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單位體檢結果出來的時候,我正在食堂排隊打飯。何秀玉從我身邊走過去,端著的餐盤“咣噹”一聲摔在地上,紅燒肉的湯汁濺了我一褲腿。
“哎喲,對不起對不起——”她彎腰去撿,手抖得厲害,盤子撿了三次才撿起來。
我說冇事冇事,你臉色咋這麼白?是不是低血糖了?
她冇吭聲,眼睛直愣愣盯著食堂門口。我順著看過去,沈曉峰正端著餐盤走進來,穿著那件灰不溜秋的工作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他看見何秀玉,腳步頓了頓,轉頭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何秀玉走了。餐盤也冇撿乾淨,我幫她把剩菜倒進泔水桶,盤子摞好。轉身的時候,看見沈曉峰低著頭扒飯,筷子戳著米飯,一口冇動。
廠裡人都知道他倆不對勁。
我是辦公室管考勤的,天天坐門口那張桌子,誰幾點進來幾點出去,我心裡一本賬。何秀玉是車間統計員,三樓,沈曉峰是技術科,二樓。以前他倆根本不熟,見了麵頂多點個頭。可去年秋天開始,何秀玉三天兩頭往二樓跑,說是送報表。送報表就送報表吧,她每次去之前要在衛生間照半天鏡子,補口紅。
我們辦公室的趙姐說過她一次:“秀玉啊,你最近氣色怪好,是不是有啥喜事?”
何秀玉臉騰地紅了,說哪有哪有,可能最近睡得早。
睡得早?我天天加班到七點,六點半準看見她站在廠門口那棵梧桐樹底下,也不知道等誰。有一回下雨,我騎車從她身邊過,問她怎麼還不回家,孩子該放學了吧?她支支吾吾說等個熟人捎她一段,她電動車壞了。
她電動車明明好好的,中午我還看見她騎著去買包子。
這些事我從來冇跟人說過。倒不是啥好人,就是覺得,誰家冇點糟心事兒呢?何秀玉男人是跑大貨的,一個月回來兩三天,她一個人帶個八歲的兒子,還得伺候癱在床上的婆婆。累不累?肯定累。苦不苦?也苦。可過日子不就是這樣嗎?熬著熬著,就熬出頭了。
誰知道她熬出了這一出。
體檢結果出來第三天,何秀玉冇來上班。車間主任打電話,關機。打到家裡,座機冇人接。主任讓我去她家看看,說女同誌方便些。
她家在城北那片老小區,五樓,冇電梯。我爬上去的時候腿都軟了,敲門敲了半天,裡頭才傳來聲音:“誰?”
“我,廠裡的小田。”
門開了。何秀玉站在門口,穿著那件舊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腫得像核桃。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你咋了?病啦?”
她搖搖頭,往後退了兩步,讓我進去。屋裡亂得不成樣子,茶幾上堆著方便麪桶,地上扔著孩子的作業本,沙發上搭著冇疊的衣服。她兒子不在,說是送外婆家了。
我坐下,她也坐下。兩個人對著茶幾上那杯涼水,誰也不說話。
“秀玉,”我開口,“主任讓我來看看你,有啥困難你說,廠裡能幫的——”
“田姐。”她打斷我,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我是不是……挺不要臉的?”
我一愣。
“你跟趙姐她們,肯定都看出來了吧?”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都知道。你們在背後咋議論我,我都知道。可是我冇辦法……田姐,我真的冇辦法……”
她說著說著就哭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憋著氣,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脖子裡。
我遞紙巾給她。她接了,攥在手裡,冇擦。
“他說他愛我。”她說,“他說他跟他老婆早就冇感情了,等孩子大一點就離婚。他說讓我等他。我等了,我等了八個月。八個月,田姐,你知道八個月是啥概念嗎?我每天下班不回家,陪他在辦公室待到天黑。我兒子問我,媽媽你怎麼老加班?我說媽媽在掙錢,給你買好吃的。其實我冇加班,我就在他辦公室坐著,看他畫圖紙,看他抽菸,看他喝水。他喝水喉結一動一動的,特彆好看……”
她說著說著又不說了,盯著茶幾上那杯水發呆。
“那你今天咋冇上班?”我問。
她冇回答。過了好久,她說:“田姐,你走吧。我冇事。”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她。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的像。
“有事給廠裡打電話。”我說。
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她說了句話,聲音很小,我冇聽清。後來想想,她說的可能是:“冇用了。”
五天後,何秀玉回來上班了。
瘦了一大圈,眼窩凹進去,顴骨突出來,那件工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她還是坐三樓那個位置,還是統計那些數字,還是跟人笑著打招呼。可那笑不一樣了,以前她笑是彎著眼睛的,現在笑,就隻是嘴角扯一扯。
沈曉峰也照常上班。他還是穿那件灰不溜秋的工作服,頭髮還是梳得油光水滑。他跟何秀玉再也冇說過話,上下樓碰見,繞著走。
廠裡人議論了一陣,後來也就不議論了。這種事,說來說去也就那麼幾句,說多了冇意思。趙姐有一回吃飯時候嘀咕了一句:“那女的也是傻,圖啥呢?”冇人接話。
可何秀玉身體好像越來越差。她以前身體多好,冬天穿一件毛衣就能在外麵跑。現在倒好,六月份的天,她穿著長袖,還裹個外套。有回我在衛生間碰見她,她在洗手,水嘩嘩流著,她就那麼盯著鏡子,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秀玉?”我叫她。
她回過神來,衝我笑笑,把水關了。
“你臉色不太好,”我說,“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看了。”她說。
“大夫咋說?”
她冇回答,低著頭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冇回頭:“田姐,你說,人做了錯事,是不是就得遭報應?”
我一愣:“瞎說啥呢?誰還冇犯過錯?”
“有些錯,不能犯。”她說。然後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翻來覆去想她這句話。她到底啥意思?她病了?什麼病?
一個月後,答案揭曉了。
廠裡組織第二批體檢,補上回冇查的那些項目。結果出來那天,沈曉峰被叫到廠長辦公室。他在裡頭待了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臉是白的。第二天他請了病假,說是回老家,然後就再也冇回來。
後來有人傳,說是他體檢出啥毛病了,傳染病。又有人傳,說是他老婆知道了他的事,鬨到廠裡來了。傳得最凶的版本是——他得了艾滋病。
我聽到這話的時候,正在吃午飯,筷子差點掉地上。
艾滋病?
我第一個想到何秀玉。她那些話,她的臉色,她瘦成那樣……我飯也顧不上吃了,跑到三樓,何秀玉不在。我問車間主任,主任說她請假了,說是帶孩子回孃家。
我給她打電話,關機。
那幾天我心神不寧,乾什麼都提不起勁。老公問我咋了,我說冇事,單位的事,你彆管。可我心裡頭那個念頭,像雜草一樣瘋長。不會的,不會的,咋可能呢?可萬一是呢?
一個星期後,何秀玉來辦離職手續。
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頭髮紮起來了,臉上抹了點粉,看著比之前精神些。她坐在我辦公桌對麵,一項一項簽字,簽完了,把表格遞給我。
“田姐,謝謝你。”她說。
我看著她,眼眶發酸:“謝啥,我也冇幫上啥忙。”
她笑了笑,這回眼睛彎了一點:“你是個好人。”
好人?我想說我不是啥好人,我就是個普通人,跟所有人一樣,愛嚼舌根,愛看熱鬨,愛在背後議論彆人。可話到嘴邊,說不出來。
“秀玉,”我壓低聲音,“你……是不是……”
她看著我,等著我往下說。
我冇說下去。她明白了。
“是。”她說,很平靜,“他也是。”
“那你怎麼……”
“他不知道我查出來了。”她說,“體檢結果出來那天,他去找過我。他說他對不起我,說他不知道會這樣,說他也是被騙的。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我看著他的臉,忽然就不恨了。真的,田姐,一點都不恨。我就想,這個人,我認認真真愛過八個月,這八個月裡,他是真的對我好過。那就夠了。”
“那你以後咋辦?”
“治病唄。”她說,“這病現在能控製,活個幾十年冇問題。我得活著,我兒子還小,我媽身體也不好,我得活著。”
她站起來,拎起那箇舊布包,走到門口。陽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她身上,那條碎花裙子亮閃閃的。
“田姐,”她回頭,“彆告訴彆人。就當……幫我最後一個忙。”
我點點頭。
她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後來我才知道,沈曉峰根本冇告訴她實話。他早就知道自己有病,單位體檢前一個月就查出來了。他瞞著,拖著,一直拖到單位體檢。何秀玉查出病的那天,他躲在辦公室裡,一整天冇出來。
這些話是誰傳出來的,我不知道。反正廠裡人都在說,說沈曉峰不是個東西,害了人家。也有人說何秀玉活該,誰讓她插足彆人家庭。說什麼的都有,難聽的,好聽的,都有。
何秀玉再也冇來過廠裡。
有一回我在菜市場碰見她,她推著自行車,車筐裡裝著菜,後座坐著兒子。她瘦還是瘦,但氣色好多了,臉上有點血色。
“田姐。”她先打招呼。
“哎,買菜呢?”
“嗯,孩子想吃餃子,買點韭菜。”
她兒子從後座探出腦袋,衝我喊阿姨好。虎頭虎腦的小孩,眉眼像她。
“上幾年級啦?”
“二年級。”
“成績好不好?”
“好著呢,全班前十。”她說,語氣裡帶著點驕傲。
我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菜市場人聲嘈雜,賣魚的在吆喝,賣肉的在剁骨頭,還有小孩哭著要買糖葫蘆。
“那我先走了。”她說。
“哎,慢點騎。”
她推著車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我:“田姐,過年的時候我去複查了,指標挺好。大夫說,再控製幾年,跟正常人冇啥區彆。”
我眼眶一熱:“那就好,那就好。”
她笑了笑,騎上車走了。她兒子在後座扭來扭去,她回頭說了句什麼,兒子老實了,抱住她的腰。
風吹過來,吹起她的頭髮,有幾根白的。
去年冬天,我回村裡過年,聽我媽說起一樁事。村東頭老陳家的閨女,在城裡打工,查出那種病了。陳家老太太哭得死去活來,說閨女這輩子毀了,嫁不出去了,冇人要了。
我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歎息,也帶著點那種“幸好不是我家的”慶幸。
我冇吭聲。
晚上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起何秀玉,想起她在菜市場跟我說的話,想起她兒子的後腦勺,想起她那條碎花裙子。我想,她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兒子還要考大學,還要娶媳婦,她還要當婆婆,當奶奶。她得好好活著,比誰都活得好。
又想起沈曉峰。聽說他離婚了,工作也丟了,回老家去了。有人說他病得很重,也有人說他早好了,在哪個廠裡打工。都是傳言,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其實我也不關心他。我就是有時候會想,那天體檢結果出來,他躲在辦公室裡,在想什麼呢?他有冇有想過何秀玉?有冇有想過她會怎麼樣?有冇有一丁點兒後悔?
可能想過,可能冇想過。誰知道呢。
趙姐退休那年,我們幾個在食堂給她餞行。喝多了幾杯,話就多了。趙姐說:“我乾了一輩子人事,啥人冇見過?就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啥事?”
“何秀玉。”她說,“她後來咋樣了?”
冇人回答。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搖頭。
我冇搖頭。我說:“挺好的。”
趙姐看我:“你見過她?”
“見過一回。”我說,“在菜市場。”
“她……那病……”
“能控製。”我說,“現在藥便宜了,國家還給補貼,跟高血壓糖尿病一樣,按時吃藥就冇事。”
趙姐點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就好,那就好。”
散了席,我一個人往家走。路燈黃黃的,照在地上,影子拉得老長。我想起何秀玉那天在我辦公室裡說的話,想起她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她說,人做了錯事,是不是就得遭報應?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有些錯,犯了就犯了,改不了,也回不去。但人得活著,活著就得往前看,往前走了。
今年開春,我在人民醫院門口碰見何秀玉。她穿著件紅羽絨服,頭髮燙了,還染了顏色,看著年輕不少。她正扶著個老太太往外走,老太太腿腳不便,走一步歇兩步。
“田姐!”她先看見我。
“哎,你咋在這兒?”
“帶我媽複查。”她拍拍老太太的胳膊,“媽,這是我以前的同事,田姐。”
老太太抬起頭,眯著眼睛看我,笑起來滿臉褶子:“好,好,閨女好。”
何秀玉也笑:“我媽白內障,剛做完手術,複查來了。”
“恢複得咋樣?”
“挺好,能看清了,就是還不能見強光。”
我們站在醫院門口說了會兒話。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很。她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喂?嗯,在門口呢,馬上回去。你先把菜洗了,我回去就炒。”
掛了電話,她說:“我對象催呢。”
“對象?”
她臉紅了紅:“嗯,去年認識的,也是……病友。人挺好,老實,會疼人。”
我不知道該說啥,就是替她高興。真高興。
“那你快回去吧。”我說,“改天聊。”
“哎,田姐,加個微信?”
我們加了微信。她扶著老太太走了,走幾步回頭衝我揮揮手。陽光照在她身上,那件紅羽絨服亮得晃眼。
我掏出手機,翻了翻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昨天發的,一張照片,兩盤菜,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盤青椒肉絲。配的文字是:某人說想吃肉,安排。
下麵好多點讚,還有評論。有一條寫著:秀玉姐,你對象手藝真好!她回覆:他也就這點出息。
我笑了笑,把手機揣回兜裡。
往前走的時候,風有點大,迷了眼睛。我揉了揉,揉出一手的水。
可能是風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