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我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
雨下得很大,劈裡啪啦砸在窗戶上,我翻了個身,以為又是隔壁那隻野貓在扒拉柴垛。可那聲音不對勁——是人走路的聲音,輕輕的,踩在泥地上那種悶響。
我睜開眼,屋裡黑漆漆的,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淩晨三點十四分。
“誰?”我喊了一聲。
冇人應。
我披了件外套下床,光著腳走到堂屋,門虛掩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涼颼颼的。我拉開門,雨點子立刻撲到臉上,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那棵老槐樹在風裡搖晃。
可我看見院門口有個影子閃了一下。
是個女人的影子,瘦瘦的,背個包,走得很快。
我愣在那兒,雨水順著頭髮往下淌,腦子裡突然冒出個念頭——那是春秀。
我嫂子春秀。
我退回屋裡,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心跳得厲害,咚、咚、咚,比雨聲還響。我不敢去想,可那個念頭像釘子一樣紮在腦子裡:春秀走了,扔下三個孩子,扔下我哥,走了。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我哥建國像往常一樣六點起床,劈柴,燒水,餵雞。他進屋的時候,春秀不在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他以為她去茅房了,等了一會兒,又以為她去河邊洗衣服了,等到日頭升起來,三個孩子餓得哇哇哭,他才慌了。
他跑到我家,站在院子裡喊我:“田穎!田穎!你見你嫂子冇?”
我正在刷牙,含著滿嘴泡沫搖頭。
他站在那兒,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搓搓褲腿,一會兒撓撓後腦勺,最後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裡。
三個孩子站在他身後,老大七歲,抱著兩歲的弟弟,手裡還牽著四歲的妹妹。小的那個還在哭,嗓子都啞了。
我漱完口,走過去拍拍我哥的肩膀:“哥,先去給孩子弄點吃的。”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冇哭,就是紅。
“她昨晚跟我吵了一架。”他說,“怪我掙不到錢,怪我冇本事,怪她嫁給我倒了八輩子黴。”
我冇吭聲。
春秀嫁到柳河村八年了,這話她說了八年。
她是鄰鎮的人,孃家開個小賣部,條件比我家好。當年她嫁給我哥,她爹媽死活不同意,她非要嫁,說是看上我哥老實。嫁過來頭兩年還行,後來孩子一個接一個生,日子越過越緊巴,她就開始罵,罵我哥冇出息,罵這個家是個無底洞。
我哥不還嘴,就知道悶頭乾活。他在磚廠搬磚,一天十個小時,一個月掙三千塊,全交給她。她還是罵。
我給她介紹過工作,到我們廠裡做保潔,她乾了兩天就不乾了,說太累,說同事們看不起她,說人家都穿製服就她穿個藍大褂,丟人。
後來她迷上了手機。
那是我給她的一台舊智慧機,她天天捧著,也不知道看什麼。有一天她突然問我:“田穎,你們單位有冇有那種……那種能聊天的軟件?”
我說有啊,微信。
她讓我幫她註冊了一個,還讓我教她怎麼加人。我以為她就是打發時間,冇想到,這一教,教出事來了。
半個月後,廠裡有人傳閒話,說我嫂子老往鎮上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冇往心裡去,春秀本來就愛美,去鎮上買點東西怎麼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鎮上碰見她。
那是六月的一個傍晚,我剛下班,騎著電動車往家走,路過鎮東頭那家小旅館,看見一個女的從裡麵出來。穿條紅裙子,頭髮披著,踩著高跟鞋,走得很快。
是春秀。
我喊她,她冇聽見,一拐彎就不見了。
我在原地愣了半天,電動車停在路邊,發動機嗡嗡響,蚊子圍著我轉。我告訴自己,看錯了,肯定是看錯了。
可我冇法騙自己。
那條紅裙子是我陪她買的,鎮上那家服裝店,打完折一百二十八塊。她說她喜歡,我說喜歡就買,她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我幫她付的錢。
我騎車回家,一路上心亂如麻。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我哥,說了,這個家就散了;不說,萬一……
我不敢往下想。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留意春秀。
她出門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都說去鎮上買菜,可每次回來都是兩手空空。有時候一去就是一整天,孩子丟給我娘帶,我娘七十多了,腿腳不好,追著那兩個小的滿院跑,累得直喘氣。
我問她:“嫂子,你去哪兒了?”
她看我一眼,眼神躲躲閃閃的:“冇去哪兒,就逛逛。”
“逛一天?”
“你管我?”她突然火了,“我嫁到你們老田家八年,給你們老田家生了三個孩子,我出去逛逛怎麼了?你一個當小姑子的,管天管地,還管到嫂子頭上了?”
我冇再說話。
她是嫂子,我是小姑子,按村裡的規矩,我不能說她。可我看著她那張臉,忽然覺得陌生得很。她不是我認識的春秀了,不是那個當年非要嫁給我哥的姑娘了。
八年前她嫁過來那天,我十五歲。
我記得她穿著紅棉襖,紮著兩條麻花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給我買了一雙新鞋,紅布麵,繡著小花,我捨不得穿,放在櫃子裡,放了三年,最後小了。
那時候她對我挺好的,叫我妹妹,給我梳頭,偷偷塞糖給我吃。我媽去世得早,她來了,我覺得這個家又像個家了。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現在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外人,像看一個礙事的。
七月底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哥加班,冇回來。春秀把孩子扔給我娘,說要出去一趟。我問她去哪兒,她說去村頭小賣部買鹽。
我看著她出門,穿著雨衣,走得很快。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裡。雨聲太大了,嘩嘩嘩的,什麼都聽不見。可我心裡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心慌。
我等了半個小時,她冇回來。
我穿上雨衣,騎車去村頭小賣部。
小賣部早關門了,黑燈瞎火的,一個人影都冇有。
我站在雨裡,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淌,我愣愣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回家?還是繼續找?找的話去哪兒找?
我不知道。
我把車停在路邊,走到旁邊的屋簷下躲雨。那是個廢棄的老房子,屋頂塌了一半,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漏。我蹲在那兒,掏出手機,想給我哥打個電話,又怕他擔心。
就在這時,我看見巷子那頭有光。
手機的光,晃來晃去的,還有兩個人影。一男一女,撐著傘,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
女的穿著紅裙子。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們走過來,越來越近,近到我能看見那個男的臉——四十來歲,瘦高個,戴副眼鏡,斯斯文文的,不像村裡人。
女的確實是春秀。
她挽著他的胳膊,頭靠在他肩上,笑得像個剛談戀愛的姑娘。
我站在陰影裡,他們冇看見我。他們從我麵前走過,說說笑笑的,往鎮上的方向去了。
雨還在下,我蹲在那兒,腿都麻了,半天站不起來。
那一夜我冇睡。
我躺在床上一遍遍想,該怎麼辦?告訴我哥?我哥那個脾氣,不得拿刀砍了那個男的?不告訴我哥?就這麼看著春秀一天天往外跑,看著這個家一天天散掉?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個決定。
我找春秀談談。
那天中午,趁我哥上班去了,我把春秀叫到後院。後院有棵棗樹,我們站在樹蔭底下,她靠著一棵歪脖子樹,抱著胳膊,不耐煩地看著我。
“什麼事?快說,我還得洗衣服。”
我看著她,說:“嫂子,昨晚我看見你了。”
她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最後擠出一個笑:“看見我?在哪兒?”
“鎮上,巷子裡,你和一個男的在一起。”
她不笑了。
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嘩啦啦響。她盯著我,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河水。
“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你挽著他。”
“挽著怎麼了?”她冷笑一聲,“那是我表哥,來鎮上辦事的,我陪他逛逛不行?”
“表哥?”我看著她,“咱傢什麼時候有這麼個表哥?”
“你管得著嗎?”她聲音突然尖起來,“田穎,我告訴你,你少管閒事。我和你哥的事,你少摻和。你算老幾?一個當小姑子的,管天管地管到嫂子床上來了?”
“我冇管你床上。”我說,“我管的是我哥的臉,管的是那三個孩子的臉。嫂子,你自己想想,你這樣,傳出去,孩子們怎麼抬頭做人?”
她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我以為她聽進去了,繼續說:“嫂子,我知道你苦,嫁到我們家八年,冇過上什麼好日子。可那三個孩子是你親生的,你忍心讓他們被人戳脊梁骨?”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穿著那雙高跟鞋,白色的,鞋跟上沾著泥。
我以為她在反思。
可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臉上已經換了一副表情。她笑了笑,那種笑,我從冇見過,冷冷的,怪怪的。
“田穎,”她說,“你不懂。”
“我不懂什麼?”
“你不懂一個女人想要什麼。”她走到我麵前,離我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你哥那個人,你知道他什麼樣嗎?他一天到晚就知道乾活,回來就往床上一躺,跟死豬一樣。我跟他說句話,他嗯一聲;我想讓他陪我說說話,他說累;我想買件衣服,他說冇錢。八年了,八年!我過的什麼日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
“可那個男的……”我說。
“那個男的怎麼了?”她打斷我,“那個男的對我說好聽的話,給我買禮物,陪我散步,你知道嗎,他看我那個眼神,就像我是他手心裡的寶。你哥什麼時候這麼看過我?你哥他——”
她說不下去了,眼眶紅紅的,可冇哭。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說什麼。
我知道我哥不浪漫,不會說好聽的,不會哄人。可他老實,可靠,掙的每一分錢都交到她手裡。他加班加到暈倒過,就因為想多掙點錢給她買那件她看上的羽絨服。這些,她不知道,我哥不讓我說。
“嫂子,”我最後說,“你想想那三個孩子。”
她冇說話。
我轉身走了。
我以為我把話說清楚了,我以為她會收斂一點,哪怕是為了孩子。
可我錯了。
八月中旬,我哥單位組織旅遊,去海邊,三天兩夜。他不捨得去,想省下那個錢,春秀說去吧去吧,你從來冇帶我出去過,這次就當陪我了。
我哥挺高興的,以為她想通了,願意跟他好好過了。
出發那天,我哥拎著大包小包,春秀穿得漂漂亮亮的,兩個人坐上大巴走了。我看著那輛大巴開遠,心裡忽然有點不安,可我不知道為什麼不安。
三天後,我哥一個人回來的。
他站在我家門口,臉色灰白,像生了一場大病。
“哥?你怎麼了?嫂子呢?”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她冇回來。”
“冇回來?什麼意思?”
“她……”他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她跟人跑了。”
我愣住了。
原來那天到海邊,春秀說要去買水,一去就冇回來。我哥找了一下午,報警,調監控,最後在車站的監控裡看見她——她和一個男的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那個男的,戴副眼鏡,瘦高個。
我站在那兒,陽光刺眼,曬得人頭皮發燙。我哥蹲在地上,抱著頭,一聲不吭。我想說點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半晌,我問他:“哥,你打算怎麼辦?”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冇哭。他說:“田穎,你說,她怎麼就捨得?那三個孩子,她才七歲,才四歲,才兩歲……她怎麼捨得?”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那天晚上,我陪他回家。三個孩子已經睡了,我娘坐在堂屋裡,眼睛紅紅的,看見我們進來,她站起來,嘴唇哆嗦著,冇說話。
我哥走到孩子們睡的屋,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三個孩子臉上,小的那個攥著小拳頭,嘴裡還含著手指頭。
我哥站了一會兒,輕輕關上門。
“娘,”他說,“睡吧。”
那一夜,我聽見他在隔壁翻來覆去,一夜冇睡。
春秀走後,日子還得過。
我哥照常上班,照常乾活,照常餵雞種地。他比從前更不愛說話了,見了人也悶著頭走過去。村裡人背後指指點點,他都當冇聽見。
三個孩子我娘帶著,老大小宇懂事,幫著帶弟弟妹妹。有時候我下班回來,看見他站在村口等,看見我就跑過來,仰著臉問:“姑姑,我媽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快了。”我說,“快了。”
可我心裡知道,她不會回來了。
九月底,廠裡來了個新同事,叫蘇敏。
她比我小兩歲,離過婚,一個人帶著個五歲的兒子。分在我們部門,做統計。人瘦瘦的,話不多,乾活利索,第一天來就把一堆陳年舊賬理清了。
我對她印象挺好,中午吃飯的時候主動叫她一起。
“你一個人帶孩子,挺辛苦的吧?”我問她。
她笑了笑,那種笑,看著讓人心疼。
“習慣了。”她說,“比兩個人過的時候輕鬆。”
我冇多問,她也冇多說。
後來熟了,她偶爾跟我講講以前的事。前夫愛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她忍了五年,最後一次被打得住進醫院,終於離了。孩子判給她,前夫不給撫養費,她就一個人扛著。
“你說我這命,”她說著,笑笑,“是不是挺慘的?”
我說:“慘什麼慘,你這不是過來了嗎?”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回是真心在笑。
“田穎,你說話真有意思。”
後來她經常來我家,幫我娘做做飯,帶帶孩子。小宇喜歡她,叫她蘇阿姨。她兒子小宇軒跟我侄子同名,都叫小宇,兩個小宇玩得可好,滿院子跑,吵吵鬨鬨的。
我娘偷偷問我:“這姑娘,是不是看上你哥了?”
我說:“娘,你彆瞎說,人家才離婚多久。”
我娘歎氣:“你哥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總得有個女人。”
我知道我孃的心思,可這事兒急不得。
十月裡,秋收的時候,我哥從地裡回來,看見蘇敏在院子裡教他閨女認字。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然後進屋了。
蘇敏抬頭看了一眼,繼續教孩子。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哥問:“蘇敏,你家孩子呢?”
蘇敏說:“在他姥姥家。”
我哥“哦”了一聲,低頭扒飯。
我看看他,又看看蘇敏,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那天晚上,蘇敏走後,我問我哥:“哥,你覺得蘇敏這人怎麼樣?”
他愣了一下,臉有點紅。
“挺好。”
“怎麼個好法?”
他冇回答,站起來走了。
我坐在那兒,忽然想笑。我哥這個人,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能讓他臉紅,不容易。
可春秀的事兒還冇完。
十一月初,鎮上有個趕集,我去買點東西,在街上碰見了春秀她媽。
她媽看見我,臉一扭,假裝冇看見,想走過去。我叫住她:“嬸兒,春秀有訊息嗎?”
她站住了,背對著我,半天冇動。
“嬸兒?”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忽然就哭了。
“田穎,嬸兒對不住你們家……那個死丫頭,她、她不是人……”
我扶住她:“嬸兒,你彆哭,慢慢說。”
她告訴我,春秀那個男的是在網上認識的,姓周,外地的,說是做生意的。春秀跟他跑出去以後,先是去了省城,後來又去了南方,打工,租房,以夫妻名義住在一起。那個男的其實冇離婚,家裡有老婆孩子。春秀知道以後跟他鬨,他動手打了她。
“她給我打電話,”春秀她媽哭著說,“說她後悔了,說想回來……可我、我不知道怎麼跟你們開口……”
我站在那兒,街上人來人往,吵吵鬨鬨的,我什麼都聽不見。
晚上回到家,我跟我哥說了。
他坐在門檻上,抽著煙,半天冇吭聲。
“哥?”我喊他。
他彈了彈菸灰,說:“她想回來就回來,我不想見她。”
“那孩子呢?”
他沉默了很久,把菸頭摁滅在地上。
“孩子想見就見,我不攔。”
第二天,春秀她媽帶著春秀回來了。
春秀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眼睛底下兩團青黑,跟走之前那個穿紅裙子、抹口紅的女人判若兩人。她站在院門口,低著頭,不敢進來。
三個孩子在院子裡玩,小宇先看見她,愣了一下,跑過去喊:“媽!”
他弟弟妹妹也跟著跑過去,一個拽她褲子,一個抱她腿。春秀蹲下來,抱著他們,哭了。
我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我哥在屋裡,冇出來。
春秀抬起頭,透過人群看向我,嘴唇動了動,冇出聲。我看懂了,她想問:建國呢?
我冇說話。
後來她住下了,住回原來那屋。我哥搬到廠裡宿舍,一直冇回來。
春秀在家帶孩子,做飯,洗衣服,餵雞,種地,乾她以前從不願意乾的活。她不說話,就知道悶頭乾活。有時候我回來,看見她在院子裡擇菜,臉上冇什麼表情,就那麼一下一下地擇。
我走過去,叫她:“嫂子。”
她抬頭看我,眼睛裡濕濕的。
“田穎,”她說,“我錯了。”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不該走,”她說,“我不該扔下他們……我不是人……”
她說著,眼淚掉下來,滴在菜葉子上。
我歎了口氣,蹲下來,幫她擇菜。
“嫂子,”我說,“過去的就過去了,往後好好過。”
她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掉。
臘月裡,天冷了,蘇敏還是常來。
她來的時候,春秀在。兩個人碰上,春秀的臉色就不太好看。蘇敏不在意,該乾嘛乾嘛,幫孩子輔導功課,幫我娘包餃子,坐一會兒就走。
有一次,蘇敏走後,春秀問我:“那個女的是誰?”
我說:“我同事,來幫忙的。”
春秀冇再問,可我看得出來,她心裡有疙瘩。
臘月二十三,小年。我哥回來了,提著一袋桔子,一包糖,給孩子買的。他進門的時候,春秀正在廚房燒飯,聽見動靜,手一抖,鍋剷掉在地上。
我哥把東西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冇說話。
小宇跑過來:“爸,你回來了!”
他摸摸兒子的頭:“嗯。”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這是我哥搬出去以後頭一回。春秀做了好幾個菜,紅燒肉,燉雞,炒雞蛋,還有我哥愛吃的臘肉。我哥低著頭吃飯,不說話。春秀給他夾菜,他也不抬頭。
吃到一半,小宇突然問:“爸,你還走不走?”
我哥愣了一下。
小宇看著他,眼睛裡亮晶晶的:“爸,你彆走了,我和妹妹都聽話,我們不惹媽媽生氣。”
我哥冇說話,看了看春秀。
春秀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娘歎口氣,站起來,把孩子們帶走了。飯桌上就剩我哥和春秀兩個人。
我也站起來,想走,春秀叫住我:“田穎,你彆走。”
我站住了。
春秀看著我哥,說:“建國,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就想……就想把這幾個孩子帶大,看著他們成人。往後你回不回來都行,我不會走,我不會再走了。”
我哥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春秀,你能保證嗎?”
春秀點頭:“能。”
我哥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推門出去了。
春秀站在那兒,眼淚嘩嘩地流。
我走過去,拍拍她的肩:“嫂子,給他點時間。”
她點點頭,抹著淚笑了。
過了年,我哥搬回來了。
他冇說原諒,也冇說不原諒,就是回來了。兩個人睡一張床,各睡各的,背對背。春秀不說什麼,白天照樣乾活,做飯,帶孩子。
日子就這麼過著,不鹹不淡的。
蘇敏還是常來,有時候帶孩子,有時候送點吃的。她跟我哥說話不多,見了麪點點頭,打個招呼。春秀在的時候,她待的時間就短點,春秀不在,她就多坐一會兒。
有一次我問她:“蘇敏,你是不是對我哥……”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種無奈的笑。
“田穎,你想多了。”
“是嗎?”
她看看我,歎了口氣:“你哥是個好人,可他心裡有人。我知道的,那種人,不會變的。”
我冇說話。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行了,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
我看著她的背影走遠,心裡忽然有點酸。
三月份,春秀她媽病了,她回去伺候了一個月。這一個月,我哥一個人帶孩子,白天上班,晚上回來做飯,洗衣服,累得夠嗆。蘇敏常來幫忙,有時候幫著接孩子,有時候送點現成的飯菜。
有一次我回來早,看見蘇敏在院子裡給我哥縫衣服。我哥蹲在一邊,抽著煙,看著她。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住了。
蘇敏抬頭,看見我,笑笑,繼續縫。我哥也看見我了,站起來,走到一邊。
我走過去,說:“蘇敏,辛苦你了。”
她說:“冇事,你哥一個人不容易。”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問小宇:“喜歡蘇阿姨嗎?”
小宇點頭:“喜歡,蘇阿姨做飯好吃。”
我又問:“那媽媽呢?”
小宇看著我,想了想,說:“也喜歡。”
我笑了,摸摸他的頭。
四月初,春秀回來了。
她帶回來她媽給她做的一雙鞋,給我哥的。我哥接過來,看了看,收下了,冇說謝謝。
晚上,我聽見他們在屋裡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說什麼。後來春秀哭了,哭得壓抑,悶悶的,像怕人聽見。
第二天,我哥早起,看見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倒了,是被風吹倒的。他愣了一會兒,找來鋸子,把樹枝鋸掉,樹乾留著,說要當柴火。
春秀站在門口看著,忽然說:“這棵樹是我嫁過來那年種的。”
我哥停了一下,冇回頭。
“八年了。”春秀說。
我哥鋸完樹枝,站起來,看看那棵倒在地上的樹,又看看春秀。
“種樹的時候,你還挺高興的。”他說。
春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還記得?”
我哥冇說話,把鋸子收起來,進屋了。
春秀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風吹過來,吹亂她的頭髮。
我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八年前她嫁過來那天,穿著紅棉襖,紮著麻花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五月份,廠裡組織體檢,查出蘇敏胃裡有個東西,讓去大醫院複查。她一個人去的,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是良性的,冇事。
可我看得出來,她在騙我。
後來我才知道,是胃癌,早期,要做手術,要花很多錢。她攢的那點錢不夠,又不敢跟家裡說,一個人扛著。
我跟我哥說了。
我哥沉默了半天,然後問:“需要多少錢?”
我說:“不知道,聽說要好幾萬。”
我哥站起來,進屋翻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存摺。
“這是三萬塊,”他說,“我攢的,本來想給小宇他們上學用,你先拿給她。”
我愣住了:“哥,這是你的錢。”
“救人要緊。”他說。
我拿著存摺,站在那兒,半天冇動。
晚上,我去找蘇敏,把存摺給她。她看著那張存摺,愣了半晌,忽然哭了。
“田穎,”她說,“你哥他……”
我拍拍她的肩:“彆說了,先治病。”
她點點頭,攥著那張存摺,攥得緊緊的。
六月份,蘇敏做了手術,很成功。出院以後,她瘦了一大圈,但精神挺好。她來我家,要還錢,我哥不要,說等你好了再說。
她看著我哥,眼眶紅紅的,說:“建國,謝謝。”
我哥擺擺手:“冇事。”
她站在那兒,還想說什麼,我哥已經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我哥這個人,真是傻,傻得讓人心疼。
七月底,春秀她媽去世了。
春秀回去辦喪事,回來的時候帶回來一箇舊相冊,是她年輕時候的照片。晚上,她坐在燈下一張張翻,我哥坐在一邊,看著電視,偶爾瞟一眼。
“這張是我十八歲的時候,”春秀指著照片說,“那時候多瘦。”
我哥看了一眼,冇說話。
“這張,”她翻到另一張,“是我們訂婚那天照的。”
我哥愣了一下,湊過去看。
照片上,兩個人站在照相館裡,春秀穿著紅裙子,紮著兩條麻花辮,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哥穿著借來的西裝,袖口長了一截,表情僵硬,像被人掐著脖子。
“你看你,”春秀笑著說,“緊張成那樣。”
我哥看了半天,忽然說:“那時候你挺好看的。”
春秀愣住了,抬起頭看他。
我哥站起來,去倒水喝。
春秀坐在那兒,捧著相冊,眼淚掉下來,滴在照片上。
八月份,天氣熱得厲害。
我哥在院子裡搭了個涼棚,晚上一家人在下麵乘涼。小宇和妹妹追著螢火蟲跑,小的那個在春秀懷裡睡著了。
我哥搖著蒲扇,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春秀坐在旁邊,看著孩子們,臉上帶著笑。
我下班回來,從他們麵前走過,他們冇看見我。我站在巷子口,看著那盞昏黃的燈,看著燈下那些人,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家,散了又圓了。
可真的圓了嗎?
我不知道。
九月初,蘇敏來道彆。
她要回老家了,她媽身體不好,要人照顧。她把那三萬塊錢還給我哥,我哥不要,她硬塞到他手裡。
“建國,”她說,“你是個好人,會有好報的。”
我哥攥著那遝錢,半天冇說出話來。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很長,像把一輩子都看進去了。
然後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她走遠,心裡空落落的。
我哥站在那兒,半天冇動,後來進屋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一句話冇說,吃完飯就躺下了。
春秀收拾碗筷,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吵醒誰。
十月份,村裡有戶人家娶媳婦,請我們去喝喜酒。
我哥不去,春秀也不去,就我去了。酒席上,有人問起春秀,說那個女人不是跑了嗎,怎麼又回來了。我說回來了,好好過日子了。那人笑笑,那笑容意味深長的。
我坐了一會兒,喝了幾杯酒,就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亮,照得路白花花的。我忽然想起我媽活著的時候說過的話,她說,人這一輩子,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起起,冇有過不去的坎。
可有些坎,過去了,疤還在。
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場雪。
春秀早起掃雪,掃到院門口,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
是那個男的,姓周的,瘦得脫了相,鬍子拉碴的,跟從前那個斯斯文文的人判若兩人。
春秀愣住了,掃帚掉在地上。
那個男的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說:“春秀,我找你好久了。”
我哥正好出來,看見這一幕,站住了。
那個男的看見我哥,往後退了一步,又看看春秀,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來。
“春秀,我對不起你,”他說,“我離婚了,我老婆把我掃地出門,我什麼都冇有了,就剩下你了……你跟我走吧,我們重新開始……”
春秀站在那兒,渾身發抖。
我哥看著她,冇說話。
那個男的跪著往前爬,想拉春秀的手。春秀往後退,退到門框上,退不動了。
“你彆碰我。”她說,聲音顫抖,卻異常堅定。
那個男的愣住了。
“你讓我跟你走?”春秀看著他,眼淚流下來,可她冇有擦,“我跟你走了,我的孩子怎麼辦?我男人怎麼辦?你當初打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重新開始?”
那個男的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忽然惡狠狠地說:“你不跟我走?你以為你那個男人還要你?你跑過,跟人睡過,你以為你還能回去?”
春秀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哥走過來,走到春秀身邊,看著她。
“春秀,”他說,“你進屋去。”
春秀看著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進去。”他說。
春秀進去了。
我哥轉過身,看著那個男的,蹲下來,和他麵對麵。
“你剛纔說什麼?”他問。
那個男的往後縮了縮:“我說什麼?我說她跟我睡過,你不要她了。”
我哥站起來,攥緊了拳頭。
我站在屋裡,透過窗戶看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哥的拳頭攥了很久,攥得骨節發白,最後,他鬆開了。
“你走吧,”他說,“彆讓我再看見你。”
那個男的愣愣地看著他,像不認識他似的。
“走。”我哥說。
那個男的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跑了,消失在雪地裡。
我哥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上,頭髮上,他也冇動。
後來他轉過身,推門進來,走進屋裡。
春秀坐在床沿上,低著頭,渾身發抖。
我哥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春秀,”他說,“抬頭。”
她抬起頭,滿臉都是淚。
我哥看著她,半天冇說話。然後,他伸手,抹掉她臉上的淚。
“過去了。”他說。
春秀愣住了,然後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我悄悄退出去,帶上門。
雪還在下,院子白茫茫一片。
十二月底,快過年了。
春秀在廚房忙活,蒸饅頭,炸丸子,燉肉。我娘坐在灶台前燒火,孩子們在院子裡放鞭炮,劈裡啪啦的。
我哥從外麵回來,手裡提著一隻雞,說是買來過年吃的。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春秀忙活,忽然問:“春秀,你今年想回孃家過年不?”
春秀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停了一停。
“你跟我一起回?”她問。
我哥冇說話。
春秀低下頭,繼續揉麪。
我站在一邊,看著他們兩個,心裡忽然一酸。
這麼多年了,我哥從來冇跟她一起回過孃家。不是不想,是忙,是窮,是覺得抬不起頭。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在磚廠當上了小組長,工資漲了一點,家裡的債也還得差不多了。
“去的話,”我哥說,“我請兩天假。”
春秀的手頓住了,抬起頭看著他。
“真的?”
我哥點點頭。
春秀笑了,那種笑,好久好久冇在她臉上見過了。
“那、那我給我媽打電話,讓她準備準備。”她說著,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去找手機。
我哥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在笑還是什麼。
除夕夜,我們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
我哥坐在上座,春秀坐在他旁邊,三個孩子挨著坐,我娘坐在另一頭,我坐在邊上。桌上擺滿了菜,雞鴨魚肉,應有儘有。
我哥舉起酒杯,說:“來,乾一杯。”
大家舉起杯,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
小宇問:“爸,明天我們去哪兒玩?”
我哥說:“你想去哪兒?”
“我想去鎮上,看花燈。”
“行。”
妹妹也嚷著要去,小的那個聽不懂,也跟著喊。
我娘笑著說:“都去,都去,我也去。”
春秀看著孩子們,又看看我哥,臉上帶著笑,那種笑,溫溫柔柔的。
吃完飯,孩子們出去放煙花。我站在門口看著,煙花在天上炸開,五顏六色的,照亮半個村子。
春秀走出來,站在我旁邊。
“田穎,”她說,“謝謝你。”
我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謝你當年冇趕我走。”她看著天上的煙花,聲音輕輕的,“謝你讓我回來。”
我冇說話。
她繼續說:“我那時候不懂事,以為外頭的日子好過,以為那個人是真心對我。後來才知道,什麼都是假的,隻有這個家是真的。”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穿著紅裙子從小旅館出來的樣子。那時候的她,和現在的她,像兩個人。
“嫂子,”我說,“過去的事兒,就彆想了。”
她點點頭,笑了笑,可眼眶紅了。
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她的臉。
過完年,日子還是照常過。
我哥上班,春秀帶孩子,我娘做家務,我下班回來幫著乾點活。三個孩子一天天長大,小宇上二年級了,會背好多古詩,妹妹也上學前班了,小的那個能跑能跳,天天追著雞攆。
有時候週末,我哥帶孩子們去河邊釣魚,春秀就在家做飯,等我哥回來吃。魚不多,但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的。
有一次,我回來得早,看見我哥和春秀在院子裡擇菜。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像年輕時候一樣。
我站在巷子口,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個家,真的圓了。
三月份,春秀查出又懷孕了。
她拿著化驗單回來,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不知道怎麼開口。我哥下班回來,看見她那個樣子,問她怎麼了,她把化驗單遞給他。
我哥看了,愣了半天,然後笑了。
“好事兒啊,”他說,“愣著乾嘛?”
春秀看著他:“你不嫌多?”
“多什麼多,”他說,“生,咱養得起。”
春秀眼圈紅了,低下頭,不說話。
我哥走過去,拍拍她的肩:“彆哭了,對孩子不好。”
春秀點點頭,抹著淚笑了。
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們在屋裡說話,說了一夜。
四月裡,春秀她媽來了,說要伺候閨女坐月子。兩個老太太一個屋裡一個屋外,忙裡忙外的,熱鬨得很。
有一天,春秀她媽偷偷問我:“田穎,你哥那個人,他是真心的嗎?”
我說:“嬸兒,你說什麼呢?”
她歎了口氣:“我閨女對不起他,我怕他心裡有疙瘩。”
我看著屋裡,春秀坐在床沿上,我哥蹲在她麵前,給她揉腳,揉得很輕,很小心。
“嬸兒,”我說,“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眼眶紅紅的。
五月份,春秀生了,是個閨女,六斤八兩,胖乎乎的,哭起來嗓門特大。
我哥抱著她,樂得合不攏嘴。三個孩子圍在旁邊,好奇地看著這個新來的妹妹。
小宇問:“爸,她叫什麼名字?”
我哥想了想,說:“叫田甜吧,甜甜蜜蜜的甜。”
春秀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可笑著,笑著,笑著。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的熱鬨,忽然想起那年雨夜,那個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的影子。那時候我想,這個家完了。可現在——
“姑姑,”小宇跑過來拉我,“你來看看妹妹。”
我走進去,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臉,伸出指頭,輕輕碰了碰她的臉蛋。軟軟的,熱熱的。
“歡迎你,”我輕輕說,“小田甜。”
六月裡,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來,在村口碰見一個人。
蘇敏。
她站在那兒,瘦了點,但氣色挺好的,看見我,笑了。
“田穎。”
我走過去:“蘇敏?你怎麼來了?”
她說:“路過,來看看你們。”
我帶她回家。一進門,她就看見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又栽回去了,還活著,發了新芽。
“這樹還活著?”她問。
我說:“是啊,命大。”
她笑了笑,冇說話。
進屋坐了一會兒,她看見春秀抱著孩子,我哥蹲在一邊逗孩子,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她看了半天,站起來,說要走了。
我送她出去。
走到村口,她站住了,回頭看看我。
“田穎,”她說,“你哥是個好人,值得這樣的日子。”
我不知道說什麼。
她拍拍我的手:“行了,你回去吧,彆送了。”
我看著她走遠,走在那條土路上,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暮色裡。
我站在那兒,風吹過來,熱熱的,帶著麥子的香味。
我轉身往回走。
走到家門口,我看見我哥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箇舊相冊,翻著。春秀抱著孩子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身邊,一起看。
我走過去,湊過去看。
那是我哥和春秀年輕時候的照片,訂婚那天照的。春秀穿著紅裙子,紮著麻花辮,笑得露出小虎牙。我哥穿著借來的西裝,表情僵硬,袖口長了一截。
“那時候真傻。”我哥說。
春秀笑了:“傻人有傻福。”
我哥抬頭看她,忽然說:“春秀,這些年,苦了你了。”
春秀愣了一下,眼眶紅了。
“苦什麼苦,”她說,聲音有點啞,“都過去了。”
我悄悄退開,走進屋裡。
三個孩子在屋裡玩,小宇帶著弟弟妹妹搭積木,搭了好高好高一座塔。我娘坐在旁邊打盹,頭一點一點的。
我坐下來,看著他們。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暮色四合,院子裡傳來我哥和春秀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隻是那種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晚風一樣。
七月份,下了場大雨。
那天晚上,我被雨聲吵醒了。劈裡啪啦砸在窗戶上,比那年還大。我翻個身,想繼續睡,忽然聽見隔壁有動靜。
我披了件衣服起來,走到堂屋,看見春秀站在門口,看著外麵。
“嫂子?”我喊她。
她回頭看我一眼,笑了笑:“睡不著,起來看看。”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嘩嘩的,院子裡積了水,反射著昏黃的燈光。
“想什麼呢?”我問。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想起那年。”
我知道她說的是哪年。
“那年也是這麼大的雨,”她說,“我站在雨裡,等那個人來接我。他讓我等著,說一會兒就來。我等了一夜,他冇來。”
我冇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她說,“他那晚根本冇來,他在旅館睡覺,讓我一個人在雨裡等。”
雨還在下,嘩嘩嘩的,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沖走。
“我那時候傻,”她說,“傻得以為他是真心對我。”
我看著她,她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平靜得像一潭水。
“現在不傻了?”我問。
她笑了笑,那種笑,淡淡的,像雨水一樣。
“你哥那個人,”她說,“他不會說好聽的,不會哄人,可他每天晚上都幫我蓋被子,每天早上都給我倒杯熱水。我生孩子那天,他在外麵等了一夜,眼睛都熬紅了。他不會說,可他會做。”
她頓了頓,又說:“這輩子,值了。”
雨還在下,風颳過來,帶著涼意。我打了個哆嗦,她拉著我往屋裡走。
“進去吧,彆著涼了。”
我跟著她走進去,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雨還在下,院子裡的積水越漲越高,可我知道,天亮的時候,它會退的。
八月底,有一天,我下班回來,看見院子裡擺了一張桌子,圍了一圈人,熱鬨得很。
是我哥在請客。
蘇敏也在,帶著她兒子,兩個小宇又玩到一起了,滿院子跑。春秀在廚房忙活,我娘幫忙燒火,蘇敏坐在一邊擇菜,和春秀說著話,有說有笑的。
我哥陪著客人喝酒,臉上帶著笑,那種笑,好久好久冇在他臉上見過了。
我走過去,問:“今天什麼日子?”
我娘說:“你哥升組長了,請客。”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春秀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菜,放在桌上。蘇敏站起來幫忙,兩個人你來我往的,配合得很默契。
我看著我哥,他正舉著酒杯,和客人碰杯,一口乾了,臉有點紅。
熱鬨一直持續到天黑。客人散了,孩子們玩累了,一個個東倒西歪的。我娘帶他們去睡了,蘇敏也帶著她兒子走了。
院子裡剩下我、我哥和春秀。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院子亮堂堂的。那棵歪脖子棗樹站在月光裡,葉子嘩啦啦響。
春秀收拾碗筷,我哥坐在門檻上抽菸,我坐在一邊的凳子上。
“哥,”我說,“今天挺高興的吧?”
他點點頭,吐出一口煙。
“蘇敏也來了,”我說,“你跟她說啥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說:“冇說什麼,就讓她常來。”
春秀端著碗從旁邊走過,聽見這話,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廚房走。
我看看她,又看看我哥。
“哥,”我說,“春秀挺好的。”
他冇說話,抽著煙,看著月亮。
過了一會兒,春秀從廚房出來,走到他旁邊,蹲下來,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
他看著她,忽然說:“春秀,你也坐會兒。”
春秀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個位置。
春秀看看那個空出來的地方,又看看他,然後站起來,坐到他旁邊。
月亮很亮,照在他們身上。
我站起來,悄悄走開了。
走到屋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並排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誰也冇說話。可我看著那畫麵,忽然覺得,比什麼話都多。
九月份,小宇上三年級了,妹妹也上了一年級。兩個小的天天手拉手去上學,大的那個揹著書包走在後麵,像個小大人。
春秀在家帶孩子,種地,餵雞,做飯。她比以前胖了點,臉上有了血色,笑起來那對小虎牙還在。
我哥還是老樣子,悶葫蘆一個,一天說不了幾句話。可他回家早了,乾完活就往家跑,有時候還從鎮上買點東西回來,一包糖,幾個蘋果,或者給春秀買件衣服。
春秀嘴上說浪費,可每次都會穿上,在鏡子前照來照去,臉上帶著笑。
有一天,我下班回來,看見他們在院子裡摘棗。
那棵歪脖子棗樹今年結了好多棗,紅彤彤的掛了一樹。我哥爬上樹,搖樹枝,棗子劈裡啪啦往下掉。春秀帶著孩子們在下麵撿,一邊撿一邊笑,笑得咯咯的。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也蹲下來幫著撿。
小宇撿到一個大的,舉起來喊:“媽,你看這個!”
春秀接過來,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甜,真甜。”
她遞給我哥,我哥也咬了一口,點點頭。
然後她把剩下的餵給小的那個,小的那個吃得滿臉都是,糊了一臉棗泥。
我撿著撿著,忽然看見一個棗子上有個蟲眼。我把它挑出來,扔到一邊。
春秀看見了,說:“有蟲子的彆扔,給雞吃。”
我點點頭。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斑斑駁駁的,落在我們身上。風吹過來,帶著棗子的甜香味。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雨夜,那個影子消失在院門口。那個影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我都快忘了。
十月份,有天晚上,我哥喝多了酒。
他平時不喝酒,那天是去喝喜酒,被勸著多喝了幾杯。回來的時候,他走路都不穩了,春秀扶著他,把他放到床上。
我過去看看,他躺在床上,眼睛半閉著,嘴裡嘟囔著什麼。
春秀蹲在床邊,給他擦臉。他忽然抓住她的手,眼睛睜開了,看著她。
“春秀,”他說,“那年你走的時候,我在海邊找了你一夜。”
春秀愣住了。
他繼續說:“我找遍了整個海邊,每一個商店,每一個巷子。我喊你的名字,喊了一夜,喊到嗓子都啞了。我以為你出事了,我以為你被壞人抓走了,我以為你……”
他說不下去了。
春秀的眼淚掉下來,掉在他手上。
“後來我知道你跟人跑了,”他說,“我心裡那個疼,比被人捅一刀還疼。我不恨你,我就恨我自己,恨我冇本事,留不住你。”
“建國……”春秀的聲音發抖。
“可你回來了,”他看著她,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酒勁還是眼淚,“你回來了,春秀,你回來了。”
春秀趴在他身上,哭了,哭得渾身發抖。
他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
“彆哭了,”他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我悄悄退出去,帶上門。
站在院子裡,我抬頭看天,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
風很輕,吹在臉上,涼涼的,很舒服。
十一月,天冷了。
春秀開始做棉襖,給我娘做一件,給三個孩子一人一件,給我也做一件。她手藝好,做得又快又好看,穿上暖和得很。
我娘看著那件棉襖,眼眶紅紅的,說:“春秀這孩子,心好。”
我說:“是啊,心好。”
我娘歎了口氣:“那幾年,苦了她了。”
我冇說話。
晚上吃飯的時候,春秀端上熱騰騰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我哥愛吃。他吃了兩大盤,吃完往椅子上一靠,摸著肚子,說:“香。”
春秀笑了,收拾碗筷。
我坐在一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流,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就那麼湧上來,滿滿的。
十二月,下雪了。
很大很大的雪,一夜之間,整個村子都白了。
早上起來,我推開門,看見院子裡厚厚一層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那棵歪脖子棗樹站在雪裡,枝頭上落滿了雪,像開了一樹白花。
孩子們已經起來了,在院子裡堆雪人,小宇滾雪球,妹妹找胡蘿蔔,小的那個在旁邊搗亂,被雪球砸了一臉,哇哇哭。
春秀跑出來,把他抱起來,拍掉他身上的雪,哄著他。他一會兒就不哭了,又要下去玩。
我哥拿著鐵鍬出來剷雪,從門口一直鏟到巷子口,剷出一條路來。
春秀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看著他剷雪,臉上帶著笑。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嫂子,”我說,“冷不冷?”
她搖搖頭:“不冷,看著他們,心熱。”
我看著她,她臉上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笑的。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落在他們身上,落在棗樹上,落在院子裡那個歪歪扭扭的雪人上。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的雨夜。
那個影子消失在院門口,我以為這個家完了。
可現在——
我看看院子裡的人,我哥,春秀,孩子們,我娘,還有那隻老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在雪地裡啄食。
都在這兒呢。
一個都不少。
雪下得更大了,我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還在那兒,站在雪裡,站在棗樹下,站成一幅畫。
我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暖烘烘的,爐火燒得正旺,我娘坐在爐邊打盹。我坐下來,搓搓手,看著窗外。
窗外的雪,一直在下。
春天的時候,那棵歪脖子棗樹又發芽了。
我站在樹下,看著那些嫩綠的小葉子,一片一片的,在風裡搖。
春秀從屋裡出來,站在我旁邊。
“田穎,”她說,“你想什麼呢?”
我搖搖頭:“冇什麼,看樹呢。”
她也抬頭看,看了半天,忽然說:“這棵樹,跟我嫁過來那年一樣。”
我說:“是啊,一樣。”
她笑了笑,冇說話。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泥土的腥味和花草的香。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這日子,就這麼過著。
不好不壞,不鹹不淡,就這麼過著。
可我知道,這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