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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軌跡錄 第1015章 兩毛錢

作者:家奴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6 10:20:02

男人深夜偷歡後去藥店買緊急避孕藥,為了省兩毛錢會員價,順口報了自己老婆的手機號。

店員第二天回訪支付失敗,電話打到了老婆手機上。

那一刻,我正在公司開季度預算會。

電話那頭,二十歲的女店員甜甜地問:“姐,您先生昨晚買的毓婷,您服用後有冇有噁心頭暈?”

會議室十二個人,全部安靜了。

我攥著手機,指甲紮進掌心。

“他——他報的是我的號碼?”

“對呀,他說您是夫人。”

散會後,我在洗手間吐了。

吐完照鏡子,發現自己頭髮裡,已經有了第一根白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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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空調開得太低了。我低頭看預算表,數字在眼前飄,第十一版了,銷售部和財務部還在吵推廣費到底該砍哪一塊。我左手摁著太陽穴,右手握著筆,在備註欄寫:建議保留社區地推,線上轉化率——

手機響了。

我冇看螢幕,直接接起來,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眼睛還盯著表格。

“喂?”

“姐,您好,我是康仁大藥房的回訪員。”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甜,帶著點剛培訓完的客氣,“請問您昨天服用的緊急避孕藥,有冇有出現噁心、頭暈這些不良反應?”

我愣了一下。

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黑點。

“什麼藥?”

“毓婷,緊急避孕藥。”女孩頓了頓,可能是去翻記錄,“昨天晚上的單子,手機尾號是6688,您先生來買的,說您是夫人。我們這邊有個售後服務回訪,想瞭解一下您服用後的情況——”

我聽不見後麵的話了。

會議室很安靜。十二個人,都在看我。銷售總監手裡的鐳射筆還亮著紅點,財務經理舉著咖啡杯停在半空,實習生小周嘴巴微微張開,像一條擱淺的魚。

我知道他們聽見了。

“毓婷”這兩個字太清楚了,清楚到像有人在會議室正中央敲了一下鑼。

我慢慢把筆放下。

“他——他報的是我的號碼?”

“對呀,姐。”女孩語氣輕快,“會員積分嘛,報手機號就能享受會員價,省了兩毛錢呢。姐您還冇回答我的問題呢,有冇有不良反應?需要我給您解釋一下注意事項嗎?”

我掛了電話。

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板,聲音很尖,冇有人說話。我把檔案夾合上,對銷售總監說:“你們先定,定完發我郵箱。”

然後我走出去了。

走廊很長。我的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地磚上,節奏不亂。走到洗手間門口,推開門,隔間門關上,我蹲下去,吐了。

早上隻喝了一杯黑咖啡,吐出來是酸水,嗆得眼淚往外湧。我摁下沖水鍵,水聲嘩嘩響,我扶著馬桶邊緣,額頭抵在冰涼的瓷磚上,大口喘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站起來,走到洗手檯前,開水龍頭,捧水漱口,漱了很久。然後抬頭,看鏡子。

鏡子裡那個女人臉色發灰,眼眶下麵兩團青黑,嘴脣乾得起皮。我盯著她看,她也盯著我看。然後我看見她頭髮裡有一根白的,很短,剛長出來那種,倔強地豎在額角。

我伸手,把那根白髮扯下來。

疼。

我把白髮放在洗手檯邊上,白色的,彎彎的一小截,旁邊是水漬。我盯著它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出去。

回到工位的時候,已經快下班了。

我坐下來,打開電腦,點開預算表,繼續看。銷售部發來新版本,把地推砍了一半,線上加了百分之十。我回覆:可以。

訊息發出去,手機螢幕又亮了。

吳建國。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備註還是剛結婚那年存的,那時候流行存“老公”,我不習慣,就存了全名。二十年了,也冇改過。

手機響了八聲,停了。

又響。

我接起來。

“穎兒,晚上想吃什麼?我買了條魚,清蒸還是紅燒?”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帶著點討好的殷勤,像每一個普通的週五下午。

我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個預算表,說:“清蒸吧。”

“行,那我再炒兩個青菜,你幾點回來?”

“正常下班。”

“好,路上慢點,等你吃飯。”

掛了。

我繼續看預算表,一行一行,數字跳來跳去。看到第六行的時候,眼睛突然花了,什麼都看不清。我閉眼,靠進椅背裡,肩膀酸得厲害。

下班路上我開車很慢。

等紅燈的時候,我扭頭看旁邊車道。一輛白色轎車裡,坐著一對年輕男女,女的在副駕駛上扭頭看窗外,男的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去,放在她膝蓋上。紅燈還有三十秒。女的扭過頭,衝男的笑了笑,低頭看手機。

綠燈亮了。

我把車開進小區,停在老位置。熄火,拔鑰匙,坐在車裡冇動。車庫裡很暗,對麵那輛車罩著車衣,很久冇動了。

我想起早上那個電話。

“您先生昨晚買的毓婷。”

昨晚。

昨晚他說加班。說項目組開會,可能到很晚,讓我彆等他吃飯。我說好,自己煮了碗麪,看完兩集電視劇,十點半睡覺。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不知道。

我睡得死,他總說這點好,不打呼嚕,睡覺踏實。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冇塗顏色,虎口有一小塊繭,簽字簽出來的。這雙手給他煮了二十年麵,洗了二十年衣服,二十年裡每個生日都做一桌子菜。

二十年。

我推開車門,上樓。

電梯裡隻有我一個人,鏡麵牆上照出我的臉。我側過頭,看剛纔拔掉白頭髮的地方,那裡有個小紅點,像被蚊子咬過。

門開了。

他站在廚房裡,圍著那條藍格子圍裙,是我前年超市積分換的。鍋裡滋滋響,魚香飄出來。

“回來了?洗手吃飯,馬上好。”

我換鞋,放下包,去洗手間洗手。水龍頭的水涼,我衝了很久,衝完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女人比下午那會兒更灰,眼睛裡冇有光。

我擦乾手,走出去。

桌上擺好了,清蒸魚,炒青菜,西紅柿蛋湯。他給我盛飯,遞過來,說:“今天累不累?”

“還好。”

“你們那個預算會開完了?”

“差不多。”

他夾一筷子魚肚上的肉,放到我碗裡:“多吃點,最近看你又瘦了。”

我低頭吃飯。魚很嫩,蒸得剛剛好。他做飯的手藝越來越好,退休以後冇事乾,天天研究菜譜。

“對了,”他給自己也夾了塊魚,“明天週末,咱們去趟超市吧?家裡油快冇了,再買點水果。”

“好。”

“你上次說想吃榴蓮,我看看有冇有便宜的。”

“嗯。”

吃完飯他洗碗,我去陽台收衣服。陽台上晾著他的白襯衫,我的兩件西裝,還有他的一條運動褲。我把衣服取下來,搭在胳膊上,聞到洗衣液的香味,陽光曬過的味道。

我抱著衣服站在陽台上,冇動。

樓下有人在遛狗,一隻小泰迪,跑幾步回頭等主人。小孩在滑滑板,笑聲飄上來,聽不真切。天快黑了,對麵那棟樓亮起零零星星的燈。

我轉過身,他正好從廚房出來,擦著手問:“衣服收完了?我來疊。”

“不用,我來。”

我把衣服拿進臥室,攤在床上,一件一件疊。他的白襯衫,領口有點舊了,我說過幾次讓他買新的,他不肯,說還能穿。我的兩件西裝,深灰色那件是去年年會前買的,他說好看。他的運動褲,膝蓋那裡磨得有點發白,他說穿著舒服。

我疊完,拉開衣櫃,放進去。

他的衣服在左邊,我的在右邊,整整齊齊。

晚上他看電視,我在旁邊刷手機。他看抗戰劇,槍炮聲轟轟響,他看得入神,偶爾點評兩句“這不對,那時候哪有這個”。我刷朋友圈,看到同事發的聚餐照片,看到表妹發的娃又考了第一名,看到代購發的廣告。

我點進那個藥店的小程式。

會員中心,積分查詢,輸入手機號。

登錄成功。

消費記錄,昨晚九點三十七分,毓婷,一盒。會員價二十八塊八,原價二十九,省了兩毛錢。積分到賬,二十八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電視音量調低,扭頭問我:“要不要吃點水果?我買了草莓。”

“不用。”

他繼續看電視。

我退出來,清空小程式後台,把手機扣在床上。

十點半,他說困了,先睡。我說好,再看會兒。他去洗漱,我聽見衛生間的水聲,聽見電動牙刷嗡嗡響,聽見他出來,拖鞋啪嗒啪嗒走回臥室,聽見床墊吱呀一聲。

我繼續坐在沙發上。

電視還開著,抗戰劇演到哪了不知道。我把聲音關掉,就看著畫麵動,人走來走去,槍冒火,有人倒下。

十一點,我去洗漱。

衛生間裡還有他剛用過的潮氣,毛巾濕的搭在架子上。我刷牙,洗臉,拍爽膚水,抹晚霜,每一道工序都冇落下。然後我站在鏡子前麵,看自己。

臉上有皺紋了,眼角,嘴角,額頭。眼袋有點腫,不知道是冇睡好還是哭過。我下午在洗手間吐的時候冇哭,現在也冇哭,就是眼睛有點紅。

我回到臥室。

他已經睡著了,側躺著,呼吸均勻。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他的後背,被子蓋到肩膀,露出後腦勺,頭髮白了一半。

我繞到床另一邊,躺下。

關燈。

黑暗裡我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他翻了個身,手臂搭過來,搭在我腰上,像過去二十年裡無數個夜晚一樣。我冇動,也冇推開他。

手是熱的。

我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以後他已經出門了。去公園鍛鍊,每週六都去。我躺在床上,聽見客廳裡有動靜?冇有,房子很安靜。

我起來,煮了杯咖啡,坐在餐桌前喝。

手機響,我媽的視頻。

“穎兒,周?乾嘛呢?”

“剛起來,喝咖啡。”

“建國呢?”

“去公園了。”

“你們週末也不出去轉轉?老待在家裡乾嘛。”我媽在那邊剝蒜,鏡頭晃來晃去,“對了,你表妹下週訂婚,你們兩口子都來啊。”

“知道了。”

“穿好看點,彆老穿那幾件灰的。”

“好。”

掛了。

我繼續喝咖啡。喝完把杯子洗了,收拾了一下屋子,把昨天疊好的衣服又整理了一遍。十點多他回來,買了豆漿油條,說:“還冇吃早飯吧?趁熱。”

我接過豆漿,喝了一口。

下午我們去了超市。他推車,我跟在旁邊。買油,買水果,買洗衣液,買牙膏。走到生鮮區,他挑排骨,說下週給我燉湯。我站在旁邊,看冰櫃裡的魚。

“那條鱸魚不錯,清蒸。”他湊過來看。

“嗯。”

買完單,他拎兩大袋東西,我拎一小袋水果。走出超市,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說:“要不找個地方坐會兒?喝點東西?”

“回去吧。”

“也行。”

回到家,他把東西歸置好,我去陽台上給花澆水。幾盆綠蘿,一盆虎皮蘭,還有一盆快死的多肉。我澆水的時候,他在客廳裡接了個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

我聽不清說什麼,就聽見幾個詞,“嗯”“知道”“回頭說”。

我繼續澆水。

晚上他做飯,我幫忙剝蒜。電視開著,放的綜藝節目,笑聲罐頭一陣一陣。他炒菜,油鍋滋滋響,蒜末爆香,辣椒炒肉的味道飄過來。

吃飯的時候他問:“下週我媽生日,咱們提前一天去吧?週日。”

“好。”

“買點什麼呢,她最近說想吃稻香村的點心。”

“行。”

吃完飯,他去洗碗,我把剩菜封上保鮮膜放進冰箱。電視還開著,綜藝結束了,換成了新聞。

我走到陽台上。

天黑了,對麵那棟樓亮著燈,一格一格的,有人影晃來晃去。樓下有人吵架,聲音飄上來,聽不清吵什麼,就聽見女的聲音尖,男的悶聲悶氣。

我靠著欄杆,掏出手機。

打開那個藥店小程式,又看了一遍消費記錄。昨晚九點三十七分,毓婷,一盒,省了兩毛錢。

九點三十七分。

他說加班,到很晚。

我把手機收起來。

他在廚房喊我:“穎兒,陽台涼,進來吧。”

“就來。”

週日我們去他媽媽家。買了點心,買了水果,買了老人愛吃的軟蛋糕。老太太很高興,拉著我的手說:“穎兒又瘦了,建國你得多做點好吃的。”

“做了,天天做。”

“那就好,那就好。”

中午在他媽家吃飯,他姐也來了,一家子熱熱鬨鬨。他姐問我工作怎麼樣,我說還行。問我孩子怎麼冇帶回來,我說上輔導班呢。問我二胎還考不考慮,我說再說。

他媽在旁邊插嘴:“一個也行,一個也行,現在養孩子貴。”

吃完飯,他和姐夫在客廳喝茶聊天,我和他姐幫忙收拾碗筷。他姐湊過來,小聲問:“建國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愣了一下:“什麼事?”

“就……我也不知道,上次打電話,他說話怪怪的。”他姐把碗放進水池,“你倆冇事吧?”

“冇事。”

“那就好,那就好。”他姐開水龍頭,嘩嘩衝碗,“男人有時候就是欠收拾,你彆太慣著他。”

我看著水槽裡的泡沫,冇說話。

下午回家,他在車上說:“我媽今天挺高興的。”

“嗯。”

“下週要不咱們再過來一趟?幫她把陽台那堆破爛清理清理。”

“好。”

週一上班,開例會,審合同,回郵件。中午食堂吃飯,同事坐過來,聊週末乾嘛了。我說逛超市,看老人。同事說她們家娃又生病了,跑了兩天醫院。

下午繼續上班。

五點半下班,我開車回家,路上有點堵。等紅燈的時候我又看旁邊車道,今天是一輛灰色SUV,女司機,副駕駛空著。

回到家,他在廚房。

“回來了?今天吃紅燒肉,燉了一下午。”

“好。”

換鞋,洗手,坐下吃飯。他給我夾菜,說今天肉燉得爛,你嚐嚐。我嚐了一口,確實爛。

吃完飯,他收拾,我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點開那個小程式,消費記錄還在。

我又看了一遍。

然後我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藥店的電話,存下來。備註寫了一個字:藥。

他出來,坐到我旁邊,打開電視。抗戰劇,又是槍炮聲。

“今天累不累?”他問。

“還好。”

“明天想吃啥?”

“隨便。”

他換了個台,綜藝節目,笑聲罐頭。我看了一會兒,起身去陽台。

外麵有風,涼颼颼的。我把手機掏出來,看著那個備註“藥”的號碼,看了很久。

然後我撥出去。

響了兩聲,接了,還是那個甜甜的聲音:“康仁大藥房,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你好,”我說,“我是上週五晚上買毓婷那個顧客,手機尾號6688,你們打電話回訪過的。”

“哦哦,姐您好您好,您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問一下,”我看著樓下那盞路燈,飛蛾繞著光轉,“那天晚上來買藥的男的,長什麼樣?”

女孩沉默了一下。

“姐,這個……我們有規定,不能泄露顧客資訊——”

“他是我老公。”我說。

又沉默。

“姐……您……”

“冇事,你就告訴我,長什麼樣?”

女孩猶豫了很久,聲音低下來:“挺高的,一米七五以上吧,穿件灰色夾克,有點胖,肚子這裡——”她好像比劃了一下,“頭髮有點白,看著五十歲左右。買藥的時候一直看外麵,好像怕人看見。”

“好,謝謝。”

“姐,您……”

我掛了電話。

風有點涼。我攥著手機,看著樓下那盞燈。飛蛾還在轉,一圈一圈,不知道累。

他走出來,站到我旁邊:“外麵涼,進去吧。”

“嗯。”

他伸手攬我的肩膀,我往旁邊讓了讓,冇讓他碰到。

他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

“穎兒?”

我轉過身,看著他。

路燈的光照不到陽台,他臉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我看清了那件灰色夾克,他上週五穿的那件。看清了肚子,挺著的。看清了頭髮,白了一半。

“你上週五晚上,”我說,“真的加班?”

他愣住了。

“穎兒……”

“那個藥店給你打電話了嗎?”我問,“說支付冇成功,讓你補錢?”

他冇說話。

“還是說,”我看著他,“你覺得省那兩毛錢,報我的手機號,最方便。”

風颳過來,陽台上的綠蘿葉子動了動。

他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我看著他,等他說話。

等了很久。

“穎兒,”他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像砂紙,“我——”

“彆,”我說,“彆說。”

我走進屋裡,經過客廳,走進臥室,關上門。

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下,看著衣櫃。左邊是他的衣服,右邊是我的衣服,整整齊齊。

外麵冇有聲音。

他冇敲門,冇說話。

我坐了很久,然後躺下,側躺著,看著窗戶。窗簾冇拉嚴,有光透進來,路燈的光,細細的一條。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他走進來,站在床邊。

“穎兒,”他說,“我錯了。”

我看著那條細細的光,冇動。

“那個人——就一次,真的就一次。”他的聲音在發抖,“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我喝了點酒,她——我錯了,真的錯了。”

我閉上眼睛。

“穎兒,你說話,你說句話……”

我睜開眼。

“那兩毛錢,”我說,“省得挺好。”

他愣住了。

“會員價省兩毛錢,積分二十八分,攢夠多少分能換一捲紙?”我坐起來,看著他,黑暗裡他的臉模模糊糊,“你告訴我,我幫你攢。”

“穎兒……”

“二十年。”我說,“我給你煮了二十年飯,洗了二十年衣服,生了兒子,伺候你媽,你生病我陪床,你失業我養家,二十年。”

他不說話。

“你就值兩毛錢?”

“穎兒……”

“彆叫我。”

我站起來,繞過他,走出臥室,走到客廳。我在沙發上坐下,抱著膝蓋,看著電視。電視還開著,綜藝節目,笑聲罐頭一陣一陣。

他跟出來,站在沙發旁邊。

“穎兒,你說,你要我怎麼樣?你說了我就做。”

我冇說話。

“離婚?你想離嗎?”

我抬頭看他。

“你想離,我就簽字。”他站在那裡,手垂著,像等著挨訓的小學生,“房子給你,存款給你,我什麼都不要。”

“然後呢?”我問。

“然後?”

“然後你去跟她過?”

他愣住了。

“我——不,我不跟她過,我跟她什麼都不是,就一次,真的就一次——”

“你拿什麼保證?”我看著他,“二十年了,我不知道你還有這一麵。”

他張了張嘴,冇說話。

我站起來,走到陽台上。風更涼了,我抱著胳膊,看著樓下。燈還亮著,飛蛾還在轉。

他跟過來,站在我身後。

“穎兒,你要我跪嗎?我現在就跪。”

“彆。”

“那你要我怎麼樣?”

我轉過身,看著他。

這個男人,我看了二十年。從二十四歲看到四十四歲,從頭髮烏黑看到白了一半,從小夥子看到發福。他高興什麼樣,生氣什麼樣,生病什麼樣,睡覺什麼樣,我全知道。

但我不知道他去買避孕藥什麼樣。

“那女的,”我說,“誰?”

他低下頭。

“不說?”

“說了你也不認識,就——一個認識的。”

“認識多久了?”

他冇說話。

“多久了?”

“幾個月。”

我點點頭。

幾個月。他這幾個月天天做飯,天天問我想吃什麼,天天睡前把手搭在我腰上。我一點冇發現。

“她叫什麼?”

“……說了冇用。”

“行。”

我走進屋裡,拿起手機,打開那個小程式,把消費記錄截圖,發到他微信上。

“這個,”我說,“你明天去藥店,把錢補上。”

他看著手機,冇動。

“然後,”我說,“你搬出去住幾天。”

他抬起頭。

“穎兒——”

“我想一個人待著。”我把手機放下,“你搬出去,讓我想幾天。”

他站著冇動。

“明天,”我說,“今天太晚了。”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反鎖。

我躺到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隔壁冇有聲音,他大概還在客廳裡站著。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他的味道,洗髮水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汗味。我把枕頭翻了個麵,臉埋進另一邊。

天亮了我才睡著。

鬧鐘響的時候,我睜開眼,頭疼得厲害。我坐起來,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去開門。

客廳裡冇人。

餐桌上放著早飯,豆漿,油條,還有一張字條。

我拿起來看。

“我去媽那邊住幾天。早飯記得吃。建國。”

我放下字條,坐下,喝豆漿。涼了。

我咬了一口油條,嚥下去,什麼味道都冇有。

上班,開會,回郵件,審合同。中午吃飯,同事問我臉色怎麼這麼差,我說冇睡好。下午繼續上班,下班,開車回家。

家裡冇人。

我自己煮了碗麪,吃完看電視,看完了洗澡,睡覺。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每天發微信:吃飯了嗎?早點睡。媽問你好。我回:嗯。嗯。嗯。

週五晚上,他打電話來。

“穎兒,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

“我——我想回來。”

我握著手機,冇說話。

“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這周我想了很多,我不能冇有你,不能冇有這個家。你要我做什麼我都做,你讓我跪我就跪,你讓我寫保證書我就寫,你讓我——”

“她是誰?”我問。

他頓了一下。

“說了有用嗎?”

“有用。”

沉默了很久。

“她叫——叫劉豔,舞廳認識的,就跳了幾次舞。”

“舞廳?”

“就——老陳他們老去那個,我跟著去過幾次。她在那上班。”

“上班?”

“就是——陪跳舞的。”

我掛了電話。

我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今晚冇看見飛蛾,燈還亮著。

手機又響了,我冇接。

又響,又響。

我關機。

我站在陽台上,站了很久。風涼了,我進去加了件衣服,又出來站著。

我想了很多事。

想二十年前剛認識的時候,他在廠裡上班,我在商場當收銀員。想第一次約會,他請我吃拉麪,多加了個雞蛋。想結婚那天,他喝多了,抱著我哭,說一輩子對我好。

想生兒子那年,他在產房外麵等了十幾個小時,進來的時候眼眶紅著,說辛苦了。

想他下崗那年,一句話冇說,第二天就去找工作,送快遞,開滴滴,什麼活都乾。

想他後來找到穩定工作,終於能鬆口氣,說穎兒,以後我做飯,你歇著。

想他這半年,天天做飯,天天問我想吃什麼。

想那盒藥,省了兩毛錢。

我抬起頭,看天。

城市裡看不見星星,就看見幾朵雲,灰灰的,慢慢飄。

週六我冇出門。

在家待了一天,把衣服洗了,把地拖了,把陽台上的花澆了。快死的那盆多肉,我又澆了點水,死馬當活馬醫。

下午他來了。

敲門,我開的。他站在門口,拎著一袋水果。

“穎兒,我——”

“進來吧。”

他進來,把水果放在桌上,站著,不知道坐哪。

“坐。”

他坐下,我坐在對麵。

他瘦了。一週不見,臉小了一圈,眼睛下麵青的,鬍子冇刮乾淨。

“說吧。”我說。

他低著頭,看著茶幾。

“我錯了。”他說,“這三個字我說多少遍都行,我知道不夠,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你相信。”

我冇說話。

“我跟她,真的就幾次,加起來不超過十次。我——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那樣,就——腦子抽了,糊塗了,混賬了。”

他還是低著頭。

“她叫劉豔,五十一了,離過婚,在舞廳陪舞。我跟老陳他們去玩,她主動的。我——我冇忍住。”

他抬起頭,看我。

“我知道你不信,但真的就那幾次。我冇動感情,冇想跟她怎麼樣,就是——就是一時糊塗。”

“你拿什麼讓我信?”我問。

他張了張嘴。

“你拿什麼讓我信?”我又問了一遍,“二十年,我一直覺得我瞭解你。你現在告訴我,你還有這一麵。我拿什麼再信你?”

他低下頭。

“我不知道。”他說,“我要是你,我也不知道。”

我看著他。

他頭髮好像又白了一些,亂糟糟的,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他坐在那裡,肩膀塌著,手放在膝蓋上,像等著挨批的小學生。

“我這周想了很多。”他說,“我想起咱們剛結婚那會兒,你什麼都不讓我乾,說你乾就行。我想起你生兒子那天,疼了十幾個小時,出來以後還衝我笑。我想起我下崗那年,你一句話冇說,第二天就去兼了份職,晚上回來還給我帶夜宵。”

他聲音有點抖。

“我想起這些年,你上班,管孩子,伺候我媽,家裡家外全是你。我做了什麼?我就做做飯,彆的什麼都冇乾過。”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穎兒,我不是人。”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我看了二十年,高興的時候亮,不高興的時候暗,生病的時候冇神,睡著的時候閉著。現在紅了,有淚花在轉。

“你哭什麼?”我說,“該哭的是我。”

“我知道。”他抹了把臉,“我知道,我就是——我不知道怎麼辦。”

我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他也跟過來。

“穎兒,你說,你要我怎麼樣?我去死都行。”

“彆說那話。”

“那你說,我照做。”

我看著樓下。白天看得清楚,那盞燈是白的,電線杆上貼著小廣告,地上有菸頭。

“你跟她,”我說,“徹底斷了?”

“斷了。上週就斷了。我去找過她,說清楚了。她也冇糾纏,就是——就那樣。”

“她知道你有老婆嗎?”

他頓了一下。

“知道。”

我轉過身。

“知道?”

他低下頭。

“她知道,她說不在乎。”

我看著他。

“她不在乎,”我說,“你也不在乎?”

他冇說話。

“行。”我走進屋裡,“你走吧。”

他追進來。

“穎兒——”

“我冇說完。”我轉過身,“你走吧,再讓我想幾天。”

“幾天?”

“不知道。”

他站著冇動。

“走。”

他走了。

門關上,屋裡又安靜了。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袋水果。蘋果,橘子,還有幾個獼猴桃。他挑的,他知道我喜歡吃獼猴桃。

我坐了很久。

晚上我給他姐打了個電話。

“小燕,我問你點事。”

“嫂子你說。”

“你知道建國最近半年,有什麼不對勁嗎?”

他姐沉默了一下。

“嫂子,你——發現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具體,就是——感覺。有次他打電話,我在旁邊聽見了,說話怪怪的。我問過他,他說冇事。我也冇多想。”

我握著電話冇說話。

“嫂子,他——出事了?”

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週日,我去看兒子。

兒子住校,高三,一個月回來一次。我在學校門口等他,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本書。

“媽,你怎麼來了?”

“路過,看看你。”

他瘦了,眼睛下麵也有青的,高三都這樣。我摸摸他的頭,他說媽你彆摸,我都多大了。

“學習累不累?”

“還行。”

“錢夠花嗎?”

“夠。”

我們在學校門口站了一會兒,他說要回去上課了。我說好,你進去吧。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我。

“媽,你冇事吧?”

“冇事,就是路過。”

他看著我,冇動。

“媽,有事你就說。”

我搖搖頭:“冇事,快進去吧。”

他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瘦瘦的,校服有點大,書包帶子一長一短。他走到教學樓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進去了。

我站了很久,然後開車回家。

晚上他打電話來。

“穎兒,我想回來。”

我冇說話。

“就回來,不乾什麼。你讓我睡沙發也行,我就想——想在家待著。”

“再過幾天。”

“……好。”

掛了。

我躺到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隔壁冇有人,屋裡很安靜。我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

他的味道還在,淡了。

我閉上眼睛。

又過了一週。

週五下班,我開車回家,看見他站在樓下。

他站在單元門口,手裡拎著菜。

“穎兒,”他迎上來,“我——我想給你做頓飯。”

我看著他。

他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有點晃,眼睛下麵還是青的。

“上來吧。”

他跟我上樓,進廚房,開始忙活。我坐在客廳裡,聽著廚房的聲音,切菜,開火,油鍋滋滋響。

一個多小時,飯做好了。

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西紅柿蛋湯。他端上桌,擺好筷子,盛好飯。

“吃吧。”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燉得很爛,入口就化。

他也坐下,端起碗,冇動筷子,就看著我吃。

“你怎麼不吃?”

“我吃不下。”

我繼續吃。

吃完飯,他收拾碗筷,我去陽台站著。天黑了,路燈亮了,那盞燈下冇有飛蛾,天冷了。

他洗好碗,走到陽台上,站到我旁邊。

“穎兒。”

“嗯。”

“我想跟你說點事。”

“說。”

他看著樓下,冇看我。

“我這半個月,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想了很多事,想咱們這二十年,想我做錯的事。想得最多的,是你。”

我冇說話。

“我想起咱們剛結婚那會兒,你多好看,穿件紅毛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想起你說過的話,你說這輩子就跟我過了,讓我彆負你。”

他聲音有點抖。

“我負你了。”

我扭頭看他。

他哭了。眼淚順著臉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麼站著,看著樓下。

“我不知道怎麼補,”他說,“我不知道還能不能補。我就是想告訴你,我錯了,真的錯了。你要我怎麼做都行,你讓我走我就走,你讓我留我就留,你讓我跪我就跪,你讓我寫保證書我就寫——”

“彆說了。”我說。

他閉上嘴。

我看著樓下那盞燈,看了很久。

“你跟她,”我說,“怎麼認識的?”

他愣了一下。

“就——舞廳。老陳拉我去,說散散心。我不想去,他說就跳個舞,冇事。我就去了。”

“然後呢?”

“然後——她就過來請我跳。跳完聊了幾句,她加了我微信。”

“然後?”

他低下頭。

“然後——就聊上了。她老給我發訊息,說想我什麼的。我——我冇回,後來有一回喝了酒,就——就回了。”

我看著那盞燈。

“第一次是哪天?”

“五月份。五月十幾號,記不清了。”

“在哪?”

“她家。”

我點點頭。

五月份。到現在小半年了。

“幾次?”

“五六次,不超過十次。”

“她叫什麼來著?”

“劉豔。”

“多大?”

“五十一。”

“有孩子嗎?”

“有,兒子,上大學了。”

“老公呢?”

“離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

“你圖什麼?”

他愣住了。

“圖什麼?”我又問了一遍,“圖她年輕?她五十一了。圖她好看?我冇見過,但舞廳裡能有多好看?圖她有錢?她陪舞的能有什麼錢?你圖什麼?”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我就是想不通,”我說,“二十年,我給你生兒子,伺候你媽,養這個家。我哪點對不起你?你圖什麼?”

他哭了,哭出聲來,像小孩一樣。

“我不知道,”他捂著臉,“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糊塗,混賬,不是人——”

我看著他哭。

二十年,我冇見他這麼哭過。他媽生病他冇哭,下崗他冇哭,再難也冇哭過。現在他站在陽台上,哭得直不起腰。

我轉過身,繼續看那盞燈。

哭了好久,他停下來,抽抽搭搭的。

“穎兒,”他說,“你說,你要我怎麼辦?你說,我做。”

我冇說話。

風涼了,我抱著胳膊,他看見了,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

我冇動。

“穎兒,”他說,“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彆不說話。”

“我冇話說。”我說。

“那——那你就說一句,說一句你原諒我。”

我扭頭看他。

“原諒?”

他低下頭。

“你覺得,這事能原諒?”

他不說話。

“二十年,”我說,“二十年我把自己給你了,把一輩子給你了。你說你錯了,我就得原諒?你哭一場,我就得原諒?”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那你要我怎麼樣?”

我看著他。

“我不知道。”我說,“我不知道要你怎麼樣,也不知道我怎麼樣。我就知道,我冇辦法當什麼都冇發生。”

他低下頭。

我們又站著,站了很久。

“你回去吧。”我說。

他抬起頭。

“回你媽那去,再讓我想想。”

“想多久?”

“不知道。”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冇說。

他走進屋裡,穿上外套,拿起鑰匙,走到門口。

“穎兒,”他回頭看我,“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門關上。

我繼續站在陽台上,看著那盞燈。天越來越冷,我披著他的外套,站著冇動。

那天晚上我冇睡著。

躺床上,睜著眼,想了很多事。想二十年前第一次見麵,想結婚那天,想生兒子那天,想他下崗那天,想這些年每一天。想那些好的時候,想那些吵的時候,想那些平平淡淡的時候。

想那盒藥,省了兩毛錢。

想那個電話,甜甜的聲音。

想他剛纔哭的樣子,像小孩一樣。

天快亮的時候,我睡著了。

醒來已經中午。

我起來,煮了碗麪,吃完坐在沙發上,發呆。

手機響,他發的微信:吃飯了嗎?

我回:吃了。

他回:那就好。

我放下手機,繼續發呆。

下午我出門,去超市。推著車,慢慢走。買菜,買水果,買日用品。走到那個貨架前麵,我停住了。

緊急避孕藥。

我站在那,看著那些小盒子,看了很久。

然後我推著車走了。

回到家,我把東西歸置好,坐在沙發上,又發呆。

天黑了,我打開電視,隨便放了個台,聲音開著,人進人出,不知道演的什麼。

手機又響。

他發微信:睡了嗎?

我回:冇。

他回:早點睡。

我放下手機。

電視裡在放什麼劇,兩個人吵架,女的哭,男的摔門出去。我調了個台,綜藝節目,笑聲罐頭。又調了個台,新聞,主持人表情嚴肅。又調了個台,廣告。

我關掉電視。

屋裡安靜了。

我站起來,走到陽台上。今晚有星星,幾顆,在天上閃。那盞燈還亮著,飛蛾冇了,天太冷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這裡,披衣服給我。

我想起他那句話: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我站了很久。

然後我拿出手機,撥了他的電話。

響了一聲,接了。

“穎兒?”

“你明天,”我說,“回來吧。”

那邊沉默了幾秒鐘。

“好。”他的聲音有點抖,“好,我明天早上就回。”

“嗯。”

掛了。

我繼續站在陽台上,看著那幾顆星星。

第二天早上,他回來了。

開門的時候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菜,還有一束花。花是紅玫瑰,包著玻璃紙,不太新鮮的樣子。

“我——”他舉著花,“路上看見有賣的,就——”

我接過花,放在桌上。

他進來,換鞋,把菜拎進廚房。

“中午想吃啥?”

“隨便。”

他繫上圍裙,開始忙活。我坐在客廳裡,聽著廚房的聲音,和以前一樣。

中午吃飯,他給我夾菜,和以前一樣。

吃完飯他收拾,我去陽台站著,和以前一樣。

但什麼都不一樣了。

晚上他睡沙發。他主動說的,說我睡沙發,你睡床。我冇說話,他就抱了床被子,去沙發上躺下了。

半夜我起來喝水,看見他蜷在沙發上,被子掉了一半。我走過去,把被子撿起來,給他蓋好。

他醒了。

“穎兒?”

“冇事,喝水。”

我轉身要走,他拉住我的手。

“穎兒,對不起。”

我冇說話。

他鬆開手。

我回臥室,躺下,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我聽見他在外麵翻了個身,沙發吱呀響了一聲。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他睡沙發,我睡床。他做飯,我吃。他問我什麼,我答。他不問,我不說。

有時候他想說什麼,張張嘴,又咽回去。

有時候我看見他偷偷看我,等我抬頭,他又把眼睛挪開。

他媽打過電話來,問你們最近怎麼樣。我說挺好的。她說建國是不是瘦了,我說冇有。她說你多給他做點好吃的,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他,他低著頭。

“你媽問你是不是瘦了。”

“冇有。”

“有。”

他不說話了。

有一天晚上,吃完飯,他收拾完碗筷,走到陽台上,站到我旁邊。

“穎兒,”他說,“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

“我找老陳他們說清楚了,以後再也不去舞廳了。微信也換了,以前那個不用了。”

我冇說話。

“我還去做了個檢查,”他說,“身體檢查,冇事。”

我扭頭看他。

“你檢查什麼?”

“就——怕有病。冇事,都查了,乾淨。”

我看著他。

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麵還是青的,頭髮好像又白了一些。他站在那裡,等著我說話。

“你檢查了?”我問。

“嗯。”

“結果呢?”

“都好,冇事。”

我轉過身,繼續看樓下。

“穎兒,”他說,“我知道你覺得臟。”

我冇說話。

“我也覺得臟。”他說,“所以我去查了,查完放心了,至少冇害到你。”

我鼻子酸了一下。

我冇回頭,就站著,看著那盞燈。

他在旁邊站著,也冇再說話。

又過了一週。

週末兒子回來,看見他爸睡沙發,愣了一下。

“爸,你怎麼睡這?”

“我——最近打呼嚕厲害,怕吵你媽。”

兒子看看他,又看看我,冇說話。

晚上兒子敲我門,進來坐下。

“媽,你倆是不是有事?”

“冇事。”

“你彆騙我,我爸都睡沙發了。”

我看著他。

他十九了,長得像我,眼睛像我,說話也像我。他坐在那,等我說話。

“大人的事,”我說,“你彆管。”

“媽,”他說,“我不是小孩了。”

我摸摸他的頭,他冇躲。

“媽,有什麼事你就說,我幫不上忙,但能聽。”

我看著他。

“冇事。”我說,“真冇事,就是有點累。”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媽,”他說,“你彆瞞我。”

我搖搖頭。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媽,不管什麼事,我站你這邊。”

門關上了。

我躺下,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第二天他走了,回學校。走之前看了我好幾眼,想說什麼,冇說。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還在看我。

日子一天一天過。

他還是睡沙發,我睡床。他還是做飯,我還是吃。他還是問我想吃什麼,我還是說隨便。

有時候他做飯的時候,我會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他圍著那條藍格子圍裙,切菜,炒菜,盛盤。背影比以前瘦了,肩膀塌著,動作慢下來。

他回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心。

“餓了?馬上好。”

“不餓。”

我轉身走了。

有一天晚上下雨,很大。我站在陽台上,雨飄進來,打在臉上,涼。

他走過來,站到旁邊,撐開一把傘,舉在我頭上。

我冇動,他也冇動。

雨嘩嘩下,打在傘上,啪啪響。

站了很久,我說:“進去吧。”

“好。”

他把傘收起來,跟著我進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雨聲,聽著他在客廳裡翻身,沙發吱呀吱呀響。

我坐起來,走到客廳。

他蜷在沙發上,冇睡著,睜著眼。

“進來吧。”我說。

他愣了一下。

“床大,”我說,“你睡那邊。”

他坐起來,看著我,冇動。

“愣著乾嘛?”

他站起來,抱著被子,跟我進臥室。他躺到床另一邊,離我遠遠的,貼著床邊。

我躺下,閉上眼睛。

屋裡很安靜,雨聲小了,淅淅瀝瀝。

“穎兒。”他叫我。

“嗯。”

“謝謝你。”

我冇說話。

過了很久,他翻了個身,麵朝我這邊。

“穎兒。”

“嗯。”

“我以後,慢慢還你。”

我冇睜眼。

“還什麼?”

“這二十年。”他說,“我欠你的,慢慢還。”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二十年還二十年?”我說,“我都六十四了。”

他冇說話。

我又閉上眼睛。

“那就剩下多少年還多少年。”他說,“還到下輩子也行。”

我冇說話。

雨停了。

又過了一個月。

快過年了,他媽打電話來,說今年年夜飯在哪吃。他說在家,來我們這。他媽說好。

年三十那天,他媽來了,他姐一家也來了。屋裡熱鬨起來,他忙前忙後,做飯,端菜,招呼人。我坐在沙發上,陪他媽聊天。

“穎兒最近瘦了,”他媽說,“是不是建國冇做好吃的?”

“做了,我吃不下。”

“工作累吧?少乾點,彆太拚。”

“好。”

他姐湊過來,小聲問我:“嫂子,冇事吧?”

“冇事。”

她看看我,又看看廚房裡的他,冇再問。

吃飯的時候,一大桌子人,熱熱鬨鬨。他給我夾菜,和他媽說笑,和他姐夫喝酒。我看著他們,像看一齣戲。

吃完他收拾,我幫忙端碗。他姐在廚房洗碗,我在旁邊擦碗,他姐小聲說:“嫂子,我看建國這回真改了。”

我冇說話。

“他跟我打過電話,哭了,說他不是人,對不起你。”他姐看著我,“嫂子,你給他個機會吧,他知道錯了。”

我看著手裡的碗,擦乾,放好。

“再說吧。”

他姐看看我,冇再說話。

晚上他們都走了,屋裡安靜下來。他坐在沙發上,我坐在旁邊,電視開著,放著春晚,笑聲掌聲。

“累了吧?”他問。

“還好。”

“你早點睡,我來收拾。”

我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回頭看他。

他正看著我,眼睛裡有光,亮亮的。

我進去,躺下。

過了一會兒他進來,躺到另一邊,還是貼著床邊。

“穎兒。”

“嗯。”

“新年好。”

“嗯。”

“明年,”他說,“我會好好過。”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睡吧。”我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回到二十年前,我們剛結婚,住在一間小房子裡,就三十平米。他每天騎車上班,我走路去商場,晚上一起做飯,他炒菜我洗菜,油鍋滋滋響,廚房裡全是煙。

夢裡的他笑著,年輕,頭髮黑黑的,眼睛亮。

夢裡的我也笑著,穿件紅毛衣,臉上冇有皺紋。

我們端著碗,坐在小桌子前吃飯,他說:“穎兒,這輩子我會對你好。”

我說:“說話算話。”

他說:“算話。”

我醒了。

睜開眼,屋裡黑黑的,他在旁邊睡著,呼吸均勻。

我側過頭,看著他的臉。黑暗中看不清,就看見一個輪廓,還有他的呼吸聲。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熱的,有點紮手,鬍子冇刮乾淨。

他動了動,冇醒。

我把手收回來,翻個身,繼續睡。

春節過後,日子繼續過。

他還是睡床,貼著床邊。他還是做飯,我還是吃。他還是問我想吃什麼,我還是說隨便。

但有時候我會在廚房門口多站一會兒,看他忙活。有時候他炒菜的時候,我會過去遞個盤子。有時候吃完飯,我會幫忙收拾一下。

他看見了,冇說話,但眼睛亮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他不在。桌上放著字條:我去接兒子,飯在鍋裡,熱一下吃。

我打開鍋,紅燒肉,炒青菜,還有一碗湯。我熱了,盛出來,坐下吃。

吃了一半,他們回來了。

兒子進來,放下書包,坐到我旁邊。

“媽,我爸說你最近瘦了。”

“冇瘦。”

“我爸說他每天都做好吃的,你怎麼還瘦。”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廚房裡忙活,熱什麼東西。

“媽,”兒子壓低聲音,“我爸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猜的。”兒子說,“他那樣,一看就是有錯。”

我冇說話。

“媽,”兒子說,“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站你這邊。”

我看著他。

他十九了,瘦瘦的,眼睛像我,下巴像他爸。

“知道了。”我說。

他站起來,去廚房幫他爸。我聽見他們在說話,說什麼聽不清,就聽見他爸笑了兩聲。

我繼續吃飯。

晚上他送兒子回學校,我一個人在家。我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那盞燈。天還是冷,我披著他的外套,站著冇動。

他回來的時候,看見我在陽台上,走過來,站到我旁邊。

“冷,進去吧。”

“嗯。”

他冇動,我也冇動。

“穎兒,”他說,“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

“兒子今天問我,是不是做錯事了。”

我冇說話。

“我說是。”他說,“我說我對不起你媽,我在改。”

我扭頭看他。

他站在那裡,看著樓下那盞燈。

“他怎麼說?”

“他說,”他頓了一下,“他說爸,你要是再錯,我就冇你這個爸。”

我愣了一下。

他扭頭看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心。

“兒子站你那邊。”

我看著他的笑,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年輕的他。

“他長大了。”我說。

“嗯。”

我們又站了一會兒。

“進去吧,”我說,“冷。”

“好。”

那天晚上,我躺下以後,他伸出手,放在我手上。

“穎兒。”

“嗯。”

他的手很熱,有點抖。

“能握著嗎?”

我冇說話,也冇抽開。

他就那麼握著,很輕,好像怕我跑了一樣。

我閉上眼睛。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春天來了,陽台上的花開了,那盆快死的多肉居然活了,長出新的小芽。

他還是做飯,我還是吃。他還是睡那張床,貼著床邊。他還是問我想吃什麼,我還是說隨便。

但有時候我會說,想吃紅燒肉。他會高興半天,做的時候多放兩塊。

有時候他會問我,今天累不累?我會說,還行。他會說,晚上早點睡。

有時候看電視,他會把遙控器遞給我,說你看什麼。我會說隨便,他就調到我想看的台,然後偷偷看我。

有一天晚上,下雨了。我站在陽台上,他過來撐傘。雨打在傘上,啪啪響。我扭頭看他,他也看我。

“穎兒。”他說。

“嗯。”

“我想抱抱你。”

我冇說話。

他把傘放下,伸出手,輕輕抱住我。

很輕,很小心,像怕碰壞什麼東西。

我冇動。

他抱了一會兒,鬆開。

“進去吧,”他說,“雨大。”

“嗯。”

那天晚上,他睡下以後,我翻了個身,看著他。

他睡著了,呼吸均勻,眉頭皺著,不知道夢見什麼。

我伸出手,輕輕摸他的眉頭,想把它撫平。

他動了動,冇醒。

我收回手,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他說了一句話。

“穎兒,謝謝你。”

我冇睜眼。

“謝謝你還在。”

我冇說話。

他翻了個身,呼吸又均勻了。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後我往他那邊挪了一點,靠過去,貼上他的背。

他醒了,動了一下,冇敢動。

我貼著他的背,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的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

還是熱的,還是有點抖。

我握緊了一點。

屋外還在下雨,淅淅瀝瀝。屋裡很安靜,隻有雨聲和呼吸聲。

我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睡著了。

那天晚上,冇有做夢。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他已經起來了。廚房裡傳來聲音,油鍋滋滋響,香味飄進來。

我躺了一會兒,然後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他圍著那條藍格子圍裙,正在煎雞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他的頭髮又白了一些。

他回頭看見我,笑了一下。

“醒了?馬上好。”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轉過身,繼續煎蛋。鍋裡的油滋滋響,雞蛋慢慢變白,邊緣有點焦。

我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他愣了一下。

我拿起旁邊的盤子,遞給他。

他接過去,把煎蛋鏟到盤子裡。

然後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光,亮亮的。

“穎兒,”他說,“吃飯吧。”

“好。”

我端起盤子,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端來豆漿,油條,還有一小碟鹹菜。

我們麵對麵坐著,開始吃飯。

陽光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碗裡。

他夾了一筷子鹹菜,放到我碗裡。

“多吃點。”

“嗯。”

我低頭吃飯。

他坐在對麵,也低頭吃飯。

屋裡很安靜,隻有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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