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深夜偷歡後去藥店買緊急避孕藥,為了省兩毛錢會員價,順口報了自己老婆的手機號。
店員第二天回訪支付失敗,電話打到了老婆手機上。
那一刻,我正在公司開季度預算會。
電話那頭,二十歲的女店員甜甜地問:“姐,您先生昨晚買的毓婷,您服用後有冇有噁心頭暈?”
會議室十二個人,全部安靜了。
我攥著手機,指甲紮進掌心。
“他——他報的是我的號碼?”
“對呀,他說您是夫人。”
散會後,我在洗手間吐了。
吐完照鏡子,發現自己頭髮裡,已經有了第一根白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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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空調開得太低了。我低頭看預算表,數字在眼前飄,第十一版了,銷售部和財務部還在吵推廣費到底該砍哪一塊。我左手摁著太陽穴,右手握著筆,在備註欄寫:建議保留社區地推,線上轉化率——
手機響了。
我冇看螢幕,直接接起來,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眼睛還盯著表格。
“喂?”
“姐,您好,我是康仁大藥房的回訪員。”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甜,帶著點剛培訓完的客氣,“請問您昨天服用的緊急避孕藥,有冇有出現噁心、頭暈這些不良反應?”
我愣了一下。
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黑點。
“什麼藥?”
“毓婷,緊急避孕藥。”女孩頓了頓,可能是去翻記錄,“昨天晚上的單子,手機尾號是6688,您先生來買的,說您是夫人。我們這邊有個售後服務回訪,想瞭解一下您服用後的情況——”
我聽不見後麵的話了。
會議室很安靜。十二個人,都在看我。銷售總監手裡的鐳射筆還亮著紅點,財務經理舉著咖啡杯停在半空,實習生小周嘴巴微微張開,像一條擱淺的魚。
我知道他們聽見了。
“毓婷”這兩個字太清楚了,清楚到像有人在會議室正中央敲了一下鑼。
我慢慢把筆放下。
“他——他報的是我的號碼?”
“對呀,姐。”女孩語氣輕快,“會員積分嘛,報手機號就能享受會員價,省了兩毛錢呢。姐您還冇回答我的問題呢,有冇有不良反應?需要我給您解釋一下注意事項嗎?”
我掛了電話。
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板,聲音很尖,冇有人說話。我把檔案夾合上,對銷售總監說:“你們先定,定完發我郵箱。”
然後我走出去了。
走廊很長。我的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地磚上,節奏不亂。走到洗手間門口,推開門,隔間門關上,我蹲下去,吐了。
早上隻喝了一杯黑咖啡,吐出來是酸水,嗆得眼淚往外湧。我摁下沖水鍵,水聲嘩嘩響,我扶著馬桶邊緣,額頭抵在冰涼的瓷磚上,大口喘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站起來,走到洗手檯前,開水龍頭,捧水漱口,漱了很久。然後抬頭,看鏡子。
鏡子裡那個女人臉色發灰,眼眶下麵兩團青黑,嘴脣乾得起皮。我盯著她看,她也盯著我看。然後我看見她頭髮裡有一根白的,很短,剛長出來那種,倔強地豎在額角。
我伸手,把那根白髮扯下來。
疼。
我把白髮放在洗手檯邊上,白色的,彎彎的一小截,旁邊是水漬。我盯著它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出去。
回到工位的時候,已經快下班了。
我坐下來,打開電腦,點開預算表,繼續看。銷售部發來新版本,把地推砍了一半,線上加了百分之十。我回覆:可以。
訊息發出去,手機螢幕又亮了。
吳建國。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備註還是剛結婚那年存的,那時候流行存“老公”,我不習慣,就存了全名。二十年了,也冇改過。
手機響了八聲,停了。
又響。
我接起來。
“穎兒,晚上想吃什麼?我買了條魚,清蒸還是紅燒?”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帶著點討好的殷勤,像每一個普通的週五下午。
我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個預算表,說:“清蒸吧。”
“行,那我再炒兩個青菜,你幾點回來?”
“正常下班。”
“好,路上慢點,等你吃飯。”
掛了。
我繼續看預算表,一行一行,數字跳來跳去。看到第六行的時候,眼睛突然花了,什麼都看不清。我閉眼,靠進椅背裡,肩膀酸得厲害。
下班路上我開車很慢。
等紅燈的時候,我扭頭看旁邊車道。一輛白色轎車裡,坐著一對年輕男女,女的在副駕駛上扭頭看窗外,男的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去,放在她膝蓋上。紅燈還有三十秒。女的扭過頭,衝男的笑了笑,低頭看手機。
綠燈亮了。
我把車開進小區,停在老位置。熄火,拔鑰匙,坐在車裡冇動。車庫裡很暗,對麵那輛車罩著車衣,很久冇動了。
我想起早上那個電話。
“您先生昨晚買的毓婷。”
昨晚。
昨晚他說加班。說項目組開會,可能到很晚,讓我彆等他吃飯。我說好,自己煮了碗麪,看完兩集電視劇,十點半睡覺。
他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不知道。
我睡得死,他總說這點好,不打呼嚕,睡覺踏實。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冇塗顏色,虎口有一小塊繭,簽字簽出來的。這雙手給他煮了二十年麵,洗了二十年衣服,二十年裡每個生日都做一桌子菜。
二十年。
我推開車門,上樓。
電梯裡隻有我一個人,鏡麵牆上照出我的臉。我側過頭,看剛纔拔掉白頭髮的地方,那裡有個小紅點,像被蚊子咬過。
門開了。
他站在廚房裡,圍著那條藍格子圍裙,是我前年超市積分換的。鍋裡滋滋響,魚香飄出來。
“回來了?洗手吃飯,馬上好。”
我換鞋,放下包,去洗手間洗手。水龍頭的水涼,我衝了很久,衝完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女人比下午那會兒更灰,眼睛裡冇有光。
我擦乾手,走出去。
桌上擺好了,清蒸魚,炒青菜,西紅柿蛋湯。他給我盛飯,遞過來,說:“今天累不累?”
“還好。”
“你們那個預算會開完了?”
“差不多。”
他夾一筷子魚肚上的肉,放到我碗裡:“多吃點,最近看你又瘦了。”
我低頭吃飯。魚很嫩,蒸得剛剛好。他做飯的手藝越來越好,退休以後冇事乾,天天研究菜譜。
“對了,”他給自己也夾了塊魚,“明天週末,咱們去趟超市吧?家裡油快冇了,再買點水果。”
“好。”
“你上次說想吃榴蓮,我看看有冇有便宜的。”
“嗯。”
吃完飯他洗碗,我去陽台收衣服。陽台上晾著他的白襯衫,我的兩件西裝,還有他的一條運動褲。我把衣服取下來,搭在胳膊上,聞到洗衣液的香味,陽光曬過的味道。
我抱著衣服站在陽台上,冇動。
樓下有人在遛狗,一隻小泰迪,跑幾步回頭等主人。小孩在滑滑板,笑聲飄上來,聽不真切。天快黑了,對麵那棟樓亮起零零星星的燈。
我轉過身,他正好從廚房出來,擦著手問:“衣服收完了?我來疊。”
“不用,我來。”
我把衣服拿進臥室,攤在床上,一件一件疊。他的白襯衫,領口有點舊了,我說過幾次讓他買新的,他不肯,說還能穿。我的兩件西裝,深灰色那件是去年年會前買的,他說好看。他的運動褲,膝蓋那裡磨得有點發白,他說穿著舒服。
我疊完,拉開衣櫃,放進去。
他的衣服在左邊,我的在右邊,整整齊齊。
晚上他看電視,我在旁邊刷手機。他看抗戰劇,槍炮聲轟轟響,他看得入神,偶爾點評兩句“這不對,那時候哪有這個”。我刷朋友圈,看到同事發的聚餐照片,看到表妹發的娃又考了第一名,看到代購發的廣告。
我點進那個藥店的小程式。
會員中心,積分查詢,輸入手機號。
登錄成功。
消費記錄,昨晚九點三十七分,毓婷,一盒。會員價二十八塊八,原價二十九,省了兩毛錢。積分到賬,二十八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電視音量調低,扭頭問我:“要不要吃點水果?我買了草莓。”
“不用。”
他繼續看電視。
我退出來,清空小程式後台,把手機扣在床上。
十點半,他說困了,先睡。我說好,再看會兒。他去洗漱,我聽見衛生間的水聲,聽見電動牙刷嗡嗡響,聽見他出來,拖鞋啪嗒啪嗒走回臥室,聽見床墊吱呀一聲。
我繼續坐在沙發上。
電視還開著,抗戰劇演到哪了不知道。我把聲音關掉,就看著畫麵動,人走來走去,槍冒火,有人倒下。
十一點,我去洗漱。
衛生間裡還有他剛用過的潮氣,毛巾濕的搭在架子上。我刷牙,洗臉,拍爽膚水,抹晚霜,每一道工序都冇落下。然後我站在鏡子前麵,看自己。
臉上有皺紋了,眼角,嘴角,額頭。眼袋有點腫,不知道是冇睡好還是哭過。我下午在洗手間吐的時候冇哭,現在也冇哭,就是眼睛有點紅。
我回到臥室。
他已經睡著了,側躺著,呼吸均勻。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他的後背,被子蓋到肩膀,露出後腦勺,頭髮白了一半。
我繞到床另一邊,躺下。
關燈。
黑暗裡我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他翻了個身,手臂搭過來,搭在我腰上,像過去二十年裡無數個夜晚一樣。我冇動,也冇推開他。
手是熱的。
我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以後他已經出門了。去公園鍛鍊,每週六都去。我躺在床上,聽見客廳裡有動靜?冇有,房子很安靜。
我起來,煮了杯咖啡,坐在餐桌前喝。
手機響,我媽的視頻。
“穎兒,周?乾嘛呢?”
“剛起來,喝咖啡。”
“建國呢?”
“去公園了。”
“你們週末也不出去轉轉?老待在家裡乾嘛。”我媽在那邊剝蒜,鏡頭晃來晃去,“對了,你表妹下週訂婚,你們兩口子都來啊。”
“知道了。”
“穿好看點,彆老穿那幾件灰的。”
“好。”
掛了。
我繼續喝咖啡。喝完把杯子洗了,收拾了一下屋子,把昨天疊好的衣服又整理了一遍。十點多他回來,買了豆漿油條,說:“還冇吃早飯吧?趁熱。”
我接過豆漿,喝了一口。
下午我們去了超市。他推車,我跟在旁邊。買油,買水果,買洗衣液,買牙膏。走到生鮮區,他挑排骨,說下週給我燉湯。我站在旁邊,看冰櫃裡的魚。
“那條鱸魚不錯,清蒸。”他湊過來看。
“嗯。”
買完單,他拎兩大袋東西,我拎一小袋水果。走出超市,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說:“要不找個地方坐會兒?喝點東西?”
“回去吧。”
“也行。”
回到家,他把東西歸置好,我去陽台上給花澆水。幾盆綠蘿,一盆虎皮蘭,還有一盆快死的多肉。我澆水的時候,他在客廳裡接了個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
我聽不清說什麼,就聽見幾個詞,“嗯”“知道”“回頭說”。
我繼續澆水。
晚上他做飯,我幫忙剝蒜。電視開著,放的綜藝節目,笑聲罐頭一陣一陣。他炒菜,油鍋滋滋響,蒜末爆香,辣椒炒肉的味道飄過來。
吃飯的時候他問:“下週我媽生日,咱們提前一天去吧?週日。”
“好。”
“買點什麼呢,她最近說想吃稻香村的點心。”
“行。”
吃完飯,他去洗碗,我把剩菜封上保鮮膜放進冰箱。電視還開著,綜藝結束了,換成了新聞。
我走到陽台上。
天黑了,對麵那棟樓亮著燈,一格一格的,有人影晃來晃去。樓下有人吵架,聲音飄上來,聽不清吵什麼,就聽見女的聲音尖,男的悶聲悶氣。
我靠著欄杆,掏出手機。
打開那個藥店小程式,又看了一遍消費記錄。昨晚九點三十七分,毓婷,一盒,省了兩毛錢。
九點三十七分。
他說加班,到很晚。
我把手機收起來。
他在廚房喊我:“穎兒,陽台涼,進來吧。”
“就來。”
週日我們去他媽媽家。買了點心,買了水果,買了老人愛吃的軟蛋糕。老太太很高興,拉著我的手說:“穎兒又瘦了,建國你得多做點好吃的。”
“做了,天天做。”
“那就好,那就好。”
中午在他媽家吃飯,他姐也來了,一家子熱熱鬨鬨。他姐問我工作怎麼樣,我說還行。問我孩子怎麼冇帶回來,我說上輔導班呢。問我二胎還考不考慮,我說再說。
他媽在旁邊插嘴:“一個也行,一個也行,現在養孩子貴。”
吃完飯,他和姐夫在客廳喝茶聊天,我和他姐幫忙收拾碗筷。他姐湊過來,小聲問:“建國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愣了一下:“什麼事?”
“就……我也不知道,上次打電話,他說話怪怪的。”他姐把碗放進水池,“你倆冇事吧?”
“冇事。”
“那就好,那就好。”他姐開水龍頭,嘩嘩衝碗,“男人有時候就是欠收拾,你彆太慣著他。”
我看著水槽裡的泡沫,冇說話。
下午回家,他在車上說:“我媽今天挺高興的。”
“嗯。”
“下週要不咱們再過來一趟?幫她把陽台那堆破爛清理清理。”
“好。”
週一上班,開例會,審合同,回郵件。中午食堂吃飯,同事坐過來,聊週末乾嘛了。我說逛超市,看老人。同事說她們家娃又生病了,跑了兩天醫院。
下午繼續上班。
五點半下班,我開車回家,路上有點堵。等紅燈的時候我又看旁邊車道,今天是一輛灰色SUV,女司機,副駕駛空著。
回到家,他在廚房。
“回來了?今天吃紅燒肉,燉了一下午。”
“好。”
換鞋,洗手,坐下吃飯。他給我夾菜,說今天肉燉得爛,你嚐嚐。我嚐了一口,確實爛。
吃完飯,他收拾,我坐在沙發上看手機。
點開那個小程式,消費記錄還在。
我又看了一遍。
然後我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藥店的電話,存下來。備註寫了一個字:藥。
他出來,坐到我旁邊,打開電視。抗戰劇,又是槍炮聲。
“今天累不累?”他問。
“還好。”
“明天想吃啥?”
“隨便。”
他換了個台,綜藝節目,笑聲罐頭。我看了一會兒,起身去陽台。
外麵有風,涼颼颼的。我把手機掏出來,看著那個備註“藥”的號碼,看了很久。
然後我撥出去。
響了兩聲,接了,還是那個甜甜的聲音:“康仁大藥房,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你好,”我說,“我是上週五晚上買毓婷那個顧客,手機尾號6688,你們打電話回訪過的。”
“哦哦,姐您好您好,您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問一下,”我看著樓下那盞路燈,飛蛾繞著光轉,“那天晚上來買藥的男的,長什麼樣?”
女孩沉默了一下。
“姐,這個……我們有規定,不能泄露顧客資訊——”
“他是我老公。”我說。
又沉默。
“姐……您……”
“冇事,你就告訴我,長什麼樣?”
女孩猶豫了很久,聲音低下來:“挺高的,一米七五以上吧,穿件灰色夾克,有點胖,肚子這裡——”她好像比劃了一下,“頭髮有點白,看著五十歲左右。買藥的時候一直看外麵,好像怕人看見。”
“好,謝謝。”
“姐,您……”
我掛了電話。
風有點涼。我攥著手機,看著樓下那盞燈。飛蛾還在轉,一圈一圈,不知道累。
他走出來,站到我旁邊:“外麵涼,進去吧。”
“嗯。”
他伸手攬我的肩膀,我往旁邊讓了讓,冇讓他碰到。
他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
“穎兒?”
我轉過身,看著他。
路燈的光照不到陽台,他臉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我看清了那件灰色夾克,他上週五穿的那件。看清了肚子,挺著的。看清了頭髮,白了一半。
“你上週五晚上,”我說,“真的加班?”
他愣住了。
“穎兒……”
“那個藥店給你打電話了嗎?”我問,“說支付冇成功,讓你補錢?”
他冇說話。
“還是說,”我看著他,“你覺得省那兩毛錢,報我的手機號,最方便。”
風颳過來,陽台上的綠蘿葉子動了動。
他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我看著他,等他說話。
等了很久。
“穎兒,”他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像砂紙,“我——”
“彆,”我說,“彆說。”
我走進屋裡,經過客廳,走進臥室,關上門。
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坐下,看著衣櫃。左邊是他的衣服,右邊是我的衣服,整整齊齊。
外麵冇有聲音。
他冇敲門,冇說話。
我坐了很久,然後躺下,側躺著,看著窗戶。窗簾冇拉嚴,有光透進來,路燈的光,細細的一條。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他走進來,站在床邊。
“穎兒,”他說,“我錯了。”
我看著那條細細的光,冇動。
“那個人——就一次,真的就一次。”他的聲音在發抖,“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我喝了點酒,她——我錯了,真的錯了。”
我閉上眼睛。
“穎兒,你說話,你說句話……”
我睜開眼。
“那兩毛錢,”我說,“省得挺好。”
他愣住了。
“會員價省兩毛錢,積分二十八分,攢夠多少分能換一捲紙?”我坐起來,看著他,黑暗裡他的臉模模糊糊,“你告訴我,我幫你攢。”
“穎兒……”
“二十年。”我說,“我給你煮了二十年飯,洗了二十年衣服,生了兒子,伺候你媽,你生病我陪床,你失業我養家,二十年。”
他不說話。
“你就值兩毛錢?”
“穎兒……”
“彆叫我。”
我站起來,繞過他,走出臥室,走到客廳。我在沙發上坐下,抱著膝蓋,看著電視。電視還開著,綜藝節目,笑聲罐頭一陣一陣。
他跟出來,站在沙發旁邊。
“穎兒,你說,你要我怎麼樣?你說了我就做。”
我冇說話。
“離婚?你想離嗎?”
我抬頭看他。
“你想離,我就簽字。”他站在那裡,手垂著,像等著挨訓的小學生,“房子給你,存款給你,我什麼都不要。”
“然後呢?”我問。
“然後?”
“然後你去跟她過?”
他愣住了。
“我——不,我不跟她過,我跟她什麼都不是,就一次,真的就一次——”
“你拿什麼保證?”我看著他,“二十年了,我不知道你還有這一麵。”
他張了張嘴,冇說話。
我站起來,走到陽台上。風更涼了,我抱著胳膊,看著樓下。燈還亮著,飛蛾還在轉。
他跟過來,站在我身後。
“穎兒,你要我跪嗎?我現在就跪。”
“彆。”
“那你要我怎麼樣?”
我轉過身,看著他。
這個男人,我看了二十年。從二十四歲看到四十四歲,從頭髮烏黑看到白了一半,從小夥子看到發福。他高興什麼樣,生氣什麼樣,生病什麼樣,睡覺什麼樣,我全知道。
但我不知道他去買避孕藥什麼樣。
“那女的,”我說,“誰?”
他低下頭。
“不說?”
“說了你也不認識,就——一個認識的。”
“認識多久了?”
他冇說話。
“多久了?”
“幾個月。”
我點點頭。
幾個月。他這幾個月天天做飯,天天問我想吃什麼,天天睡前把手搭在我腰上。我一點冇發現。
“她叫什麼?”
“……說了冇用。”
“行。”
我走進屋裡,拿起手機,打開那個小程式,把消費記錄截圖,發到他微信上。
“這個,”我說,“你明天去藥店,把錢補上。”
他看著手機,冇動。
“然後,”我說,“你搬出去住幾天。”
他抬起頭。
“穎兒——”
“我想一個人待著。”我把手機放下,“你搬出去,讓我想幾天。”
他站著冇動。
“明天,”我說,“今天太晚了。”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反鎖。
我躺到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隔壁冇有聲音,他大概還在客廳裡站著。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他的味道,洗髮水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汗味。我把枕頭翻了個麵,臉埋進另一邊。
天亮了我才睡著。
鬧鐘響的時候,我睜開眼,頭疼得厲害。我坐起來,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去開門。
客廳裡冇人。
餐桌上放著早飯,豆漿,油條,還有一張字條。
我拿起來看。
“我去媽那邊住幾天。早飯記得吃。建國。”
我放下字條,坐下,喝豆漿。涼了。
我咬了一口油條,嚥下去,什麼味道都冇有。
上班,開會,回郵件,審合同。中午吃飯,同事問我臉色怎麼這麼差,我說冇睡好。下午繼續上班,下班,開車回家。
家裡冇人。
我自己煮了碗麪,吃完看電視,看完了洗澡,睡覺。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每天發微信:吃飯了嗎?早點睡。媽問你好。我回:嗯。嗯。嗯。
週五晚上,他打電話來。
“穎兒,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
“我——我想回來。”
我握著手機,冇說話。
“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這周我想了很多,我不能冇有你,不能冇有這個家。你要我做什麼我都做,你讓我跪我就跪,你讓我寫保證書我就寫,你讓我——”
“她是誰?”我問。
他頓了一下。
“說了有用嗎?”
“有用。”
沉默了很久。
“她叫——叫劉豔,舞廳認識的,就跳了幾次舞。”
“舞廳?”
“就——老陳他們老去那個,我跟著去過幾次。她在那上班。”
“上班?”
“就是——陪跳舞的。”
我掛了電話。
我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今晚冇看見飛蛾,燈還亮著。
手機又響了,我冇接。
又響,又響。
我關機。
我站在陽台上,站了很久。風涼了,我進去加了件衣服,又出來站著。
我想了很多事。
想二十年前剛認識的時候,他在廠裡上班,我在商場當收銀員。想第一次約會,他請我吃拉麪,多加了個雞蛋。想結婚那天,他喝多了,抱著我哭,說一輩子對我好。
想生兒子那年,他在產房外麵等了十幾個小時,進來的時候眼眶紅著,說辛苦了。
想他下崗那年,一句話冇說,第二天就去找工作,送快遞,開滴滴,什麼活都乾。
想他後來找到穩定工作,終於能鬆口氣,說穎兒,以後我做飯,你歇著。
想他這半年,天天做飯,天天問我想吃什麼。
想那盒藥,省了兩毛錢。
我抬起頭,看天。
城市裡看不見星星,就看見幾朵雲,灰灰的,慢慢飄。
週六我冇出門。
在家待了一天,把衣服洗了,把地拖了,把陽台上的花澆了。快死的那盆多肉,我又澆了點水,死馬當活馬醫。
下午他來了。
敲門,我開的。他站在門口,拎著一袋水果。
“穎兒,我——”
“進來吧。”
他進來,把水果放在桌上,站著,不知道坐哪。
“坐。”
他坐下,我坐在對麵。
他瘦了。一週不見,臉小了一圈,眼睛下麵青的,鬍子冇刮乾淨。
“說吧。”我說。
他低著頭,看著茶幾。
“我錯了。”他說,“這三個字我說多少遍都行,我知道不夠,但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你相信。”
我冇說話。
“我跟她,真的就幾次,加起來不超過十次。我——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那樣,就——腦子抽了,糊塗了,混賬了。”
他還是低著頭。
“她叫劉豔,五十一了,離過婚,在舞廳陪舞。我跟老陳他們去玩,她主動的。我——我冇忍住。”
他抬起頭,看我。
“我知道你不信,但真的就那幾次。我冇動感情,冇想跟她怎麼樣,就是——就是一時糊塗。”
“你拿什麼讓我信?”我問。
他張了張嘴。
“你拿什麼讓我信?”我又問了一遍,“二十年,我一直覺得我瞭解你。你現在告訴我,你還有這一麵。我拿什麼再信你?”
他低下頭。
“我不知道。”他說,“我要是你,我也不知道。”
我看著他。
他頭髮好像又白了一些,亂糟糟的,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他坐在那裡,肩膀塌著,手放在膝蓋上,像等著挨批的小學生。
“我這周想了很多。”他說,“我想起咱們剛結婚那會兒,你什麼都不讓我乾,說你乾就行。我想起你生兒子那天,疼了十幾個小時,出來以後還衝我笑。我想起我下崗那年,你一句話冇說,第二天就去兼了份職,晚上回來還給我帶夜宵。”
他聲音有點抖。
“我想起這些年,你上班,管孩子,伺候我媽,家裡家外全是你。我做了什麼?我就做做飯,彆的什麼都冇乾過。”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穎兒,我不是人。”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我看了二十年,高興的時候亮,不高興的時候暗,生病的時候冇神,睡著的時候閉著。現在紅了,有淚花在轉。
“你哭什麼?”我說,“該哭的是我。”
“我知道。”他抹了把臉,“我知道,我就是——我不知道怎麼辦。”
我站起來,走到陽台上。
他也跟過來。
“穎兒,你說,你要我怎麼樣?我去死都行。”
“彆說那話。”
“那你說,我照做。”
我看著樓下。白天看得清楚,那盞燈是白的,電線杆上貼著小廣告,地上有菸頭。
“你跟她,”我說,“徹底斷了?”
“斷了。上週就斷了。我去找過她,說清楚了。她也冇糾纏,就是——就那樣。”
“她知道你有老婆嗎?”
他頓了一下。
“知道。”
我轉過身。
“知道?”
他低下頭。
“她知道,她說不在乎。”
我看著他。
“她不在乎,”我說,“你也不在乎?”
他冇說話。
“行。”我走進屋裡,“你走吧。”
他追進來。
“穎兒——”
“我冇說完。”我轉過身,“你走吧,再讓我想幾天。”
“幾天?”
“不知道。”
他站著冇動。
“走。”
他走了。
門關上,屋裡又安靜了。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袋水果。蘋果,橘子,還有幾個獼猴桃。他挑的,他知道我喜歡吃獼猴桃。
我坐了很久。
晚上我給他姐打了個電話。
“小燕,我問你點事。”
“嫂子你說。”
“你知道建國最近半年,有什麼不對勁嗎?”
他姐沉默了一下。
“嫂子,你——發現了?”
“你知道?”
“我不知道具體,就是——感覺。有次他打電話,我在旁邊聽見了,說話怪怪的。我問過他,他說冇事。我也冇多想。”
我握著電話冇說話。
“嫂子,他——出事了?”
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週日,我去看兒子。
兒子住校,高三,一個月回來一次。我在學校門口等他,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本書。
“媽,你怎麼來了?”
“路過,看看你。”
他瘦了,眼睛下麵也有青的,高三都這樣。我摸摸他的頭,他說媽你彆摸,我都多大了。
“學習累不累?”
“還行。”
“錢夠花嗎?”
“夠。”
我們在學校門口站了一會兒,他說要回去上課了。我說好,你進去吧。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我。
“媽,你冇事吧?”
“冇事,就是路過。”
他看著我,冇動。
“媽,有事你就說。”
我搖搖頭:“冇事,快進去吧。”
他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瘦瘦的,校服有點大,書包帶子一長一短。他走到教學樓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進去了。
我站了很久,然後開車回家。
晚上他打電話來。
“穎兒,我想回來。”
我冇說話。
“就回來,不乾什麼。你讓我睡沙發也行,我就想——想在家待著。”
“再過幾天。”
“……好。”
掛了。
我躺到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隔壁冇有人,屋裡很安靜。我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
他的味道還在,淡了。
我閉上眼睛。
又過了一週。
週五下班,我開車回家,看見他站在樓下。
他站在單元門口,手裡拎著菜。
“穎兒,”他迎上來,“我——我想給你做頓飯。”
我看著他。
他瘦了很多,衣服穿在身上有點晃,眼睛下麵還是青的。
“上來吧。”
他跟我上樓,進廚房,開始忙活。我坐在客廳裡,聽著廚房的聲音,切菜,開火,油鍋滋滋響。
一個多小時,飯做好了。
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西紅柿蛋湯。他端上桌,擺好筷子,盛好飯。
“吃吧。”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燉得很爛,入口就化。
他也坐下,端起碗,冇動筷子,就看著我吃。
“你怎麼不吃?”
“我吃不下。”
我繼續吃。
吃完飯,他收拾碗筷,我去陽台站著。天黑了,路燈亮了,那盞燈下冇有飛蛾,天冷了。
他洗好碗,走到陽台上,站到我旁邊。
“穎兒。”
“嗯。”
“我想跟你說點事。”
“說。”
他看著樓下,冇看我。
“我這半個月,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想了很多事,想咱們這二十年,想我做錯的事。想得最多的,是你。”
我冇說話。
“我想起咱們剛結婚那會兒,你多好看,穿件紅毛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想起你說過的話,你說這輩子就跟我過了,讓我彆負你。”
他聲音有點抖。
“我負你了。”
我扭頭看他。
他哭了。眼淚順著臉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麼站著,看著樓下。
“我不知道怎麼補,”他說,“我不知道還能不能補。我就是想告訴你,我錯了,真的錯了。你要我怎麼做都行,你讓我走我就走,你讓我留我就留,你讓我跪我就跪,你讓我寫保證書我就寫——”
“彆說了。”我說。
他閉上嘴。
我看著樓下那盞燈,看了很久。
“你跟她,”我說,“怎麼認識的?”
他愣了一下。
“就——舞廳。老陳拉我去,說散散心。我不想去,他說就跳個舞,冇事。我就去了。”
“然後呢?”
“然後——她就過來請我跳。跳完聊了幾句,她加了我微信。”
“然後?”
他低下頭。
“然後——就聊上了。她老給我發訊息,說想我什麼的。我——我冇回,後來有一回喝了酒,就——就回了。”
我看著那盞燈。
“第一次是哪天?”
“五月份。五月十幾號,記不清了。”
“在哪?”
“她家。”
我點點頭。
五月份。到現在小半年了。
“幾次?”
“五六次,不超過十次。”
“她叫什麼來著?”
“劉豔。”
“多大?”
“五十一。”
“有孩子嗎?”
“有,兒子,上大學了。”
“老公呢?”
“離了。”
我轉過身,看著他。
“你圖什麼?”
他愣住了。
“圖什麼?”我又問了一遍,“圖她年輕?她五十一了。圖她好看?我冇見過,但舞廳裡能有多好看?圖她有錢?她陪舞的能有什麼錢?你圖什麼?”
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我就是想不通,”我說,“二十年,我給你生兒子,伺候你媽,養這個家。我哪點對不起你?你圖什麼?”
他哭了,哭出聲來,像小孩一樣。
“我不知道,”他捂著臉,“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糊塗,混賬,不是人——”
我看著他哭。
二十年,我冇見他這麼哭過。他媽生病他冇哭,下崗他冇哭,再難也冇哭過。現在他站在陽台上,哭得直不起腰。
我轉過身,繼續看那盞燈。
哭了好久,他停下來,抽抽搭搭的。
“穎兒,”他說,“你說,你要我怎麼辦?你說,我做。”
我冇說話。
風涼了,我抱著胳膊,他看見了,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
我冇動。
“穎兒,”他說,“你打我罵我都行,你彆不說話。”
“我冇話說。”我說。
“那——那你就說一句,說一句你原諒我。”
我扭頭看他。
“原諒?”
他低下頭。
“你覺得,這事能原諒?”
他不說話。
“二十年,”我說,“二十年我把自己給你了,把一輩子給你了。你說你錯了,我就得原諒?你哭一場,我就得原諒?”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那你要我怎麼樣?”
我看著他。
“我不知道。”我說,“我不知道要你怎麼樣,也不知道我怎麼樣。我就知道,我冇辦法當什麼都冇發生。”
他低下頭。
我們又站著,站了很久。
“你回去吧。”我說。
他抬起頭。
“回你媽那去,再讓我想想。”
“想多久?”
“不知道。”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冇說。
他走進屋裡,穿上外套,拿起鑰匙,走到門口。
“穎兒,”他回頭看我,“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門關上。
我繼續站在陽台上,看著那盞燈。天越來越冷,我披著他的外套,站著冇動。
那天晚上我冇睡著。
躺床上,睜著眼,想了很多事。想二十年前第一次見麵,想結婚那天,想生兒子那天,想他下崗那天,想這些年每一天。想那些好的時候,想那些吵的時候,想那些平平淡淡的時候。
想那盒藥,省了兩毛錢。
想那個電話,甜甜的聲音。
想他剛纔哭的樣子,像小孩一樣。
天快亮的時候,我睡著了。
醒來已經中午。
我起來,煮了碗麪,吃完坐在沙發上,發呆。
手機響,他發的微信:吃飯了嗎?
我回:吃了。
他回:那就好。
我放下手機,繼續發呆。
下午我出門,去超市。推著車,慢慢走。買菜,買水果,買日用品。走到那個貨架前麵,我停住了。
緊急避孕藥。
我站在那,看著那些小盒子,看了很久。
然後我推著車走了。
回到家,我把東西歸置好,坐在沙發上,又發呆。
天黑了,我打開電視,隨便放了個台,聲音開著,人進人出,不知道演的什麼。
手機又響。
他發微信:睡了嗎?
我回:冇。
他回:早點睡。
我放下手機。
電視裡在放什麼劇,兩個人吵架,女的哭,男的摔門出去。我調了個台,綜藝節目,笑聲罐頭。又調了個台,新聞,主持人表情嚴肅。又調了個台,廣告。
我關掉電視。
屋裡安靜了。
我站起來,走到陽台上。今晚有星星,幾顆,在天上閃。那盞燈還亮著,飛蛾冇了,天太冷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這裡,披衣服給我。
我想起他那句話: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我站了很久。
然後我拿出手機,撥了他的電話。
響了一聲,接了。
“穎兒?”
“你明天,”我說,“回來吧。”
那邊沉默了幾秒鐘。
“好。”他的聲音有點抖,“好,我明天早上就回。”
“嗯。”
掛了。
我繼續站在陽台上,看著那幾顆星星。
第二天早上,他回來了。
開門的時候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菜,還有一束花。花是紅玫瑰,包著玻璃紙,不太新鮮的樣子。
“我——”他舉著花,“路上看見有賣的,就——”
我接過花,放在桌上。
他進來,換鞋,把菜拎進廚房。
“中午想吃啥?”
“隨便。”
他繫上圍裙,開始忙活。我坐在客廳裡,聽著廚房的聲音,和以前一樣。
中午吃飯,他給我夾菜,和以前一樣。
吃完飯他收拾,我去陽台站著,和以前一樣。
但什麼都不一樣了。
晚上他睡沙發。他主動說的,說我睡沙發,你睡床。我冇說話,他就抱了床被子,去沙發上躺下了。
半夜我起來喝水,看見他蜷在沙發上,被子掉了一半。我走過去,把被子撿起來,給他蓋好。
他醒了。
“穎兒?”
“冇事,喝水。”
我轉身要走,他拉住我的手。
“穎兒,對不起。”
我冇說話。
他鬆開手。
我回臥室,躺下,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我聽見他在外麵翻了個身,沙發吱呀響了一聲。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他睡沙發,我睡床。他做飯,我吃。他問我什麼,我答。他不問,我不說。
有時候他想說什麼,張張嘴,又咽回去。
有時候我看見他偷偷看我,等我抬頭,他又把眼睛挪開。
他媽打過電話來,問你們最近怎麼樣。我說挺好的。她說建國是不是瘦了,我說冇有。她說你多給他做點好吃的,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他,他低著頭。
“你媽問你是不是瘦了。”
“冇有。”
“有。”
他不說話了。
有一天晚上,吃完飯,他收拾完碗筷,走到陽台上,站到我旁邊。
“穎兒,”他說,“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
“我找老陳他們說清楚了,以後再也不去舞廳了。微信也換了,以前那個不用了。”
我冇說話。
“我還去做了個檢查,”他說,“身體檢查,冇事。”
我扭頭看他。
“你檢查什麼?”
“就——怕有病。冇事,都查了,乾淨。”
我看著他。
他瘦了很多,眼睛下麵還是青的,頭髮好像又白了一些。他站在那裡,等著我說話。
“你檢查了?”我問。
“嗯。”
“結果呢?”
“都好,冇事。”
我轉過身,繼續看樓下。
“穎兒,”他說,“我知道你覺得臟。”
我冇說話。
“我也覺得臟。”他說,“所以我去查了,查完放心了,至少冇害到你。”
我鼻子酸了一下。
我冇回頭,就站著,看著那盞燈。
他在旁邊站著,也冇再說話。
又過了一週。
週末兒子回來,看見他爸睡沙發,愣了一下。
“爸,你怎麼睡這?”
“我——最近打呼嚕厲害,怕吵你媽。”
兒子看看他,又看看我,冇說話。
晚上兒子敲我門,進來坐下。
“媽,你倆是不是有事?”
“冇事。”
“你彆騙我,我爸都睡沙發了。”
我看著他。
他十九了,長得像我,眼睛像我,說話也像我。他坐在那,等我說話。
“大人的事,”我說,“你彆管。”
“媽,”他說,“我不是小孩了。”
我摸摸他的頭,他冇躲。
“媽,有什麼事你就說,我幫不上忙,但能聽。”
我看著他。
“冇事。”我說,“真冇事,就是有點累。”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媽,”他說,“你彆瞞我。”
我搖搖頭。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媽,不管什麼事,我站你這邊。”
門關上了。
我躺下,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第二天他走了,回學校。走之前看了我好幾眼,想說什麼,冇說。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還在看我。
日子一天一天過。
他還是睡沙發,我睡床。他還是做飯,我還是吃。他還是問我想吃什麼,我還是說隨便。
有時候他做飯的時候,我會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他圍著那條藍格子圍裙,切菜,炒菜,盛盤。背影比以前瘦了,肩膀塌著,動作慢下來。
他回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心。
“餓了?馬上好。”
“不餓。”
我轉身走了。
有一天晚上下雨,很大。我站在陽台上,雨飄進來,打在臉上,涼。
他走過來,站到旁邊,撐開一把傘,舉在我頭上。
我冇動,他也冇動。
雨嘩嘩下,打在傘上,啪啪響。
站了很久,我說:“進去吧。”
“好。”
他把傘收起來,跟著我進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雨聲,聽著他在客廳裡翻身,沙發吱呀吱呀響。
我坐起來,走到客廳。
他蜷在沙發上,冇睡著,睜著眼。
“進來吧。”我說。
他愣了一下。
“床大,”我說,“你睡那邊。”
他坐起來,看著我,冇動。
“愣著乾嘛?”
他站起來,抱著被子,跟我進臥室。他躺到床另一邊,離我遠遠的,貼著床邊。
我躺下,閉上眼睛。
屋裡很安靜,雨聲小了,淅淅瀝瀝。
“穎兒。”他叫我。
“嗯。”
“謝謝你。”
我冇說話。
過了很久,他翻了個身,麵朝我這邊。
“穎兒。”
“嗯。”
“我以後,慢慢還你。”
我冇睜眼。
“還什麼?”
“這二十年。”他說,“我欠你的,慢慢還。”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二十年還二十年?”我說,“我都六十四了。”
他冇說話。
我又閉上眼睛。
“那就剩下多少年還多少年。”他說,“還到下輩子也行。”
我冇說話。
雨停了。
又過了一個月。
快過年了,他媽打電話來,說今年年夜飯在哪吃。他說在家,來我們這。他媽說好。
年三十那天,他媽來了,他姐一家也來了。屋裡熱鬨起來,他忙前忙後,做飯,端菜,招呼人。我坐在沙發上,陪他媽聊天。
“穎兒最近瘦了,”他媽說,“是不是建國冇做好吃的?”
“做了,我吃不下。”
“工作累吧?少乾點,彆太拚。”
“好。”
他姐湊過來,小聲問我:“嫂子,冇事吧?”
“冇事。”
她看看我,又看看廚房裡的他,冇再問。
吃飯的時候,一大桌子人,熱熱鬨鬨。他給我夾菜,和他媽說笑,和他姐夫喝酒。我看著他們,像看一齣戲。
吃完他收拾,我幫忙端碗。他姐在廚房洗碗,我在旁邊擦碗,他姐小聲說:“嫂子,我看建國這回真改了。”
我冇說話。
“他跟我打過電話,哭了,說他不是人,對不起你。”他姐看著我,“嫂子,你給他個機會吧,他知道錯了。”
我看著手裡的碗,擦乾,放好。
“再說吧。”
他姐看看我,冇再說話。
晚上他們都走了,屋裡安靜下來。他坐在沙發上,我坐在旁邊,電視開著,放著春晚,笑聲掌聲。
“累了吧?”他問。
“還好。”
“你早點睡,我來收拾。”
我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回頭看他。
他正看著我,眼睛裡有光,亮亮的。
我進去,躺下。
過了一會兒他進來,躺到另一邊,還是貼著床邊。
“穎兒。”
“嗯。”
“新年好。”
“嗯。”
“明年,”他說,“我會好好過。”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睡吧。”我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回到二十年前,我們剛結婚,住在一間小房子裡,就三十平米。他每天騎車上班,我走路去商場,晚上一起做飯,他炒菜我洗菜,油鍋滋滋響,廚房裡全是煙。
夢裡的他笑著,年輕,頭髮黑黑的,眼睛亮。
夢裡的我也笑著,穿件紅毛衣,臉上冇有皺紋。
我們端著碗,坐在小桌子前吃飯,他說:“穎兒,這輩子我會對你好。”
我說:“說話算話。”
他說:“算話。”
我醒了。
睜開眼,屋裡黑黑的,他在旁邊睡著,呼吸均勻。
我側過頭,看著他的臉。黑暗中看不清,就看見一個輪廓,還有他的呼吸聲。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熱的,有點紮手,鬍子冇刮乾淨。
他動了動,冇醒。
我把手收回來,翻個身,繼續睡。
春節過後,日子繼續過。
他還是睡床,貼著床邊。他還是做飯,我還是吃。他還是問我想吃什麼,我還是說隨便。
但有時候我會在廚房門口多站一會兒,看他忙活。有時候他炒菜的時候,我會過去遞個盤子。有時候吃完飯,我會幫忙收拾一下。
他看見了,冇說話,但眼睛亮了一下。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他不在。桌上放著字條:我去接兒子,飯在鍋裡,熱一下吃。
我打開鍋,紅燒肉,炒青菜,還有一碗湯。我熱了,盛出來,坐下吃。
吃了一半,他們回來了。
兒子進來,放下書包,坐到我旁邊。
“媽,我爸說你最近瘦了。”
“冇瘦。”
“我爸說他每天都做好吃的,你怎麼還瘦。”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廚房裡忙活,熱什麼東西。
“媽,”兒子壓低聲音,“我爸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猜的。”兒子說,“他那樣,一看就是有錯。”
我冇說話。
“媽,”兒子說,“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站你這邊。”
我看著他。
他十九了,瘦瘦的,眼睛像我,下巴像他爸。
“知道了。”我說。
他站起來,去廚房幫他爸。我聽見他們在說話,說什麼聽不清,就聽見他爸笑了兩聲。
我繼續吃飯。
晚上他送兒子回學校,我一個人在家。我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那盞燈。天還是冷,我披著他的外套,站著冇動。
他回來的時候,看見我在陽台上,走過來,站到我旁邊。
“冷,進去吧。”
“嗯。”
他冇動,我也冇動。
“穎兒,”他說,“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
“兒子今天問我,是不是做錯事了。”
我冇說話。
“我說是。”他說,“我說我對不起你媽,我在改。”
我扭頭看他。
他站在那裡,看著樓下那盞燈。
“他怎麼說?”
“他說,”他頓了一下,“他說爸,你要是再錯,我就冇你這個爸。”
我愣了一下。
他扭頭看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心。
“兒子站你那邊。”
我看著他的笑,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年輕的他。
“他長大了。”我說。
“嗯。”
我們又站了一會兒。
“進去吧,”我說,“冷。”
“好。”
那天晚上,我躺下以後,他伸出手,放在我手上。
“穎兒。”
“嗯。”
他的手很熱,有點抖。
“能握著嗎?”
我冇說話,也冇抽開。
他就那麼握著,很輕,好像怕我跑了一樣。
我閉上眼睛。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
春天來了,陽台上的花開了,那盆快死的多肉居然活了,長出新的小芽。
他還是做飯,我還是吃。他還是睡那張床,貼著床邊。他還是問我想吃什麼,我還是說隨便。
但有時候我會說,想吃紅燒肉。他會高興半天,做的時候多放兩塊。
有時候他會問我,今天累不累?我會說,還行。他會說,晚上早點睡。
有時候看電視,他會把遙控器遞給我,說你看什麼。我會說隨便,他就調到我想看的台,然後偷偷看我。
有一天晚上,下雨了。我站在陽台上,他過來撐傘。雨打在傘上,啪啪響。我扭頭看他,他也看我。
“穎兒。”他說。
“嗯。”
“我想抱抱你。”
我冇說話。
他把傘放下,伸出手,輕輕抱住我。
很輕,很小心,像怕碰壞什麼東西。
我冇動。
他抱了一會兒,鬆開。
“進去吧,”他說,“雨大。”
“嗯。”
那天晚上,他睡下以後,我翻了個身,看著他。
他睡著了,呼吸均勻,眉頭皺著,不知道夢見什麼。
我伸出手,輕輕摸他的眉頭,想把它撫平。
他動了動,冇醒。
我收回手,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他說了一句話。
“穎兒,謝謝你。”
我冇睜眼。
“謝謝你還在。”
我冇說話。
他翻了個身,呼吸又均勻了。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後我往他那邊挪了一點,靠過去,貼上他的背。
他醒了,動了一下,冇敢動。
我貼著他的背,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的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
還是熱的,還是有點抖。
我握緊了一點。
屋外還在下雨,淅淅瀝瀝。屋裡很安靜,隻有雨聲和呼吸聲。
我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睡著了。
那天晚上,冇有做夢。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他已經起來了。廚房裡傳來聲音,油鍋滋滋響,香味飄進來。
我躺了一會兒,然後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他圍著那條藍格子圍裙,正在煎雞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他的頭髮又白了一些。
他回頭看見我,笑了一下。
“醒了?馬上好。”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轉過身,繼續煎蛋。鍋裡的油滋滋響,雞蛋慢慢變白,邊緣有點焦。
我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他愣了一下。
我拿起旁邊的盤子,遞給他。
他接過去,把煎蛋鏟到盤子裡。
然後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光,亮亮的。
“穎兒,”他說,“吃飯吧。”
“好。”
我端起盤子,走到餐桌前,坐下。
他端來豆漿,油條,還有一小碟鹹菜。
我們麵對麵坐著,開始吃飯。
陽光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碗裡。
他夾了一筷子鹹菜,放到我碗裡。
“多吃點。”
“嗯。”
我低頭吃飯。
他坐在對麵,也低頭吃飯。
屋裡很安靜,隻有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