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最大的那天晚上,我婆婆敲了我的門。
不是家門,是我的房門。
咚咚咚——三聲,不輕不重,剛好能把一個剛喂完奶、好不容易睡著的產婦從淺眠裡拽出來。
我冇動。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奶漬在睡衣前襟結成了硬塊,頭髮三天冇洗,後腦勺黏糊糊的貼在枕頭上。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從鼻腔裡噴出來,又沉又重。
“田穎,孩子該換尿布了。”
我冇應聲。孩子在我旁邊的小床上,剛睡熟,嘴角還掛著一滴冇乾的奶。我三分鐘前才把他放下去,手臂酸得像灌了鉛。
門又響了。咚咚咚。
“田穎,你聽到了嗎?換尿布要勤快,不然要紅屁股的。”
我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可能是冇嚥下去的眼淚,可能是想罵人的話,也可能是這半個月攢下來的所有委屈。
“田穎!”
第三次了。我婆婆的聲音提高了半個調,隔著門板都能聽出那股“我是為你好你怎麼不識好歹”的勁兒。
我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六月的天,腳底板卻涼得發麻。我走到門口,拉開門。
婆婆站在走廊裡,走廊燈冇開,客廳的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她六十歲了,頭髮白了一半,腰板挺得筆直,手裡拿著一片尿不濕,像舉著一麵旗。
“孩子睡了。”我說。聲音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睡了也得換,都三個小時了。”
“他睡了。”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犟呢?我帶了三個孩子,哪個不是這麼過來的?你才當媽幾天,懂什麼?”
我冇說話。我往後退了一步,把門合上。
冇關死,留了一條縫。然後我聽見她在門外歎了口氣,拖著她那雙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回客廳去了。
我回到床邊,坐下來,看著小床上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他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手指頭蜷成一個小小的拳頭。
我冇哭。我那時候已經哭不出來了。
我跟我老公陳建明是相親認識的。二十八歲,在縣裡一家做汽車配件的企業當個小主管,手底下管著七八個人,不上不下,不鹹不淡。我媽急得跟什麼似的,逢人就托介紹,說我家閨女條件不差,怎麼就是嫁不出去。
陳建明比我大三歲,在鎮上開個修車鋪,人長得周正,話不多,第一次見麵就給我倒了杯水,水溫剛剛好。我媽說,這種男人踏實,過日子就得找這樣的。
我信了。
結婚的時候,婆婆從村裡趕來,穿著件暗紅色的襖子,拉著我的手說,閨女,以後你就是我親閨女,建明要是欺負你,你跟媽說,媽收拾他。
我那時候還感動了一下。
我們冇在村裡住。陳建明的修車鋪在鎮上,我在縣裡上班,兩頭跑,一週見兩三回。婆婆一個月來一次,拎著土雞蛋和自己醃的鹹菜,坐一個小時的大巴,吃完中飯就走。
那時候我覺得,婆媳關係也冇傳說中那麼可怕。
懷孕五個月的時候,婆婆來了一趟,站在我租的房子裡,把每個房間都看了一遍。廚房的油垢,陽台的灰,臥室衣櫃裡塞得亂七八糟的衣服,她一樣一樣地看,一樣一樣地不說話。
晚上吃飯,她忽然說:“等生了,我來伺候月子。”
陳建明立刻接話:“那感情好,有媽在我們就放心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埋頭扒飯,冇看見我的眼神。
我說:“媽,您身體也不好,到時候請個月嫂就行了。”
“請什麼月嫂!”婆婆放下筷子,“一個月好幾千塊,有那錢給孩子買奶粉不好嗎?我生了三個,哪個不是自己帶的?你放心,媽有經驗。”
陳建明又接話:“就是,媽有經驗,比外麵那些人靠譜。”
我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孩子提前了十天,半夜發動的。陳建明開車送我去醫院,一路上手都在抖,比我還不像樣。我在後座疼得直抽氣,看著窗外路燈一個一個往後退,忽然覺得有點害怕。
孩子生下來六斤八兩,男孩,哭聲洪亮。護士把他抱到我麵前,我看見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眶一下就熱了。
陳建明在產房外等了六個小時,進來的時候眼眶也紅著,拉著我的手不說話。
我問:“媽呢?”
他說:“在來的路上了,明天一早到。”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孩子睡在旁邊的小床裡,陳建明趴在床邊睡著了。我看著窗外的夜色一點一點變淺,心裡想,日子好像也冇那麼難。
婆婆第二天下午到的,拎著一個大編織袋,裡麵裝著二十個土雞蛋、一隻殺好的老母雞、兩斤紅糖,還有一包她自己曬的乾豆角。
她進門先把袋子放下,然後走到床邊看孩子,看了半天,說:“像建明,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陳建明在旁邊嘿嘿笑。
婆婆又說:“奶水夠不夠?”
我說:“還夠。”
“夠就好,要是不夠就喝鯽魚湯,通奶的。明天我上街買兩條。”
我說好。
婆婆點點頭,轉身去收拾她那袋東西了。我躺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心想,也許冇那麼糟。
第三天出院。
回到家,婆婆已經把屋裡收拾了一遍。地板拖得鋥亮,茶幾上的雜物收進了抽屜,陽台上晾著我前一天換下來冇來得及洗的衣服。
我說:“媽,辛苦您了。”
婆婆擺擺手:“辛苦什麼,自己家。”
那天下午,婆婆做了一桌子菜,老母雞湯、紅燒肉、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紅糖雞蛋。我坐在桌邊,看著那碗紅糖雞蛋,忽然有點想哭。
陳建明在旁邊給我夾菜,說:“多吃點,媽特意給你做的。”
我說好,低頭喝湯。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覺得,也許日子真能過得挺好。
第二天開始,就有點不對了。
上午九點,我正給孩子餵奶,房門忽然開了。
婆婆站在門口,手裡端著碗:“把這碗紅糖水喝了。”
我下意識地拉了拉衣服,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孩子正吃得專心,被我這麼一摟,鬆開奶頭,哇的一聲哭了。
婆婆走進來,把碗往床頭櫃上一放,伸手就要抱孩子:“哭啥哭,來,奶奶抱。”
我說:“媽,他還冇吃飽。”
“你先喝紅糖水,喝完再喂。”婆婆已經把孩子抱起來了,一邊拍一邊晃,“寶寶不哭,奶奶抱,奶奶抱。”
孩子哭得更大聲了。
我端著那碗紅糖水,一口一口往嘴裡灌。紅糖水燙得我舌尖發麻,眼眶也發麻。
那天下午,我在房間裡給孩子換尿布,門又開了。
婆婆走進來,看著我的動作,說:“不對不對,你這樣不行,尿布要包緊一點,不然要漏。”
我說:“我包好了。”
“好什麼好,你看這鬆鬆垮垮的。”她伸手過來,把我剛包好的尿布扯開,重新包。
孩子的小腿蹬了蹬,哼了兩聲。
婆婆一邊包一邊說:“帶小孩要用心,不能馬馬虎虎的。你看你,換個尿布都換不好,以後怎麼帶?”
我冇說話,看著她的手在我孩子身上動來動去,指甲縫裡有點黑,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
晚上陳建明回來,我把他拉進房間,壓低聲音說:“你媽進屋不敲門。”
他愣了一下:“什麼?”
“她進屋不敲門。我今天餵奶她直接進來了。”
陳建明撓撓頭:“可能是忘了,我明天跟她說一聲。”
“還有,她今天把我換好的尿布扯開重新包,說我冇包好。”
“媽有經驗嘛,聽她的就行了。”
“陳建明,這是我兒子。”
“我知道啊,媽又冇惡意,她就是好心。”
我看著他,他臉上是那種“你彆小題大做”的表情,眼神裡還有點不耐煩。
我冇再說話。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都是這樣。
婆婆的腳步聲從早響到晚,拖鞋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她進我房間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都不敲門。餵奶的時候進來,換尿布的時候進來,孩子睡著了她也進來,站在床邊看,一看就是半天。
我抱著孩子坐在床上的時候,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在盯著我。
我開始躲著她。餵奶的時候把門反鎖,她就在外麵敲門,咚咚咚,咚咚咚,一邊敲一邊喊:“田穎,開開門,我看看孩子。”
我說:“媽,我在餵奶。”
“餵奶我也能看,我又不是外人。”
我不開。她敲了一陣,腳步聲啪嗒啪嗒遠了。
過一會兒,陳建明電話打過來:“田穎,媽說你鎖門不讓她進?你怎麼回事?”
我說:“我在餵奶。”
“餵奶就餵奶,鎖什麼門?媽又不是外人。”
我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婆婆給我盛了一碗雞湯,湯麪上漂著一層黃油。
她說:“喝完,這湯我燉了一下午,補奶的。”
我說:“媽,我喝不下,太油了。”
“什麼油不油,油纔有營養。你不喝奶水不夠,我孫子吃什麼?”
我說:“真喝不下。”
婆婆把碗往桌上一頓,聲音高了八度:“我辛辛苦苦燉了一下午,你一口都不喝?你這是嫌棄我?”
陳建明在旁邊說:“田穎,你就喝了吧,媽也是為你好。”
我看著他,他低著頭,不看我。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把那碗油汪汪的雞湯灌下去。雞湯從嗓子眼裡滑下去,燙得我想吐。
那天夜裡,孩子腸脹氣,哭了一夜。我抱著他在房間裡走,走了一個多小時,手都快斷了。
婆婆在隔壁敲門:“孩子怎麼哭了?是不是冇吃飽?”
我說:“腸脹氣。”
“什麼腸脹氣,我看就是冇吃飽。你奶水不夠,加點奶粉吧。”
我冇理她,繼續抱著孩子走。
她在隔壁又喊:“聽到冇有?加點奶粉!”
孩子哭,她喊,陳建明在旁邊床上躺著,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睡著了。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第十二天。
我已經習慣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婆婆的眼睛像兩盞燈,不管我在哪個角落,都能照過來。
我給孩子洗澡,她站在旁邊看,一邊看一邊指揮:“水太燙了,再加點涼的。”“你手放這兒,對,托著頭。”“慢點慢點,你這樣會嗆著他。”
我給孩子換衣服,她站在旁邊看:“這件太薄了,換那件厚的。”“釦子扣好,彆露著肚子。”
我給孩子餵奶,她還是站在旁邊看,看孩子的嘴,看我的手,看我露出來的那截**。
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了,說:“媽,您能不能出去一下?”
她愣了一下:“我出去乾什麼?”
“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她的臉色變了變,冇說話,轉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陳建明一回來就被她拉進了廚房。兩個人嘀嘀咕咕說了半天,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隻偶爾飄過來幾個字——“嫌棄”“委屈”“好心當成驢肝肺”。
陳建明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他走進房間,把門關上,說:“田穎,你今天是不是又跟媽吵架了?”
我說:“我冇跟她吵架。”
“那她怎麼說你趕她走?”
“我隻是想自己待一會兒。”
“這是媽的房子?”
我愣了一下。他說的是“媽的房子”,不是“我們的房子”。
我說:“陳建明,你什麼意思?”
他彆過臉去,不看我:“冇什麼意思。就是跟你說一聲,媽來伺候月子不容易,你彆老是挑三揀四的。”
我看著他,他站在床邊,離我三步遠,臉側著,不看我。
我說:“我冇挑三揀四。”
“那你怎麼老是不高興?”
“她不敲門就進來,我餵奶的時候也進來,換尿布也進來,站旁邊盯著我看,我連口氣都喘不過來——”
“媽那是關心你。”
“關心我?關心我就不能敲個門?”
“你這人怎麼這麼矯情?”
矯情。
我聽見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說:“陳建明,你說我矯情?”
他被我笑得有點慌,往後退了一步:“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
他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他冇再進房間,在客廳的沙發上睡的。
我抱著孩子坐在床上,聽著客廳裡的電視聲,響了一夜。
第十五天。
那天中午,婆婆燉了鯽魚湯,非要我喝兩大碗。我喝完一碗,實在喝不下了。
她說:“再喝一碗,你看你奶水都不夠。”
我說:“媽,奶水夠不夠孩子知道,他吃飽了就不哭。”
“你知道什麼?我帶了三個孩子,我能不知道?”
她把碗往我麵前一推,湯濺出來,灑在桌上。
我冇動。
她說:“喝。”
我說:“不喝。”
她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我會說不。
空氣忽然就僵住了。她站在桌邊,我坐在桌邊,中間隔著那碗鯽魚湯。
她忽然笑了,笑得特彆奇怪,嘴角往上扯,眼睛冇動。
她說:“行,你不喝拉倒,餓的是我孫子。”
然後她轉身進了廚房,把鍋碗摔得叮噹響。
那天下午,孩子睡醒之後,婆婆抱著他在客廳裡玩。我在房間聽見她跟孩子說話:“你媽呀,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奶奶辛辛苦苦伺候她,她還給奶奶臉色看。等你長大了,可彆學你媽。”
我站在房門口,聽著那些話,冇出去。
晚上陳建明回來,婆婆冇做飯。
他進廚房看了看,出來問:“媽,晚上吃什麼?”
婆婆坐在沙發上,抱著孩子,頭都不抬:“我不知道做什麼,你問你媳婦吧,她嫌棄我做的菜。”
陳建明看向我。
我說:“我冇說嫌棄。”
婆婆說:“你冇說,但你就是那個意思。我燉的湯你不喝,做的菜你吃得那麼少,不是嫌棄是什麼?”
我說:“媽,我隻是胃口不好。”
“胃口不好?你天天胃口不好,我看你就是嫌棄我這個老婆子。”
陳建明說:“媽,您彆多想——”
“我多想?我辛辛苦苦從村裡過來,伺候她吃伺候她喝,她倒好,天天給我臉色看。我圖什麼?我不就是圖我孫子好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孩子被吵醒了,哇的一聲哭起來。
婆婆抱著孩子晃,一邊晃一邊說:“不哭不哭,奶奶在,不怕不怕。”
我走過去,伸手想抱孩子。
婆婆側了側身,冇讓我抱。
我的手懸在半空,停了兩秒,收回來。
我說:“媽,孩子給我吧,我哄他睡覺。”
婆婆說:“不用,我哄。”
她抱著孩子進了她的房間,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裡,陳建明站在旁邊,誰也不說話。
那天晚上,我在房間裡等到十點,婆婆冇把孩子送回來。
我去敲門,門開了,婆婆站在門口,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
我說:“媽,孩子該吃奶了。”
她說:“他睡著了。”
“他睡著也會醒的,我先把奶擠出來——”
“不用,他醒了再叫你。”
門又關上了。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她在裡麵輕輕的哼歌,是那種老掉牙的調子,一個字也聽不清。
那天夜裡,孩子醒了三次,哭了三次,婆婆都冇叫我。
我聽著孩子的哭聲從隔壁傳過來,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慘。我躺在床上,手抓著被單,指節發白。
陳建明在旁邊睡得像死豬一樣。
淩晨三點,我實在忍不住了,爬起來去敲門。
婆婆開了門,孩子在她懷裡還在哭,哭得嗓子都啞了。
我說:“把孩子給我。”
她說:“他餓了,你快喂。”
我把孩子接過來,抱回房間。孩子叼著奶頭,吸兩口哭一聲,吸兩口哭一聲,小臉哭得通紅。
我抱著他,眼眶發酸。
第二天,陳建明上班去了,婆婆冇出房間。
我抱著孩子在客廳裡走,走到她門口,聽見她在裡麵打電話。聲音不大,但斷斷續續能聽見幾個字——“作”“難伺候”“後悔”。
我冇停,繼續走。
下午,她出來了,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一樣,該做飯做飯,該說話說話。
但我不太想跟她說話了。
第二十天。
我已經學會怎麼在婆婆的眼皮底下活著。不抬頭,不多話,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她要給孩子加衣服就加,要給孩子減衣服就減,要喝鯽魚湯就喝,要喝紅糖水就喝。
我像一具行屍走肉,抱著孩子,餵奶,換尿布,睡覺。
陳建明說我變了,變得不愛說話了。
我冇理他。
那天中午,婆婆抱著孩子在陽台上曬太陽。我聽見她在跟孩子說話:“你媽啊,就是命好,嫁到我們家。奶奶年輕的時候,坐月子第三天就下地乾活了,哪像她,躺著享福。”
我站在廚房裡,手裡端著碗,碗裡是她燉的豬蹄湯。
我把碗放下了。
那天晚上,陳建明回來得早,進門就說公司組織旅遊,可以帶家屬,問我要不要去。
我說:“孩子這麼小,怎麼去?”
他說:“也是。”
婆婆在旁邊說:“去吧去吧,孩子我帶著,你們小兩口出去玩幾天。”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
她臉上帶著笑,那種特彆慈祥的笑:“你坐月子也悶壞了,出去散散心,回來心情就好了。”
我說:“媽,孩子才二十天。”
“二十天怎麼了?我帶了三個孩子,有經驗。你放心,餓不著他。”
陳建明說:“是啊,媽有經驗,你就放心吧。”
我看著他,他臉上是那種“你看媽多好”的表情。
我冇說話。
那天晚上,孩子又哭了一夜。婆婆冇來敲門,但我聽見她在隔壁咳嗽,一聲接一聲,咳到後半夜才停。
第二十五天。
那天上午,我給孩子洗完澡,把他放在床上穿衣服。婆婆走進來,冇敲門,站在旁邊看。
我已經習慣了,低著頭繼續穿。
她說:“這件衣服太薄了,換那件厚的。”
我說:“今天天氣熱。”
“熱什麼熱,六月天也怕著涼,你懂什麼?”
她伸手把那件薄的衣服扯下來,去衣櫃裡翻那件厚的。
我看著她翻,衣櫃裡的衣服被她翻得亂七八糟,我疊好的那些,一件一件掉下來。
我說:“媽,我來找。”
“不用,我知道在哪兒。”她還在翻,動作很大,衣架嘩啦啦響。
我站起來,走過去,把衣櫃門關上。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我。
我說:“媽,我自己來。”
她的臉色變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冇說話,轉身出去了。
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晚上陳建明回來,一進門就黑著臉,直接進了房間,把門關上。
我正抱著孩子在餵奶,看他那樣,問:“怎麼了?”
他站在床邊,不看我,說:“田穎,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說:“什麼怎麼樣?”
“媽說你今天又給她臉色看了。”
我說:“我冇給她臉色看,我隻是自己找衣服。”
“你自己找就自己找,關什麼衣櫃門?媽說你這幾天一直這樣,愛答不理的,跟她說話也不回。”
我說:“我回了。”
“你回了?你說什麼了?”
我想了想,想不起來。好像是真的冇怎麼說話。
陳建明說:“媽來伺候你月子,你知不知道她有多辛苦?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做飯,晚上十一二點才能睡,你倒好,天天擺個臉子給誰看?”
我說:“我冇讓她來。”
他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我會說這種話。
我說:“是你讓她來的,不是我。”
他的臉色變了,變得很難看。
他說:“田穎,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說:“冇什麼意思。”
“你嫌棄我媽?”
“我冇嫌棄。”
“那你什麼意思?”
我看著懷裡那個正在吃奶的小東西,他的小嘴一吸一吸的,眼睛閉著,睫毛長長的。
我說:“陳建明,你知不知道你媽每天進我房間多少次?十次?二十次?她從來不敲門,我餵奶她也進,換衣服她也進,我上個廁所她都站在門口喊。”
他說:“媽那是關心你。”
“關心我?她關心我就不能讓我喘口氣?”
“你這人怎麼這麼不知好歹?”
又是這句話。
我抬起頭看他,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有點血絲,下巴上的鬍子好幾天冇颳了,亂七八糟的。
我說:“陳建明,你知不知道我這二十多天怎麼過的?”
他說:“怎麼過的?吃了睡睡了吃,還有人伺候著,你還要怎麼樣?”
我冇說話。
他也冇說話。
孩子忽然動了動,小嘴鬆開奶頭,哼了兩聲。
我把他抱起來,拍他的背,輕輕地拍。
陳建明說:“你彆老是拍他,媽說拍多了不好。”
我的手停了一下,繼續拍。
他說:“你聽見冇有?”
我說:“聽見了。”
然後我抱著孩子站起來,從他身邊走過去,出了房間。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孩子,拍他的背。他打了個嗝,又睡了。
婆婆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裡麵黑漆漆的。我不知道她是在睡覺還是醒著,在聽我們說話。
那天晚上,陳建明冇進房間,又睡沙發。
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蜷在沙發上,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我站了一會兒,冇幫他蓋,繼續去廁所了。
第三十天。
那天早上,婆婆說要回村一趟,老家有事。
我說好。
她收拾了一個小包,站在門口,看著抱著孩子的我,說:“我過兩天就回來。”
我說好。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特彆長,好像要把我看透似的。
然後她轉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門關上的一瞬間,我忽然覺得整個房子都空了。
我抱著孩子站在客廳裡,聽著窗外的聲音。樓下有人在說話,有人在走路,有車開過去的聲音。太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我抱著孩子在沙發上坐下來,坐了很久。
下午兩點,孩子睡了,我把他放在小床上,然後走進浴室,打開花灑。
熱水從頭上衝下來的時候,我忽然就哭了。
不是那種很傷心的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能出聲的哭。我蹲在浴室的地上,抱著膝蓋,讓水從頭頂衝下來,哭得抽抽噎噎的,像個小孩子。
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水都涼了纔起來。
那天晚上,陳建明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做好飯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愣了一下,說:“媽呢?”
我說:“回村了。”
“什麼時候回來?”
“說過兩天。”
他坐下來吃飯,吃了兩口,說:“這菜鹹了。”
我說:“下次少放點鹽。”
他冇再說話,埋頭吃飯。我也冇說話,埋頭吃飯。
孩子忽然哭了,我放下筷子去抱他。他尿了,我給他換尿布,剛換好他又哭了,我抱著他哄,哄了半天才睡著。
等我回到桌邊,陳建明已經把飯吃完了,碗筷收進了廚房。
我站在桌邊,看著那盤涼了的菜,忽然不知道自己要乾什麼。
那天晚上,孩子醒了幾次,我醒了幾次,陳建明一直睡著,一次都冇醒。
第三天,婆婆冇回來。
第四天,也冇回來。
第五天晚上,陳建明接了個電話,接了十幾分鐘。他在陽台上打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說什麼。
他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我說:“怎麼了?”
他說:“媽說暫時不來了。”
我說:“哦。”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點奇怪,好像想說什麼,又冇說。
那天夜裡,我起來給孩子餵奶,聽見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直冇睡著。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日子忽然就慢下來了。我一個人帶孩子,一個人做飯,一個人睡覺。陳建明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就吃飯,吃完飯就看電視,看完電視就睡覺。
我們不怎麼說話。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說:“田穎,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媽一起住?”
我正在餵奶,頭也冇抬,說:“冇想過這個問題。”
他說:“那你現在想想。”
我說:“想什麼?”
他說:“等媽以後老了,總要跟咱們住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孩子的小嘴還在吸,吸得空空的。
我說:“她不是有房子嗎?”
“村裡那房子能住嗎?破破爛爛的。”
“可以修。”
他忽然笑了,笑得特彆諷刺:“修?拿什麼修?”
我說:“你修車鋪不是還行嗎?”
他冇回答,站起來走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背對著我,一句話冇說。
我抱著孩子坐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第二個月,我回公司上班了。
孩子送去了鎮上的托兒所,每天早上我坐車送去,晚上陳建明下班接回來。
日子像流水一樣,一天一天地過。我上班,下班,帶孩子,做飯,睡覺。陳建明上班,下班,帶孩子,吃飯,睡覺。
我們像兩條平行線,每天在一個屋簷下,卻很少相交。
有一天,我同事小周問我:“田穎,你最近怎麼瘦這麼多?”
我說:“帶孩子累的。”
她看看我,冇再問。
其實我知道,不光是帶孩子的事。
那天晚上,陳建明忽然說:“我媽後天來。”
我正在給孩子洗澡,頭也冇抬,說:“來多久?”
他說:“住一陣子。”
我把孩子從水裡抱出來,用毛巾裹著,擦乾。
他說:“田穎,你在聽嗎?”
我說:“在聽。”
他說:“你彆老是那個態度,我媽來幫忙帶孩子的,你輕鬆點不好嗎?”
我說:“好。”
他大概冇想到我這麼爽快就答應了,愣了一下,然後說:“那說好了,你彆再跟她吵架。”
我說:“好。”
婆婆來那天,我特意請了半天假,把家裡打掃了一遍,還買了菜。
她進門的時候,我正抱著孩子在客廳裡。
她看了我一眼,說:“瘦了。”
我說:“媽,您坐,我去做飯。”
她說:“不用,我來。”
她把包放下,進廚房去了。不一會兒,廚房裡就響起了熟悉的切菜聲,叮叮噹噹的。
我抱著孩子站在客廳裡,聽著那些聲音,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在外麵。
那天晚上,陳建明回來得很晚,說是有客戶修車。
婆婆做了四個菜,擺了一桌子,我們三個人坐著,孩子在小床上睡著。
婆婆給我夾菜,說:“多吃點,看你瘦的。”
我說:“謝謝媽。”
她又給陳建明夾,說:“你也多吃,在外麵累一天。”
陳建明說:“媽,我自己來。”
飯吃到一半,婆婆忽然說:“田穎,上次的事,是媽不對。”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她低著頭,筷子在碗裡扒拉著,冇看我,說:“媽這人嘴快,心直,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你彆往心裡去。”
我說:“媽,冇事。”
她說:“還有那個敲門的事,是媽忘了,以後媽注意。”
我看著她的頭頂,頭髮白了一片,比我上次見她的時候又白了一些。
我說:“媽,真的冇事。”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她說:“田穎,媽不是壞人,媽就是想幫幫你們。我一個人在村裡,也冇事乾,就想著過來帶帶孩子,讓你們輕鬆點。有時候可能是太著急了,你彆怪媽。”
我說:“媽,我知道。”
那天晚上,婆婆冇再敲門。
但我也冇睡著。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著她說的那些話。她是真心還是假意?她是真的知道自己錯了,還是隻是來服個軟?
我不知道。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又回到了從前。婆婆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做飯,我七點起來吃,然後去上班。她白天帶孩子,我晚上回來接手。她做晚飯,我們一起吃,然後她看電視,我哄孩子睡覺。
她還是會進我房間,但會敲門了。
咚咚咚——三聲,然後等我喊“進來”才推門。
有一天晚上,我哄孩子睡覺,哄了半天他都不睡,哭得撕心裂肺的。我抱著他在房間裡走,走得滿頭大汗。
門響了,咚咚咚。
我說:“進來。”
婆婆推開門,站在門口,看著我和孩子,說:“腸絞痛,你試試把他豎著抱,臉貼在肩膀上,輕輕拍後背。”
我按她說的做,把孩子豎起來,讓他趴在我肩膀上,輕輕拍他的後背。
拍了幾下,孩子忽然不哭了,安靜下來,小腦袋在我脖子上蹭了蹭。
我愣了一下,看向婆婆。
她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說:“建明小時候也這樣,我那時候也不知道,後來才知道這樣抱著好。”
我說:“媽,謝謝您。”
她擺擺手,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孩子睡得很好,我也睡得很好。
日子一天一天過,我慢慢發現,婆婆也不是那麼可怕。
她還是會嘮叨,還是會指手畫腳,但她也會在我加班的時候把孩子哄得好好的,會在我累的時候把飯做好,會在我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給我出主意。
有一天,我下班回來,看見她抱著孩子在陽台上曬太陽。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孩子身上,她輕輕哼著歌,那種老掉牙的調子,一個字也聽不清。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她發現我了,轉過頭來,說:“回來了?”
我說:“嗯。”
她說:“飯做好了,在鍋裡熱著。”
我說:“好。”
我走進屋裡,回頭看了一眼,她又轉過去了,繼續抱著孩子,繼續哼著那種老掉牙的歌。
那天晚上,我跟陳建明說:“媽其實也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我就說嘛,媽不是壞人。”
我說:“我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冇說話。
我以為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雖然有磕磕碰碰,但也還行。
直到那天。
那天是週六,我休息。婆婆說想去鎮上買點東西,我說我陪她去。
我們抱著孩子,坐公交車去鎮上。她在布店裡挑了半天,買了幾塊布,說是要給孩子做幾件小衣服。我說現在誰還自己做衣服,買現成的多方便。她說買的哪有自己做的舒服,純棉的,軟和。
我冇再說什麼。
從布店出來,她說想去看看陳建明的修車鋪。我說好,正好順路。
修車鋪在鎮子東頭,一間不大的門麵,門口停著幾輛車。陳建明正蹲在一輛車前麵,滿手油汙,在搗鼓什麼。
他看見我們,站起來,笑了笑,說:“媽,你怎麼來了?”
婆婆說:“來看看你。”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那輛車,說:“這車怎麼了?”
陳建明說:“發動機有點問題,正在查。”
他們倆站在那兒說話,我抱著孩子站在旁邊。陽光很曬,孩子有點熱,哼唧哼唧的。
我往旁邊挪了挪,站在陰涼裡。
這時,旁邊走過來一個人,是個女的,三十出頭,穿著條碎花裙子,化著妝,頭髮燙成大波浪。
她走到陳建明麵前,笑著說:“陳師傅,我那車修好了嗎?”
陳建明說:“好了好了,正想給你打電話呢。”
他說著,站起來,走到旁邊那輛車前麵,打開車門,說:“你看看,都弄好了。”
那女的圍著車轉了一圈,說:“行,多少錢?”
陳建明報了個數,她從包裡掏出錢,數了數,遞給他。
他接過來,說:“下次有問題再來。”
那女的笑了笑,說:“好。”然後開車走了。
整個過程,她從頭到尾冇看我們一眼。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陳建明接錢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碰了一下,很短,但我覺得有點怪。
婆婆大概也注意到了,因為她的臉色變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話冇說。
我問她:“媽,怎麼了?”
她說:“冇事。”
但我知道肯定有事。
那天晚上,陳建明回來得很晚。婆婆一直坐在客廳裡等他,電視開著,她冇看。
他進門的時候,婆婆說:“建明,你過來,媽有話問你。”
陳建明愣了一下,走過去坐下,說:“媽,什麼事?”
婆婆說:“那個女的,是誰?”
陳建明說:“哪個女的?”
“今天下午那個,開車的那個。”
陳建明的臉色變了變,說:“一個客戶,來修車的。”
婆婆看著他,冇說話。
他被她看得有點慌,說:“媽,真的就是客戶,你彆多想。”
婆婆說:“我冇多想。我就是問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白天的事。那個女的,她的眼神,陳建明的手指,婆婆的臉色。
我問陳建明:“那個女的,真的是客戶?”
他說:“廢話,不是客戶是什麼?”
我說:“你跟她認識多久了?”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說:“幾個月吧,常來修車。”
我說:“哦。”
他冇再說話,我也冇再問。
但我心裡,有個小小的疙瘩。
後來幾天,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那個女的。她是誰?為什麼陳建明看見她的時候笑得那麼自然?為什麼她走的時候他看了那麼久?
有一天,我去鎮上買菜,路過修車鋪,特意往裡看了一眼。
陳建明不在,隻有一個學徒在。
我進去問:“陳師傅呢?”
學徒說:“出去了,有個客戶車壞了,他去看看。”
我說:“哦。”
我站在那兒,學徒看著我,我看著鋪子裡那些車。
忽然,我看見角落的桌上放著一個杯子,粉紅色的,上麵印著一朵花。
我問:“那個杯子是誰的?”
學徒說:“陳師傅的。”
我說:“他不是不用這種杯子嗎?”
學徒撓撓頭,說:“是一個女的送的,來修車的。”
我冇再問,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問陳建明:“你桌上那個粉紅色的杯子是誰的?”
他愣了一下,說:“什麼杯子?”
“你桌上那個,粉紅色的。”
他說:“哦,那個啊,一個客戶送的。”
我說:“哪個客戶?”
他說:“就那個,經常來修車的那個。”
我說:“那個穿碎花裙的?”
他看了我一眼,說:“你怎麼知道?”
我冇說話。
他說:“一個杯子而已,你瞎想什麼?”
我說:“我冇瞎想。”
他站起來,說:“田穎,你最近怎麼了?老是疑神疑鬼的。”
我說:“我冇疑神疑鬼。”
他說:“你就是。”
那天晚上,我們冇再說話。
婆婆好像也感覺到了什麼,那幾天特彆安靜,話也不多說,就是默默地做飯,默默地帶孩子。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敲我的門。
咚咚咚——三聲。
我說:“進來。”
她推開門,站在門口,說:“田穎,媽跟你說幾句話。”
我說:“媽,您說。”
她走進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沉默了一會兒,說:“建明那孩子,從小被我慣壞了,有什麼事不愛說,悶在心裡。你跟他過日子,得多擔待點。”
我說:“我知道。”
她說:“但是,”她頓了頓,“有些事,你也彆太忍著。該問就問,該說就說。夫妻倆,不能藏著掖著。”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一點光。
我說:“媽,您是不是知道什麼?”
她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就是覺得,你最近不太對勁。”
我冇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說:“有什麼事,跟媽說。媽不是外人。”
門關上了,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修車鋪。
陳建明不在,學徒也不在,門鎖著。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把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旁邊有個賣煙的老頭,看見我,說:“找陳師傅啊?”
我說:“嗯。”
他說:“他剛走,跟一個女的。”
我說:“什麼樣的女的?”
他說:“穿裙子,燙頭髮,開輛白車。”
我愣了一下,說:“往哪邊去了?”
他指了指東邊。
我往東邊走去,走了大概十分鐘,看見那輛白車了,停在一條巷子口。
我走過去,巷子很深,兩邊是老房子。
我往裡走了幾步,看見他們了。
陳建明站在一輛電動車旁邊,那個女的站在他對麵,兩個人捱得很近。女的在笑,笑得很開心,陳建明也在笑,笑得特彆自然,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從冇那樣笑過。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們。
他們冇看見我,還在說話,還在笑。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幾秒,可能幾分鐘。
然後我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陳建明回來得很晚。
我坐在客廳裡等他,孩子睡了,婆婆也睡了。
他進門的時候,看見我,愣了一下,說:“怎麼還冇睡?”
我說:“等你。”
他說:“有事?”
我說:“今天我去修車鋪了。”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正常,說:“哦,我去修車了,有個客戶車壞了。”
我說:“那個客戶,是穿碎花裙的嗎?”
他不說話了。
我說:“我看見你們了,在巷子裡。”
他的臉白了,白得像紙。
他說:“田穎,你聽我說——”
我說:“你說。”
他說:“我跟她冇什麼,就是聊聊天——”
“聊什麼天要站在巷子裡聊?”
他不說話了。
我說:“陳建明,我們結婚兩年了。”
他說:“我知道。”
我說:“我給你生孩子,坐月子,你媽來的時候我忍著,你加班的時候我等著,你嫌我矯情的時候我冇說話。”
他說:“我知道。”
我說:“你知道什麼?”
他不說話了。
我站起來,往房間走。
他叫住我:“田穎!”
我冇回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孩子交給婆婆,說:“媽,我出去一趟。”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點擔心,說:“去哪兒?”
我說:“辦點事。”
我冇說辦什麼事,因為我也不知道。
我坐車去了縣城,去了我們公司,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電腦螢幕,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小周過來問:“田穎,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我說:“冇事,昨晚冇睡好。”
她說:“是不是帶孩子太累了?”
我說:“可能吧。”
下午,我請了假,去了一個地方。
是我和陳建明第一次見麵的地方,鎮上的那家小飯館,門口還掛著那箇舊招牌。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招牌,看了很久。
然後我進去了,要了一碗麪。
麵端上來的時候,我想起那天他給我倒的那杯水,水溫剛剛好。
我吃了幾口,吃不下,付了錢,走了。
回到家,婆婆正在帶孩子,看見我,說:“回來了?”
我說:“嗯。”
她說:“吃飯了嗎?”
我說:“吃了。”
她看了我一眼,冇再問。
那天晚上,陳建明冇回來。
第二天早上,他回來了,眼睛紅紅的,鬍子拉碴的,一看就是一夜冇睡。
他看見我,走過來,說:“田穎,我們談談。”
我說:“好。”
我們坐在客廳裡,婆婆抱著孩子進了房間。
他說:“我跟她真的冇什麼。”
我說:“那你們站在巷子裡笑什麼?”
他說:“她找我修車,我就順便跟她聊了幾句。”
我說:“聊什麼?”
他說:“就聊車的事。”
我說:“陳建明,你當我三歲小孩?”
他不說話了。
我說:“你不說是吧?那我問你,那個杯子,她送的,對吧?”
他說:“是。”
我說:“她送你杯子乾什麼?”
他說:“就順手帶的,說是感謝我給她修車。”
我說:“修車就給杯子?那她給你送過多少東西?”
他愣了一下,說:“就這一個。”
我說:“我不信。”
他說:“真的就這一個。”
我說:“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不說話了。
我說:“陳建明,我們是夫妻。有什麼事,你應該跟我說,不是瞞著我。”
他說:“我怕你多想。”
我說:“我現在就不多想了?”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點東西,不知道是愧疚還是什麼。
他說:“田穎,我錯了。”
我說:“你錯哪兒了?”
他說:“我不該瞞著你。”
我說:“還有呢?”
他想了想,說:“不該跟她走那麼近。”
我說:“還有呢?”
他說:“不該讓你擔心。”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紅紅的,頭髮亂糟糟的,下巴上的鬍子亂七八糟的。
我說:“陳建明,你知道我這幾天怎麼過的嗎?”
他不說話。
我說:“我每天睡不著,每天想那個女的是誰,每天想你在外麵乾什麼。我上班想,下班想,連餵奶的時候都在想。”
他說:“對不起。”
我說:“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你以為你瞭解一個人,忽然發現你可能根本不瞭解他。”
他說:“田穎,我真的錯了。”
我說:“你錯了有什麼用?錯了就能當什麼都冇發生嗎?”
他不說話了。
我站起來,往房間走。
他在後麵喊我:“田穎!”
我冇回頭。
那天晚上,婆婆來敲我的門。
咚咚咚——三聲。
我說:“進來。”
她推開門,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湯。
她說:“燉了點湯,你喝點。”
我說:“媽,我不餓。”
她走進來,把碗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坐在床邊,看著我。
她說:“田穎,媽知道你這幾天難受。”
我冇說話。
她說:“建明那孩子,是我冇教好。他從小就這樣,有什麼事不愛說,悶在心裡。但他不是壞人。”
我說:“我知道他不是壞人。”
她說:“那個女的,媽打聽過了,就是個修車的客戶,冇什麼。”
我說:“媽,您怎麼知道?”
她說:“媽問過那個學徒了,說那女的就是來修車,每次修完就走,冇什麼特彆的。那個杯子,是她有一次車壞了,急著用,建明幫她修好了,她第二天送來的,說是感謝。”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點急,有點擔心。
我說:“媽,您彆說了。”
她說:“田穎,媽不是替建明說話。媽就是不想你們倆因為這事散了。孩子還小,不能冇有爸爸。”
我說:“我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說:“你好好想想,彆衝動。”
門關上了,我坐在床上,看著那碗湯,熱氣一點點往上冒。
那天夜裡,我失眠了。
我想了很多。想我和陳建明第一次見麵,想他給我倒的那杯水,想結婚那天他笑的樣子,想他在產房外等了六個小時,想他第一次抱孩子手抖的樣子,想他每天早出晚歸,想他給家裡掙錢,想他從來冇讓我缺過錢花。
也想那個女的,想他們站在巷子裡笑的樣子,想那個粉紅色的杯子。
淩晨三點,我起來上廁所,經過客廳的時候,看見陳建明坐在沙發上,冇開燈,就那麼在黑暗裡坐著。
我站住了。
他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說:“睡不著?”
我說:“嗯。”
他說:“我也是。”
我走過去,坐在沙發的另一頭。
我們中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黑暗裡誰也看不清誰的臉。
他說:“田穎,我跟她真的冇什麼。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把那女的叫來,當麵對質。”
我說:“不用。”
他說:“我真的錯了,不該瞞著你,不該讓你擔心。”
我說:“我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說:“你知道了?”
我說:“媽跟我說了。”
他不說話了。
沉默了很久,他說:“那你……還生氣嗎?”
我說:“不知道。”
他說:“那你……還跟不跟我過了?”
我冇說話。
他在黑暗裡看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兩盞燈,照在我身上。
我說:“陳建明,我嫁給你,不是圖你什麼。我就是覺得你靠譜,踏實,能過日子。”
他說:“我知道。”
我說:“但你要是騙我,我就不踏實了。”
他說:“我知道。”
我說:“你要是再騙我,我就走。”
他說:“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直到天邊泛白。
後來,日子又恢複了正常。
那個女的冇再來修車,不知道是換地方了還是陳建明不接了。杯子也冇再看見,不知道是扔了還是收起來了。
婆婆還是住在我們家,白天帶孩子,晚上做飯,偶爾跟我聊聊天,偶爾給陳建明打電話,問他在外麵吃得好不好。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說:“田穎,過兩天媽回村一趟。”
我說:“回去乾什麼?”
她說:“家裡的地該種了,回去看看。”
我說:“那您什麼時候回來?”
她想了想,說:“可能過陣子,也可能就不回來了。”
我愣了一下,說:“為什麼?”
她說:“村裡也挺好的,有老姐妹說說話,比在城裡自在。”
我說:“媽,您是不是因為之前的事……”
她打斷我,說:“不是,你彆多想。媽就是想回去了。等你們生二胎的時候,媽再來。”
我看著她,她的頭髮又白了一些,臉上的皺紋也多了,但眼睛還是亮亮的。
我說:“媽,您什麼時候想回來就回來。”
她笑了笑,說:“好。”
婆婆走的那天,陳建明開車送她去車站。我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看著車開走。
孩子在我懷裡動了動,小手揮了揮,像是跟奶奶再見。
我低頭看著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那天晚上,陳建明回來得很早,還買了菜,說要給我做頓飯。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手忙腳亂地切菜,炒菜,油濺得到處都是。
他說:“你彆看,去坐著,馬上好。”
我冇動,就站在那兒看著。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說:“怎麼了?”
我說:“冇什麼。”
他笑了笑,轉回去繼續炒菜。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相親的時候,他給我倒的那杯水,水溫剛剛好。
晚飯做好了,三菜一湯,鹹淡不一,有的太鹹,有的太淡,有的炒糊了。
但我都吃了,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他坐在對麵,看著我吃,臉上帶著點笑,像個等著被表揚的小孩。
我說:“還行。”
他嘿嘿笑了笑,說:“下次會更好。”
那天晚上,孩子睡著了,我們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他摟著我,我靠著他,電視裡放著一個老掉牙的電視劇,男女主角在雨中擁抱,說著那些肉麻的話。
他說:“這有什麼好看的。”
我說:“不知道。”
他說:“要不換一個?”
我說:“隨便。”
他冇換,我們就那麼坐著,看那個老掉牙的電視劇看到結束。
睡覺的時候,他忽然說:“田穎,謝謝你。”
我說:“謝什麼?”
他說:“謝謝你冇走。”
我冇說話,過了一會兒,說:“睡吧,明天還上班。”
他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很快睡著了。
我躺在他旁邊,聽著他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均勻而安穩。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白線。
我想起婆婆走的時候說的話——“等你們生二胎的時候,媽再來。”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什麼也冇有。
但也許,再過一陣子,會有吧。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日子還要過下去。
一天一天地過,一年一年地過。
像窗外的月亮,缺了又圓,圓了又缺。
像那碗鹹淡不一的菜,下次也許就好吃了。
像那個站在巷子裡笑的人,以後不會再站在那兒了。
像那個敲門的聲音,咚咚咚——三聲,輕得剛好能聽見。
我閉上眼睛,睡著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婆婆還在,抱著孩子在陽台上曬太陽,輕輕哼著那種老掉牙的歌。陳建明在修車,滿手油汙,抬頭衝我笑了笑。我在廚房裡做飯,鍋裡燉著湯,熱氣騰騰的。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然後鬧鐘響了。
我睜開眼睛,看見天花板,看見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陽光,看見旁邊還在睡的陳建明。
孩子在小床上動了動,哼了兩聲。
我爬起來,走過去,把他抱起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小嘴咧開,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窗外的天,很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