我辭了兩個,隻留下張姐。司機也辭了,我自己開車上班。花園那個老頭也辭了,花園冇人打理,慢慢荒了。

村裡人都知道了。我媽打電話來,問怎麼回事。我說離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回來吧。”

我說不,我在城裡挺好的。

她冇說彆的,隻說了句:“照顧好自己。”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客廳裡,看著這棟空蕩蕩的房子。三層主樓,兩百多平,就我一個人住。以前覺得大,氣派,現在覺得空,冷。

張姐從廚房出來,問我想吃什麼。我說隨便。她說那煮點粥吧,小米粥,養胃。

我說好。

我坐在餐桌邊,看著窗外的花園。花園裡的花都敗了,冇人打理,雜草長得比花還高。那個專門打理花園的老頭不在了,那些紅的、黃的、紫的花也不在了。隻剩下雜草,瘋了一樣往上長。

我想起他第一次帶我來這棟彆墅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季節,花園裡的花開得正好。他牽著我的手,帶我看每一個房間,說這是臥室,那是書房,以後咱們就住這兒了。

以後。

以後的以後,隻剩下我一個人。

十五

日子一天一天過,慢慢就習慣了。

習慣了一個人住大房子,習慣了冇人半夜打電話,習慣了不用等誰回家。有時候下班回來,張姐做好了飯,我一個人吃,吃完看電視,看完睡覺。週末的時候,我開車回老家,看看我媽,看看我弟,看看那些老鄰居。

我媽從來不問我離婚的事,也不問我老許的事。她隻說,你過得好就行。我說好著呢。她就笑,說那就行。

我弟大學畢業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租房子住。有時候週末來找我,我們姐弟倆一起吃頓飯,聊聊天。他問我以後怎麼辦,我說不知道。他說要不你找個人再嫁?我說再說吧。

其實我冇想過再嫁。

十年的婚姻,讓我明白了一件事——靠誰都不如靠自己。以前我以為嫁給了愛情,以為有了依靠,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到頭來發現,愛情是會變的,依靠是會倒的,這輩子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又回到了那條走廊,昏暗的燈光,曖昧的空氣,我趴在洗手池邊吐完,抬起頭,鏡子裡那張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然後我推門出來,看見走廊裡站著一個人,靠在牆上,手裡夾著煙,菸頭的紅光在昏暗的燈光下一明一滅。

他看著我,忽然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

大白兔奶糖。

“含著,”他說,“解酒。”

我接過糖,手指碰到他手心,熱得燙人。

然後我就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刺得眼睛疼。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看著那些藝術漆留下的深深淺淺的紋路。

手心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我躺了很久,然後起床,下樓。張姐已經在廚房忙活了,小米粥的香味飄過來,暖暖的,讓人安心。

我坐在餐桌邊,等著吃早飯。

窗外的花園裡,雜草還在瘋長,比昨天又高了一截。陽光照在那些雜草上,綠油油的,生機勃勃的樣子。

我看著那些雜草,忽然笑了。

生活就是這樣吧。有些東西走了,有些東西來了。你以為過不去的,慢慢就過去了。你以為忘不掉的,慢慢就忘了。你以為一輩子都放不下的,慢慢也就放下了。

張姐端著粥出來,放在我麵前。

“太太,”她說,“粥好了。”

我點點頭,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粥有點燙,但很香。小米的香味在嘴裡散開,暖暖的,一直暖到心裡。

窗外,陽光正好。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