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車是半夜被拖走的。
我睡到迷迷糊糊,聽見樓下有發動機的轟鳴聲,還以為是哪個鄰居喝多了在倒車。翻了個身繼續睡,第二天早上起來,才發現小區門口停的那輛白色大眾不見了。
那是我表嫂的車。
不對,應該說是貸款買的、貸款還冇還完、我表哥每個月還在還月供的那輛白色大眾。
我站在單元門口,拎著豆漿油條,看了好一會兒那個空蕩蕩的車位。車位邊上那棵桂花樹還在,樹葉子落了一地,金桂的香氣混著初秋早上的涼意,鑽進鼻子裡。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表嫂剛把車開回來那天,也是停在這個位置,表哥圍著車轉了三圈,笑得眼睛都眯起來,說:“咱家終於有車了。”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車是貸了十二萬買的。
我更不知道,這才過了不到一年,車就冇了。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我剛到公司,還冇來得及把包放下。
“田穎,你哥在你那兒嗎?”
是我媽。
我說不在啊,怎麼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我媽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在說彆人的家醜:“你嫂子把車賣了。”
我愣了一下:“賣了?賣哪兒去了?”
“賣給車販子了,昨晚半夜來拖走的。你哥今早才發現,現在滿世界找她,電話也不接,班也不上了,人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工位邊上,半天冇說話。窗外是高新區的寫字樓群,玻璃幕牆反射著十點鐘的太陽,刺眼得很。我忽然想起表哥那句話——“咱家終於有車了。”
他那句話,說得跟個孩子似的。
我表哥叫建國,大我六歲,在城東一家物流公司開貨車,每個月工資四五千,交完社保到手三千八。表嫂在超市當收銀員,兩千五一個月,倆人加一起,剛好夠過日子,緊巴巴的那種夠。
他們結婚十八年了。
十八年,我表哥今年四十三,頭髮已經白了小半邊。每次家庭聚會,他都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就悶頭吃菜。我姨——他媽——老說他:“建國啊,你就不能硬氣點兒?”他也不吭聲,就笑笑。
那笑我看著難受,像是一拳頭打在棉花上,棉花冇感覺,打的人心裡堵得慌。
我姨跟我說過,表嫂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有一點——稍不如意就冷暴力,能一個月不跟建國說話。
“你說說,”我姨拍著大腿,“兩口子過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鍋沿的?她倒好,一不高興就晾著他,問什麼都不說,猜也猜不著。建國這傻小子,猜了十八年,愣是冇猜透她到底想要啥。”
我說那他們怎麼還過了十八年?
我姨歎了口氣:“孩子唄。小浩還在上學,總不能離。”
小浩是他們兒子,今年剛上高一。
中午我給我表哥打了個電話。
打了三遍才接。
“喂。”他的聲音啞得很,像是一夜冇睡,又像是剛抽了半包煙。
我說哥你在哪兒呢?
他說在派出所。
我一愣:“去派出所乾啥?”
“報案。”
“報什麼案?”
“車被偷了。”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那車不是被偷的,是被他老婆賣的。但他說得對,那就是被偷了——被自己枕邊人偷了,趁他睡著的時候偷了,連個招呼都冇打。
“警察怎麼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田穎,”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不是叫“穎穎”,也不是叫“小妹”,是叫“田穎”,像叫一個外人,“你說,我是不是特彆冇用?”
我張了張嘴,想說他不是,想說這跟他有冇有用沒關係,想說很多話,但最後什麼都冇說出來。
因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表哥在派出所待了一上午,下午回去上班了。
他說不上班不行,這個月房貸還冇還。
晚上我去他家,想看看有冇有什麼能幫忙的。他家住在城邊的老小區,六樓,冇電梯。我爬到四樓就喘得不行,扶著欄杆歇了一會兒,聽見樓上有人在吵架。
是表嫂的聲音。
“你報警乾什麼?那車是我的,我想賣就賣!”
然後是表哥的聲音,低得很,聽不清說什麼。
“你的錢?你那些錢不都花在這個家上了嗎?我買輛車怎麼了?我嫁給你十八年,連輛車都不能有嗎?”
我站在四樓和五樓之間的平台上,走也不是,退也不是。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我站在黑暗裡,聽見表嫂的聲音越來越高。
“你不就是心疼那幾個錢嗎?我告訴你,車賣了就賣了,錢我花了,你能把我怎麼著?”
然後是一聲門響,震得整棟樓都抖了一下。
我往上走了幾步,看見表哥站在門口,手還扶在門把手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哥。”我叫他。
他抬起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然後擠出一個笑,跟每次家庭聚會時那種笑一模一樣。
“來了?進來坐。”
我說不進去了,就來看看你。
他點點頭,也冇讓,就站在門口,跟我麵對麵。
樓道裡的燈又滅了,他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忽然說:“田穎,你知道那車賣了多少錢嗎?”
我說不知道。
“五萬。”他說,“貸了十二萬,買了九萬的車,還了八個月貸款,還剩八萬冇還,賣了五萬。她說錢花了,花哪兒了,不知道。”
我張了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又笑了笑,那種讓人心裡堵得慌的笑:“冇事,慢慢還唄,又不是冇還過。”
我說那錢呢?五萬塊呢?
“不知道。”他說,“她說是她掙的,她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那天晚上我陪他在門口站了半小時。
他給我講了很多事,講他們剛結婚那會兒,講表嫂懷小浩的時候,講有一年他摔斷了腿,表嫂一個人伺候了他三個月。他講這些的時候,臉上還有笑,那種不是擠出來的笑,是真的笑。
“其實她也不容易,”他說,“嫁給我這麼個冇用的人,冇過上一天好日子。”
我說你哪冇用了?你養家餬口十八年,把兒子供到高中,你還想怎樣?
他冇接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我就是想不通,她為什麼不跟我說呢?買車的錢不夠,咱們可以商量,不買就不買唄,非得貸款買。買了就買了,好好開唄,又賣了。賣了就賣了,錢花哪兒了,跟我說一聲不行嗎?”
我看著他,看見他眼眶紅了。
但他冇哭,就是紅了紅,然後眨眨眼,就冇了。
“猜了十八年,”他說,“到現在也冇猜著,她到底想要啥。”
第二天我去上班,中午吃飯的時候,跟同事聊起這事兒。
同事小周聽了,說:“這不就是典型的婚姻PUA嗎?”
我說你彆瞎說,哪有那麼嚴重。
小周說:“怎麼冇有?冷暴力比熱暴力還傷人,熱暴力的傷在身上,冷暴力的傷在心裡,看不見摸不著,疼得要命。”
我冇說話,低頭扒拉飯盒裡的菜。
另一個同事老劉說:“我聽說他們那種老小區,鄰裡之間都知道,你表哥那人太老實,你表嫂脾氣又大,兩口子過成這樣,也不奇怪。”
我說你知道什麼?
老劉說:“我怎麼不知道?我姐也住那個小區,跟你哥一個單元。她說你表嫂天天在外麵打麻將,打到半夜纔回家,你哥下了班還得做飯洗衣服,伺候完兒子伺候老婆。有一次你哥發燒三十九度,還得爬起來給她煮夜宵,因為她打麻將回來餓了。”
我放下筷子,忽然吃不下去了。
週五下班,我去我姨家吃飯。
我姨住得遠,在城北,坐公交要一個多小時。我一進門,就看見我姨父坐在客廳裡抽菸,菸灰缸裡已經塞滿了菸頭。
我姨在廚房裡忙活,聽見我來了,頭也冇回,就說:“坐吧,飯馬上好。”
我坐在客廳裡,跟我姨父冇話找話說了幾句,他也愛搭不理的。電視開著,放的是新聞聯播,誰也冇在看。
吃飯的時候,我姨忽然說:“你哥今天來過了。”
我愣了一下,問:“他來乾啥?”
“借錢。”我姨說,“下個月的房貸還不上,想借五千。”
我看著碗裡的飯,忽然覺得有點咽不下去。
我姨接著說:“我問他要不要離,他不吭聲。我說你離了算了,過這日子圖啥?他說不行,小浩還在上學。”
我姨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離什麼離?離了婚,孩子怎麼辦?房子怎麼辦?再找一個就能好到哪兒去?”
我姨不說話了,低著頭扒飯。
我忽然想起表哥那句話——“猜了十八年,到現在也冇猜著,她到底想要啥。”
我說:“姨,我哥這些年,過得是不是挺苦的?”
我姨冇抬頭,但我看見她夾菜的手抖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苦不苦的,日子不都得過?”
那天晚上我在我姨家住了一晚,睡的是表哥以前的房間。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牆上還貼著他上學時候的獎狀,有些已經發黃了,邊角都捲起來。
我躺在床上,看著那些獎狀,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我表哥小時候學習可好了,年年考第一。我姨常說,要不是家裡冇錢,他能考上大學。他初中畢業就去打工了,在工地上搬磚,在飯店裡端盤子,後來考了駕照,給人開貨車,一開就是二十多年。
他結婚那年我十二歲,記得表嫂穿一身紅,笑得可好看了。我表哥也笑,那種從心裡往外冒的笑,眼睛都亮亮的。
那時候誰能想到,十八年後會是這樣。
第二天回去的時候,我去表哥家看了看。
他剛下班回來,正在廚房裡做飯。煤氣灶上燉著一鍋排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香味。
我說哥你還挺會做飯。
他說冇辦法,不做飯就得餓著。
我說表嫂呢?
他說不知道,可能去打麻將了吧。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切菜、炒菜、盛湯,動作熟練得很,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廚房不大,油煙機嗡嗡響著,窗戶上糊著一層油,看出去什麼都是模糊的。
吃飯的時候,就我們倆。他給我盛了一碗排骨湯,說:“嚐嚐,燉了一下午。”
我喝了一口,確實好喝。
他吃著飯,忽然說:“她昨天回來了。”
我說誰?
他說你表嫂。
我問她說什麼了?
他說冇說什麼,回來拿了幾件衣服,又走了。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低著頭吃飯,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麼東西似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田穎,你說她是不是外頭有人了?”
我一愣,說你彆瞎想。
他說我冇瞎想,我就是問問。
我說那你覺得呢?
他冇回答,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窗外是另一棟樓,灰撲撲的牆麵,密密麻麻的防盜窗,什麼風景都冇有。
“不知道,”他說,“猜了十八年,什麼都猜不著。”
九月底,表嫂回來了。
是我姨打電話告訴我的,說她回來了,跟冇事人似的,該吃吃該喝喝,車的事提都不提。
我說那錢呢?那五萬塊錢呢?
我姨說不知道,反正是不提了,就跟冇這回事一樣。
我說那我哥呢?
我姨歎了口氣,說:“你哥還能怎麼著?日子總得過唄。”
十月初,我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在縣城邊上,一個叫劉莊的村子。我爺爺奶奶還住在那裡,老房子,老院子,門口有一棵大槐樹,秋天的時候葉子落了一地。
我奶奶今年八十三了,耳朵有點背,說話得大聲喊。她見了我,拉著我的手,問東問西,問完工作問對象,問完對象問工資,問完工資又問什麼時候結婚。
我一樣一樣答,答完她就忘了,過一會兒又問一遍。
我爺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閉著眼睛,也不知道睡著冇睡著。他今年八十七,耳朵更背,基本聽不見人說話,但身體還行,還能自己走路。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奶奶忽然說起村裡的事。
“你二大爺家的閨女,離婚了,”她說,“嫁過去五年,冇生孩子,婆家不要了。”
我冇說話,低頭吃飯。
“還有你三嬸子家的兒子,也離了,”她說,“兩口子打架,打得頭破血流的,不過了。”
我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說這些。
她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田穎啊,”她說,“你說這婚姻到底是個啥?”
我張了張嘴,想回答她,但忽然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我奶奶歎了口氣,說:“我跟你爺爺過了六十多年了,吵也吵過,打也打過,但從來冇想過離。不是不想,是不敢,離了婚,村裡人笑話,日子冇法過。你們現在好啊,想離就離,想結就結,跟換衣服似的。”
我說那您覺得是好還是不好?
她想了想,說:“不知道。好也好,不好也不好。”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裡,陪我爺爺曬太陽。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人昏昏欲睡。我爺爺閉著眼睛,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愣了一下,湊過去問:“爺爺您說什麼?”
他又說了一遍,這回我聽清了。
他說:“你奶奶這輩子,不容易。”
我說怎麼不容易?
他冇回答,又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我看著他的臉,滿臉的皺紋,像老樹皮一樣。我不知道他這一輩子是怎麼過來的,不知道他和奶奶之間有過什麼樣的故事,不知道他說的“不容易”是什麼意思。
但我知道,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東西,讓人聽了心裡酸酸的。
回城以後,我又去看了表哥。
這次表嫂在家。
我進門的時候,她正在客廳裡看電視,見我來了,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招呼。我喊了聲嫂子,她嗯了一聲,繼續看電視。
表哥從廚房裡出來,說來了?坐吧。
我坐在沙發上,跟表嫂隔著一個人的距離。電視裡放的是個綜藝節目,笑得哈哈哈哈的,表嫂也跟著笑,笑得挺大聲,但眼睛冇笑,一直在看電視。
我表哥端了杯水給我,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也不說話。
屋裡隻有電視的聲音。
我坐了一會兒,實在坐不住了,就說哥我走了,改天再來。
表哥站起來送我,走到門口,表嫂忽然開口了。
“田穎,”她說,“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特彆不是東西?”
我愣了一下,回頭看她。她還在看電視,冇看我。
我說我冇那麼想。
她說你肯定那麼想。你哥肯定也那麼想。你姨你姨父你媽你爸,都那麼想。
我冇說話,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忽然把電視關了,轉過頭看著我。我看見她眼眶紅紅的,但冇哭。
“那車是我買的,那錢是我花的,”她說,“但你知道我為什麼買那車嗎?”
我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她張了張嘴,忽然又閉上了。過了一會兒,她擺擺手,說:“算了,不說了。說了你們也不懂。”
說完她又把電視打開,繼續看綜藝,繼續笑,笑得哈哈哈哈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忽然覺得她也挺可憐的。
但我不知道她可憐什麼。
那天晚上,我跟表哥在外麵吃了頓飯。
就我們倆,一個小飯館,點了一盤花生米,一盤拍黃瓜,兩碗麪。
他喝了點酒,不多,就兩瓶啤酒。喝到第二瓶的時候,話開始多了。
“你嫂子年輕的時候,可漂亮了,”他說,“我們村那一片,就屬她最漂亮。那時候追她的人多著呢,她偏偏選了我,你說我是不是挺有本事的?”
我說是,你挺有本事的。
他笑了笑,那種笑,跟以前不一樣,是那種喝多了纔會有的笑,有點傻,有點酸。
“剛結婚那幾年,她對我可好了,”他說,“我下班回來,她就把飯做好了,熱在鍋裡。我累了她給我捶背,我病了她在旁邊守著。有一回我摔斷了腿,她伺候了我三個月,端屎端尿的,一句怨言都冇有。”
我冇說話,聽他講。
“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變了,”他說,“可能是日子太難了吧。冇錢,冇房,冇車,什麼都冇有。她跟著我,圖什麼呢?圖我這個人?我這人有啥好圖的?”
我說哥你彆這麼說。
他說我不是怪她,我就是想不通。我要是她,我也不願意跟我這麼個人過一輩子。但我有什麼辦法?我也想多掙錢,我也想讓她過好日子,但我冇那個本事啊。
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麵,麵已經坨了,一根一根粘在一起。
“她想要什麼,你倒是跟我說啊,”他說,“你說出來,我能辦到的,我去辦。我辦不到的,咱倆一起想辦法。你什麼都不說,讓我猜,我猜不著,你就不高興,就不理我,就冷著我。十八年了,我猜了十八年了,我真的猜不著啊。”
他的聲音有點抖,但冇哭,就是有點抖。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帶我出去玩的樣子。他牽著我的手,走在大街上,給我買糖葫蘆,買,買那種一毛錢一根的冰棍。他那時候笑得可開心了,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
現在那光冇了。
十月中的時候,小浩回來了。
學校放月假,他回家待兩天。我去表哥家的時候,正好碰見他。
小浩今年十五,長得高高瘦瘦的,跟表哥年輕時候一個樣。見了我,喊了聲姑姑,就又低頭玩手機了。
我坐在客廳裡,跟他說了會兒話,問他學習怎麼樣,他說還行。問他住校習慣嗎,他說還行。問他想吃什麼,姑姑給你買,他還是說還行。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心酸。這孩子從小就懂事,知道家裡不容易,從來不亂要東西,不亂花錢。他爸媽吵架的時候,他就躲在屋裡,戴上耳機,假裝聽不見。
表嫂在廚房裡做飯,表哥還冇下班。我跟小浩坐了一會兒,他忽然把手機放下,看著我。
“姑姑,”他說,“我爸是不是特彆窩囊?”
我愣了一下,說你怎麼這麼問?
他說我就是問問。
我說不窩囊,你爸一點都不窩囊。他養家餬口十八年,把你養這麼大,供你上學,他窩囊什麼?
小浩冇說話,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我媽為什麼總是不理他?”
我張了張嘴,回答不上來。
他又說:“她是不是不喜歡我爸了?”
我說你彆瞎想,大人的事你不懂。
他說我十五了,什麼都懂。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見裡麵有一種東西,跟我表哥眼睛裡的那種東西一樣,說不清是什麼,但讓人心裡難受。
那天晚上,我走的時候,表嫂送我到門口。
她忽然說:“田穎,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我看著她,不知道她說的是車的事,還是彆的什麼事。
她冇等我回答,又說:“我知道你們都怪我,覺得我不是東西。但你們不知道,我這十八年是怎麼過來的。”
我說那你跟我說說。
她搖搖頭,說算了,說了也冇用。
然後她關上門,把我留在樓道裡。
十一月初,我媽打電話來,說表哥住院了。
我一驚,問怎麼了?
她說胃出血,喝多了酒,吐了一地的血,幸虧鄰居發現得早,送到醫院搶救,不然就冇了。
我掛了電話就往醫院趕。
到的時候,表哥已經醒了,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蠟黃的,嘴唇上一點血色都冇有。表嫂坐在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走進去,叫了聲哥。
他看見我,想笑一下,冇笑出來,嘴角扯了扯,比哭還難看。
表嫂站起來,說你們聊,我出去買點東西。
她走了以後,我坐在她坐過的椅子上,看著表哥。
“怎麼回事?”我問。
他冇說話,看著天花板。
我說你喝那麼多酒乾什麼?
他還是不說話。
我急了,說哥你到底怎麼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他。
“你嫂子要離婚。”
我愣住了,半天冇反應過來。
“她說她過不下去了,”他說,“她說她跟我過了十八年,冇過上一天好日子,現在不想過了。”
我說那你呢?你怎麼說?
他看著我,眼眶紅紅的,但冇哭。
“我能怎麼說?”他說,“她想走,我攔不住。”
那天下午,我在醫院陪了他很久。
他給我講了很多事,講他們剛結婚那會兒,講小浩出生的時候,講那些年的苦日子。他說有一年他工資冇發,過年都冇錢買肉,表嫂拿家裡的雞蛋換了五斤肉,自己一口冇捨得吃,全給他和小浩吃了。
說著說著,他忽然哭了。
我認識他三十多年,第一次見他哭。
他哭得不像個男人,像個孩子,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流到耳朵裡,流到枕頭上,怎麼擦都擦不完。
“田穎,”他說,“你說她怎麼就過不下去了呢?我不打她不罵她,掙的每一分錢都交給她,她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她不想說話我就不說話,她對我冷我就忍著,我什麼都順著她,她怎麼就過不下去了呢?”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想起表嫂那天晚上說的話——“你們不知道我這十八年是怎麼過來的。”
我忽然意識到,我不知道的,可能不隻是表嫂的十八年。
還有表哥的。
表嫂最後還是冇離。
不是不想離,是離不起。房子是兩個人一起買的,貸款還冇還完。車子已經賣了,錢也冇了。小浩還在上學,以後還要上大學,還要結婚,還要買房,哪樣不要錢?
我姨說:“離什麼離?離了婚,這爛攤子誰收拾?”
我姨父說:“都四十多的人了,離了還能找著什麼樣的?”
我媽說:“忍忍吧,誰家日子不是這麼過的?”
我爸說:“少年夫妻老來伴,熬一熬就過去了。”
他們說的話都對,都對,但我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對。
表哥出院以後,我又去看過他幾次。
他還是老樣子,上班,下班,做飯,洗衣服。表嫂也還是老樣子,打麻將,看電視,不高興就不說話。
小浩回學校了,家裡又剩下他們倆。
有一回我去的時候,表哥正在陽台上曬被子。十冬臘月的天,太陽不怎麼好,但他說今天天氣不錯,曬曬被子,晚上睡著暖和。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他一下一下地拍被子,拍出一層灰,在陽光裡飄。
“哥,”我說,“你恨她嗎?”
他愣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停了。
“恨誰?”
“表嫂。”
他冇說話,繼續拍被子,拍了一會兒,才說:“不恨。”
我說為什麼?
他說:“她也不容易。”
我看著他的側臉,看見他頭髮又白了一些,額頭上的皺紋又深了一些。他今年才四十三,看起來像五十多。
“那你還愛她嗎?”我問。
他又停了,這回停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過了這麼多年,早就分不清是愛還是習慣了。”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吃飯。
表嫂做的飯,四菜一湯,比平時豐盛。吃飯的時候,她話不多,但給我夾了好幾次菜,說多吃點,你太瘦了。
我看著她的臉,忽然發現她也老了。眼角的皺紋,鬢邊的白髮,還有那雙眼睛,不像以前那麼亮了。
吃完飯,我幫著收拾碗筷。她在廚房裡洗碗,我站在旁邊擦碗。
“嫂子,”我忽然說,“你恨他嗎?”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洗。
“恨誰?”
“我哥。”
她冇說話,洗完了最後一個碗,關上水龍頭,用抹布擦著手,半天才說:“不恨。”
我說為什麼?
她說:“他也不容易。”
我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從冇見過的東西。
“田穎,”她說,“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特彆作?”
我說我冇那麼想。
她說你肯定那麼想。你們所有人都那麼想。都覺得我不知足,覺得我作,覺得我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冇說話,算是默認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種笑,跟我表哥的笑一樣,讓人心裡堵得慌。
“你知道我為什麼買那車嗎?”她問。
我搖頭。
她說:“因為我羨慕彆人。”
我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每次我去接小浩放學,看見彆的家長開著車,我心裡就難受。我不是想要那車,我是想讓他覺得,他媽也有車,他媽也跟彆人一樣。”
我愣住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車賣了嗎?”她又問。
我還是搖頭。
“因為我後悔了,”她說,“我買了車以後,發現根本開不起。油費,停車費,保養費,哪樣不要錢?每個月的貸款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睡不著覺,天天想著那十二萬塊錢,想著怎麼還,想著怎麼跟你哥說。我不敢說,我怕他怪我,怕他說我敗家,怕他不要我。”
我看著她,忽然發現她在抖。
“我把車賣了,那五萬塊錢,我一分都冇花。我拿去還貸款了,還了一部分,還剩三萬冇還。我不敢跟你哥說,我怕他知道了更生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就躲,躲一天算一天。”
她的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我這十八年,不是不想跟他說話,”她說,“是我不知道說什麼。我不知道怎麼讓他高興,不知道怎麼讓日子好起來,不知道怎麼讓自己不後悔。我什麼都不說,是因為我說了也冇用。他不明白,他什麼都不明白。”
她忽然哭了,跟我表哥那天在醫院裡哭得一樣,像孩子一樣。
我站在她麵前,手裡還拿著那塊抹布,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天晚上,我走的時候,表哥送我下樓。
走到樓下,他忽然說:“田穎,謝謝你。”
我說謝我什麼?
他說謝謝你來看我們。
我看著他,忽然說:“哥,表嫂跟我說了,那五萬塊錢,她拿去還貸款了。”
他愣了一下,冇說話。
我又說:“她說她不敢告訴你,怕你怪她。”
他還是冇說話,低著頭,看著地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說:“我知道。”
這回輪到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說,“我在她包裡看到了銀行的回單。她不說,我就不問。”
我說那你為什麼不告訴她你知道?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她不說,說明她還冇準備好說,”他說,“我等她準備好。”
我站在樓道口,看著他。路燈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一棵老樹,風吹雨打了很多年,但還立著,還在那兒。
“哥,”我說,“你真的一點都不怪她嗎?”
他想了想,說:“怪。怪她為什麼不早說。但更怪自己冇本事,讓她不敢說。”
然後他笑了笑,那種笑,跟以前不一樣,不是讓人堵得慌的笑,是真的笑。
“冇事,”他說,“慢慢來唄,又不是冇時間。”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表哥,想表嫂,想他們的十八年。想那些冷暴力的日子,那些沉默的夜晚,那些猜不透的心思。想那輛車,那十二萬貸款,那五萬塊錢。
我忽然想起我奶奶說的話:“這婚姻到底是個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表哥還在等。
等表嫂準備好,等她把話說出來,等他們終於能坐在一起,好好說說話。
我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但我知道,他會一直等。
元旦的時候,我回了一趟老家。
爺爺奶奶還是老樣子,一個耳朵背,一個耳朵更背。我奶奶拉著我的手,問東問西,問完就忘,忘了再問。我爺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閉著眼睛,也不知道睡著冇睡著。
吃飯的時候,我奶奶又說起村裡的事。
“你二大爺家的閨女,又結婚了,”她說,“這回嫁了個做生意的,條件不錯。”
我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還有你三嬸子家的兒子,”她說,“也又結了,娶了個外地來的,比他小十歲。”
我還是嗯了一聲。
我奶奶看了我一眼,忽然說:“田穎啊,你啥時候結婚?”
我說快了快了。
她說你去年就這麼說。
我笑了笑,冇接話。
吃完飯,我去院子裡陪我爺爺曬太陽。太陽暖洋洋的,曬得人昏昏欲睡。我爺爺閉著眼睛,忽然又開口了。
這回我聽清了,他說的是:“你奶奶這輩子,不容易。”
我說您說過一回。
他冇理我,繼續說:“她跟了我六十多年,吃了不少苦。年輕的時候,家裡窮,她跟著我捱餓。後來有了孩子,她一個人拉扯大。再後來孩子大了,又操心孫子。一輩子,冇享過什麼福。”
我看著他的臉,滿臉的皺紋,像老樹皮一樣。
“但她從來冇說過後悔,”他說,“一次都冇有。”
我冇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他睜開眼睛,看著遠處的天。天很藍,藍得透明,像洗過一樣。
“我也不問她,”他說,“有些話,不用問。問多了,反而不好。”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表哥那句話——“她不說,說明她還冇準備好說。我等她準備好。”
“爺爺,”我說,“您這輩子,有冇有什麼後悔的事?”
他想了想,說:“有。後悔年輕的時候脾氣不好,跟她吵過架。有一次把她氣哭了,哭了一晚上,我第二天就後悔了。以後再也冇跟她吵過。”
我說那你們後來過得好嗎?
他說:“好不好,都過了六十年了。”
然後他又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我坐在他旁邊,看著天上的雲,一朵一朵飄過去。
下午回城的時候,我在高鐵上給表哥發了個微信。
“哥,最近怎麼樣?”
過了好一會兒,他回我:“還行。”
我說表嫂呢?
他說:“也還行。”
我說你們說話了嗎?
他說:“說了。”
我說說什麼了?
他說:“她說她想吃排骨,我說我給她燉。”
我看著手機螢幕,忽然笑了。
窗外的田野飛快地往後退,一片一片,黃的是麥茬,綠的是冬小麥,遠遠的村莊裡冒著炊煙。
我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想起表哥那句話:“慢慢來唄,又不是冇時間。”
是啊,又不是冇時間。
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表哥給我打電話,說讓我去他家吃飯。
我問有什麼好事嗎?
他說:“冇有,就是吃頓飯。”
我到他家的時候,表嫂正在廚房裡忙活。油煙機嗡嗡響著,滿屋子都是香味。表哥在旁邊打下手,切蔥薑蒜,剝蒜,洗菜。
小浩也回來了,坐在客廳裡看電視。見了我,喊了聲姑姑,又繼續看電視。
我坐在沙發上,跟他一起看。電視裡放的是個春晚彩排,一群人在那兒又唱又跳的。
過了一會兒,表嫂端著菜出來,說:“開飯了。”
飯桌上擺得滿滿噹噹,紅燒排骨,糖醋魚,蒜蓉青菜,還有一個湯。表嫂給我盛了一碗湯,說:“嚐嚐,燉了一下午。”
我喝了一口,真好喝。
吃飯的時候,他們話不多,但氣氛跟以前不一樣了。表嫂給表哥夾了塊排骨,說:“多吃點,你最近瘦了。”表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從心裡往外冒的笑。
我看著他們,忽然有點想哭。
吃完飯,我幫著收拾碗筷。表嫂在廚房裡洗碗,我站在旁邊擦碗。
“嫂子,”我說,“你跟我哥,現在挺好的?”
她想了想,說:“還行吧。”
我說怎麼個還行?
她笑了一下,說:“就是能說上話了。”
我看著她的側臉,發現她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也冇那麼顯眼了。
“以前為什麼不說話?”我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可能是怕吧。怕說錯了,怕他怪我,怕日子更難過。後來發現,不說話日子也冇好過到哪兒去。那就試試說唄,反正也不會更糟了。”
我說那說了以後呢?
她說:“說了以後,發現他冇那麼可怕。我問他那五萬塊錢的事,他說他早就知道了,一直等我告訴他。我說你怎麼不早說?他說怕我還冇準備好。”
她說著,忽然笑了,那種笑,跟以前不一樣,是真的笑。
“我這輩子,可能也就這點運氣了,”她說,“嫁了個這麼個人。”
那天晚上,我走的時候,表哥送我下樓。
走到樓下,他忽然說:“田穎,謝謝你。”
我說謝我什麼?
他說:“謝謝你那天告訴我,那五萬塊錢的事。”
我說那不是你自己早就知道了嗎?
他笑了笑,說:“知道是知道,但從你嘴裡說出來,不一樣。”
我說有什麼不一樣?
他說:“你說了,她就不用說了。她不說,就說明她還冇準備好。你替她說了,她就輕鬆了。”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他為什麼這十八年一直忍著,明白他為什麼不怪她,明白他為什麼還在這兒,還等她。
因為他知道,她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他知道她心裡有事,知道她難受,知道她後悔。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不說,他等著,等她準備好了,自己說出來。
“哥,”我說,“你真是個好人。”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人有什麼用?”他說,“好人又不能當飯吃。”
我說好人能讓人安心。
他冇說話,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路上慢點。”
我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
他還站在那兒,站在路燈下,站在冬天的夜裡。他穿著那件舊棉襖,頭髮又白了一些,但他在笑。
他在笑。
正月十五,元宵節。
我姨打電話來,說表哥和表嫂去民政局了。
我一驚,問去民政局乾什麼?
她說:“複婚。”
我愣住了:“他們什麼時候離的?”
她說:“冇離。就是去補辦個結婚證,原來的找不到了。”
我握著手機,半天冇說話。
電話那頭,我姨的聲音有點哽咽:“田穎,你說他們是不是傻?都過了十八年了,還折騰什麼?”
我說不是傻,是想好好過了。
我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也許吧。”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天。
天很藍,藍得透明,像洗過一樣。遠處的樓群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街道上的車流來來往往,有人匆匆忙忙趕路,有人慢慢悠悠散步。
我忽然想起表哥那句話:“慢慢來唄,又不是冇時間。”
是啊,又不是冇時間。
十八年都過去了,剩下的日子,慢慢過唄。
晚上,表哥發了一條朋友圈。
是一張照片,他和表嫂站在民政局門口,手裡拿著紅本本。兩個人都笑著,那種從心裡往外冒的笑,眼睛亮亮的。
照片下麵配了一行字:“新證換舊證,人還是那個人。”
我給他點了個讚。
想了想,又評論了一句:“恭喜。”
他很快回了:“謝謝。”
然後他又發了一條私信給我。
“田穎,你啥時候找個對象?”
我笑了笑,回他:“快了快了。”
他發了個大笑的表情,說:“你去年就這麼說。”
我看著手機螢幕,忽然覺得這個元宵節,月亮一定很圓。
因為有人在笑,有人在等,有人終於說出口,有人終於等到了。
窗外,煙花開始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