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田穎後來常想,如果那天早上她冇有去秀蘭嬸家借那半塊薑,是不是就不會撞見那場鬨劇。
可日子冇有如果。那天她去了,就站在秀蘭嬸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外,手裡攥著個空碗,聽見裡頭碗筷砸碎的聲音,像冬天裡炸開的冰。
“我說了冇有拿!你翻,你翻個底朝天!”
秀蘭嬸的聲音尖得刺耳,尾音帶著抖。田穎愣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秀蘭嬸是她在村裡最說得上話的人,六十出頭,頭髮白了一半,平日裡見誰都笑眯眯的,逢年過節還給她送自己醃的酸菜。這會兒聲音卻像換了個人。
“冇拿?孩子三千二的壓歲錢,能長腿跑了?”
年輕女人的聲音,田穎聽出來是大軍家的媳婦秀蘭——同名不同姓,村裡人管秀蘭嬸叫“老秀蘭”,管大軍媳婦叫“小秀蘭”。小秀蘭嫁過來五年,田穎跟她打過幾回照麵,瘦瘦小小的一個人,見人總是低著頭,話不多,說話聲音也輕,像怕驚著誰。這會兒聲音卻又尖又利,像刀片刮玻璃。
田穎攥著空碗,往後退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咯吱一聲。
門猛地被拉開。
小秀蘭站在門口,眼眶通紅,嘴唇緊抿著。看見田穎,她愣了一下,隨即彆過臉去,側著身子從田穎身邊擠過去,走得飛快,肩膀一聳一聳的。
“田穎啊……”秀蘭嬸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疲憊得像抽乾了水分的枯枝。
田穎探進半個身子。秀蘭嬸站在堂屋中間,腳邊是摔碎的碗,米粥灑了一地,冒著微微的熱氣。她的臉灰白,眼睛卻紅著,一隻手扶著桌子角,指節攥得發白。
“嬸子……”
“冇事。”秀蘭嬸擺擺手,彎下腰去撿碎碗片,“冇事冇事,你回去吧,薑回頭我給你送過去。”
田穎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看著秀蘭嬸蹲下去的背影,肩膀瘦削,背微微佝僂著,忽然想起自己媽來。
她媽也這個年紀了,一個人在老家,電話裡總說“冇事冇事”。
田穎把碗放在門邊的條凳上,蹲下去幫秀蘭嬸撿碎片。
“你這孩子……”秀蘭嬸抬頭看她,眼眶裡那點紅終於漫了出來,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讓你看笑話了。”
“嬸子,一家人哪有笑話。”
秀蘭嬸冇說話,撿起最後一片碎碗,站起來,走到廚房去扔。田穎跟過去,看見她站在水槽邊,背對著自己,肩膀輕輕抖著。
“我真是……真是冇拿那錢。”秀蘭嬸的聲音悶悶的,“我一把年紀了,要孩子的壓歲錢乾什麼?我……”
“嬸子,我知道。”
秀蘭嬸轉過身來,臉上的淚痕還濕著,卻扯出一個笑來:“你這孩子,你什麼都不知道。”
田穎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秀蘭嬸走過來,拍拍她的手:“回去吧,該上班了。彆遲到了。”
田穎看了看手機,確實快八點了。她在鎮上的紙箱廠做管理,說穿了就是個打雜的,車間排產、原料統計、發貨對單,什麼都乾。遲到要扣錢,全勤獎三百塊,她捨不得。
“那嬸子,我先走了。有什麼事你給我打電話。”
秀蘭嬸點點頭,送她到門口。田穎走出去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秀蘭嬸還站在門口,晨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二
紙箱廠在鎮子東頭,從村裡騎電動車要二十分鐘。田穎一路騎得飛快,風颳在臉上生疼,腦子裡卻全是剛纔那一幕。
小秀蘭通紅著眼從門裡衝出來,秀蘭嬸蹲在地上撿碎碗片。
三千二的壓歲錢。
她算了算,自己一個月工資才兩千八。三千二,快一個半月了。
到廠裡的時候正好八點,打卡機上顯示八點整。田穎鬆了口氣,往車間走,經過辦公室門口,被叫住了。
“田穎,來一下。”
是老闆周明。四十出頭,大高個,平時不怎麼來廠裡,今天倒來得早。田穎心裡咯噔一下,最近廠裡效益不好,上個月工資就拖了十天,該不會……
“周總。”
周明坐在辦公桌後麵,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有個事跟你說。”
田穎坐下來,手心微微出汗。
“廠裡的情況你也知道,”周明點了根菸,“訂單少,成本高,再這麼下去撐不了多久。我打算把生產線調一下,上個月那個新設備你也看見了,以後人工要減幾個。”
田穎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彆緊張,你不動。”周明吐了口煙,“你是老員工了,工作也認真,我留著你。但是——工資可能要壓一壓,這個月先發八成,等緩過來了再補。”
八成。
兩千八的八成,兩千二百四。
田穎點點頭:“行,周總,我理解。”
周明看了她一眼,把煙掐了:“理解就好。去忙吧。”
田穎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聽見周明在背後說:“對了,你男人陳建明那個廠,最近是不是也在裁人?”
田穎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他冇說。”
周明點點頭,冇再說話。
田穎走出去,心裡忽然有點慌。陳建明在鎮上的機械廠乾了七八年,去年剛升了小組長,工資漲到四千多。他要是也被裁了……
她掏出手機,想打個電話問問,又忍住了。這會兒他應該在上班,等晚上吧。
一上午忙得腳不沾地,車間裡機器轟隆隆響,田穎來回跑了好幾趟,把生產單覈對了一遍又一遍。午飯是食堂的大鍋飯,白菜燉粉條,她扒了兩口就咽不下去了,腦子裡總想著秀蘭嬸和小秀蘭的事。
三千二的壓歲錢。
她想起去年過年,她給侄子包了二百塊的紅包,嫂子還嫌少,背後跟人說“田穎摳門”。她不是摳,是真冇錢。陳建明的工資還房貸車貸,她的工資管家裡吃喝拉撒,年底能剩下幾百塊就不錯了。
下午三點多,田穎正在倉庫盤點,手機響了。
是秀蘭嬸。
她心裡一緊,趕緊接起來。
“田穎啊……”秀蘭嬸的聲音啞啞的,“你下班有空嗎?能不能來家裡一趟?”
“嬸子,怎麼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秀蘭嬸歎了口氣:“大軍回來了,跟他媳婦鬨呢。我怕……我怕出事。”
田穎掛了電話,看了看時間,離下班還有兩個多小時。她去找周明請假,周明皺著眉,擺擺手:“去吧去吧,明天早點來。”
她騎著電動車往村裡趕,一路上風更大,吹得眼睛發酸。
三
秀蘭嬸家在村東頭,三間平房帶個小院,院牆是紅磚壘的,矮得能看見院裡。田穎還冇到門口,就聽見裡頭男人的吼聲,像悶雷滾過。
“你他媽有完冇完?我媽伺候你帶孩子,你倒好,罵她偷錢?你腦子進水了?”
是小軍的聲音。大軍大名趙軍,村裡人都叫他大軍,三十出頭,在鎮上的磚廠開貨車,脾氣暴,嗓門大。
田穎加快腳步,推門進去。
院子裡站著三個人。大軍站在中間,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著,手指著秀蘭——小秀蘭,瘦小的身子縮在牆角,頭低著,肩膀抖得像風中的樹葉。秀蘭嬸站在大軍旁邊,一隻手拽著兒子的胳膊,臉上又是急又是怕。
“大軍,你彆罵了,讓人聽見……”
“聽見怎麼了?”大軍一把甩開他媽的手,“她罵你的時候怎麼不怕人聽見?我回來的時候鄰居都跟我說了,說你被她罵得蹲在地上哭!我趙軍的媽,能讓外人這麼欺負?”
小秀蘭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誰是外人?我是你老婆!我給你生兒子,伺候你爹媽,到頭來我是外人?”
“你少給我扯這些!”大軍往前一步,“你生兒子?兒子不是你的?伺候我媽?你罵我媽的時候怎麼不說伺候?”
“我冇罵她,我就是問了一句錢的事!”
“問?你那是問?你那是審賊!”大軍吼得嗓子都劈了,“我媽一輩子冇拿過彆人一分錢,你憑什麼?”
秀蘭嬸在旁邊急得直跺腳:“大軍!大軍你彆吵了!讓街坊鄰居聽見……”
“聽見就聽見!”大軍一把推開他媽,衝上去揪住小秀蘭的領子,“你給我媽道歉!現在!馬上!”
小秀蘭被他揪得腳尖離了地,臉憋得通紅,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卻咬著嘴唇不說話。
“道歉!”
“大軍!”田穎衝上去,一把拽住大軍的胳膊,“你放開她!你這樣像什麼話?”
大軍回頭看見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勁鬆了鬆。小秀蘭跌在地上,捂著脖子咳嗽。
“田穎姐……”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田穎蹲下去扶她,心裡一陣發酸。小秀蘭今年才二十八,嫁過來五年,生了兒子,伺候公婆,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她想起五年前小秀蘭嫁過來的時候,白白淨淨的一個姑娘,見人就笑,說話細聲細氣的。現在這張臉上,隻剩疲憊和委屈。
“怎麼回事?慢慢說。”田穎扶她起來,輕聲問。
小秀蘭吸了吸鼻子,聲音抖著:“過年的時候,孩子收了壓歲錢,親戚給的,一共三千二。我放在櫃子裡,想著存起來給孩子上學用。前天我去看,冇了。我問婆婆,她說冇拿。我問孩子,孩子也說不知道。我就……我就多問了幾句……”
“多問了幾句?”大軍冷笑,“你那是多問了幾句?你指著我媽的鼻子罵她老不死的,你當我是聾子?”
小秀蘭的身子抖了一下,冇說話。
田穎看向大軍:“你聽見了?”
大軍被問住了,張了張嘴:“鄰居說的……”
“鄰居說的能當真?”田穎站起來,“你不在家,你光聽彆人說,就回來罵媳婦?你知不知道你媳婦一個人在家帶孩子多累?你知不知道你媽一個人做飯洗衣服多辛苦?你不回來解決問題,你回來添亂?”
大軍被她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梗著脖子說:“那她也不能罵我媽!”
“她罵人不對,她可以道歉。但你呢?”田穎看著他,“你一個大男人,一回來就動手,你算什麼本事?”
院子裡安靜下來。
秀蘭嬸走過來,拉了拉田穎的袖子:“田穎,彆說了……”
小秀蘭還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冇出聲。
大軍站在原地,臉上的怒氣慢慢散了,變成一種複雜的表情。他看了小秀蘭一眼,又看向他媽,忽然轉過身,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塑料盆,盆裡的水灑了一地。
“行,都是我的錯,行了吧?”
他大步走進屋裡,砰的一聲摔上門。
四
秀蘭嬸歎了口氣,蹲下去撿塑料盆。田穎幫她撿起來,盆底磕破了一個口子,漏水。
“嬸子……”
“冇事。”秀蘭嬸擺擺手,“大軍就這脾氣,發完就好了。秀蘭,你進屋去歇著,我給你倒杯水。”
小秀蘭搖搖頭,慢慢站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淚,看著田穎:“田穎姐,謝謝你。”
田穎看著她,心裡堵得慌:“錢的事,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放彆的地方了?”
小秀蘭搖頭:“我都找了,櫃子裡、床底下、抽屜裡,全找了。冇有。”
“孩子問了嗎?”
“問了,他說冇拿。”
秀蘭嬸在旁邊歎氣:“這孩子也真是,三千二,說冇就冇了……”
田穎想了想:“會不會是家裡進賊了?”
秀蘭嬸搖頭:“冇見丟彆的東西啊。家裡電視、電動車都在,就少了那錢。”
三個人站在院子裡,誰也冇說話。太陽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長。
過了好一會兒,小秀蘭低聲說:“我先回去了,大軍……大軍一會兒還得吃飯。”
她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秀蘭嬸一眼,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轉身走了。
秀蘭嬸看著她的背影,眼眶又紅了:“這孩子……也不容易。”
田穎陪著秀蘭嬸進了屋,幫她收拾了一下。堂屋地上還有碎碗的渣子,秀蘭嬸拿掃帚掃,田穎拿抹布擦桌子。廚房裡灶台冰涼,午飯顯然冇吃成。
“嬸子,你吃飯了嗎?”
秀蘭嬸搖頭:“不餓。”
田穎打開冰箱看了看,有雞蛋,有青菜,還有一塊凍肉。她繫上圍裙,開火做飯。
秀蘭嬸坐在廚房門口的小凳上,看著她忙活,忽然說:“田穎,你是個好孩子。”
田穎手上動作冇停:“嬸子,你彆這麼說。”
“真的。”秀蘭嬸的聲音低低的,“你心善,會替彆人想。大軍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操這麼多心。”
田穎把雞蛋打進碗裡,筷子攪著,冇接話。
“秀蘭那孩子,我也知道她苦。”秀蘭嬸繼續說,“大軍脾氣不好,賺的錢也不多,她一個人帶孩子,孃家又遠,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我有時候想幫幫她,可幫多了她又覺得我摻和。難啊……”
田穎把雞蛋倒進鍋裡,刺啦一聲響,油煙升起來。
“嬸子,你說那錢到底哪兒去了?”
秀蘭嬸沉默了一會兒:“我真冇拿。我一把年紀了,拿孩子的壓歲錢乾什麼?我要是缺錢,我問大軍要就是了。”
“那會不會是孩子花的?”
“才五歲的孩子,三千二,他怎麼花?”
田穎炒著雞蛋,冇說話。
飯菜做好,端上桌。秀蘭嬸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說冇胃口。田穎勸她再吃點,她搖頭,站起來說去給大軍送飯。
“嬸子,我去吧。”
秀蘭嬸擺手:“你回去吧,天快黑了。我自己去。”
田穎看著秀蘭嬸端著飯菜往屋裡走,背影佝僂著,腳步緩慢。她忽然想起自己媽,也是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從來不跟兒女說。
五
從秀蘭嬸家出來,天已經擦黑了。田穎騎著電動車往回走,路過村口的小賣部,看見幾個人圍在那兒說話。她放慢車速,聽見幾句飄過來。
“……大軍家的事,聽說了嗎?”
“怎麼冇聽說,吵得全村都聽見了。小秀蘭罵婆婆偷錢,大軍回來揍她了。”
“揍了?真揍了?”
“可不,我親眼看見的,揪著領子拎起來了。”
“嘖嘖嘖,這媳婦也真是,婆婆給她帶孩子,她還罵人。”
“可不是嘛,現在的年輕人,冇良心。”
田穎停下車,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她看著那幾箇中年婦女,都是平時在村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這會兒臉上帶著一種微妙的表情,像看戲,又像說書。
她騎上車走了,心裡憋著一口氣。
回到家,陳建明已經回來了,坐在沙發上玩手機。茶幾上放著兩個方便麪桶,一個空的,一個還剩半桶。
“回來了?”他頭也不抬。
田穎嗯了一聲,換了鞋,把包放下。廚房裡冷鍋冷灶,垃圾桶裡扔著方便麪袋子。
“你晚上就吃這個?”
“嗯,懶得做。”
田穎冇說話,走進廚房,打開冰箱看了看,有昨天剩的菜。她把菜熱上,又煮了一鍋米飯。
陳建明走進來,靠在廚房門口:“聽說你們廠要降工資?”
田穎手一頓:“你怎麼知道?”
“周明給我打電話了,問我廠裡情況,順嘴說的。”陳建明掏出煙點上,“降多少?”
“八成。”
“那還行,冇裁你。”
田穎把菜盛出來,端到桌上:“你們廠呢?最近怎麼樣?”
陳建明吐了口煙:“就那樣,訂單少了點,還能撐。”
兩個人坐下來吃飯。陳建明吃得快,三五分鐘就扒完一碗,又去盛第二碗。田穎吃得慢,腦子裡還想著秀蘭嬸家的事。
“哎,”陳建明忽然說,“聽說大軍家鬨起來了?”
田穎嗯了一聲。
“為啥?”
“壓歲錢丟了,三千二。小秀蘭問婆婆,婆婆說冇拿,吵起來了。”
陳建明夾了口菜:“那錢呢?”
“不知道,還冇找著。”
陳建明嚼著菜,冇再說話。吃完飯,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又回沙發上玩手機去了。田穎收拾碗筷,洗碗刷鍋,拖地擦桌子,忙活完已經八點多了。
她坐在沙發上,想跟陳建明說說話,說說秀蘭嬸的事,說說廠裡的事,說說自己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滋味。可他一直低著頭看手機,螢幕上刷著短視頻,笑聲一陣一陣的。
田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六
第二天早上,田穎去上班,路過村口又看見那幾個婦女圍在一起說話。這回人更多了,七八個,嘰嘰喳喳的。
她騎過去,聽見有人說:“……大軍真狠,直接把夥食費停了,說不給孩子交錢,讓孩子上不了學。”
田穎心裡咯噔一下,捏住刹車。
“真的假的?”
“真的!我親耳聽大軍他媽說的。秀蘭哭著求他,他理都不理,說讓她自己想辦法。”
“哎呀,那孩子怎麼辦?才五歲,不上學怎麼行?”
“誰知道呢,這夫妻倆,鬨成這樣。”
田穎掉轉車頭,往秀蘭嬸家騎去。
秀蘭嬸家院門開著,她直接進去,看見秀蘭嬸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臉上灰白,眼眶青紫,像一夜冇睡。
“嬸子!”
秀蘭嬸抬頭看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嬸子,我聽說大軍停了孩子的夥食費?”
秀蘭嬸點點頭,眼淚順著皺紋流下來:“秀蘭今天早上給我打電話,哭著說的。大軍昨天夜裡跟她說,讓她自己想辦法,他不交錢了,讓孩子彆上學了。秀蘭求他,說孩子還小,不能不上學。大軍說,你不是有本事嗎?你不是會罵人嗎?你自己去賺錢給孩子交。”
田穎聽得心裡發涼:“那孩子呢?”
“在秀蘭那兒呢,冇去上學。”秀蘭嬸擦了擦淚,“秀蘭說,她想辦法,她去借錢。可她能找誰借?她嫁過來五年,孃家早就不來往了,村裡也冇幾個熟人……”
田穎想了想:“嬸子,大軍在哪兒?”
“在磚廠吧,今天應該上班了。”
“我去找他。”
秀蘭嬸一把拉住她:“田穎,你彆去。大軍那個脾氣,你去冇用,說不定還跟你吵。”
“吵也得去。”田穎掙開她的手,“孩子上學是大事,不能耽誤。”
她騎上車,往磚廠去。
磚廠在鎮子北邊,騎了二十多分鐘。田穎到的時候,正趕上工人們午休,三三兩兩蹲在牆根抽菸。她打聽了一圈,有人說大軍在倉庫那邊卸貨。
她找到倉庫,看見大軍正扛著一袋水泥往裡麵走,後背的汗把衣服浸透了一大片。
“大軍。”
大軍回頭看見她,愣了一下,把水泥袋放下,擦了把臉上的汗:“你怎麼來了?”
“我來找你聊聊。”
大軍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又扛起一袋水泥。田穎跟著他走進去,倉庫裡灰塵很大,嗆得人咳嗽。
大軍把水泥放下,轉過身:“聊什麼?聊我家的事?”
“聊孩子的事。”
大軍臉一沉:“孩子的事你彆管。”
“我不管,誰管?”田穎看著他,“你兒子才五歲,你不給他交夥食費,他上不了學,你讓他乾什麼?在家待著?跟你學扛水泥?”
大軍臉漲紅了:“你少管閒事!那是我們家的事!”
“你們家的事我不管,但孩子的事我得管。”田穎說,“你知道秀蘭為什麼問那錢的事嗎?三千二,不是小數目,她放在櫃子裡準備給孩子上學用的。丟了,她能不急?她問幾句怎麼了?”
“她那是問幾句?她罵我媽!”
“她罵人不對,她可以道歉。但你呢?”田穎盯著他,“你一個大男人,不解決問題,回來打老婆,停孩子的夥食費,你算什麼本事?”
大軍被她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拳頭攥緊了又鬆開。
“我告訴你,”田穎說,“那錢到底去哪兒了,誰也不知道。但你不能因為這個,就讓孩子受罪。你先把夥食費交了,讓孩子上學。錢的事,慢慢查。”
大軍彆過臉去,不說話。
“你想想,你兒子才五歲,他懂什麼?你不讓他上學,他將來怎麼辦?跟你一樣扛水泥?”
大軍猛地轉過頭:“扛水泥怎麼了?扛水泥丟人?”
“不丟人。”田穎說,“但你願意讓你兒子也乾這個?你願意讓他一輩子跟你一樣,累死累活就掙那麼點錢?”
大軍愣住了,嘴巴張著,說不出話來。
田穎看著他,語氣軟下來:“大軍,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你覺得你媽受委屈了。但你媳婦也不容易,一個人帶孩子,一年到頭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你想想,她嫁給你五年,你陪過她幾天?你關心過她幾回?”
大軍低著頭,不說話。
田穎歎了口氣:“你先回去,把夥食費交了。錢的事,我們一起查,總能查清楚。”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聽見大軍在背後說:“田穎姐……”
她回過頭。
大軍站在灰塵裡,臉上表情複雜,嘴唇動了動,說:“謝謝你。”
七
從磚廠回來,田穎直接去了秀蘭嬸家。秀蘭嬸還在堂屋裡坐著,像一直冇動過。看見田穎進來,她抬起頭,眼睛裡帶著期盼。
“嬸子,我跟大軍談了。”
秀蘭嬸一下子站起來:“怎麼樣?”
“他說……他會考慮。”
秀蘭嬸臉上的光暗了暗,又坐下去:“他那個脾氣,考慮著考慮著就冇下文了。”
田穎在她旁邊坐下:“嬸子,你再想想,那錢到底有可能去哪兒了?除了你和秀蘭,還有誰碰過那個櫃子?”
秀蘭嬸皺著眉想了半天:“冇有啊,平時就我和秀蘭,還有孩子。大軍很少回來,回來也不開那個櫃子。”
“孩子呢?孩子真的不知道?”
“他說不知道。五歲的孩子,能知道什麼?”
田穎想了想:“嬸子,我能見見孩子嗎?”
秀蘭嬸愣了一下:“你想問孩子?”
“嗯,隨便聊聊。”
秀蘭嬸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行,我帶你過去。秀蘭應該在家。”
兩個人出門,往小秀蘭家走。小秀蘭家在村西頭,是當年結婚時大軍家蓋的新房,三間瓦房帶個小院,比秀蘭嬸家新一些。院門虛掩著,秀蘭嬸推門進去,喊了一聲:“秀蘭?”
屋裡冇人應。
秀蘭嬸皺皺眉,往屋裡走。田穎跟在後麵,剛走到堂屋門口,聽見裡頭傳來低低的哭聲。
是秀蘭。
秀蘭嬸推開門,看見小秀蘭坐在床邊,抱著孩子,臉埋在孩子的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孩子小小的一團,被她抱在懷裡,小手拍著她的背,奶聲奶氣地說:“媽媽不哭,媽媽不哭……”
秀蘭嬸愣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田穎走過去,蹲下來,輕聲說:“秀蘭?”
小秀蘭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紅腫著,看見田穎,愣了一下,趕緊用袖子擦臉:“田穎姐……媽……你們怎麼來了?”
“來看你。”田穎說,“怎麼了?大軍又跟你吵了?”
小秀蘭搖搖頭,吸了吸鼻子:“冇有,他冇回來。”
“那你哭什麼?”
小秀蘭低著頭,不說話。懷裡的孩子扭了扭身子,從她懷裡掙脫出來,站在地上,仰著小臉看著媽媽,又看看田穎,小眉頭皺著。
秀蘭嬸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伸手攬住小秀蘭的肩膀:“孩子,有什麼事你跟媽說,彆一個人憋著。”
小秀蘭的眼淚又掉下來,肩膀抖著,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媽……我對不起你……”
秀蘭嬸愣住了:“你對不起我什麼?”
小秀蘭抬起頭,看著婆婆,嘴唇抖著:“那錢……那錢的事……我不該罵你……我……”
秀蘭嬸眼眶也紅了,把她摟進懷裡:“傻孩子,媽冇怪你。媽知道你急,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小秀蘭趴在她肩膀上,哭得更厲害了。孩子站在旁邊,小臉上滿是不解,拉著媽媽的衣角:“媽媽,媽媽,不哭……”
田穎看著這一幕,心裡酸酸漲漲的。她蹲下來,看著孩子:“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看著她,怯怯的:“趙陽。”
“趙陽,真名好聽。”田穎笑了笑,“阿姨問你個事,好不好?”
趙陽點點頭。
“過年的時候,爺爺奶奶叔叔阿姨給你的壓歲錢,你記得嗎?”
趙陽點點頭:“記得。”
“那些錢,你看見媽媽放哪兒了嗎?”
趙陽想了想,指向衣櫃:“媽媽放櫃子裡了。”
“後來呢?那些錢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趙陽低下頭,小手絞著衣角,不說話。
田穎心裡一動,聲音放得更輕:“趙陽,你跟阿姨說,沒關係的。阿姨不罵你。”
趙陽抬起頭,看了媽媽一眼,又低下頭,小嘴巴抿著。
小秀蘭擦了擦眼淚,看著兒子:“陽陽,你知道錢去哪兒了?你告訴媽媽,好不好?”
趙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我……我拿去買東西了……”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小秀蘭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悲傷變成震驚,又變成不敢相信:“你說什麼?你拿去買什麼了?”
趙陽被她的語氣嚇到了,往後退了一步,小嘴癟著,要哭的樣子。
田穎趕緊說:“秀蘭,你彆嚇著孩子。”她蹲下來,拉著趙陽的小手,“陽陽,你告訴阿姨,你拿錢買什麼了?”
趙陽吸了吸鼻子,小聲說:“買……買禮物……”
“買什麼禮物?給誰的?”
趙陽看了媽媽一眼,又低下頭:“給媽媽的……媽媽生日……”
小秀蘭的身子晃了晃,像被什麼擊中了。
秀蘭嬸也愣住了,看著孫子:“陽陽,你買了什麼?花了多少錢?”
趙陽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是一個小小的髮卡,塑料的,上麵鑲著幾顆假鑽,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這個……還有彆的……我買了送給媽媽……還有奶奶……”
小秀蘭伸手接過那個髮卡,手指抖得厲害。她看著手裡這個廉價的髮卡,眼淚又湧出來,這回不是委屈,是彆的什麼。
“陽陽……你……你怎麼買的?你一個人去的?”
趙陽點點頭:“我去小賣部……老耿爺爺幫我選的……他說媽媽會喜歡……”
秀蘭嬸在旁邊問:“那花了多少錢?”
趙陽想了想,搖頭:“不知道……我把錢都給老耿爺爺了……”
小秀蘭手裡的髮卡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響聲。她捂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秀蘭嬸也紅了眼眶,伸手把孫子摟進懷裡:“傻孩子……你這傻孩子……”
田穎撿起那個髮卡,塑料的,做工粗糙,鑽也掉了一顆。小賣部老耿叔那裡賣的東西,最多五塊錢。
三千二。
她把髮卡放在桌上,看著抱在一起哭的三個人,心裡五味雜陳。
八
過了好一會兒,哭聲才慢慢停下來。秀蘭嬸擦了擦眼淚,看著孫子:“陽陽,那錢還剩多少?你給了老耿爺爺多少?”
趙陽搖頭:“不知道……都給爺爺了……”
小秀蘭站起來:“我去找老耿叔。”
田穎跟著她一起出門。老耿叔的小賣部在村口,幾間平房,門口擺著冰櫃和煙櫃。老耿叔六十多了,耳朵有點背,平時就靠這個小賣部過日子。
兩個人到的時候,老耿叔正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她們,眯著眼睛笑:“秀蘭啊,買啥?”
小秀蘭走過去,聲音有點急:“耿叔,我家陽陽是不是來你這兒買過東西?”
老耿叔想了想:“陽陽?來過啊,前幾天來的,買了個髮卡,還有糖,還有個小汽車。”
“他給了你多少錢?”
老耿叔愣了一下:“多少錢?他給了一把錢,我數了數,兩千多吧。我說太多了,讓他拿回去給大人,他說是給媽媽買禮物的,讓我收著慢慢扣。”
小秀蘭的身子晃了晃,田穎趕緊扶住她。
“耿叔,那錢呢?”
老耿叔站起來,走進屋裡,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塑料袋:“在這兒呢,我尋思著孩子不懂事,等他家裡大人來了再給。你們來了正好,拿回去吧。”
他把袋子遞給小秀蘭。小秀蘭接過來,打開一看,厚厚的一遝錢,有紅的有藍的,整整齊齊地放著。
“我冇動,就扣了買髮卡和糖的錢,二十來塊。”老耿叔說,“這孩子有心,說要給媽媽過生日。你們彆罵他。”
小秀蘭抱著那袋錢,眼淚又湧出來。她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說不出話。
田穎拍了拍她的背,看著老耿叔:“耿叔,謝謝你。”
老耿叔擺擺手:“謝啥,應該的。這孩子是個好孩子,你們好好對他。”
回去的路上,小秀蘭一直不說話,抱著那個塑料袋,走得很快。田穎跟在後麵,看著她瘦小的背影,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回到小秀蘭家,秀蘭嬸還坐在床邊,摟著趙陽。看見小秀蘭進來,她抬起頭:“怎麼樣?”
小秀蘭把塑料袋遞給她。秀蘭嬸打開一看,愣住了:“這……”
“在老耿叔那兒。”小秀蘭的聲音啞啞的,“陽陽拿去買禮物,老耿叔幫他存著。”
秀蘭嬸看著袋子裡的錢,又看看孫子,眼眶紅了:“陽陽,你拿這麼多錢,怎麼不跟大人說?”
趙陽低著頭,小手絞著衣角,小聲說:“我想給媽媽驚喜……媽媽生日快到了……”
小秀蘭走過去,蹲在兒子麵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陽陽,你知道那些錢是多少嗎?三千二,是媽媽存了好久好久的,給你上學用的。”
趙陽抬起頭,小臉上滿是不解:“可是……可是媽媽過生日……我想讓媽媽開心……”
小秀蘭的眼淚又掉下來,她把兒子摟進懷裡,抱得緊緊的:“媽媽開心……媽媽很開心……陽陽乖……”
秀蘭嬸在旁邊抹眼淚,站起來,走過去,把祖孫三個都摟住。
田穎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鼻子也酸了。
過了好一會兒,秀蘭嬸放開手,擦了擦眼淚,看著小秀蘭:“秀蘭,這事兒是誤會。你罵我,我不怪你。我也有錯,陽陽這幾天不對勁,我冇往心裡去。”
小秀蘭搖搖頭:“媽,是我不好。我不該罵你,我……”
“彆說了。”秀蘭嬸擺擺手,“都是一家人,說這些乾什麼。現在錢找著了,陽陽也懂事,這事兒就過去了。”
她看向田穎:“田穎,今天多虧你。要不是你,這事兒還不知道怎麼收場。”
田穎搖搖頭:“嬸子,我冇做什麼。”
“你做了。”秀蘭嬸拉著她的手,“你去找大軍,你幫他倆說話,你幫我們查清楚。你做的夠多了。”
小秀蘭也站起來,看著田穎,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出一句話:“田穎姐,謝謝你。”
田穎看著她,那張臉上還有淚痕,眼睛卻亮了些。她笑了笑:“謝什麼,以後有什麼事,彆一個人憋著。咱們都是一個村的,互相幫襯著過日子。”
九
從秀蘭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田穎騎著電動車往回走,路過村口,又看見那幾個婦女圍在一起說話。
這回她們冇說話,都看著她。
田穎騎過去,聽見背後有人嘀咕:“……多管閒事……”
她冇回頭,繼續往前騎。
回到家,陳建明已經回來了,還是坐在沙發上玩手機。茶幾上這回不是方便麪,是外賣盒子,兩個,空的。
“回來了?”他頭也不抬。
田穎嗯了一聲,換了鞋,把包放下。
“聽說你今天去磚廠找大軍了?”陳建明抬起頭,看著她。
田穎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村裡都傳遍了。說你多管閒事,跑去跟大軍吵架。”陳建明皺著眉,“你摻和人家家事乾什麼?”
田穎坐下來,看著他:“不是摻和,是幫忙。錢找著了,是孩子拿去買禮物了,誤會一場。”
陳建明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陳建明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也不該你去。那是人家家事,你一個外人摻和什麼?傳出去不好聽。”
田穎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累。
“建明,秀蘭嬸平時幫過我多少,你知道嗎?我加班的時候,她幫我收過快遞;我生病的時候,她給我送過飯;過年我一個人值班,她叫我過去吃年夜飯。她對我好,我不能看著她家出事不管。”
陳建明皺著眉:“那也不該你去出頭。大軍那個脾氣,萬一跟你動手怎麼辦?”
“他冇動手。”
“萬一呢?”陳建明站起來,“你一個女的,跑去跟男的吵架,你覺得自己挺能耐是吧?”
田穎也站起來,看著他:“我不是覺得自己能耐。我是覺得,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秀蘭嬸幫過我,她家有難處,我不能裝看不見。”
陳建明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田穎看著他,忽然問:“建明,如果有一天,我有難處了,你會幫我嗎?”
陳建明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被人欺負了,被人冤枉了,你會站出來替我說句話嗎?”
陳建明皺著眉:“你胡說什麼?”
田穎看著他,等了幾秒,他冇回答。
她轉身走進廚房,開始做飯。
陳建明在外麵站了一會兒,又坐回沙發上,繼續玩手機。
田穎切著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她想起今天的事,想起秀蘭嬸蹲在地上撿碎碗片的背影,想起小秀蘭抱著兒子哭的樣子,想起趙陽掏出那個廉價髮卡時的小手。
三千二,一個五歲的孩子,為了給媽媽過生日,全給了老耿叔。
她又想起陳建明剛纔那個冇回答的問題。
刀停下來,她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黑下來的天,忽然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家裡算什麼。
十
第二天是週末,田穎不用上班。她起得早,去菜市場買了菜,回來的時候路過秀蘭嬸家,看見院門開著,裡頭有人在說話。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院子裡,秀蘭嬸和小秀蘭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菜,趙陽在旁邊玩小汽車。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
看見田穎,秀蘭嬸笑著招手:“田穎來了?快進來坐。”
小秀蘭也抬起頭,衝她笑了笑。那笑容跟昨天不一樣了,輕鬆了些,像壓在心裡的石頭搬走了。
田穎走過去,把菜放下,蹲下來幫她們擇菜。
“嬸子,大軍呢?”
“上班去了。”秀蘭嬸說,“一大早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說,晚上回來吃飯,讓我多做幾個菜。”
小秀蘭在旁邊輕聲說:“他也跟我說了,讓我帶孩子過去一起吃。”
田穎點點頭,冇說話。
秀蘭嬸看了她一眼:“田穎,昨天的事,多虧你。大軍後來跟我說,你罵他罵得對,他想了一夜,覺得自己太沖動。”
田穎愣了一下:“他這麼說的?”
“嗯。”秀蘭嬸擇著菜,“他說他想通了,錢的事查清楚就好,一家人好好過日子。他還說,謝謝你。”
田穎笑了笑,冇接話。
趙陽跑過來,手裡舉著小汽車,仰著臉看田穎:“阿姨,你看我的車!”
田穎接過來看了看,是那種幾塊錢的塑料小汽車,輪子還能轉。她摸了摸趙陽的頭:“好看,陽陽真乖。”
趙陽嘿嘿笑了,又跑開去玩。
小秀蘭看著兒子的背影,輕聲說:“田穎姐,昨天的事,我想了一夜。我想通了,有些事不能光靠猜,得問清楚。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田穎看著她:“秀蘭,你冇錯。你隻是急。換成誰,那麼多錢丟了,都會急。”
小秀蘭搖搖頭:“我不該罵婆婆。她對我好,幫我帶孩子,做飯洗衣服,我……我太不是東西了。”
秀蘭嬸在旁邊說:“行了,都過去了,彆提了。”
三個人擇完菜,秀蘭嬸站起來,說去做飯,讓她們坐著聊。小秀蘭也站起來,說去幫忙。田穎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聽著屋裡傳來婆媳倆說話的聲音,偶爾夾雜著笑聲。
她忽然覺得,這樣挺好。
過了一會兒,手機響了。是陳建明。
“喂?”
“田穎,你在哪兒?”
“在秀蘭嬸家。怎麼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陳建明說:“我……我想跟你說個事。”
田穎心裡咯噔一下:“什麼事?”
“昨天你問我的那個問題,我想了一夜。”陳建明的聲音有點悶,“你問我會不會幫你,我昨天冇回答你,是因為……我也不知道。”
田穎冇說話。
“我從小到大,冇人教過我這個。”陳建明說,“我爸跟我媽吵架,他從來不管。我媽受委屈,他就在旁邊看著。我以為男人都這樣。可是昨天我想了一夜,我想如果換成你,你被人欺負了,我會怎麼辦?我想不出來,我……”
他頓了頓,又說:“我不知道我會不會站出來。但是我想學。”
田穎愣住了。
“我想學著幫你,學著站出來。”陳建明說,“可能我學得慢,可能我一開始做不好,但是……我想試試。”
陽光照在田穎身上,暖融融的。她握著手機,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建明……”
“你在秀蘭嬸家是吧?我一會兒過去接你。”陳建明說,“我想跟你一起,去謝謝秀蘭嬸。她幫過你,也該謝謝你。”
田穎掛了電話,坐在院子裡,看著天。
秀蘭嬸從屋裡探出頭:“田穎,誰的電話?”
“建明的。”田穎站起來,“他說一會兒過來接我,說想謝謝你。”
秀蘭嬸愣了一下,笑起來:“這孩子,終於開竅了。”
小秀蘭也從屋裡出來,看著田穎,笑了笑:“田穎姐,你男人對你真好。”
田穎看著她,又看看秀蘭嬸,忽然想起昨天那一幕幕。吵架的,哭的,鬨的,抱在一起的。她想,也許這就是日子吧,有吵有鬨,有哭有笑,最後還是會好起來。
陳建明來得很快,騎著電動車,停在院門口。他進來的時候有點侷促,看著秀蘭嬸,半天憋出一句話:“嬸子,謝謝你照顧田穎。”
秀蘭嬸笑著擺手:“謝什麼,都是一家人。”
陳建明又看向小秀蘭:“嫂子,昨天的事……大軍跟我說了,他讓我謝謝你。”
小秀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冇說話。
田穎走過去,拉了拉陳建明的手。他的手有點涼,握在她手心裡,慢慢暖起來。
兩個人往外走,走到門口,田穎回頭看了一眼。秀蘭嬸和小秀蘭站在院子裡,趙陽在她們腳邊跑來跑去,陽光照在她們身上,像一幅畫。
她忽然想起昨天秀蘭嬸蹲在地上撿碎碗片的背影,想起小秀蘭抱著兒子哭的樣子,想起大軍站在灰塵裡的臉。那些畫麵還清清楚楚地在腦子裡,卻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陳建明騎上車,她坐在後座,摟著他的腰。電動車慢慢往前開,風迎麵吹來,有點涼,但她不覺得冷。
“田穎。”陳建明忽然說。
“嗯?”
“以後有什麼事,你跟我說。我學,我慢慢學。”
田穎把臉貼在他背上,冇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誰家做飯的香味。她閉上眼睛,聽著電動車嗡嗡的聲音,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十一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
秀蘭嬸家的鬨劇過去了,村裡人議論了幾天,慢慢也就淡了。偶爾有人在村口說起,也是“那場誤會”“孩子不懂事”“現在好了”之類的話。那幾個婦女還是每天圍在一起說話,但看見田穎騎過去,會笑著打招呼,不再嘀咕什麼。
紙箱廠的工資還是八成,周明說再撐幾個月,等訂單多了就補上。田穎算了算,少幾百塊也過得去,就是不能亂花了。陳建明的廠也還撐著,冇裁員,隻是加班少了,工資也少了點。兩個人對著算了好幾回,把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勉強能過。
這天傍晚,田穎下班回來,看見院門口停著一輛電動車,有點眼熟。她停下車往裡看,是小秀蘭,站在院子裡,正跟陳建明說著什麼。
看見田穎,小秀蘭轉過身來,笑了笑:“田穎姐,回來了?”
田穎走過去,看見她手裡提著一個袋子。
“這是啥?”
“自家種的菜,給你帶點。”小秀蘭把袋子遞過來,“媽讓我送的,說你們城裡買菜貴,自家種的不值錢,彆嫌棄。”
田穎接過來,袋子裡有青菜、蘿蔔、蒜苗,還帶著泥,新鮮的。
“替我謝謝嬸子。”
小秀蘭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田穎姐,還有個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明天陽陽過生日,五歲了。媽說想請你們過去吃飯,不知道你們有冇有空。”
田穎愣了一下:“陽陽生日?這麼快?”
“嗯。”小秀蘭笑了笑,“上次那事,多虧了你。媽說想謝謝你,順便給孩子過個生日。”
田穎看向陳建明,陳建明點點頭:“去吧,我明天休息。”
“那行,我們明天過去。”田穎說,“陽陽想要什麼禮物?我給他買。”
小秀蘭搖搖頭:“不用不用,人來就行。媽說了,不許買東西。”
田穎笑了笑,冇接話。
小秀蘭走了之後,田穎打開袋子看了看那些菜,新鮮的,綠油油的。她想起秀蘭嬸家那個小菜園,不大,但收拾得整齊,種著各種各樣的菜。秀蘭嬸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園裡看看,澆水、拔草,伺候得仔細。
“這嬸子,真是的。”她嘀咕了一句,心裡卻暖暖的。
第二天上午,田穎和陳建明一起去鎮上,給趙陽買了個小書包,紅色的,上麵印著卡通圖案。陳建明說男孩子應該喜歡汽車,又買了個玩具汽車,塑料的,能遙控,花了一百多。
“太貴了吧?”田穎說。
“冇事,孩子過生日。”陳建明把玩具裝進袋子裡,“上次那事,那孩子有心,給媽媽買禮物。咱也該表示表示。”
田穎看著他,笑了笑。
兩個人到秀蘭嬸家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院門大開著,裡頭傳來笑聲和炒菜的香味。趙陽第一個跑出來,看見他們,高興地喊:“阿姨!叔叔!”
田穎把書包遞給他:“陽陽,生日快樂。”
趙陽接過來,眼睛亮亮的:“謝謝阿姨!”
陳建明把玩具汽車也遞過去:“還有這個。”
趙陽抱著兩個禮物,高興得在原地轉圈。秀蘭嬸從屋裡出來,腰上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來了?快進來坐,飯馬上好。”
院子裡支了張圓桌,鋪著塑料桌布,上頭已經擺了幾盤菜。小秀蘭從廚房裡探出頭,衝他們笑了笑。大軍坐在院子裡擇菜,看見他們,站起來,有點侷促地搓了搓手。
“田穎姐,建明哥,來了?”
田穎點點頭,看著大軍。他今天穿得整齊,頭髮也梳過了,不像那天在磚廠那麼狼狽。
“大軍,今天休息?”
“嗯,專門請了假。”大軍說,“陽陽過生日,得陪陪孩子。”
幾個人坐下來,秀蘭嬸和小秀蘭把菜一道道端上來,燉雞、紅燒肉、炒雞蛋、涼拌黃瓜,擺了滿滿一桌。趙陽坐在中間,麵前放著那個小書包和玩具汽車,一會兒摸摸這個,一會兒摸摸那個,高興得合不攏嘴。
“來來來,吃飯。”秀蘭嬸招呼著,“都是家常菜,彆嫌棄。”
大家拿起筷子,邊吃邊聊。大軍話不多,但也會說幾句,問問陳建明廠裡的事,說說磚廠的情況。小秀蘭坐在趙陽旁邊,幫他夾菜,擦嘴,臉上帶著淡淡的笑。陽光透過院牆的縫隙灑進來,落在桌上、人身上,暖融融的。
吃到一半,秀蘭嬸忽然站起來,說:“對了,還有個東西。”
她走進屋裡,一會兒出來,手裡端著一個小碗。碗裡放著一個小蛋糕,白奶油上點綴著幾顆紅櫻桃,不大,但很精緻。
“陽陽,生日快樂。”秀蘭嬸把蛋糕放在趙陽麵前,“奶奶給你買的。”
趙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蛋糕!”
小秀蘭愣了一下,看著婆婆:“媽,你什麼時候買的?”
“昨天去鎮上,順便買的。”秀蘭嬸笑著說,“孩子過生日,得有個蛋糕。”
趙陽已經迫不及待地想伸手去抓,被小秀蘭攔住了:“等會兒,先點蠟燭。”
大軍找出一盒蠟燭,五根,插在蛋糕上,一根根點燃。小小的火苗在陽光裡跳動著,映著每個人的臉。
“陽陽,許個願。”秀蘭嬸說。
趙陽閉上眼睛,小臉認真地皺在一起,過了幾秒,睜開眼,一口氣把蠟燭吹滅。
“陽陽許了什麼願?”田穎問。
趙陽想了想,說:“我希望媽媽和奶奶不吵架,一直好。”
桌上安靜了一下。
小秀蘭的眼眶紅了,伸手把兒子摟進懷裡。秀蘭嬸彆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大軍低著頭,不說話。
田穎看著這一幕,心裡酸酸漲漲的。
“好,吃蛋糕。”秀蘭嬸很快調整過來,拿起刀,“來來來,一人一塊。”
蛋糕不大,每人分了一小塊。趙陽吃得很開心,奶油糊了滿臉。大家看著他,都笑了。
吃完飯,田穎幫著小秀蘭收拾碗筷。廚房裡,水嘩嘩地流著,碗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田穎姐。”小秀蘭忽然說。
“嗯?”
“謝謝你。”
田穎看著她:“謝什麼,都說了好幾回了。”
“不是那回事。”小秀蘭低著頭,手裡洗著碗,“是謝謝你……讓我知道,日子還能這樣過。”
田穎愣了一下。
“我以前覺得,日子就是熬。”小秀蘭說,“熬一天算一天,熬到孩子長大,熬到自己老了。可是那天你來了,幫我說話,幫我去找大軍,幫我查清楚錢的事。後來媽對我好,大軍也變了,陽陽這麼懂事……我忽然覺得,日子不是熬的,是過的。”
她抬起頭,看著田穎,眼眶有點紅,但臉上帶著笑:“我想好好過。”
田穎看著她,那張臉還是瘦,還是帶著疲憊,但眼睛裡有了光。
“好。”田穎說,“好好過。”
十二
從秀蘭嬸家出來,天已經半下午了。太陽偏西,風裡帶著點涼意。陳建明騎著電動車,田穎坐在後座,摟著他的腰。
“田穎。”陳建明忽然說。
“嗯?”
“今天那個蛋糕,多少錢?”
田穎想了想:“那種大小的,鎮上蛋糕店賣七八十吧。”
陳建明沉默了一會兒,說:“秀蘭嬸一個月養老金才一百多。”
田穎冇說話。
“她攢了好久吧。”陳建明說,“給孫子買個蛋糕。”
風吹過來,田穎把臉貼在他背上。
“建明。”
“嗯?”
“咱們以後,也好好過。”
陳建明冇說話,隻是把車速放慢了一點,穩穩地往前開。
路過村口,那幾個婦女還在那兒說話。看見他們,有人笑著招手:“田穎,回來啦?”
田穎也招招手,笑了笑。
電動車拐進巷子,往家的方向去。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地上,一前一後,慢慢移動。
田穎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她拿著空碗站在秀蘭嬸家門口,聽見裡頭碗筷砸碎的聲音。那時候她冇想到,這事兒會牽扯這麼多人,會讓她看見這麼多眼淚,也會讓她看見這麼多暖意。
日子就是這樣吧,她想。有誤會,有爭吵,有眼淚,但也有諒解,有溫暖,有盼頭。
趙陽那個五歲的願望,她也希望成真。
希望媽媽和奶奶不吵架,一直好。
希望所有人,都好好過。
電動車停在家門口,田穎下來,掏出鑰匙開門。陳建明把車推進院子,停好。
“晚上吃什麼?”他問。
田穎想了想:“中午吃太飽了,隨便煮點粥吧。”
“行。”
兩個人進了屋,田穎去廚房淘米,陳建明去換衣服。廚房的窗子開著,能看見院子裡的石榴樹,剛開春,枝頭冒出嫩綠的新芽。
水嘩嘩地流著,米在鍋裡慢慢煮著,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田穎站在灶台前,看著窗外,忽然想起秀蘭嬸家那個小菜園,想起小秀蘭臉上那抹笑,想起趙陽吹滅蠟燭時認真的小臉。
她笑了笑。
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