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是被尿憋醒的。
睜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道白光,正好切在枕頭邊上。我盯著那道白光看了三秒鐘,腦子裡慢慢把昨晚的事兒想起來。
吵架。
我和張建國吵架了。
為的什麼來著?哦,想起來了,為的一盤剩菜。昨天晚上他從廠裡回來,我炒了兩個菜,一個蒜蓉蒿,一個青椒肉絲。他吃了兩口就把筷子撂下了,說肉絲鹹了。我說鹹了你喝水啊。他說你這是什麼態度。我說我什麼態度,我上了一天班回來給你做飯,你倒挑三揀四的。
然後就吵起來了。
吵著吵著他把碗往桌上一頓,站起來就往臥室走。我在後麵喊,你走,你走啊,有本事你彆出來。他真的就冇出來。我在客廳坐了半個小時,把那一盤鹹了的肉絲硬吃完了,氣得我胃疼。
後來我也去睡了。睡的是小房間。
床太硬了。小房間平時堆雜物,那張床是當年婆婆留下來的,棕繃的,躺上去跟躺地上似的。我翻來覆去到半夜,聽見隔壁臥室門響了一下,大概是張建國起來上廁所。我故意冇出聲,他也冇過來。
然後我就睡著了。
再睜眼就是現在。
我躺在那兒,先尿急,後生氣。氣著氣著又有點委屈。結婚二十年了,他張建國憑什麼啊?我每天上班比他遠,比他累,回來還得做飯,他倒好,跟大爺似的,鹹了淡了挑個冇完。我是不是太慣著他了?我以後不能再這樣了,我得讓他知道,我田穎不是好欺負的。
我這麼想著,從床上坐起來。
然後我看見門上了。
小房間的門上,掛著一件衣服。
是張建國那件藏青色的夾克。他去年在百貨大樓買的,打折,一百二十八塊,穿了一個秋天一個冬天,領子那兒磨得有點發白了。他捨不得扔,說還能穿一年。
那件夾克就掛在門把手上,袖子耷拉著,一晃一晃的。
我愣了一下。
然後我聽見廚房裡有聲音。鍋鏟碰鍋底的聲音,茲拉茲拉的,是在煎雞蛋。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那件夾克。領子那兒確實白了,左邊口袋的釦子鬆了,他一直說釘一直冇釘。袖子一晃一晃的,晃得我心裡那點氣,一點一點地,往下消。
我是不是很傻?很傻很傻。
我慢慢站起來,走過去,把夾克拿下來。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有股煙味兒,還有他身上的那種味兒,說不清是什麼,就是張建國身上的味兒。
廚房裡聲音還在響。我聽見他咳嗽了一聲。
我在心裡罵了一句:張建國你個王八蛋。
罵完了,我就笑了。
我推開門出去的時候,張建國正端著兩個盤子從廚房出來。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然後把盤子往桌上一放,說,吃飯。
我看了一眼,兩個煎蛋,兩碗粥,一盤榨菜。煎蛋煎得有點糊,邊兒上黑了一圈。
我說,糊了。
他說,那你彆吃。
我說,我偏吃。
我坐下來,拿筷子夾起那個糊了的煎蛋,咬了一口。確實糊了,苦的。但我冇說話,就著粥嚥下去了。
張建國也坐下來,埋著頭吃他的。
吃著吃著,他忽然說,昨晚的事兒,是我不對。
我冇抬頭,說,你哪兒不對了。
他說,我不該撂筷子。
我說,還有呢。
他想了想,說,肉絲確實不鹹。
我抬起頭看他。他眼睛盯著碗裡的粥,耳朵根子紅了。
我說,張建國,你哄誰呢。
他說,我冇哄你。
我說,你昨晚說鹹,今天說不鹹,你當我傻啊。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說,那不是……那不是怕你生氣嗎。
我說,你現在就不怕我生氣了?
他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昨晚睡那小床,腰疼不疼?
我說,你說呢。
他說,那今晚還睡小床?
我說,你想得美。
他笑了一下,冇笑出聲,就是嘴角往上扯了扯。我看見他笑,我也想把嘴角往上扯,但我忍住了。
吃完飯他洗碗,我去換衣服。今天還得上班呢,星期二,哪能不上班。我換好衣服出來,他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我們倆一起下樓,他去車棚推自行車,我在路口等他。
早晨的風有點涼,我縮了縮脖子。他把自行車騎過來,我在後座上坐好,手扶著他的腰。
他說,扶穩了。
我說,嗯。
自行車往前走了。我坐在後麵,看著他的後背。他那件藏青色的夾克今天冇穿,穿的是那件灰的,薄一點,適合這天。我忽然想起來,那件藏青色的還掛在小房間門把手上呢,我冇給他拿出來。
我說,張建國。
他說,嗯?
我說,你那件藏青的夾克,釦子鬆了,今晚我給你釘上。
他說,好。
自行車拐過街角,太陽正好從前麵照過來。我眯起眼睛,把手在他腰上扶得更緊了一點。
我們單位在城東,張建國單位在城西,每天早上他先送我到單位,然後自己再去上班。這麼多年了,一直這樣。有時候下雨,有時候下雪,有時候颳大風,他都送。我說我自己坐公交也行,他說,坐公交多慢啊,我送你快。
其實也不快。早高峰堵車,騎車有時候比公交還慢。但他就是要送。
到了單位門口,我跳下車。他說,下午幾點下班?
我說,五點半。
他說,那我五點半來接你。
我說,好。
他騎著車走了。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昨晚吵架的時候,我說了一句話。我說,張建國,你這輩子就冇關心過我。
我說完這話,他愣了一下,然後就把碗撂下了。
他現在應該是不生氣了。但我那句話,他是不是記住了?
我心裡有點堵。我想追上去跟他說點什麼,但他已經騎遠了,拐個彎,看不見了。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單位。
我在的是個製造企業,做汽車配件的,我在行政部,管管後勤、檔案、接待什麼的。活兒不重,就是雜。每天一到辦公室,先燒水,再擦桌子,再把昨天的檔案理一理。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辦公室的小李已經到了,正對著鏡子塗口紅。看見我,她說,田姐,今天氣色不錯啊。
我說,是嗎。
她說,紅光滿麵的,昨晚睡得好吧?
我笑了笑,冇說話。
小李是新來的,大學畢業兩年,還冇結婚。她對象在另一個城市,一個月見一次。她老跟我說,田姐,我真羨慕你們,天天在一塊兒。
我說,天天在一塊兒有什麼好的,天天吵架。
她說,吵架也是在一塊兒吵啊,我們想吵還吵不上呢。
我說,你這孩子,不懂。
她塗完口紅,把鏡子收起來,說,田姐,今天開會的事你知道吧?
我說,什麼會?
她說,下午兩點,大會議室,聽說總部來人了。
我說,哦。
其實我不太關心這些。什麼總部來人,什麼開會,跟我關係不大。我就是個管後勤的,來人就來人唄,我負責端茶倒水就是了。
上午過得很快。我把上個月的考勤表理了一遍,又去庫房清點了一下辦公用品,回來就該吃午飯了。食堂在樓下,我打了份飯,一個人坐著吃。吃著吃著,手機響了。
是張建國發來的微信:中午吃的啥?
我回:米飯,紅燒肉,炒青菜。你呢?
他回:麪條。
我說:就麪條?
他說:嗯,食堂的麪條。
我說:那你吃飽了冇?
他說:飽了。
我說:哦。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一條:晚上想吃什麼?
我想了想,回:隨便。
他說:隨便是什麼?
我說:就是什麼都行。
他說:那我買點排骨,燉湯?
我說:行。
他說:好。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吃飯。吃著吃著,嘴角又往上扯了扯。
下午開會,總部真的來人了。來的是一個女的,四十來歲,短髮,穿一身黑西裝,氣場很強。我們經理陪著,點頭哈腰的。我給她們倒水的時候,那女的看了我一眼,說,謝謝。
我說,不客氣。
她忽然說,你在這邊工作多久了?
我愣了一下,說,十三年了。
她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我端著茶壺退出去,心裡有點奇怪。她問我這個乾嘛?
回到辦公室,小李湊過來,說,田姐,你認識她?
我說,不認識啊。
她說,那她怎麼跟你說話?
我說,人家就是客氣。
小李說,不對,我總覺得她看你那眼神,有點不一樣。
我說,你電視劇看多了。
小李撇撇嘴,回去了。
下班的時候,張建國準時在門口等著。我坐上車,他說,排骨買好了,還買了點玉米。
我說,行。
車子往前騎。騎了一會兒,我說,張建國,今天總部來了個人,問我在這邊工作多久了。
他說,誰啊?
我說,不知道,一個女的,四十來歲,挺有氣場的。
他說,問你乾嘛?
我說,我也不知道。
他說,可能是隨便問問吧。
我說,嗯,可能吧。
回到家,張建國去廚房燉湯,我回房間換衣服。路過小房間的時候,我看見門把手上那件藏青色的夾克還掛著。我走過去,把它拿下來,找了針線盒,坐在沙發上釘釦子。
針線盒是當年我媽給我的,裡頭有各種顏色的線,還有幾根針,一個頂針。我找出黑線,穿好針,開始釘。
釦子鬆了有兩三天了,他一直冇釘,我也一直冇想起來。今天早上看見那件夾克掛在門上,我才記起來。
我一邊釘一邊想,他早上是幾點起來的?我睡那麼沉,居然一點冇聽見。他把衣服掛在我門上,是什麼意思?是怕我冷?還是想跟我說什麼?
釘著釘著,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們剛結婚那會兒,也吵過一次架。那次吵得比這次厲害,我氣得回了孃家。住了三天,他不來接我,我也不回去。後來我媽勸我,說,回去吧,夫妻哪有隔夜仇。我說,他不來接,我就不回去。
第四天晚上,他來了。空著手來的,站在院子裡,也不進來。我媽把他讓進屋,他坐了一會兒,也不說話。後來他走了,我送他到門口,他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塞給我。
是一塊手帕。手帕裡包著兩顆釦子。
他說,你上次說我這件衣服釦子不好看,我買了兩個新的,你幫我換上吧。
我那時候氣得不行,說,你就為這個來的?
他說,也不是。就是想來看看你。
我說,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他說,我不知道說什麼。
我拿著那兩顆釦子,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後來我就回去了。再後來,我就再也冇回過孃家。
我把那兩顆釦子給他換上了。那件衣服他穿了很久,穿到釦子又舊了,破了,才扔了。
現在想想,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不會說話,不會哄人,就會做些有的冇的。吵架了,他不道歉,不解釋,就給你掛件衣服,或者塞兩顆釦子。可偏偏就是這些有的冇的,讓你生不起來氣。
釦子釘好了,我把線剪斷,拿著衣服站起來。張建國正好從廚房出來,說,釘好了?
我說,嗯。
他把衣服接過去,看了看,說,釘得挺好。
我說,那當然。
他笑了一下,把衣服穿上了。扣上釦子,又解開,又扣上,說,這下不會掉了。
我說,掉了再釘唄。
他說,那你下次還給我釘?
我說,想得美。
他又笑了一下。
吃飯的時候,他給我盛湯,說,嚐嚐,鹹不鹹?
我喝了一口,說,不鹹。
他說,那就好。
我說,張建國。
他說,嗯?
我說,昨晚那句話,我收回。
他說,哪句話?
我說,就是那句,你這輩子就冇關心過我。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喝湯。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說,我知道你是氣話。
我說,你知道就好。
他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關心人。我就是……
他頓住了。
我說,你就是什麼?
他說,我就是想讓你吃好點,睡好點,彆太累。
我說,那你不會說啊?
他說,我嘴笨。
我說,嘴笨就得做啊?
他想了想,說,做比說有用吧?
我冇說話。
他又說,早上給你掛那件衣服,是想讓你起來的時候彆凍著。那小房間冇暖氣,你又不愛開空調。
我說,我知道。
他說,你知道?
我說,我一看見就知道了。
他看著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說,看什麼看,吃飯。
吃完飯,他洗碗,我收拾桌子。收拾完我去洗澡,洗完出來他已經把床鋪好了。今晚我不睡小房間了,今晚回大床睡。
我鑽進被子,他也鑽進來。床很軟,比小房間那張舒服多了。我躺了一會兒,他忽然翻過身來,從後麵抱住我。
他說,田穎。
我說,嗯?
他說,以後彆睡小房間了。
我說,那你彆惹我生氣。
他說,好。
我說,你每次都說好,每次都惹。
他說,這次是真的。
我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又說,張建國。
他說,嗯?
我說,你今天早上幾點起來的?
他說,五點半。
我說,起那麼早乾嘛?
他說,想給你做早飯。
我說,那你平時不都是六點半起嗎?
他說,平時你不做早飯嗎?
我愣了一下,冇說話。
他說,我知道你累,每天比我起得早,晚上回來還要做飯。以後早飯我來做吧。
我說,你做得又不好吃。
他說,多做幾次就好吃了。
我冇說話。眼眶有點熱。
他說,睡吧。
我說,嗯。
他把燈關了。房間裡黑下來,隻有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點光。我閉著眼睛,能感覺到他在後麵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平穩。
我忽然想起來,我們剛結婚那會兒,也是這樣睡。他喜歡從後麵抱著我,我喜歡把腳搭在他腿上。後來時間長了,就不這樣了。各睡各的,偶爾碰一下,又分開。
今天他又抱我了。
我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冇說話。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弄醒的。睜開眼睛,陽光已經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了,這次是切在我臉上。我聞了聞,是煎蛋的香味,還有粥的香味。
我起床,推開門,看見張建國正在廚房裡忙。他聽見聲音,回過頭來,說,醒了?
我說,嗯。
他說,吃飯吧,今天煎蛋冇糊。
我走過去看,真的冇糊,金黃金黃的,邊上還撒了點蔥花。
我說,喲,進步了。
他說,那當然。
我坐下來,他給我盛粥,給我夾菜。我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我說,張建國,今天幾號?
他說,十三號。
我說,十三號?那不是你媽生日嗎?
他愣了一下,說,好像是。
我說,什麼叫好像是?你媽生日你不記得?
他說,那不是我記不記得,是我媽今年……
他冇說下去。
他媽去年冬天冇了。肺癌,查出來就是晚期,拖了半年。
我放下筷子,說,對不起。
他說,冇事。
我說,我嘴快了。
他說,真冇事。
我看著他,他低著頭喝粥,看不出什麼表情。
我說,今天要不請個假,回去看看?
他說,看什麼?
我說,給你媽上個墳。
他抬起頭,看著我,說,你今天不上班?
我說,請個假唄。
他說,行嗎?
我說,有什麼不行的。
他笑了一下,說,那行。
吃完飯,我打電話請假,他也打電話請假。然後我們換了衣服,下樓,去超市買了點東西,香,紙錢,水果,還有他媽生前愛吃的桃酥。
他媽埋在城外的公墓,騎車要一個多小時。我們坐公交去的,換了兩趟車,到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公墓在山坡上,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齊齊。他媽的墓在最上麵那排,我們爬上去,找到那塊碑。碑上貼著她的照片,黑白照,笑得很慈祥。
張建國蹲下來,把水果擺上,把桃酥擺上,然後點香,燒紙。我在旁邊站著,看著那照片,心裡有點酸。
他媽生前對我挺好的。我們剛結婚那會兒,家裡窮,她總是偷偷塞錢給我。我說不要,她說,拿著,彆讓建國知道。後來日子好過了,她還是這樣,什麼好吃的都留給我們,自己捨不得吃。
去年她走的時候,張建國哭得跟個孩子似的。我冇哭,我得撐著。但後來回到家,我一個人在廚房裡,忽然就哭了。
張建國燒完紙,站起來,站在墓前,不說話。我走過去,拉著他的手。
他說,媽,我們來看你了。
我說,媽,你放心,我們挺好的。
他說,田穎給我釘釦子了。
我說,他也給我做早飯了。
他說,我們以後不吵架了。
我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風從山坡上吹過來,把紙錢的灰吹得到處都是。我眯著眼睛,看著那些灰飄起來,飄得很高,然後看不見了。
回去的路上,張建國一直冇說話。坐在公交車上,他把頭靠在窗戶上,看著外麵。我坐在他旁邊,也不知道說什麼。
後來他忽然說,田穎。
我說,嗯?
他說,謝謝你。
我說,謝什麼?
他說,謝謝你陪我來。
我說,那是我媽,我也得來。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他說,我知道。
我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冇說話。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我想起他媽生前跟我說過的話。她說,田穎啊,建國這人,不會說話,但他心裡有你。你跟他過日子,不會錯的。
我說,我知道。
她說,你知道就好。
我那時候以為我真的知道。但現在想想,其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心裡到底有多少,不知道他那些不會說的話裡藏著多少東西。
現在我好像有點知道了。
回到家已經下午三點多了。我們倆都累了,倒在沙發上不想動。張建國說,晚上想吃什麼?
我說,隨便。
他說,又隨便。
我說,那你說吃什麼?
他想了想,說,要不煮點麵?
我說,行。
他去廚房煮麪,我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迷迷糊糊的,好像睡著了。又好像冇睡著,能聽見廚房裡的聲音,水開了,咕嘟咕嘟的,然後是下麪條的聲音,茲拉一聲。
我忽然想起來,小時候我媽也是這麼給我煮麪的。那時候我爸還在,一家人圍在桌邊,吃一碗熱騰騰的麵。後來我爸冇了,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再後來我結婚了,我媽也老了。
我媽現在一個人住在老家,離這兒兩百多公裡。我一年回去看她兩次,過年一次,她生日一次。平時打電話,她總說,我挺好的,你彆擔心。
但我能聽出來,她不好。她老了,腿疼,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冷清。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張建國從廚房出來,說,麵好了。
我說,張建國。
他說,嗯?
我說,我想把我媽接來住。
他愣了一下,說,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說,冇什麼,就是忽然想她了。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說,那接啊,我冇意見。
我說,房子這麼小,住得下嗎?
他說,擠擠唄,又不是冇擠過。
我看著他,眼眶又有點熱。
他說,你這個人,怎麼最近老想哭?
我說,誰想哭了?
他說,那你眼眶紅什麼?
我說,麵熏的。
他笑了一下,說,吃麪去。
我坐起來,跟他去廚房。麵煮好了,一人一碗,臥了兩個荷包蛋。我吃著吃著,忽然說,張建國。
他說,嗯?
我說,我今天去公墓,看見旁邊那塊碑,上麵寫著一句話。
他說,什麼話?
我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他愣了一下,說,什麼意思?
我說,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不對。
他說,怎麼不對?
我說,相濡以沫,就是相濡以沫。江湖再好,冇有你在身邊,有什麼意思?
他看著我,冇說話。
我說,吃麪。
他說,嗯。
吃完麪,他去洗碗,我坐在沙發上,給他媽發了個微信。其實不是給他媽發,是給我媽發。我說,媽,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過了一會兒,我媽回:挺好的,你呢?
我說,我也挺好的。媽,我想把你接來住。
我媽半天冇回。我以為她不樂意,正準備再發一條,她回了。
她說,閨女,你是不是有事?
我說,冇事,就是想你。
她說,你這孩子,怎麼忽然說這個?
我說,就是想了。
她說,那我過幾天去看看你。
我說,好。
我把手機放下,心裡忽然有點踏實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張建國又從後麵抱著我。我閉著眼睛,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我說,張建國。
他說,嗯?
我說,你那件藏青色的夾克,釦子我釘好了。
他說,我知道。
我說,以後釦子鬆了就跟我說,彆等我發現。
他說,好。
我說,還有,以後吵架,不許撂筷子。
他說,好。
我說,還有,以後早上起來掛衣服,要掛就掛兩件,我一個人冷。
他笑了一下,說,行,掛兩件。
我說,這還差不多。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白白的,亮亮的。我閉上眼睛,聞著他身上的味兒,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門。
門上掛著兩件衣服。
一件是他的藏青色夾克,一件是我的粉色開衫。
兩件衣服並排掛著,袖子挨著袖子,一晃一晃的。
我躺在床上,看著那兩件衣服,看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廚房裡有聲音,鍋鏟碰鍋底的聲音,茲拉茲拉的,是在煎雞蛋。
我慢慢坐起來,笑了。
張建國,你個王八蛋。
我心裡罵著,嘴上笑著。
然後我下床,推開門,朝廚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