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傍晚下著雨,不大,細細的,像是誰在天上撒芝麻鹽。
我站在辦公室窗戶跟前,看見樓下花壇邊上站著個人,撐一把黑傘,一動不動。那傘舊了,傘麵上有兩道白印子,是傘骨撐破的。我看了他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往樓上望了一眼。
是周大成。
我轉過身,裝作去倒水。杯子是滿的,我還是倒掉了半杯,又接上熱的。辦公室裡的空調嗡嗡響,老張在打電話,小李在敲鍵盤,冇人注意我。我端著杯子坐回位子上,盯著電腦螢幕,上麵的表格一個數字都看不進去。
過了大概五分鐘,手機響了。
“田姐,”是小王的聲音,“你那個老鄉又來了,在樓下等著呢,說要見你。”
我說:“知道了。”
我冇下去。我又坐了十分鐘,把那個表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三個錯彆字,然後把檔案儲存,關機,拿包,下樓。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地上濕漉漉的,映著路燈的光,一片一片的黃。周大成還站在那兒,傘收了,靠在腿邊上,看見我出來,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田穎。”他說。
我冇應聲,從他身邊走過去,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他跟在我後頭,不遠不近,隔著兩三步的距離。我能聽見他的腳步聲,踩在濕地上,噗嗤,噗嗤,噗嗤。
走到站牌底下,我停下來,他也停下來。
“你回去吧。”我說,眼睛看著來車的方向。
他不說話。
公交車來了,我上車,刷卡,往後走。車窗外麵,他還站在站牌底下,手裡攥著那把破傘,看著車開走。車拐過彎去,看不見他了,我才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手機上又響了,是他發的簡訊:
“田穎,我明天還來。”
我把手機塞進包裡,冇回。
二
周大成是我老鄉,一個村的。我們村叫柳樹溝,在縣最北邊,三麵環山,一麵是河,出村就一條路,走二十裡才能到鎮上。村裡百十來戶人家,大部分姓周,少數姓田,還有一些雜姓,都是早年逃荒來的。
我爺爺那輩,周家和田家是鄰居,中間隔一道土牆,牆頭上爬著絲瓜秧。我爹和周大成的爹一起長大,一起放羊,一起上學,一起下地。後來我爹考上了師範,成了老師,周大成的爹留在村裡種地。再後來,我爹娶了我媽,周大成的爹娶了周大成的媽,兩家人還是鄰居,還是隔一道土牆,牆頭上還是爬絲瓜秧。
我和周大成同年出生,前後差一個月。我記事早,記得三四歲的時候,我媽抱著我坐在院子裡擇菜,周大成從他家牆頭上探出腦袋來,手裡舉著一個青杏子,喊:“田穎,給你吃!”
那杏子酸得很,我咬了一口,酸得直眨眼,他在牆那頭笑得直不起腰。
後來我們都長大了,他上了初中就不上了,跟著他爹種地,農閒時去鎮上打工。我考上縣裡的高中,又考上市裡的大學,畢業以後留在市裡工作,進了這家企業,當了個小管理人員。
周大成一直在村裡,種地,打工,蓋房,娶媳婦。他媳婦是鄰村的,姓劉,我冇見過,聽我媽說人挺老實,就是身體不太好,一直冇孩子。
去年冬天,他媳婦冇了。病死的,拖了兩年,把家底都掏空了,人還是冇留住。
今年開春,我媽打電話給我,說周大成他娘托人來說媒,想把我介紹給周大成。
我說:“媽,你開什麼玩笑?”
我媽說:“我冇開玩笑。人家說了,不要彩禮,房子也翻新了,隻要你點頭,啥都依你。”
我說:“我是他看著長大的,跟親兄妹似的,這不成笑話了嗎?”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也不小了,三十一了,還挑啥呢?大成那孩子,咱知根知底,老實,本分,對你肯定好。他媳婦冇了,你也單著,湊一塊兒過日子,有啥不行的?”
我把電話掛了。
後來周大成開始找我。他不知從哪弄來我的手機號,隔三差五發簡訊,都是些家常話:“今天天熱,你多喝水。”“聽說你們公司加班多,注意身體。”“我進城了,給你帶了點家裡的核桃,放門衛那兒了。”
我不回,他也不惱,還是發。
上個月他來過一次,也是站在樓下等。我下去見他,說了幾句話,無非是讓他彆來了,我們不可能的。他低著頭聽,聽完說:“我知道了。”然後走了。
我以為這事就完了。誰知道他又來了。
三
第二天他冇來。第三天也冇來。我以為他總算想通了,心裡鬆了口氣,又莫名其妙有點空落落的。
第四天是週六,我回我媽那兒。我媽家在城東,老小區,六樓,冇電梯。我爬上去的時候,我媽正在廚房裡燉排骨,香味飄得滿樓道都是。
“來了?”她從廚房探出頭,“洗手,吃飯。”
飯桌上,我媽把排骨往我碗裡夾,一塊接一塊,堆得冒了尖。我低頭吃,她就在對麵看著我,也不說話。
吃完了,我幫她收拾碗筷,她忽然說:“大成他娘住院了。”
我手一頓,碗在水池裡磕了一下,發出噹的一聲響。
“怎麼回事?”
“心臟病,老毛病了。”我媽擦著灶台,不看我,“大成在縣醫院陪著呢,昨天碰見他爹,說是要手術,得湊三萬塊錢。”
我冇吭聲。
“這孩子也是命苦,”我媽又說,“媳婦冇了,娘又病了,地裡的活顧不上,還得四處借錢。他爹跟我說,大成把新買的那輛三輪車都賣了,還是不夠。”
我刷著碗,水嘩嘩地流,腦子裡亂糟糟的。
晚上回到自己租的房子,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快十二點的時候,我拿起手機,給周大成發了條簡訊:
“你娘在哪家醫院?”
他回得很快:“縣醫院,住院部五樓,心內科。”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縣醫院。
四
縣醫院還是老樣子,樓道裡擠滿了人,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汗味兒,熏得人頭疼。我找到住院部五樓,在心內科病房門口站住了。
門開著,我往裡看。一間病房三張床,靠窗那張躺著個老太太,花白的頭髮,臉黃黃的,閉著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很慢。床邊坐著個人,背對著門,弓著腰,兩隻手撐著膝蓋,一動不動。
是周大成。
我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他冇發現我。旁邊床上陪床的大姐看了我幾眼,也冇吭聲。我往裡走了一步,又站住了。
這時候周大成動了,他直起腰,轉過頭來,看見我,愣住了。
“田穎?”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音。床上的老太太皺了皺眉,冇醒。
他走出來,把門帶上,站在走廊裡,看著我。
“你咋來了?”
我說:“來看看。”
他不說話了,低著頭,兩隻手搓來搓去。他瘦了,眼窩凹下去,嘴唇上起了皮,衣服皺巴巴的,像好幾天冇換。
“手術費還差多少?”我問。
他抬起頭,眼睛裡紅紅的。
“田穎,我不是來找你借錢的——”
“我知道。”我說,“差多少?”
他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這時候病房門開了,一個護士探出頭來:“三床家屬,繳費單子下來了啊,下午四點前要交上。”
他接過來,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我拿過單子,上麵寫著:預交費用,兩萬八千元。
我掏出手機,給他轉了三萬。
他的手機響了,他低頭看,然後猛地抬起頭來,眼眶一下子紅了。
“田穎,這不行——”
“拿著。”我說,“算我借你的,以後還。”
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旁邊路過的人看了我們幾眼,他也冇注意。我轉身走了,走到電梯口,聽見他在後麵喊我:
“田穎!”
我停住,冇回頭。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門關上,他的聲音被隔在外麵。
五
回市裡的路上,我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的麥田一塊一塊往後跑。正是五月,麥子快熟了,黃綠黃綠的,風一吹,起一層一層的浪。
我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季節,我跟周大成去地裡給大人送飯。他挑著擔子,一頭是水罐,一頭是飯籃子,我空著手跟在後頭走。走到地頭上,他把擔子放下,從籃子裡摸出一個煮雞蛋,塞給我:“吃,我媽煮的。”
我說:“你不吃?”
他說:“我吃過了。”
後來我知道他冇吃過,他媽就煮了兩個,一個給他爹,一個給我。
那時候我才七八歲,不懂事,吃了就吃了。現在想起來,心裡酸酸的。
回到市裡,天已經黑了。我隨便吃了點東西,洗了澡,躺在床上看電視。電視裡演什麼我冇注意,腦子裡亂得很。
手機響了,是他發的簡訊:
“田穎,手術做完了,醫生說很順利。謝謝你。錢我一定會還的。”
我看了幾遍,冇回。
過了一個星期,他又發了一條:
“我媽出院了,回家養著。你啥時候回來,來家裡坐坐,我媽說要謝謝你。”
我還是冇回。
又過了一個星期,他發了第三條:
“田穎,我在你公司門口。”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他站在花壇邊上,還是那把黑傘,這回冇下雨,他撐著當太陽傘。
我下去見他。
“你咋又來了?”
他憨憨地笑,從身後拿出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家裡杏子熟了,我媽讓給你送來。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黃澄澄的杏子,一個個擦得乾乾淨淨,用報紙裹著,怕擠壞了。
“替我謝謝你媽。”我說。
他點點頭,站著不走。
“還有事?”
他搓著手,嘴唇動了幾下,終於說出口:
“田穎,我……”
“彆說了。”我打斷他,“錢不急著還,你娘身體要緊。”
“不是錢的事。”他低著頭,“我是想說……我……”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我看著他的頭頂,頭髮裡已經有了幾根白的,他才三十二。
“周大成,”我說,“咱倆不可能的。”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我知道。”他說,“我配不上你。你有文化,有工作,見過世麵。我就是個種地的,啥也冇有。可是……可是我就是想對你好,從小就想。你小時候愛吃杏子,每年杏熟了我都給你留著,你上高中住校,我托人給你捎去,你上大學了,我不知道你地址,就讓我娘給你媽送去,讓你媽給你。你參加工作以後,過年回來,我看見你一次,就能高興一整年。我娶媳婦那會兒,我想,完了,這輩子跟你冇緣分了。可我媳婦冇了以後,我娘跟我說起你,我心裡頭……我心裡頭又活過來了。我知道我不配,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來看看你,想跟你說說話,想……想對你好。”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說完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趕緊低下。
“田穎,你彆生氣。我就是說說,說完我就走。錢我會還的,你放心。杏子你留著吃,吃完了……吃完了我再給你送。”
他轉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怕我喊住他。
我站在花壇邊上,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走到公交站,站了一會兒,車來了,他上去,車開走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杏子,拿起一個,咬了一口。
酸得很,酸得我直眨眼。
六
這件事過去以後,我以為周大成不會再來了。
他還是來。隻不過不再到公司門口等了,改成每個月給我發一條簡訊,報告還錢的進度:
“田穎,這個月賣了兩頭豬,還你兩千,轉你卡上了。”
“田穎,工地乾活掙了三千,還你。”
“田穎,地裡西瓜賣了好價錢,還你兩千五。”
我每次都回兩個字:“收到。”
他不介意,下個月還是發。
過年的時候我回柳樹溝,我媽說:“大成他娘讓你去家裡吃飯,說啥也要請你,你去一趟吧。”
我說:“不去。”
我媽說:“人家是真心的,你不去,她心裡過意不去。”
我不吭聲。
我媽歎了口氣:“大成那孩子,也是實誠。他跟我說了,他不指望啥,就是想對你好。你也不用有啥負擔,就當是……就當是老鄰舊居,走動走動。”
我想了半天,去了。
周大成的家還是老樣子,院子掃得乾乾淨淨,牆角堆著柴火,雞窩裡幾隻雞在刨食。他娘坐在屋門口曬太陽,看見我來了,撐著椅子要站起來。
“田穎,好閨女,你可來了!”她拉住我的手,眼眶紅了,“大成跟我說了,多虧你,要不我這老婆子早就冇了。快進屋,快進屋!”
屋裡燒著爐子,暖烘烘的。桌上擺滿了菜,雞鴨魚肉,還有一盤炒雞蛋,黃澄澄的,冒尖。
周大成從廚房裡出來,繫著圍裙,手裡端著湯。看見我,他憨憨地笑了一下:
“來了?坐吧,飯好了。”
他娘拉著我坐下,往我碗裡夾菜,一塊接一塊,堆得冒了尖。我低頭吃,她在旁邊看著我,嘴裡唸叨著:
“瘦了,瘦了,在外麵一個人,吃不好吧?以後常回來,大娘給你做好吃的。”
周大成坐在對麵,不說話,低著頭吃飯,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又趕緊低下。
吃完了,我幫他娘收拾碗筷。他娘把我推出廚房:
“不用你,讓大成洗。你坐著,咱娘倆說說話。”
我隻好坐回桌邊。他娘也坐下來,看著我,歎了口氣:
“田穎,大娘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大成這孩子,從小就喜歡你,你是知道的。他娶媳婦那會兒,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腫得像桃,他爹問他咋了,他說蚊子咬的。後來他媳婦冇了,我跟他說起你,他那個眼神啊……唉,我這個當孃的,看著心疼。”
我冇吭聲。
“大娘知道,你是有文化的人,大成配不上你。大娘不是要勉強你。我就是想跟你說,你願意要這個家,這就是你的家,你啥時候回來,都有一口熱飯吃。你不願意,那也是命,大成他不會怨你。”
她拉著我的手,手粗糙得很,滿是老繭,卻熱乎乎的。
“你就當多一門親戚,行不?大成他不會打擾你,就是逢年過節,你回來的時候,能來家裡坐坐,吃頓飯,讓我們看看你,就行。”
我看著她,眼眶有點熱。
“行。”我說。
她笑了,笑得滿臉褶子,眼睛眯成一條縫。
七
那天下午我走的時候,周大成送我到村口。
天陰著,颳著風,冷颼颼的。他走在我旁邊,不說話,就悶著頭走。走到村口的大槐樹底下,我停下來,說:
“回去吧。”
他也停下來,站了一會兒,忽然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塞到我手裡。
是一遝錢,用橡皮筋捆著,有零有整。
“這個月的,三千。”他說,“你數數。”
我冇數,裝進包裡。
“以後彆送了,”我說,“存著吧,你娘身體還得養著。”
“不礙事。”他說,“欠你的,得還清。”
我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走出去老遠,回頭一看,他還站在大槐樹底下,風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他也冇動。
後來每個月他還是給我轉錢,簡訊還是按時發。我也習慣了,每個月收到他的簡訊,就回兩個字:“收到。”
有時候忙起來忘了回,他也不催,下個月照常發。
到了第三年,他最後一次轉錢,附了一條簡訊:
“田穎,三萬還完了。謝謝你。”
我看了半天,回他:
“收到。”
然後我把他從通訊錄裡刪了。
八
刪了他以後,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可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老是想起他站在大槐樹底下的樣子,風把衣服吹得鼓起來,他也不動。
第二天上班,我老是走神。老張跟我說話,我冇聽見,他又說了一遍,我纔回過神來。小李問我報表的事,我答非所問。下午開會,領導講了什麼,我一句冇聽進去。
下班的時候,我站在窗戶跟前,往樓下看。花壇邊上冇人,隻有幾個等公交的,低頭看手機。
我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去拿包。
走到公交站,車來了,上去,坐下。車開了,我忽然想,他這三年,每個月給我轉錢,自己過得啥日子?他孃的身體咋樣?地裡的收成好不好?
我想給他發條簡訊問問,纔想起來已經刪了他。
那天晚上,我給我媽打電話,東拉西扯說了半天,最後問她:
“周大成他娘,身體還好吧?”
我媽說:“挺好的,前些天在村口碰見她,還說起你呢,說啥時候你回來,再去家裡吃飯。”
我說:“哦。”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大成出去打工了,去南方了,聽說是跟著建築隊,過年也冇回來。”
我冇吭聲。
“他娘說,他要把欠的錢還清了,再去掙錢娶媳婦。”我媽歎了口氣,“這孩子,實誠得有點傻。”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電視裡在放什麼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的,我冇看。
九
又過了一年,我升了職,加了薪,工作更忙了。有時候加班到很晚,站在窗戶跟前,會想起周大成站在樓下的樣子,撐著那把破傘。
那把傘後來不知他扔了冇有。
過年我回柳樹溝,在村口碰見他娘。她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拄著柺棍。看見我,她眼睛一亮:
“田穎!你回來了!瘦了瘦了,在外麵累的吧?走,回家吃飯,大娘給你做好吃的!”
我說:“大娘,改天吧,我媽在家等著呢。”
她點點頭,又忽然想起什麼,拉住我的手:
“田穎,大成前幾天打電話回來,還問你呢。他那邊挺好的,掙錢也不少,就是苦,成天在工地上,風吹日曬的。他說等攢夠了錢,回來蓋房子,娶媳婦。”
我說:“那挺好的。”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歎了口氣:
“這孩子,心裡頭還是放不下。我跟他說,人家田穎是城裡人,有本事,你彆惦記了。他就不吭聲。唉……”
我冇說話。
回到家,我媽正在包餃子。我洗了手,幫她一起包。她問起我工作的事,我答著,腦子裡卻想著彆的事。
“媽,”我忽然說,“周大成他……在外頭還好吧?”
我媽看了我一眼,說:“應該還行吧,聽說是跟著老鄉乾的。咋了?”
我說:“冇啥,隨便問問。”
我媽冇再問,低頭包餃子。我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忽然想起小時候,周大成從牆頭上探出腦袋,舉著青杏子喊我的樣子。
那時候我們都還小,什麼也不懂。
十
那年夏天,我出差去南方,正好路過周大成打工的城市。
辦完公事,還有半天時間。我在酒店裡坐了一會兒,忽然想去找他。
我也不知道為啥會有這個念頭。就是忽然想看看他,看看他在外麵過得咋樣。
我給他娘打了電話,問到了他的地址。他娘說他在一個建築工地,在城邊上,具體位置她也不知道,隻記得他說過,離火車站不遠。
我打車去找。火車站附近有好幾個工地,我一個一個問。問到第三個的時候,一個看門的老頭說:
“周大成?有這個人,你是他啥人?”
我說:“老鄉。”
老頭往裡指了指:“進去吧,他住那邊那個板房。”
工地裡塵土飛揚,攪拌機轟隆隆響,到處是鋼筋水泥。我繞過一堆沙子,走到板房跟前。
板房很小,鐵皮做的,太陽曬得滾燙。門開著,我往裡看了一眼,一張上下鋪,一張桌子,一個電風扇吱呀吱呀轉著,桌子上放著幾個快餐盒,還有一瓶老乾媽。
周大成不在。
我站在門口等。太陽毒得很,曬得人冒油。等了大概半小時,看見一個人從工地那頭走過來,光著膀子,皮膚曬得黝黑,滿身是汗,肩上扛著個工具袋。
是周大成。
他走到跟前纔看見我,愣住了,工具袋從肩上滑下來,砰的一聲掉在地上。
“田穎?”
他站在那裡,像傻了似的,半天冇動。
我說:“路過,順便來看看。”
他回過神來,趕緊把工具袋撿起來,又想起自己光著膀子,手忙腳亂地找衣服。我看著他慌亂的樣子,忽然有點想笑。
“彆找了,”我說,“你啥樣我冇見過。”
他停下來,看著我,憨憨地笑了一下。
“你咋來了?這麼遠,熱不熱?渴不渴?我去買水——”
“彆忙了。”我說,“我就看看你過得咋樣。”
他說:“挺好的,挺好的。你看,這有吃有住,還能掙錢。挺好的。”
我看著他身後的板房,看看他曬脫皮的肩膀,看看他腳上那雙破膠鞋,冇說話。
他在旁邊站著,搓著手,不知道說啥好。
過了一會兒,我說:“吃飯了嗎?”
他說:“還冇,一會兒食堂開飯。”
我說:“走,我請你吃飯。”
十一
我們在工地旁邊一個小飯館坐下。他要了一碗麪,我隻要了一瓶水。
他低頭吃麪,呼嚕呼嚕的,吃得很快。我看著他,忽然發現他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窩更深了,頭髮裡白絲也多了。
吃完了,他把碗一推,抬起頭來,看著我。
“田穎,你咋來了?”
我說:“說了,路過。”
他點點頭,不信,也不追問。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錢還清了吧?我算了三遍,三萬整,一分不少。”
我說:“嗯,收到了。”
他笑了,笑得憨憨的,露出兩排白牙。
“那就好。我心裡這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我冇吭聲。
他又說:“你放心吧,我不會再打擾你了。以前是我不對,明知道自己不配,還老往你跟前湊。以後不會了。你在城裡好好過,找個好的,有文化的,能配得上你的。”
我看著他,他低著頭,手指在桌上劃來劃去。
“周大成,”我說,“你就不問問我,為啥來找你?”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一點光,又很快暗下去。
“不問。”他說,“問了也冇用。你是啥人我是啥人,我心裡清楚。”
我站起來,說:“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跟著我走出飯館,太陽已經偏西了,冇有那麼毒了。我們走在工地的路上,旁邊是轟隆隆的機器聲,塵土飛揚。他走在我旁邊,不說話,就悶著頭走。
走到板房門口,他站住了。
“到了。”他說,“你回去吧,天快黑了,路遠。”
我也站住了。
我們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風颳過來,帶著塵土的味道,熱烘烘的。
“周大成,”我說,“你這些年,就冇想過找個人?”
他搖搖頭:“冇空想,光想著掙錢還你了。”
我說:“現在還清了,可以想了。”
他看著我,眼睛裡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想了也冇用。”他說,“好姑娘看不上我,不好的我又不想要。”
我冇說話。
站了一會兒,我說:“我走了。”
他說:“嗯。”
我轉身走了。走出去幾步,忽然聽見他在後麵喊我:
“田穎!”
我停住,冇回頭。
“你……你啥時候結婚,告訴我一聲,我給你隨禮。”
我冇應聲,繼續往前走。走出去老遠,回頭一看,他還站在板房門口,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十二
回到市裡以後,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
有時候站在窗戶跟前,會想起周大成站在樓下的樣子,想起他站在板房門口的樣子,想起他憨憨的笑,想起他說的“你啥時候結婚,告訴我一聲”。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有天晚上,我媽打電話來,說周大成他娘冇了。
我愣了一下,問:“咋回事?”
我媽說:“突發腦溢血,發現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大成從南方趕回來,連最後一麵都冇見上。”
我冇說話。
我媽歎了口氣:“這孩子,命苦啊。媳婦冇了,娘也冇了,一個人在工地上,連個家都冇有。”
掛了電話,我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請了假,回了柳樹溝。
十三
周大成他孃的喪事已經辦完了。我去的時候,他家大門鎖著,院子裡空空的,雞也冇了,柴火還在牆角堆著。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我家。
我媽看見我回來,有點意外:“你咋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說:“回來看看。”
吃飯的時候,我媽說起周大成:
“大成昨天走了,又回南方了。他跟我說,以後不回來了,房子托他爹看著,地也包給彆人種了。我問他,以後過年還回來不?他搖搖頭,說不回了,回來也冇人了。”
我低著頭吃飯,冇吭聲。
我媽又說:“這孩子,臨走前來咱家坐了一會兒,跟你爸說了半天話。我聽見他問你爸,你……你對象談得咋樣了。你爸說還冇呢。他就不吭聲了。”
我放下筷子,說:“我吃飽了。”
回到自己屋裡,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有蟬在叫,一聲一聲的,叫得人心煩。
十四
那之後,我再冇見過周大成。
他的簡訊也冇再發過。我有時候會翻出以前的簡訊看看,那些“這個月還你兩千”“收到”,一條一條的,像賬本似的。
三年,三十六條簡訊,三萬塊錢。
我算了算,他每個月還八百多,那時候他在工地乾活,一天能掙多少?兩百?三百?他得攢多久,才能攢出這八百多?
他吃的啥,穿的啥,住的啥,我見過。
我想起那個板房,那張上下鋪,那個吱呀吱呀轉的電風扇,那瓶老乾媽。想起他曬脫皮的肩膀,他腳上的破膠鞋,他低頭吃麪的樣子。
我拿起手機,想給他發條簡訊,又不知道說啥。
後來有一次,我出差又路過那個城市,特意繞到那個工地去看了看。工地還在,板房還在,隻是住的人換了。看門的老頭說,周大成早走了,去了另一個城市,具體哪兒不知道。
我問老頭有冇有他的聯絡方式。老頭搖搖頭,說冇有。
我站在工地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工程車,看了好一會兒。
十五
又過了兩年,我升了部門經理,工作更忙了,也更累了。
有天晚上加班到十點,回到家,累得不想動,躺在沙發上刷手機。忽然看到一條新聞:某地建築工地發生安全事故,一工人從腳手架上墜落,不幸身亡。
我愣了一下,點進去看。
新聞裡冇說名字,隻說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男性工人,從六樓墜落,當場死亡。事故原因正在調查中。
我看了半天,把手機放下。
過了一會兒,又拿起來,給一個老鄉發了條微信:
“你知道周大成現在在哪嗎?”
老鄉回得很快:“不知道啊,好幾年冇見了。咋了?”
我說:“冇事。”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老是想起周大成站在村口大槐樹底下的樣子,風把衣服吹得鼓起來,他也冇動。
第二天我給周大成他爹打了電話。他爹說,大成在南方挺好的,前幾天還打電話回來,說掙了點錢,準備再乾兩年就回來,蓋房子,娶媳婦。
我鬆了口氣。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戶跟前,看著樓下的花壇。
花壇邊上有個人,撐著傘,站在那裡。
我愣了一下,仔細看,是個老頭,在等公交。
十六
去年過年,我回柳樹溝,在村口碰見周大成他爹。
他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得厲害,走路顫顫巍巍的。看見我,他站住了,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我走過去,說:“大爺,你身體還好吧?”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忽然眼淚就下來了。
我慌了,問:“咋了?出啥事了?”
他抹著眼淚,說:“大成……大成冇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啥時候的事?”
“去年夏天,”他哽嚥著說,“在工地上,從腳手架上掉下來,當場就冇了。他們打電話給我,我去了,人已經……已經……”
他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
我站在那裡,風吹過來,冷得很。
後來他告訴我,周大成在工地上乾了五年,省吃儉用,攢了二十多萬,準備回來蓋房子,娶媳婦。他出事那天,是去檢查腳手架,一腳踩空,就……
工地賠了三十萬。他爹拿著錢,不知道咋花。他說,大成活著的時候,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就想著把錢還清了,再攢錢回來。現在錢有了,人冇了。
我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回到家,我媽跟我說,周大成他爹來咱家好幾趟,每次都說起我。他說大成活著的時候,最惦記的就是我,說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讓我過上好日子。
我媽說著,眼眶也紅了:
“這孩子,傻啊。”
我回到自己屋裡,坐了很久。
晚上,我翻出以前的手機,找到那些簡訊,一條一條看。
“田穎,這個月賣了兩頭豬,還你兩千。”
“田穎,工地乾活掙了三千,還你。”
“田穎,地裡西瓜賣了好價錢,還你兩千五。”
最後一條是:“田穎,三萬還完了。謝謝你。”
我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關了燈。
黑暗中,我好像又看見他了,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風把衣服吹得鼓起來,他也不動。
十七
今年清明,我回柳樹溝上墳。
上完我家的墳,我去了周大成他娘墳上。
墳在村後的山坡上,向陽,能看見整個村子。墳前有個小小的石碑,上麵刻著字。我站在墳前,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我去了旁邊一座新墳。
那是周大成的墳。
墳不大,新土,上麵壓著幾張黃紙。碑也是新的,刻著“周大成之墓”,下麵一行小字:一九八八——二〇二三。
我在墳前蹲下來,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風從山坡上吹下來,涼涼的,帶著青草的味道。遠處有烏鴉在叫,一聲一聲的。
我從包裡拿出一個袋子,打開,裡麵是黃澄澄的杏子。
我把杏子一個一個擺在墳前,擺了整整一圈。
“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我說,“我也愛吃。”
風把杏子的香味吹起來,甜絲絲的。
我蹲在那兒,看著那些杏子,看著那個碑,看著碑上那幾個字。
“周大成,”我說,“三萬塊錢,我還你。”
我掏出一張卡,放在墳前。
“裡麵是五萬,利息。”
風把卡吹得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我站起來,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我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墳前的杏子黃澄澄的,在陽光底下,亮得刺眼。
十八
回到市裡以後,我還是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
有時候站在窗戶跟前,會想起周大成站在樓下的樣子。
他撐著那把破傘,站在花壇邊上,抬起頭來往上看。
他知道我在上麵,他知道我看見他了,他也不喊,就那麼站著。
後來我才明白,他不是在等我下去。
他是在讓我知道,他在那兒。
就像他說的:“我就是想對你好,從小就想。”
他做到了。
他從七八歲開始,一直做到四十幾歲,做到死。
他給我送杏子,給我還錢,給我發簡訊,給我站在樓下等。他從來不問我想要什麼,他隻知道他想給我什麼。
我想起那年夏天,在工地的板房門口,他說的那句話:
“你啥時候結婚,告訴我一聲,我給你隨禮。”
他那時候是啥心情?是笑著說的,還是忍著淚說的?我不知道。我隻記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他不是不配,是我配不上他。
配不上他那份傻,那份真,那份一輩子隻對一個人好的癡。
十九
前幾天,我媽打電話來,說周大成他爹把房子賣了,去南方投奔親戚了。
她說,他爹走之前來咱家坐了一會兒,把一張卡交給她,說裡麵是五萬塊錢,是大成留給我的。
我問:“他咋說的?”
我媽說:“他說,大成活著的時候交代過,萬一他有個啥,這錢一定給你。他也不知道為啥,就說你肯定明白。”
我冇吭聲。
那張卡,是我放在周大成墳前的那張。
我媽又說:“他爹還說,大成這些年攢的錢,除了還你的,全在那張卡裡。他走的時候身上隻有幾百塊,說夠花了。他爹哭著說,這孩子,一輩子就認準一個人,一條道走到黑,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我掛了電話,站在窗戶跟前,看著樓下的花壇。
花壇邊上有個人,撐著傘,站在那裡。
我愣了一下,仔細看,是個年輕人,在等公交。
我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回到屋裡,打開抽屜,拿出一箇舊手機。
手機裡還存著那些簡訊。
“田穎,這個月賣了兩頭豬,還你兩千。”
“田穎,工地乾活掙了三千,還你。”
“田穎,地裡西瓜賣了好價錢,還你兩千五。”
“田穎,三萬還完了。謝謝你。”
我一條一條看,看完了,把手機放回抽屜。
窗外有風,吹得窗簾一動一動的。
二十
昨天下午,公司來了個新同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紮著馬尾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她看見我,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田姐好。”
我點點頭,繼續忙手裡的活。
下班的時候,我走到電梯口,看見她在等電梯,手裡拿著手機,在發簡訊。
電梯來了,我們一起進去。她低頭看著手機,忽然抬起頭來,問我:
“田姐,你說,要是你喜歡一個人,可他不知道,你咋辦?”
我看著她年輕的臉,想了想,說:
“那就讓他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她走出去,又回頭衝我揮揮手:
“謝謝田姐!”
我站在電梯裡,看著門慢慢關上。
電梯往下走,到負一層,停了。門開了,外麵冇有人。
我按了一樓,電梯又上去。
到了一樓,門開了,我走出來,穿過大廳,走到門口。
外麵下著雨,不大,細細的,像是誰在天上撒芝麻鹽。
我站在門口,看著雨,看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他最後那條簡訊:
“田穎,三萬還完了。謝謝你。”
我拿起手機,給他那個號碼發了條簡訊:
“周大成,杏子熟了,你回來吃。”
發完了,我纔想起來,這個號碼早就停機了。
我站在門口,雨還在下,細細的,涼涼的。
遠處有個人撐著傘走過來,走到花壇邊上,站住了。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然後他轉身走了,消失在雨裡。
我低下頭,看著手機螢幕。
螢幕上那行字還在:
“周大成,杏子熟了,你回來吃。”
發送失敗。
我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收起來,走進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