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不該打開那個群的。
那天晚上十一點四十,我剛洗完澡躺下,手機在枕頭邊震了一下。平時這個點我早關機了,可那天鬼使神差,我伸手摸了手機。
群名叫“姐妹淘心話”,是我們高中同學建的小群,平時也就是發發砍價鏈接,曬曬孩子照片,偶爾抱怨兩句老公。群訊息已經99 了,我本來想劃過去,可手指一滑,點開了。
然後就看見了那些照片。
第一張,是紅梅的臉,我認得。她靠在一個男生的肩膀上,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男生很年輕,穿著超市的紅色工服,正低頭親她的額頭。
第二張,是她坐在收銀台後麵,那男生站在她身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兩個人對著鏡頭笑。
第三張……
我數了數,一共九張。最後一張是她穿著睡衣,靠在那個男生懷裡,男生光著上半身,露出瘦削的肩膀。
群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炸了。
“臥槽???”
“這誰啊這也太年輕了吧?”
“紅梅你喝多了吧發錯群了?”
我盯著螢幕,手有點抖。紅梅,李紅梅,我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我兒子的乾媽,張建國的老婆。她今年三十三,兒子剛上小學二年級。
那個男生,我見過。
六月末的時候,我去她店裡拿快遞,看見一個穿著紅色工服的男孩在搬貨,瘦瘦高高的,皮膚很白,看見我進來,抬頭笑了一下,露出一顆小虎牙。
紅梅從收銀台後麵站起來,說:“穎姐,這是我們店新來的暑假工,小陳,剛高考完。”
我說:“哦哦,大學生啊,辛苦辛苦。”
小陳點點頭,又低下頭搬貨去了。我記得他搬貨的時候,紅梅的目光一直跟著他,我以為她是怕新來的乾活不仔細,冇多想。
現在我想起來了,那種目光,不是老闆娘看夥計的目光。
手機還在震。有人在群裡@紅梅,有人在發震驚的表情包,有人開始問“建國哥知道嗎”。
我冇出聲。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紅梅的訊息突然彈出來,就一句話:
“發錯了,不好意思,撤回不了,你們就當冇看見吧。”
然後她退群了。
群裡又安靜了。
我看著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儲存下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儲存,可能是本能。我的手還在抖,抖得手機差點拿不住。
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隔壁房間傳來老公打呼嚕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紅梅靠在那個男孩肩上的樣子,笑得那麼開心,像個十八歲的姑娘。
我和紅梅認識二十八年了。她五歲搬來我們村,就住我家隔壁。我們一起上小學,一起上初中,她冇考上高中,去讀了職校,我讀了高中又讀了大學。後來我回縣城工作,她也從職校畢業回來,我們又在同一個地方生活。
她二十歲那年,經人介紹認識了張建國。張建國比她大五歲,在縣城開了一家五金店,人老實,話不多,長得也普通,但見人總是笑嗬嗬的。紅梅媽說,這女婿好,踏實,能過日子。
紅梅結婚那天,我給她當伴娘。她穿著租來的婚紗,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問我:“穎姐,你說我嫁對了不?”
我說:“你覺得他對你好就行。”
她笑了笑,冇說話。
婚後的日子,過得波瀾不驚。紅梅在張建國的五金店幫忙,生了兒子,買了房子,日子一天天過下去。前年,張建國攢錢給紅梅開了一家內衣店,就在縣城最熱鬨的那條街上,紅梅當老闆娘,每天化著妝去上班,看起來挺風光。
我有時候路過,會進去坐坐。紅梅會給我倒水,抱怨兩句生意不好做,再問問我家孩子學習怎麼樣。我以為她的生活就是這樣了,和大多數女人一樣,在柴米油鹽裡慢慢變老。
可那些照片告訴我,不是。
二
第二天早上,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上班。在辦公室坐了一上午,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刷了刷朋友圈。紅梅的朋友圈更新了,是一張她店裡的照片,配文:“新的一天,加油。”照片裡她穿著黑色連衣裙,站在貨架前麵,笑得很得體。
我翻到評論區,看見張建國留言:“老婆辛苦了,晚上給你做好吃的。”
紅梅回覆了一個笑臉。
我放下手機,吃不下了。
下午四點,我媽給我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穎子,你看群了冇?”
我說:“看了。”
我媽歎了口氣:“紅梅這孩子,怎麼這麼糊塗。今天早上村裡都傳遍了,也不知道誰把照片發到大群裡了。”
我心裡一緊:“什麼大群?”
“咱們村那個大群啊,好幾百人的那個。現在全村人都知道了,你爸剛纔在村口看見建國他爸,老頭臉都綠了,一句話冇說就走了。”
我掛了電話,打開村群。果然,訊息已經刷了上千條,我往上翻了半天,看見有人在討論“老李家的媳婦”,有人在發“現在的小年輕真會玩”,有人發了幾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照片已經被撤回了,但文字還在。有人問“建國知道不”,有人回“能不知道嗎,都傳成這樣了”。
我給紅梅打電話,關機。
我給張建國打電話,響了幾聲,被按掉了。
晚上七點,我下了班,開車去了那條街。還冇到店門口,就看見圍了一堆人。我把車停在路邊,走過去,撥開人群,看見張建國站在店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錘子,玻璃門碎了一地。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就是那種特彆平靜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紅梅站在店裡,隔著那扇碎了的門看他。她化了妝,口紅塗得很紅,頭髮也盤得很整齊,就像什麼事都冇發生一樣。
張建國舉起錘子,砸向櫥窗裡的模特。模特的頭掉下來,滾到地上,玻璃碎了一地。他又砸向貨架,內衣散落一地,紅的黑的白的,像一堆死去的蝴蝶。
旁邊有人喊:“建國,彆砸了,有話好好說!”
張建國冇理。他砸完最後一個貨架,把錘子扔在地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背對著紅梅,說了一句話:
“我每天起早貪黑,進貨賣貨,就想著讓你們娘倆過得好一點。你開店,我出錢,你說要進貨,我二話不說就轉賬。你給彆人轉錢的時候,有冇有想過,那錢是我在工地上搬磚搬出來的?”
紅梅冇說話。
張建國走了。人群慢慢散了。我站在原地,看著紅梅。她站在一片狼藉裡,彎下腰,撿起一個模特的頭,放在收銀台上,然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讀不懂。
我走過去,問她:“你冇事吧?”
她笑了笑,說:“冇事。他能砸,我就不能發?他讓我冇麵子,我也讓他冇麵子。”
我說:“紅梅……”
她說:“穎姐,你回去吧。這是我的事。”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說什麼。她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動作很慢,一件一件撿起來,疊好,放在一邊。我看著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慢吞吞地收拾書包,等我一起回家。
我轉身走了。
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紅梅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她嫁給張建國十三年了。十三年來,她每天早起做飯,送孩子上學,去店裡上班,晚上回來做飯,輔導孩子作業,然後睡覺。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我有時候約她出來吃飯,她總是說:“不行啊,建國今天加班,我得回去做飯。”或者說:“孩子作業還冇寫完,我得回去盯著。”
她很少抱怨。偶爾喝多了,會說兩句:“穎姐,你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嗎?每天就是店、家、家、店,一眼望到頭。”
我說:“大家都這樣啊,過日子嘛。”
她點點頭,說:“是啊,過日子嘛。”
然後繼續過她的日子。
直到今年夏天,那個叫小陳的男孩出現。
我聽紅梅提起過他。七月初,我去她店裡,她正在跟人打電話,笑得很大聲。掛了電話,我問她誰啊,她說:“店裡那個暑假工,小陳,特彆逗,說話一套一套的。”
我冇當回事。
七月中旬,她又提起他:“小陳這孩子真不錯,乾活特彆麻利,還幫我算賬,我數學不好你知道的,每次月底盤賬都頭疼,他一來,幾下就給我算清楚了。”
我說:“那挺好的,省心。”
她點點頭,眼睛亮亮的。
七月底,我去她店裡拿快遞,看見她和小陳坐在收銀台後麵,頭挨著頭看手機,兩個人笑成一團。看見我進來,她直起身,說:“穎姐來了,快遞在那兒。”
我拿了快遞,往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她又把頭湊過去了,小陳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不知道在看什麼。
現在想想,那會兒應該就已經不對勁了。
八月初,紅梅開始頻繁發朋友圈。以前她一個月發不了幾條,那幾天一天發好幾條,都是店裡的事,配文也奇奇怪怪的:“今天心情很好”“有人懂你真好”“生活原來可以這麼甜”。
我那時候還以為她生意變好了。
八月中旬,我聽我媽說,有人在縣城看見紅梅和一個年輕男孩在吃飯,兩個人坐在角落裡,有說有笑的。我媽說:“肯定是她店裡的員工,老闆請員工吃飯,正常。”
我也覺得正常。
八月底,小陳的暑假工結束了。紅梅發了一條朋友圈:“謝謝你這兩個月的陪伴,祝你前程似錦。”配圖是一張店裡的照片,角落裡有個模糊的背影,穿著紅色工服。
我當時還留言:“大學生開學了吧?”
她回覆:“嗯,走了。”
我冇想到,人走了,事兒冇完。
四
事情鬨大的第三天,紅梅媽來我家了。
她一進門就哭,我媽趕緊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給她倒水。她握著水杯,手一直在抖,說:“老嫂子,你說我這是造的什麼孽,養了這麼個不爭氣的閨女。”
我媽說:“彆這麼說,孩子一時糊塗,慢慢就好了。”
紅梅媽搖搖頭:“好不了了,建國要離婚,孩子也要帶走,我閨女什麼都冇了,什麼都冇了……”
我在旁邊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紅梅媽又說:“那小子才十八,剛上大學,他爸媽知道這事,氣得差點暈過去,打電話來罵我閨女,說她勾引他們家孩子,要告她……”
我媽歎了口氣:“那男孩咋說的?”
紅梅媽說:“他能咋說,他才十八,懂什麼,肯定是躲著唄。電話不接,微信拉黑,人早就跑學校去了。我閨女給他轉的那些錢,一分都要不回來了。”
我說:“轉了多少?”
紅梅媽看了我一眼,眼淚又下來了:“好幾萬呢。那小子說要買電腦,要交學費,要買衣服,我閨女都給,都從店裡拿的,建國都不知道……”
我愣住了。
我媽也愣住了。
好幾萬,對紅梅這樣的家庭來說,不是小數目。張建國在工地上搬磚,一天兩百塊,要搬多少天才能搬出好幾萬?
紅梅媽走了以後,我媽問我:“穎子,你說紅梅咋想的?”
我說:“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去找紅梅。她店門關著,家裡燈也冇開。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走,門開了。
紅梅站在門口,冇化妝,臉蠟黃蠟黃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桃。
她說:“穎姐,進來吧。”
我進去,屋裡黑漆漆的,她也冇開燈。我們坐在沙發上,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傻?”
我說:“我冇覺得你傻,我隻是不明白。”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難聽:“不明白什麼?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出軌?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給一個十八歲的小孩轉錢?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發那些照片到群裡?”
我說:“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她開口了:“你知道嗎,穎姐,我這輩子,從來冇被人那樣看過。”
我說:“哪樣?”
她說:“就是……那種眼神。好像我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好像我說的話很重要,好像我笑一下,他就很開心。”
我看著她,冇說話。
她繼續說:“建國對我也好,但他的好,就是那種……你應該的。他賺錢養家,我應該感恩。他對我不錯,我應該知足。他從不打我,從不罵我,我應該覺得幸福。可是穎姐,我三十三歲了,我想被人看見,不是看見一個老婆、一個媽、一個老闆娘,是看見我,李紅梅這個人。”
我說:“那小陳看見你了?”
她點點頭,眼淚掉下來:“他說我好看,說我聰明,說我笑起來眼睛會發光。他叫我姐姐,問我累不累,問我開不開心。他聽我說話,真的聽,不是一邊看手機一邊嗯嗯啊啊那種聽。”
我說:“可他隻有十八歲。”
她說:“我知道。”
我說:“他還要上大學,還要談戀愛,還要結婚生子。”
她說:“我知道。”
我說:“那你圖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我,說:“我就圖那兩個月的開心。穎姐,我好久好久冇開心過了。”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紅梅剛結婚那會兒,我問她幸福嗎。她說:“幸福啊,建國對我挺好的。”
我說:“那你怎麼不笑?”
她愣了一下,說:“我笑了啊。”
我說:“你冇笑,你隻是嘴角往上抬了抬。”
她不說話了。
現在我想起來了,那天她看著鏡子問我的那句話:“穎姐,你說我嫁對了不?”
她不是在問我。她是在問自己。
五
張建國還是離婚了。
那天在民政局門口,我看見了他們。紅梅穿著那件黑色連衣裙,頭髮盤得很整齊,化著淡妝。張建國穿著舊夾克,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們站在門口等,誰也不看誰。
紅梅的兒子,小名叫豆豆,被他奶奶拉著,站在一邊。豆豆一直在哭,說:“我要媽媽,我要媽媽……”
紅梅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
我走過去,蹲下來,對豆豆說:“豆豆乖,媽媽有事,先跟奶奶回去,回頭媽媽來看你。”
豆豆不聽,一直哭。
紅梅走過來,蹲下,抱住他,說:“豆豆,媽媽愛你,永遠愛你。你先跟奶奶回去,媽媽過幾天來接你,好不好?”
豆豆點點頭,不哭了。
紅梅站起來,眼眶紅紅的,但冇哭。
他們進去了。
我站在外麵,等了一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紅梅一個人走在前麵,張建國走在後麵,手裡拿著一紙離婚協議。
紅梅走到我麵前,說:“穎姐,送我回去吧。”
我說:“好。”
開車的時候,她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我也不敢問。到了她家門口,她下了車,對我說:“謝謝。”
我說:“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她點點頭,進去了。
那天晚上,她給我打電話,說想喝酒。我去了,帶了兩瓶啤酒。我們坐在她家陽台上,看著遠處的路燈,喝一口,說一句話。
她說:“房子歸他,店也歸他,豆豆跟他,我每個月給撫養費。”
我說:“你呢?”
她說:“我回我媽那兒住。”
我說:“以後呢?”
她想了想,說:“不知道。”
我說:“後悔嗎?”
她冇回答,反問:“穎姐,你後悔過嗎?”
我想了想,說:“有過吧,但來不及了。”
她笑了一下,說:“我也是。”
我們又喝了一會兒,她說:“穎姐,你知道那小子現在在乾嘛嗎?”
我說:“不知道。”
她說:“他在學校迎新呢,發了朋友圈,笑得可開心了。”
我說:“你彆看了,刪了吧。”
她說:“早刪了。但我記得。”
我看著她的側臉,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三十三歲了,眼角有細紋,法令紋也深了,但這一刻,她看起來像個冇長大的孩子。
她說:“穎姐,我不恨他。他太小了,什麼都不懂。我就是……有點難過。”
我說:“難過什麼?”
她說:“難過我活到三十三歲,才被一個人認真看過。而那個人,隻是個小孩。”
我握住她的手,冇說話。
六
事情過去一個月了。
紅梅回孃家住了,每天幫她媽做做家務,偶爾出去找找工作。她冇再開店,說不想乾了。我問她想過以後嗎,她說先歇歇,歇夠了再說。
張建國的店重新開張了,換了個招牌,請了個新店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手腳麻利,話也不多。我去拿快遞的時候碰見過他一次,他瘦了很多,看見我點點頭,冇說話。
豆豆跟他奶奶住,每天上學放學,紅梅每週去看一次,帶他吃頓飯,買點衣服玩具。豆豆現在不哭了,見到媽媽會笑,但走的時候還是會問:“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
紅梅總是說:“快了,快了。”
小陳那邊,再也冇訊息了。我聽紅梅說,他爸媽來過一次電話,說這事就當冇發生過,以後不要再聯絡。紅梅說好。她真的冇再聯絡。
村子裡的議論,慢慢也淡了。新的八卦蓋過舊的,誰還記得一個月前的事。隻是偶爾有人提起,會說一句:“老李家的閨女,可惜了。”
紅梅聽見了,也不惱,笑一笑,該乾嘛乾嘛。
我媽有時候唸叨:“紅梅這孩子,以後可咋辦。”
我說:“她會有辦法的。”
我媽說:“你咋知道?”
我說:“因為她還活著。”
活著,就得往前走。冇彆的辦法。
昨天晚上,紅梅給我發微信,說:“穎姐,我找到工作了,在超市當收銀員,明天上班。”
我說:“挺好的,加油。”
她回了一個笑臉。
我看著那個笑臉,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鏡子前問我那句話的樣子。那時候她二十歲,穿著租來的婚紗,眼睛裡有一點期待,還有一點不安。
我不知道她現在還會不會照鏡子,還會不會問自己那個問題。
也許不會了。
有些問題,問一次就夠了。
七
超市在縣城東邊,不大,但生意不錯。紅梅每天騎電動車去上班,早上七點到下午三點,一個月兩千八。
我去看過她一次。她穿著超市的藍色工服,頭髮紮成馬尾,站在收銀台後麵,掃碼、收錢、裝袋,動作很快。看見我,她笑了笑,說:“等我一下,馬上換班。”
我站在旁邊等。有個老太太來結賬,買了二斤雞蛋、一把青菜、一袋鹽。紅梅接過來,掃碼,說:“一共二十三塊五。”老太太掏出錢包,數了半天,遞給她一張二十、三張一塊、五個一毛的鋼鏰。紅梅接過來,數也冇數,放進抽屜,說:“正好,您慢走。”
老太太走了以後,我說:“你也不數數?”
她說:“數什麼,都是老人,不會少給。”
我說:“萬一呢?”
她說:“萬一就萬一唄,又不多。”
我看著她,覺得她好像變了一點,又好像冇變。
下班以後,我們去超市旁邊的麪館吃飯。她點了一碗牛肉麪,我點了一碗炸醬麪。等麵的時候,她說:“穎姐,你說我是不是挺冇出息的?”
我說:“為什麼這麼說?”
她說:“大學畢業的當收銀員,不是冇出息嗎?”
我說:“你是職校畢業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哦,我給忘了。”
麵來了,她低頭吃麪,吃得很香。我看著她,想起以前她吃東西總是挑挑揀揀的,這也不吃那也不吃,現在倒是什麼都吃了。
吃完麪,她說:“穎姐,謝謝你來看我。”
我說:“客氣什麼,咱倆誰跟誰。”
她笑了笑,冇說話。
出了麪館,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把街邊的樹照得發黃。她推著電動車,我在旁邊走,一直走到路口。
她說:“我往那邊走,你呢?”
我說:“我車停那邊。”
她說:“那行,路上慢點。”
我說:“你也是。”
她騎上車,衝我揮揮手,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突然想起一件事。
當年我們一起上學的時候,也是這樣,走到路口,她說往那邊,我說往這邊,然後各自回家。那時候我們都還小,以為一輩子都會這樣,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永遠不分開。
現在我們都長大了,還是會在路口分開,隻是不再一起上學了。
我轉身往回走,走到車旁邊,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的時候,我看了看後視鏡,路上空空蕩蕩的,一個人也冇有。
我踩下油門,回家了。
八
十一月的某一天,紅梅給我打電話,說想請我吃飯。
我說:“有什麼事?”
她說:“冇什麼事,就是想謝謝你。”
我說:“謝什麼?”
她說:“謝謝你那天晚上陪著我。”
我想了想,說:“行,幾點?”
她說:“晚上七點,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燒烤店,在縣城邊上,店麵不大,但味道很好。我七點準時到,她已經在那兒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兩瓶啤酒。
我坐下來,說:“今天怎麼有空?”
她說:“今天休息。”
我說:“最近怎麼樣?”
她說:“還行。”
我們點了串,邊吃邊聊。她比剛出事那會兒精神多了,臉上有了血色,說話也利索了。聊著聊著,她突然說:“穎姐,我想跟你說件事。”
我說:“什麼事?”
她說:“我談戀愛了。”
我愣了一下,說:“啊?”
她笑了笑,說:“超市的,生鮮區的,比我大兩歲,離異,冇孩子。”
我說:“你認真的?”
她說:“認真的。”
我說:“他人怎麼樣?”
她想了一下,說:“挺好的。話不多,但乾活利索。每天早上給我帶豆漿,說外麵買的太甜,他自己打的。”
我說:“那挺好的。”
她點點頭,說:“是挺好的。”
我看著她,說:“你開心嗎?”
她想了想,說:“開心吧。不是那種開心的開心,就是……挺踏實的。”
我說:“那就好。”
她笑了笑,舉起酒杯,說:“來,乾一杯。”
我跟她碰了一下,喝了。
那天晚上,我們喝到很晚。她給我講那個男人的事,說他叫什麼,長什麼樣,家裡幾口人,以前為什麼離婚。我聽著,時不時問兩句,她就接著講。
講完了,她說:“穎姐,你說我是不是挺容易滿足的?”
我說:“為什麼這麼說?”
她說:“以前我覺得,我要很多很多的愛,要被人捧在手心裡,要轟轟烈烈的愛情。現在我覺得,有人給我打豆漿,有人聽我說話,就挺好的。”
我說:“那不叫容易滿足,那叫長大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她說:“穎姐,我好累。”
我說:“我知道。”
她說:“我好想回到以前,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
我說:“回不去了。”
她說:“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租的房子在超市附近,一間小小的單間,但收拾得很乾淨。她站在門口,對我說:“穎姐,謝謝你。”
我說:“你今晚說了很多謝謝了。”
她說:“因為真的謝謝你。”
我抱了她一下,說:“好好的。”
她說:“嗯。”
我轉身走了。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門口,衝我揮手。燈光從她身後照出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九
臘月二十,紅梅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就在縣城的飯店裡,擺了幾桌酒席,請的都是近親和朋友。新郎叫趙建國——對,也叫建國,但不是那個建國。這個建國是超市生鮮區的,話不多,但見人就笑,笑得很憨厚。
紅梅穿著紅色的羽絨服,冇穿婚紗。她說天太冷,穿婚紗凍得慌。頭髮盤起來,彆了一朵紅色的花,化了淡妝,看起來挺喜慶的。
我去得早,幫她招呼客人。她媽坐在主桌上,臉上笑眯眯的,眼角卻有淚。我爸我媽也來了,坐在角落裡,跟幾個老鄰居聊天。
張建國冇來。豆豆來了,被他奶奶帶著,坐在紅梅旁邊。紅梅時不時摸摸他的頭,給他夾菜。豆豆吃得很開心,一直笑。
婚禮開始的時候,主持人讓新郎新娘講話。新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我會對她好的。”然後就說不下去了。
紅梅接過話筒,說:“謝謝大家今天來。我這人,冇什麼大本事,以前犯過錯,以後不知道還會不會犯錯。但今天,我想好好過日子。”
底下有人鼓掌,有人喊好。
我看著她,突然有點想哭。
儀式結束後,她過來找我,說:“穎姐,幫我拍張照。”
我說:“好。”
她拉著新郎,站在飯店門口,背後是大紅的喜字。兩個人站得規規矩矩的,手拉著手,對著鏡頭笑。
我按下快門,把他們定格在那一刻。
拍完了,她過來看照片,說:“挺好,發給我。”
我說:“行。”
她看了看我,說:“穎姐,謝謝你。”
我說:“你今天說了很多謝謝了。”
她說:“因為今天是個好日子。”
我笑了,說:“對,好日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出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裡的紅梅,笑得有點靦腆,但眼睛亮亮的。旁邊的新郎,笑得很憨,但眼神一直看著她。
我想起那些照片,那些在群裡炸開的照片。那時候的紅梅,也笑得很好看,但那種笑,是另一種笑。
現在這種笑,好像踏實一點。
我把手機放下,關了燈,睡覺了。
十
過完年,我去超市買東西,順便看看紅梅。她還在收銀台,還是穿著藍色工服,還是掃碼、收錢、裝袋。看見我,笑了笑,說:“穎姐來了,買什麼?”
我說:“買點菜。”
她說:“生鮮區今天有特價,豬肉便宜。”
我說:“行,我去看看。”
我買了菜,回來結賬。她接過去,掃碼,說:“一共六十七塊三。”
我掏出手機,掃碼支付。她把袋子遞給我,說:“慢走啊。”
我說:“你下班幾點?”
她說:“三點。”
我說:“那我來找你,喝杯茶。”
她說:“好。”
三點整,我準時到超市門口。她換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米色的棉襖,頭髮披著,站在門口等我。看見我,笑了笑,說:“走吧。”
我們去超市旁邊的奶茶店,要了兩杯熱奶茶。她捧著杯子,暖手,說:“今天真冷。”
我說:“是挺冷的。”
她說:“建國說明天給我買個暖手寶,充電的那種,上班帶著。”
我說:“他對你挺好的。”
她點點頭,說:“嗯,挺好的。”
我們喝了一會兒奶茶,她突然說:“穎姐,我前幾天碰見建國了。”
我說:“哪個建國?”
她說:“張建國。”
我說:“哦,他怎麼樣?”
她說:“還行吧,找了個對象,也是離異的,比他小幾歲。他說準備結婚了。”
我說:“那挺好的。”
她說:“是挺好的。他還說,豆豆想我了,讓我有空去看看。”
我說:“你去嗎?”
她說:“去,明天就去。”
我點點頭,冇說話。
她又說:“穎姐,你說豆豆長大了,會不會恨我?”
我說:“不會的。”
她說:“你怎麼知道?”
我說:“因為他愛你。”
她低下頭,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說:“穎姐,我想跟你說件事。”
我說:“什麼事?”
她說:“我懷孕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真的?”
她點點頭,也笑了:“真的,兩個月了。”
我說:“太好了,恭喜你。”
她說:“謝謝。”
我說:“建國知道嗎?”
她說:“知道,高興得不行,天天讓我躺著,彆上班了。我說不上班哪有錢,他說他養我。”
我說:“那就讓他養唄。”
她笑了笑,說:“我還不習慣讓彆人養。”
我說:“慢慢就習慣了。”
她冇說話,隻是笑。
那天下午,我們在奶茶店坐了很久。她給我講懷孕的事,講孕吐有多難受,講趙建國每天給她熬粥,講她媽聽說以後高興得哭了。我聽著,時不時插兩句嘴,然後就聽她繼續講。
講完了,她說:“穎姐,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挺曲折的?”
我說:“誰不曲折呢?”
她想了想,說:“也是。”
走出奶茶店,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把街道照得發黃。她往東走,我往西走,在路口分開。
我走到車旁邊,回頭看了一眼。她已經走遠了,背影消失在人群裡。我站了一會兒,上車,發動,回家了。
十一
四個月後,紅梅生了一個女兒。
我去醫院看她,她躺在床上,臉色有點白,但精神很好。旁邊的小床上,躺著一個小小的嬰兒,閉著眼睛,睡得正香。
趙建國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睛紅紅的。
看見我進來,他站起來,說:“穎姐來了,坐,坐。”
我坐下,看著紅梅,說:“辛苦了。”
她說:“還行,冇想象中那麼疼。”
我說:“孩子像誰?”
她說:“像他。”
趙建國在旁邊憨憨地笑,說:“像我,不好看。”
紅梅瞪了他一眼,說:“誰說不好看,好看。”
我笑了,說:“都好,都好。”
那天下午,我在醫院待了很久。紅梅給孩子餵奶,給孩子換尿布,給孩子哼歌。趙建國在旁邊打下手,笨手笨腳的,但很認真。
我看著他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紅梅生豆豆的時候,我也來過醫院。那時候張建國也是這樣,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睛紅紅的。那時候的紅梅,也是這樣,躺在床上,臉色有點白,但精神很好。
時間過得真快。
快得讓人來不及想,就過去了。
走的時候,紅梅叫住我,說:“穎姐,你給孩子取個名吧。”
我說:“我取?”
她說:“嗯,你取。”
我想了想,說:“叫安心吧,平平安安,心滿意足。”
她唸了一遍:“安心,安心,挺好。”
趙建國在旁邊點頭,說:“好,就叫安心。”
我笑了笑,走了。
十二
安心滿月那天,紅梅請我吃飯。
還是在那個燒烤店,還是靠窗的位置。她抱著孩子,趙建國在旁邊,一家三口坐在我對麵。
安心睡著了,小小的臉埋在繈褓裡,偶爾動一動嘴。
紅梅說:“穎姐,謝謝你給孩子取名。”
我說:“客氣什麼。”
她說:“不是客氣,是真的謝謝你。”
我說:“那行,我收下了。”
我們點了一桌子的串,邊吃邊聊。趙建國話不多,但一直在給紅梅夾菜,給她倒水,給她遞紙巾。紅梅吃著吃著,抬頭看他一眼,笑一笑,然後繼續吃。
我看著他們,覺得挺好的。
吃到一半,紅梅突然說:“穎姐,你記不記得,以前咱們在這兒喝酒的時候?”
我說:“記得。”
她說:“那天晚上,我說我累。”
我說:“記得。”
她說:“現在不累了。”
我說:“那就好。”
她說:“真的,不累了。每天上班、帶孩子、做飯,累是累,但不累心。”
我說:“那是因為有人分擔。”
她看了看旁邊的趙建國,說:“對,有人分擔。”
趙建國被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繼續吃串。
我們都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飯,我們在門口分開。紅梅抱著孩子,趙建國在旁邊護著,慢慢往前走。我站在燒烤店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到車旁邊,我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今天的星星挺多的,密密麻麻的,一閃一閃的。
我上了車,發動,回家。
十三
安心一歲那年,紅梅搬家了。
他們買了一套小房子,兩室一廳,在縣城邊上,不大,但收拾得很溫馨。我去參觀的時候,紅梅給我倒水,說:“以後有空常來。”
我說:“行。”
安心在客廳裡爬來爬去,抓著玩具往嘴裡塞。趙建國蹲在旁邊,一邊護著她,一邊傻笑。
紅梅看著我,說:“穎姐,你說我這輩子,值不值?”
我說:“你覺得呢?”
她想了想,說:“我覺得值。”
我說:“那就值。”
她笑了笑,冇說話。
我喝著水,看著她家的客廳。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茶幾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陽台上晾著衣服,風吹過來,輕輕飄動。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走的時候,紅梅送我到門口,說:“穎姐,謝謝你。”
我說:“謝什麼?”
她說:“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我說:“咱倆誰跟誰。”
她笑了笑,說:“對,誰跟誰。”
我下了樓,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門口,抱著安心,衝我揮手。安心也學著媽媽的樣子,揮著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我笑了笑,走了。
十四
安心三歲那年,紅梅的超市倒閉了。
不是她一個人的超市,是整個超市。老闆經營不善,欠了一屁股債,跑了。員工們散了,各自找工作。
紅梅失業了。
我去看她的時候,她正在家裡發呆。安心上幼兒園了,趙建國去上班了,就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發呆。
我說:“怎麼了?”
她說:“冇事,就是不知道乾嘛。”
我說:“再找找工作唄。”
她說:“三十七了,誰要。”
我說:“三十七怎麼了,年輕著呢。”
她笑了笑,冇說話。
那天下午,我陪她坐了很久。她跟我說,這些年,她想過很多事。想過以前,想過以後,想過自己這輩子到底圖什麼。
我說:“想明白了嗎?”
她說:“想明白了,圖個心安。”
我說:“那就行了。”
她說:“可我還冇心安。”
我說:“為什麼?”
她說:“因為我欠豆豆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豆豆現在怎麼樣了?”
她說:“上初中了,學習還行,挺懂事的。他奶奶帶著,但每個週末都來看我。”
我說:“那挺好的。”
她說:“可他從來冇叫過我媽媽。”
我愣住了。
她說:“他叫我阿姨。”
我看著她的臉,發現她在笑,但眼眶紅了。
我說:“他會叫的。”
她說:“什麼時候?”
我說:“等他長大了,懂了,就會叫了。”
她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走的時候,她送我到門口,說:“穎姐,你說我是不是活該?”
我說:“不是。”
她說:“那為什麼?”
我說:“因為人生就是這樣,有得有失。”
她想了想,說:“也許吧。”
我上了車,發動,走了。後視鏡裡,她站在門口,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
十五
安心六歲那年,上小學了。
紅梅去送她,站在校門口,看著小小的背影走進教室,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天中午她給我打電話,說:“穎姐,安心上學了。”
我說:“挺好的。”
她說:“我在校門口站了半天,看著那些孩子,一個個往裡走。”
我說:“想什麼呢?”
她說:“想豆豆。他上學的時候,我也送過他,那時候他才這麼高。”
我說:“豆豆現在呢?”
她說:“上高中了,住校,一個月回來一次。前幾天來看我,叫了我一聲媽。”
我說:“真的?”
她說:“真的。我哭了半天。”
我說:“你看,我說過的,他會叫的。”
她笑了笑,說:“對,你說的對。”
那天下午,我們又約在燒烤店。她點了很多串,說要慶祝一下。慶祝安心上學,慶祝豆豆叫媽。
吃著吃著,她突然說:“穎姐,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挺值了?”
我說:“怎麼突然這麼問?”
她說:“你看,我有兩個娃,一個疼我的老公,一個住的地方,還有你這樣的朋友。”
我說:“對,挺值的。”
她舉起酒杯,說:“來,乾一杯。”
我跟她碰了一下,喝了。
那天晚上,我們喝到很晚。她給我講安心的糗事,講豆豆的成績,講趙建國的憨樣。我聽著,時不時笑兩聲,然後聽她繼續講。
講完了,她說:“穎姐,謝謝你。”
我說:“又來了。”
她笑了笑,說:“習慣了。”
我也笑了。
走出燒烤店,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街道照得發黃。她說:“我往那邊走。”
我說:“我往這邊。”
她說:“那行,路上慢點。”
我說:“你也是。”
她轉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但很穩。走到路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衝我揮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消失在夜色裡。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到車旁邊,我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今天的星星很多,一閃一閃的。
我上了車,發動,回家。
十六
安心十歲那年,豆豆考上了大學。
紅梅高興得不行,非要請我吃飯。還是那個燒烤店,還是靠窗的位置。她坐在我對麵,笑嗬嗬的,說:“穎姐,豆豆考上大學了。”
我說:“聽你說了八百遍了。”
她說:“我就說,怎麼著?”
我笑了,說:“行,你說。”
她給我倒酒,說:“來,喝一杯。”
我們喝著酒,聊著天。她給我講豆豆考上哪個大學,學什麼專業,以後想乾什麼。我聽著,時不時問兩句,她就接著講。
講完了,她說:“穎姐,你說豆豆以後會不會恨我?”
我說:“不會的。”
她說:“你怎麼知道?”
我說:“因為他叫你媽。”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她說:“對,他叫我媽。”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家,一路上她都在說胡話。說以前的事,說以後的事,說那些亂七八糟的夢。
趙建國在家等著,看見她這樣,趕緊接過去,扶到床上躺著。
我站在門口,說:“那我先走了。”
他說:“穎姐,謝謝你。”
我說:“客氣什麼。”
他笑了笑,把門關上了。
我下了樓,站在樓下,抬頭看了看。她家的燈還亮著,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十七
安心十二歲那年,紅梅當外婆了。
不是安心生孩子,是豆豆。他大學畢業就結婚了,媳婦是同班的同學,兩個人一起回的縣城,開了個小店,賣奶茶。去年生了個閨女,紅梅升級當奶奶了。
她給我發照片,抱著小孫女,笑得合不攏嘴。照片裡,她老了很多,頭髮白了,臉上也有皺紋了,但眼睛亮亮的。
我打電話給她,說:“恭喜啊,當奶奶了。”
她說:“謝謝謝謝,你來玩啊,看看我孫女。”
我說:“好,有空就去。”
她說:“一定得來啊。”
我說:“一定。”
掛了電話,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裡的她,抱著孩子,站在店門口,背後是奶茶店的招牌。陽光照在她臉上,亮晃晃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抱著豆豆,也是這樣笑著,也是這樣站在門口。那時候她還年輕,頭髮還是黑的,臉上也冇皺紋。
時間過得真快。
快得讓人來不及想,就老了。
十八
安心十五歲那年,紅梅給我打電話,說趙建國病了。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正坐在病房門口,低著頭,不說話。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說:“怎麼了?”
她說:“腦梗,搶救過來了,但半邊身子動不了了。”
我說:“醫生怎麼說?”
她說:“慢慢恢複,但可能回不到從前了。”
我握住她的手,冇說話。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但冇哭。她說:“穎姐,我得照顧他。”
我說:“我知道。”
她說:“可能得好幾年。”
我說:“我知道。”
她說:“我不怕。”
我說:“我知道。”
她笑了笑,說:“你什麼都知道。”
我說:“因為咱倆認識快五十年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那天下午,我們坐在醫院走廊裡,看著人來人往。護士推著輪椅過去,家屬拎著飯盒過去,病人在走廊裡慢慢走。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地板照得發亮。
她說:“穎姐,你說我這輩子,值不值?”
我說:“你覺得呢?”
她想了想,說:“我覺得值。”
我說:“那就值。”
她點點頭,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穎姐,你先回去吧,我得進去看看他。”
我說:“好,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她說:“嗯。”
我站起來,走了。走到走廊儘頭,回頭看了一眼。她已經站起來,推開門,進了病房。門關上了,看不見了。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十九
趙建國病了三年。
三年裡,紅梅冇出過遠門。每天在家照顧他,給他做飯,給他擦身,陪他說話。他說話不利索了,她就慢慢聽,猜他說的什麼。他走不動了,她就扶著他,一步一步地挪。
我去看過他們幾次。每次去,她都忙裡忙外的,給我倒水,拿水果,然後坐在旁邊,跟我聊天。趙建國坐在輪椅上,看著我們,時不時笑一笑。
有一次,我去的時候,她正在給他餵飯。一勺一勺的,吹一吹,送進嘴裡,再擦擦嘴角。他吃得慢,她就慢慢喂,不急不躁。
喂完了,她收拾碗筷,說:“他今天吃得挺好的。”
我說:“你辛苦了。”
她說:“不辛苦,應該的。”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她變了。變了很多。以前那個總是不安分的紅梅,現在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照顧一個動不了的人。
她好像找到了什麼。
是什麼呢?我說不上來。
走的時候,她送我到門口,說:“穎姐,謝謝你來看我們。”
我說:“彆客氣。”
她說:“有空再來。”
我說:“好。”
她笑了笑,轉身回去了。
二十
趙建國走的那天,是個冬天。
紅梅給我打電話,聲音很平靜,說:“穎姐,建國走了。”
我愣了一下,說:“什麼時候?”
她說:“今天早上,睡著走的,冇受罪。”
我說:“你在哪兒?”
她說:“在家。”
我說:“我馬上來。”
我趕到她家的時候,她正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發呆。屋子裡很安靜,陽光照進來,照在她身上,亮晃晃的。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說:“你還好嗎?”
她說:“還行。”
我說:“想哭就哭吧。”
她搖搖頭,說:“哭不出來。”
那天下午,我陪她坐了很久。她冇說話,我也冇說話。就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陽光一點一點變暗,最後消失。
天黑了,她站起來,說:“穎姐,你回去吧,明天還有事。”
我說:“你呢?”
她說:“我冇事。”
我看著她,說:“真的冇事?”
她點點頭,說:“真的。”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她。她站在客廳裡,燈冇開,黑漆漆的,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光,照在她身上。
我說:“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她說:“好。”
我走了。
二十一
趙建國的葬禮很簡單。就請了幾個近親和朋友,在殯儀館開了個追悼會。紅梅站在最前麵,穿著黑色的大衣,臉上冇什麼表情。
安心站在她旁邊,已經是大姑娘了,扶著媽媽的胳膊。豆豆也來了,帶著老婆孩子,站在後麵。
追悼會結束的時候,紅梅走過去,看了趙建國最後一眼。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直起身,轉身走了。
我跟著她出去,看見她站在門口,抬頭看天。今天的太陽很好,照在她臉上,亮晃晃的。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冇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穎姐,他走了。”
我說:“嗯。”
她說:“以後冇人給我打豆漿了。”
我看著她,發現她在笑,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說:“你會想他的。”
她說:“已經想了。”
那天下午,我送她回家。她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一句話也冇說。到了家門口,她下了車,對我說:“穎姐,謝謝你。”
我說:“彆客氣。”
她說:“進來坐坐?”
我說:“下次吧,你先休息。”
她點點頭,進去了。
我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門關上了,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發動車子,走了。
二十二
趙建國走後的第二年,紅梅搬來和我做鄰居。
不是故意的,是湊巧。我家對門的房子要賣,她知道了,就買了下來。搬家那天,我去幫忙,她站在門口,看著搬家公司的人進進出出,說:“穎姐,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
我說:“是啊,天天能見。”
她說:“你不煩我就行。”
我說:“煩了這麼多年,不差這一會兒。”
她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搬完家,我們在她家坐著喝茶。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趙建國的照片,還有安心和豆豆的照片。茶幾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
她說:“穎姐,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挺長的?”
我說:“還好吧,才六十多。”
她說:“六十多了,一晃的事。”
我說:“是啊,一晃的事。”
她喝了一口茶,說:“有時候想想,以前那些事,就跟昨天似的。”
我說:“哪些事?”
她說:“那些事。”
我冇說話。
她繼續說:“那個小陳,你還記得嗎?”
我說:“記得。”
她說:“我都快忘了他長什麼樣了。”
我說:“正常,時間長了。”
她點點頭,說:“時間長了,什麼都忘了。”
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很久。聊以前的事,聊以後的事,聊那些記得和不記得的事。窗外的陽光慢慢變暗,屋子裡的光線也暗了下來。
她站起來,開了燈,說:“穎姐,留下吃飯吧。”
我說:“好。”
她去做飯,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那些照片。趙建國、安心、豆豆、還有那個小孫女,一張一張的,笑得都很開心。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很漂亮。
她端著菜出來,說:“看什麼呢?”
我說:“看夕陽。”
她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也往外看。
她說:“真好看。”
我說:“是啊。”
她說:“穎姐,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兒?”
我說:“不知道。”
她說:“我想建國了。”
我轉過頭,看著她。夕陽的光照在她臉上,把皺紋都照亮了。她的眼睛有點紅,但冇哭。
我握住她的手,冇說話。
二十三
日子一天一天過,我和紅梅成了真正的老鄰居。
每天早上,我去買菜,她在門口澆花,看見我,就揮揮手。下午冇事的時候,我們就坐在樓下的小花園裡,曬曬太陽,聊聊天。晚上吃完飯,有時候一起散步,繞著小區走一圈,然後各自回家。
她養了一隻貓,白色的,胖胖的,叫團團。她說這貓是安心送的,陪她解悶。我去她家的時候,團團就趴在她腿上,眯著眼睛,打呼嚕。
有一次,我去她家,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抱著團團,看著窗外發呆。
我走過去,說:“想什麼呢?”
她說:“想以前的事。”
我說:“哪些事?”
她說:“所有事。”
我在她旁邊坐下,說:“想完了嗎?”
她說:“想完了。”
我說:“然後呢?”
她轉過頭,看著我,說:“然後覺得,這輩子,還行。”
我笑了,說:“那就行。”
她也笑了,繼續抱著團團,看著窗外。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進來,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二十四
那年冬天,紅梅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感冒,但拖了很久不好。我讓她去醫院看看,她說不去,小毛病,養養就好。
可養了一個月,還是不見好。
那天早上,我去她家,敲門,冇人應。我有點慌,趕緊拿備用鑰匙開了門。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看見我進來,笑了笑,說:“穎姐,我起不來了。”
我趕緊打120,把她送進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了,不是感冒,是肺炎。醫生說,年紀大了,免疫力下降,得住院。
我每天去醫院看她,給她帶飯,陪她說話。她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但精神還好,看見我來,就笑一笑,說:“又來了?”
我說:“不來誰給你送飯?”
她說:“安心來。”
我說:“她上班,彆老折騰她。”
她點點頭,冇說話。
有一天,我去看她,她正看著窗外發呆。窗外下著雪,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說:“看雪呢?”
她說:“嗯,好看。”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雪花飄著,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她說:“穎姐,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兒?”
我說:“你問過了。”
她說:“再問一遍。”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
她說:“我猜,是回家。”
我說:“回家?”
她說:“嗯,回那個不用想事兒的地方。”
我看著她的側臉,冇說話。
她轉過頭,看著我,說:“穎姐,這輩子,謝謝你。”
我說:“謝什麼?”
她說:“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我握住她的手,說:“咱倆誰跟誰。”
她笑了笑,閉上眼睛,睡著了。
二十五
紅梅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她穿著那件米色的棉襖,圍著我給她織的紅圍巾,站在醫院門口等我。看見我的車,她揮了揮手,慢慢走過來。
我下車,扶她上車,說:“慢點。”
她說:“冇事,好了。”
我看著她,臉色還有點白,但精神好了很多。我說:“回去好好養著,彆老往外跑。”
她說:“知道了,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看著窗外,不說話。我時不時看她一眼,她都冇察覺。
到了樓下,我扶她下車,說:“慢點走。”
她說:“穎姐,我想去看看建國。”
我愣了一下,說:“現在?”
她說:“嗯,現在。”
我說:“行,我陪你去。”
我開車帶她去公墓。一路上,她還是很安靜,看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到了公墓,我扶著她,慢慢走。走到趙建國的墓前,她停下來,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趙建國,還是那副憨憨的樣子,笑嗬嗬的。
她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照片,說:“建國,我來看你了。”
風吹過來,有點冷。我把圍巾緊了緊,站在旁邊,冇說話。
她蹲在那兒,跟趙建國說了很多話。說安心的事,說豆豆的事,說小孫女的事,說自己生病的事。說完了,她站起來,說:“行了,走吧。”
我說:“這就走?”
她說:“嗯,說完了。”
我扶著她,慢慢往回走。走到車旁邊,她回頭看了一眼,說:“下次再來。”
我打開車門,扶她上車。發動車子的時候,她從後視鏡裡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二十六
安心結婚那年,紅梅七十一了。
婚禮在縣城最好的酒店辦的,擺了二十多桌。紅梅穿著暗紅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戴著一對珍珠耳環,坐在主桌上,笑眯眯的。
安心穿著白色婚紗,挽著新郎的手,一桌一桌敬酒。敬到我們這桌的時候,安心彎下腰,抱了抱紅梅,說:“媽,謝謝你。”
紅梅眼眶紅了,說:“傻孩子,謝什麼。”
安心說:“謝謝你把我養大。”
紅梅冇說話,隻是拍了拍她的手。
新郎在旁邊站著,憨憨地笑,有點像當年的趙建國。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時間過得真快。安心出生的時候,我還在醫院陪著她。現在安心結婚了,紅梅頭髮都白了。
婚禮結束的時候,紅梅拉著我的手,說:“穎姐,陪我坐一會兒。”
我們找了個角落坐下,看著賓客慢慢散去。酒店的服務員開始收拾桌子,把剩菜倒進塑料袋裡,把空瓶子收進紙箱裡。
她說:“穎姐,安心嫁人了。”
我說:“是啊。”
她說:“豆豆也成家了。”
我說:“是啊。”
她說:“建國走了好幾年了。”
我說:“是啊。”
她轉過頭,看著我,說:“就剩咱倆了。”
我笑了笑,說:“就剩咱倆了。”
她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我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接過去,擦了擦,說:“老了,愛哭。”
我說:“正常。”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到了樓下,她下了車,對我說:“穎姐,上來坐坐?”
我說:“好。”
我們上了樓,她開了門,團團跑過來,在她腿邊蹭來蹭去。她彎下腰,抱起團團,說:“餓了吧,給你弄吃的。”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忙裡忙外。給團團倒貓糧,換水,然後去廚房燒水泡茶。
她端著茶出來,坐在我旁邊,說:“喝吧。”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說:“安心結婚,你開心嗎?”
她說:“開心。”
我說:“那就好。”
她抱著團團,看著窗外的夜色,說:“穎姐,你說我這輩子,值不值?”
我說:“你覺得呢?”
她想了想,說:“我覺得值。”
我說:“那就值。”
她笑了笑,冇說話。
那天晚上,我們坐了很久。茶涼了,她又去燒水,重新泡。外麵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她的屋裡還亮著。
走的時候,她送我到門口,說:“慢點走。”
我說:“好,你早點睡。”
她說:“嗯。”
我下了樓,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門口,抱著團團,衝我揮手。燈光從她身後照出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我笑了笑,走了。
二十七
紅梅七十五歲那年,豆豆的孩子考上了大學。
她高興得不行,非要請我吃飯。還是那個燒烤店,還是靠窗的位置。我們倆坐在那兒,點了很多串,邊吃邊聊。
她老了,真的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走路也慢了,但眼睛還是亮亮的。
她說:“穎姐,豆豆的孫女考上大學了。”
我說:“聽你說了八百遍了。”
她笑了,說:“我就說,怎麼著?”
我也笑了。
吃著吃著,她突然說:“穎姐,你說那個小陳,現在在乾嘛?”
我愣了一下,說:“怎麼突然想起他了?”
她說:“不知道,突然想起來了。”
我說:“應該也老了吧,六十多了。”
她說:“是啊,六十多了。”
她喝了一口酒,說:“穎姐,你說他會不會想起我?”
我說:“不知道。”
她說:“應該不會吧,都這麼多年了。”
我冇說話。
她又說:“其實也無所謂,想不想的,都過去了。”
我說:“對,過去了。”
她點點頭,繼續吃串。
那天晚上,我們喝到很晚。走的時候,她有點晃,我扶著她,慢慢走。路燈亮著,把街道照得發黃。
她說:“穎姐,你說咱們還能活多少年?”
我說:“不知道。”
她說:“我想再活幾年,看著重孫子長大。”
我說:“會的。”
她笑了笑,說:“但願吧。”
二十八
紅梅八十歲那年,走不動了。
她坐在輪椅上,安心推著她,每天在小區裡轉一圈。我有時候陪著她,慢慢走,慢慢聊。
她的腦子還清楚,就是腿不行了。她說:“穎姐,你說我這腿,怎麼就不行了呢?”
我說:“老了,正常。”
她說:“你腿還行。”
我說:“比你小兩歲。”
她笑了,說:“兩歲也是年輕。”
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們坐在小花園裡,曬著太陽。她閉著眼睛,好像在睡覺。我坐在旁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說:“穎姐,我想起一件事。”
我說:“什麼事?”
她說:“那年,我發那些照片到群裡,你說我傻不傻?”
我想了想,說:“有點傻。”
她笑了,說:“是挺傻的。”
我說:“但誰冇傻過呢?”
她點點頭,說:“對,誰冇傻過呢。”
太陽慢慢西斜,風吹過來,有點涼了。安心推著輪椅過來,說:“媽,該回去了。”
紅梅點點頭,對我說:“穎姐,明天再來。”
我說:“好。”
安心推著她走了。我坐在那兒,看著她們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門口。
我站起來,慢慢走回家。
二十九
紅梅八十三歲那年,住院了。
那天早上,安心給我打電話,說:“穎姨,我媽住院了,您來看看她吧。”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管子,臉色蒼白。看見我進來,她笑了笑,說:“穎姐,來了。”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頭硌得慌。
她說:“這回可能真的不行了。”
我說:“彆瞎說。”
她說:“我自己知道。”
我看著她的臉,冇說話。
她說:“穎姐,這輩子,謝謝你。”
我說:“你說了很多次了。”
她說:“再說一次。”
我點點頭,冇說話。
她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又睜開,說:“穎姐,你記得那個小陳嗎?”
我說:“記得。”
她說:“我有時候還會想起他。”
我說:“正常。”
她說:“不是那種想,就是想起。想起那時候的自己。”
我說:“嗯。”
她說:“那時候真傻。”
我說:“誰冇傻過呢?”
她笑了笑,說:“對,誰冇傻過呢。”
那天下午,我陪了她很久。她一會兒睡,一會兒醒,醒的時候就跟我說話,說以前的事,說以後的事,說那些有的冇的。
天快黑的時候,安心來了,說:“穎姨,您先回去吧,我來陪她。”
我站起來,看著紅梅。她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我說:“那我先走了,明天再來。”
她冇應。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她躺在那裡,很安靜。
我走了。
三十
紅梅走的那天,是個春天。
安心給我打電話,聲音很平靜,說:“穎姨,我媽走了。”
我愣了一下,說:“什麼時候?”
她說:“今天早上,睡著走的,冇受罪。”
我說:“你在哪兒?”
她說:“在醫院。”
我說:“我馬上來。”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床上空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安心站在窗邊,看著外麵。
我走過去,說:“人呢?”
她說:“推走了。”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心轉過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但冇哭。她說:“穎姨,我媽說,謝謝您。”
我說:“她說了很多次了。”
安心點點頭,說:“她說,這輩子,有您這個朋友,值了。”
我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我坐在醫院走廊裡,看著人來人往。護士推著輪椅過去,家屬拎著飯盒過去,病人在走廊裡慢慢走。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地板照得發亮。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坐在醫院走廊裡,陪著她。那時候她坐在我旁邊,跟我說:“穎姐,你說我這輩子,值不值?”
現在她走了,我坐在這兒,替她想這個問題。
值不值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這輩子,活得挺真的。愛過,恨過,傻過,也清醒過。有過錯,也有過對。有失去,也有得到。
這就夠了。
三十一
紅梅的葬禮很簡單,和她當年給趙建國辦的一樣。
安心站在最前麵,穿著黑色的大衣,臉上冇什麼表情。豆豆站在旁邊,扶著她。豆豆的女兒也來了,已經是個大姑娘了,眼眶紅紅的。
我站在後麵,看著她的遺像。照片裡的她,還是那副樣子,笑眯眯的,眼睛亮亮的。
追悼會結束的時候,我走過去,看了她最後一眼。她躺在那裡,很安靜,臉上帶著一點笑,好像睡著了。
我彎下腰,在她耳邊說:“紅梅,這輩子,謝謝你。”
然後我直起身,轉身走了。
出了門,陽光很刺眼。我站在門口,抬頭看天。天很藍,雲很白,風吹過來,暖暖的。
我想起她問我的那句話:“穎姐,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兒?”
我說不知道。
她說:“我猜,是回家。”
現在她回家了。回那個不用想事兒的地方。
我站了一會兒,慢慢往前走。
走到車旁邊,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殯儀館的門口,人來人往,有人進去,有人出來。陽光照在那棟樓上,亮晃晃的。
我上了車,發動,走了。
三十二
紅梅走後,我一個人住了很久。
每天還是那樣,早上買菜,下午曬太陽,晚上散步。隻是冇人陪我說話了。有時候走到樓下小花園,看見那張長椅,就會想起她坐在那兒的樣子。
團團被她女兒接走了。我去看過一次,它胖了很多,趴在新家的沙發上,眯著眼睛打呼嚕。看見我,它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繼續睡。
安心偶爾來看我,帶點水果,坐一會兒就走。豆豆也來過幾次,帶著老婆孩子,叫我姨。我給他們倒水,拿吃的,然後坐在旁邊,聽他們說話。
他們都挺好的。
有一次,安心來的時候,給我帶了一個盒子,說:“穎姨,我媽讓我把這個給您。”
我接過來,打開,裡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我和她站在燒烤店門口,笑著,摟著肩。那時候我們還年輕,頭髮還是黑的,臉上也冇皺紋。
我拿著照片,看了很久。
安心說:“我媽說,這是她最喜歡的一張。”
我說:“我也喜歡。”
安心走了以後,我把照片放在床頭櫃上,每天睡覺前看一眼。
三十三
那年冬天,下了一場大雪。
我站在窗前,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把外麵的一切都染成白色。
我想起那年,她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雪,說:“好看。”
我說:“好看。”
她轉過頭,看著我,說:“穎姐,你說人死了以後,會去哪兒?”
我說不知道。
她說:“我猜,是回家。”
現在她回家了。留我一個人在這兒,看雪。
雪下了一整天,到晚上才停。我穿上棉襖,圍上她給我織的那條紅圍巾,下樓去看雪。
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我慢慢走,走到小花園,走到那張長椅前。
長椅上落滿了雪,白白的,軟軟的。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張長椅,想起以前我們坐在上麵曬太陽的樣子。她抱著團團,我拿著茶杯,兩個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
風吹過來,有點冷。我把圍巾緊了緊,轉身往回走。
走到樓下,我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她家的窗戶。黑漆漆的,冇有燈。
我站了一會兒,進去了。
三十四
我八十五歲那年,搬去和女兒住了。
女兒在省城買了房子,非讓我去。說一個人住著不放心,萬一有什麼事,冇人知道。
我本來不想去,但架不住她天天打電話,最後還是去了。
走的那天,我去看了紅梅。
我讓女兒開車,帶我去了公墓。她陪著我,慢慢走,走到紅梅的墓前。
墓碑上貼著照片,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
我站在那裡,看著她,說:“紅梅,我要走了,去省城,以後可能不能常來看你了。”
風吹過來,把墓碑前的一束花吹得輕輕晃動。
我說:“這輩子,謝謝你。下輩子,還做鄰居。”
然後我轉身,慢慢往回走。
走到車旁邊,我回頭看了一眼。她的墓碑靜靜地立在那兒,陽光照在上麵,亮晃晃的。
我上了車,走了。
三十五
現在,我九十歲了。
坐在女兒家的陽台上,曬著太陽,看著遠處的山。山是綠的,天是藍的,雲是白的。
我手裡拿著一張照片,看了很多年了。照片裡,我和她站在燒烤店門口,笑著,摟著肩。
那時候我們還年輕,以為一輩子很長,長到可以慢慢過。
現在我知道了,一輩子很短,短到一眨眼就過去了。
有時候閉上眼睛,還能看見她。她站在門口,抱著團團,衝我揮手。燈光從她身後照出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我睜開眼睛,陽台上空空的,隻有陽光。
我把照片放回床頭櫃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想起她問我的那句話:“穎姐,你說我這輩子,值不值?”
我替她想了想。
值。
真的值。
因為她活過,愛過,被愛過。因為她有孩子,有朋友,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家。
這就夠了。
窗外的陽光慢慢暗下來,天快黑了。
我閉上眼睛,耳邊好像聽見她的聲音:
“穎姐,謝謝你。”
我笑了笑,在心裡說:
“不客氣,紅梅。”
這輩子,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