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穎
那天傍晚,我正坐在廠門口的值班室裡吃泡麪,老遠就看見李桂花的男人騎著他那輛破電動車衝過來,後座綁著一床花棉被,車把上掛著個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裝的衣服。他騎得飛快,車輪軋過門口的減速帶,整個人顛起來老高,棉被差點掉下來,他也冇停,一隻胳膊肘往後壓著,歪歪扭扭地衝進了廠區。
我放下筷子喊了一聲:“滿倉哥,找誰啊?”
他冇理我,電動車直接拐進了後麵的宿舍樓。
我愣在那兒,泡麪的熱氣撲在臉上,心裡頭忽然就有點慌。李桂花已經三天冇來上班了,車間主任問過我兩回,說她手機也打不通。我跟主任說,她可能家裡有事吧,她男人不是在鎮上開三輪嗎,說不定拉貨去了,她跟著幫忙。主任哼了一聲,說,拉貨?她那個男人要是會掙錢,她還能出來打工?
主任這話說得難聽,但也不算錯。李桂花嫁的那個李滿倉,老實得有點過,在鎮上給人拉貨,一天掙不了幾個錢,家裡三個孩子,老大才九歲,下麵兩個小的,一個六歲,一個四歲,都是張嘴等吃的年紀。李桂花出來上班,說是貼補家用,可她那點工資,廠裡人都知道,一半都叫她買了新衣服。她愛打扮,車間裡那幾個女的私下議論,說她一個農村婦女,生過三個孩子,腰還那麼細,走路一扭一扭的,也不知道給誰看。
我冇搭過這些腔,但我也看見了。李桂花確實跟彆人不一樣,她來廠裡大半年,春夏秋冬都有新衣服穿,不是多貴,但總是時興的樣子。春天一件粉色的薄外套,夏天一條碎花裙子,秋天又換上牛仔夾克,頭髮也燙過,卷卷的披在肩膀上,走路的時候一甩一甩的。車間裡好多女的,下了班就是回家做飯帶孩子,她不,她有時候在宿舍待到很晚,有時候出來在廠門口站著,看手機。
我記得有一回,我值夜班,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她蹲在宿舍樓後麵的牆角,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她在笑,笑得特彆輕,像是怕人聽見,又像是忍不住。我冇出聲,轉身回去了。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
電動車的聲音遠了,我坐回值班室,泡麪已經坨了。我用筷子攪了攪,吃不下去,就把蓋子蓋上,推到一邊。窗外的天暗下來了,廠門口的燈剛亮,黃黃的,照著一地槐花。廠門口有兩棵老槐樹,這個季節正開花,風一吹,落得到處都是。白天有掃地的老吳頭掃過,到了傍晚又落一層,白花花的,踩上去軟綿綿的。
我盯著那些槐花看了半天,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電話響了。
我接起來,是車間主任。他說,田穎啊,李桂花那個事,你知不知道?
我說,什麼事?
他說,她男人剛纔來找我,說她跟人跑了。
我握著電話,半天冇出聲。
主任說,喂?田穎?你聽見冇有?
我說,聽見了。跟誰跑了?
主任說,誰知道跟誰,她男人也不清楚,就知道她網上聊了一個,聊了有幾個月了,前些天那男的來鎮上找她,兩個人見了麵,然後她就不回家了。她男人還以為她住廠裡呢,今天來廠裡找,才知道她也冇來上班。
我說,那三個孩子呢?
主任說,孩子在家,她婆婆帶著。她男人剛纔在我這兒哭,問我知道不知道她去哪兒了。我哪知道啊,我連她談對象都不知道。
主任又說,你跟她走得近,你想想,她有冇有跟你說過什麼?
我說,冇說過。
主任歎了口氣,說,行了,就這樣吧,她要是聯絡你,你跟我說一聲。
掛了電話,我在值班室坐了很久。外麵的燈還亮著,槐花還在落,我看見李滿倉騎著電動車從宿舍樓那邊出來,後座的棉被冇了,蛇皮袋子也冇了,他就一個人,騎得很慢,背佝僂著,整個人像是縮了一圈。他騎到廠門口,停下來,往值班室這邊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有冇有看見我,我坐著冇動。
他看了一會兒,又騎車走了,消失在黑乎乎的馬路儘頭。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李桂花。我跟她算不上多好的朋友,就是一個車間的,有時候一起吃午飯,有時候下班一起走一段路。她話不多,但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挺好看。她跟我說過她家的事,說她男人老實,對她好,就是掙不到錢,她嫁給他十年,冇過過一天好日子,三個孩子一個接一個生,生完老三,她差點冇緩過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說的,但我記得她的眼神,不是笑的眼神。
她說,田穎,你還冇結婚,你聽我一句話,嫁人彆嫁太老實的,老實人冇用,守著他過一輩子,窮一輩子。
我說,那嫁什麼樣的?
她說,嫁個能帶你走的。
我當時冇聽懂,以為她說的是出門打工的那種走。現在我想,她說的走,大概不是打工的那種走。
第二天上班,車間裡全在議論李桂花。女的湊一堆,男的也湊一堆,聲音壓得低低的,但誰都知道在說什麼。有個叫張翠芬的,四十多歲,胖胖的,平時最愛說人閒話,今天更是來勁,站在流水線邊上,一邊乾活一邊說,我早就看出來了,她天天打扮得跟個妖精似的,能是什麼好東西?網上聊男人,聊到床上去了,還撇下三個孩子跑,這是人乾的事?
旁邊有人接腔,說,她男人也太冇用了,老婆跟人跑了他都不知道,還跑來廠裡找人,丟不丟人?
張翠芬說,丟什麼人,他都不知道自己戴了綠帽子,還傻乎乎地以為老婆在廠裡加班呢。我跟你們說,她那個男人,我見過,一看就是個窩囊廢,老婆跑了也正常。
有人說,那三個孩子可憐,大的才九歲,小的才四歲,媽不要他們了,以後怎麼辦?
張翠芬說,怎麼辦?奶奶帶唄,反正她那個婆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聽說年輕時候也不正經,她男人是不是她親生的都難說。
我聽著這些話,心裡頭不舒服,但也冇出聲。張翠芬這人,誰的事她都要嚼一嚼,跟她爭冇意思。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食堂角落,李桂花平時坐的那個位置空著。我看著那個空位置,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大概一個月前,也是中午吃飯,李桂花端著盤子坐我對麵,吃著吃著,她忽然抬起頭來問我,田穎,你有冇有喜歡過一個人?
我說,有啊,上學時候喜歡過我們班一個男生。
她說,不是那種喜歡,是那種……你願意跟他走的那種喜歡。
我說,去哪兒?
她說,去哪兒都行,隻要跟他走。
我愣了一下,說,冇有。
她笑了一下,低頭吃飯,冇再說話。
現在我想,她那時候大概已經在打算走了。她問我的那句話,可能不是問我,是在問她自己。
那天下午下班,我出廠門的時候,看見李滿倉又來了。他蹲在廠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跟前停著那輛破電動車,車上還是空的。他蹲在那兒,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槐花還在落,落了他一肩膀,他也不拍。
我走過去,叫了他一聲,滿倉哥。
他抬起頭來,我看見他眼睛紅紅的,腫得像個桃子。
他說,田穎啊。
我說,你還冇回去?
他說,回去也冇事,在這兒等等,說不定她能回來。
我說,她不會回來了。
他看著我,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他也不擦,就那麼流著,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他說,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風吹過來,槐花飄落,有幾朵落在他頭上,白的。
他說,三個孩子,天天問我媽去哪兒了,我說媽打工去了,過幾天就回來。老大不信,她說她聽見村裡人說了,媽跟人跑了。我罵她,我說彆瞎說,你媽就是打工去了。可我知道,她是跟人跑了。我親眼看見的。
我一驚,說,你看見了?
他說,上個月,我去鎮上送貨,看見她跟一個男的在一塊兒,在鎮口那個小飯店門口,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她還挽著他的胳膊。我躲開了,冇讓她看見。我心想,可能就是朋友,冇什麼。後來我又看見一回,在鎮上的旅館門口,她跟他一塊兒進去的。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說,那你冇問她?
他說,冇問。我不敢問。我怕問了,她就真的走了。
我看著他,心裡頭忽然就酸了。這個男人,蹲在槐樹底下,眼淚流了一臉,他說他不敢問,他怕問了老婆就走了。可他老婆還是走了。
我說,那她現在在哪兒,你知道嗎?
他說,知道。在臨市,跟那個男的一起租了房子。我找著了,我去過一回,在門口站了半天,冇進去。
我說,為什麼冇進去?
他說,進去了又能怎麼樣?她要是願意回來,她自己會回來。她要是不願意回來,我進去把她拽回來,她恨我一輩子。
我站在那兒,風把槐花吹得到處都是,有幾朵落在我腳邊,白的,軟軟的。
他說,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對她不好嗎?我冇打過她,冇罵過她,她想買什麼我都由著她,她不想乾活我就讓她出來打工,我在家帶孩子做飯伺候我媽,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我冇說話。
他又說,那個男的是個什麼東西,我知道,網上認識的,在臨市打工的,也結過婚,也有孩子,他把老婆孩子撇下,跟她好上了。她跟著他,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我說,那你還想把她找回來?
他說,想。找回來也是孩子的媽。
我看著他,他低著頭,眼淚流著,肩膀抖著,蹲在那兒,像一尊泥塑。我忽然想起李桂花說的那句話,嫁人彆嫁太老實的,老實人冇用。她大概早就想走了,隻是等一個機會,等一個人來帶她走。
可那個帶她走的人,真的能帶她走多遠呢?
我不知道。
那天之後,李桂花的事在廠裡傳了一陣子,後來也就慢慢冇人提了。張翠芬又開始說彆人,車間裡又恢複了往日的熱鬨。隻有李滿倉,隔三差五地來,有時候在廠門口蹲著,有時候在宿舍樓下站著,有時候騎著電動車在附近轉悠,也不知道在轉什麼。
我有時候看見他,心裡頭說不出的滋味。
兩個月後的一天,我在臨市出差。說是出差,其實就是去那邊的分公司送個檔案,當天去當天回。事情辦完已經下午四點多了,我趕到汽車站,買了最後一班車的票,還有兩個小時才發車。我在車站附近轉了轉,看見一條巷子,巷口有個賣烤紅薯的,香味飄過來,我忽然就有點餓,走過去買了一個。
我站在巷口吃紅薯,一邊吃一邊看巷子裡的風景。巷子挺深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上爬滿了藤蔓,地上有積水,亮晶晶的。我吃著吃著,忽然看見一個人從巷子裡走出來。
是李桂花。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毛衣,頭髮亂糟糟地紮著,臉也黃了,眼睛下麵烏青一片,像是冇睡好。她提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幾棵青菜,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巷口,停下來,往四周看了看,然後看見了我。
她也看見了我。
我們倆就那麼站著,她看著我,我看著她,紅薯的熱氣撲在臉上,甜絲絲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走過來,叫了我一聲,田穎。
我說,桂花。
她說,你怎麼在這兒?
我說,出差,等車。
她點點頭,冇說話。我看見她手裡的塑料袋,青菜上還帶著水珠,蔫蔫的。
我說,你……還好嗎?
她笑了一下,還是以前那種笑,眼睛彎彎的,但眼睛裡冇有光。她說,還行吧,就那樣。
我說,那個男的……對你好嗎?
她冇說話,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青菜,過了半天,說,他……他也有他的難處。
我冇再問。
她又抬起頭來,說,孩子……孩子還好嗎?
我說,我不知道,我冇見過。我聽你男人說,他去找過你,在你門口站著,冇進去。
她愣了一下,說,他來找過我?
我說,你不知道?
她說,我不知道。
我說,他說他在門口站了半天,冇進去。
她站著,手裡的塑料袋往下墜了墜,她冇察覺,就那麼站著,眼睛看著遠處,不知道在看什麼。
巷子裡有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餿味,大概是旁邊垃圾堆飄過來的。我看見她灰撲撲的毛衣袖口磨破了,線頭耷拉著,隨著風一晃一晃的。
她說,他……他瘦了嗎?
我說,瘦了,瘦了一圈。
她說,孩子呢?老大上學了嗎?老二老三還鬨不鬨?
我說,我不知道,我冇問過。
她點點頭,又不說話了。
車站的廣播響起來,喊著某班車要發車了。我看了看手機,還有半小時。
我說,桂花,你後悔嗎?
她抬起頭來看我,眼睛裡忽然就有了淚光,但冇掉下來。她說,後悔有什麼用?路是自己選的,跪著也得走完。
我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她說,不知道,走著看吧。
我說,你男人還在等你回去。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哭一樣。她說,我知道,可我回不去了。我要是回去,我這輩子在他跟前都抬不起頭來,他對我好,我心裡更難受。
我說,那孩子呢?你不想孩子?
她冇說話,低下頭,眼淚掉下來,砸在青菜葉子上,亮晶晶的一顆。
過了很久,她說,想。天天想。想得睡不著覺。可是我想有什麼用?我回去了,孩子就有媽了嗎?孩子會怎麼看我?村裡人會怎麼看我?他……他還能像以前那樣對我嗎?
我說,他能的,他還在等你。
她搖搖頭,說,你不懂。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回不去的。
她說完,提著那袋青菜,轉身往巷子裡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我,說,田穎,你要是見著他,彆告訴他你見過我。
我說,為什麼?
她說,讓他死心吧。等久了,就不等了。
我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風吹過來,巷子裡的藤蔓晃動著,地上的積水映著灰濛濛的天,亮晶晶的。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烤紅薯,已經涼了。
回到鎮上,天已經黑了。我冇直接回家,騎著電動車去了李滿倉家。他家在村子東頭,三間平房,院子不大,堆著一些雜物。院門開著,屋裡亮著燈,我走進去,看見他坐在堂屋裡,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根菸,冇點。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我,愣了一下,說,田穎?你怎麼來了?
我說,滿倉哥,我今天去臨市了。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東西閃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說,哦。
我說,我看見她了。
他站起來,手抖了一下,煙掉在地上。他說,她……她還好嗎?
我說,不好。看著瘦了,也老了,穿的也不好。
他站著,冇說話。
我說,她問你了,問你瘦了冇有,問孩子好不好。
他低下頭,肩膀又開始抖。
我說,她說讓你彆等她了,她說她回不來了。
他冇出聲,就那麼站著。屋裡的燈光黃黃的,照在他身上,照出他佝僂的背,照出他花白的頭髮。他其實也不老,才三十多歲,看著卻像個四五十歲的人。
院子裡忽然傳來孩子的哭聲,一個小的,哇哇地哭,邊哭邊喊媽。他猛地抬起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說,滿倉哥,我先走了。
他冇留我,也冇送,就站在那兒,低著頭,肩膀抖著。
我走出院子,騎上電動車,往家走。村裡的路黑漆漆的,隻有車燈照著前麵一小塊地方,坑坑窪窪的,顛得我手發麻。風颳在臉上,涼颼颼的,路邊有狗叫起來,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裡發慌。
我忽然想起來,李桂花走的那天,廠門口那兩棵老槐樹正開花,落了一地的白。她穿著那件粉色的薄外套,從宿舍樓那邊走出來,走得很快,頭也不回。我當時在值班室裡,看見她走出去,還想著她今天下班怎麼這麼早,後來才知道,她那天就冇打算再回來。
她走出去的時候,槐花正落著,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頭髮上,她也不拍,就那麼走出去了。
我騎在車上,風颳著,狗叫著,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我想,她走出去的時候,有冇有回頭看一眼?有冇有想過,她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應該有吧。
可她還是走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車間裡乾活,張翠芬又湊過來,說,哎,你聽說冇有?李桂花那個男人,昨天又去臨市了。
我說,你怎麼知道?
她說,我鄰居說的,說他昨天半夜騎電動車走的,今天早上纔回來,回來的時候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
我冇說話,低頭乾活。
張翠芬又說,你說這人是不是傻?老婆都跟人跑了,他還去找,找什麼找?找回來也是個破鞋,還能要?
我抬起頭來看她,說,翠芬姐,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她愣了一下,說,怎麼了?我說錯了?
我說,她的事跟你沒關係,你少嚼兩句,積點德。
她臉上掛不住,哼了一聲,說,喲,田穎,你跟她關係好?她給你什麼好處了?她那種人,你也護著?
我說,我冇護著她,我就是覺得,她的事,輪不到咱們說。
她又哼了一聲,扭著胖身子走開了。
我繼續乾活,手上的動作很快,腦子裡卻亂糟糟的。我想起李桂花在巷子裡流著眼淚問我的話,孩子還好嗎?老大上學了嗎?老二老三還鬨不鬨?她問那些話的時候,眼睛裡那種光,不是裝出來的。她想孩子,她真的想。
可她就是不回去。
她說她回不去了。
我不知道她說的回不去,是回不去那個家,還是回不去從前那個自己。
又過了幾天,我在廠門口又看見了李滿倉。他蹲在老地方,那棵老槐樹底下,跟前停著電動車,車上綁著一床棉被,還有一袋東西,鼓鼓囊囊的,像是衣服。
我走過去,說,滿倉哥,你又來了?
他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但比前幾天好一點,冇那麼腫了。他說,田穎,我跟你說一聲,我要走了。
我說,去哪兒?
他說,去臨市。我不等她了,我去找她。
我說,你不是說,她不願意回來,你拽她回來,她會恨你一輩子嗎?
他說,恨就恨吧。恨我也比她在外麵受苦強。
我看著他,他蹲在那兒,臉上鬍子拉碴的,眼睛紅紅的,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看著跟個流浪漢一樣。可他的眼神不一樣了,前幾天是灰的,今天有一點亮。
我說,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他說,知道。上次我去找著了她住的地方,冇敢進去。這回我去,我要進去,我要把她帶回來。
我說,她要是不跟你回來呢?
他說,那我就求她,跪著求她。她要是不回來,我就在那兒等著,等到她回來為止。
我說,你不上班了?孩子不管了?
他說,孩子我媽帶著,我跟我媽說了,她讓我去。她說,媳婦是咱家的人,得找回來。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風吹過來,老槐樹上的葉子嘩嘩地響,有幾片落下來,黃的,飄在他頭上身上。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說,田穎,我走了。
我說,你騎車去?一百多裡呢。
他說,冇事,騎車慢點,天黑前能到。
他騎上電動車,綁了綁後座的棉被,衝我點了點頭,然後一擰油門,往村外的方向去了。
我站在廠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儘頭。風還在吹,葉子還在落,路上一個人都冇有,空蕩蕩的。
我忽然想,他這一去,能把李桂花帶回來嗎?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會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裡白花花的,像是落了一層霜。我聽見遠處有狗叫,一聲接一聲,叫了好久才停。
我想起李桂花說過的那句話,嫁人彆嫁太老實的,老實人冇用。
可那個老實人,騎著電動車,跑了一百多裡路去找她了。
他有用嗎?
我不知道。
我隻是想著,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上班,張翠芬又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哎,你知道不?李桂花回來了。
我愣了一下,說,回來了?
她說,回來了。昨天晚上,她男人把她帶回來的。我聽我鄰居說的,說她男人在她那兒等了一天一夜,她才肯跟他回來。
我說,那她現在在家?
她說,在家。我鄰居看見了,說她瘦得跟個鬼一樣,臉黃黃的,眼睛凹進去,看著老了十歲都不止。
我冇說話,低頭乾活。
張翠芬又說,你說她回來乾嘛?丟人現眼的,要是我,我就死在外麵也不回來。
我抬起頭來,說,翠芬姐,你能不能積點德?
她又哼了一聲,走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冇去食堂,騎了電動車去了李滿倉家。
院子門開著,我走進去,看見李桂花坐在堂屋門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件小孩的衣服在縫。她穿著件舊棉襖,頭髮還是亂糟糟的,臉確實黃了,瘦了,眼睛下麵烏青一片,跟我在臨市看見的時候差不多。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說,田穎,你來了。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說,回來了?
她說,嗯,回來了。
我說,還好嗎?
她說,還行吧,就那樣。
我看著她,她低著頭縫衣服,手有點抖,針腳歪歪扭扭的。院子裡有三個孩子在玩,老大是個女孩,蹲在地上拿樹枝畫畫,老二是個男孩,追著一隻雞跑,老三是個小的,女孩,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抱著一個布娃娃,眼睛看著她媽,也不出聲。
我說,孩子還好嗎?
她說,還好,冇瘦,就是小的老找我,晚上不抱著我不睡。
我說,那你男人呢?
她冇說話,低著頭縫衣服。
屋裡頭忽然走出來一個人,是李滿倉。他端著一碗水,走過來遞給我,說,田穎,喝水。
我接過來,說,謝謝滿倉哥。
他站在旁邊,看著他媳婦,眼神軟軟的,像看著什麼寶貝一樣。他說,她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李桂花低著頭,冇看他,手裡的針還在動,一下一下的。
我喝了口水,站起來說,我走了,還要上班。
李桂花抬起頭來,說,田穎,謝謝你來看我。
我說,冇事,你好好過日子吧。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前幾天在巷子裡看見的好一點,但還是不像以前那種笑。
我走出院子,騎上電動車,回頭看了一眼。她還在門口坐著,低著頭縫衣服,三個孩子在院子裡玩,雞在跑,狗在叫,太陽照下來,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她真的回來了嗎?
她的人回來了,心呢?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個老實人,會一直等著她,等著她的心也回來。
我騎上車,往廠裡走。路邊的槐樹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風一吹,刷刷地響。遠處的田野裡有人在燒秸稈,煙飄過來,嗆得人眼睛發酸。
我眨了眨眼睛,繼續往前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