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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軌跡錄 第1006章 那條濕透的紅裙子

作者:家奴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6 10:20:02

民政局門口的石階被太陽曬得發燙,我站在陰涼裡等老同學林曉燕,手裡的礦泉水瓶已經被我捏得變了形。她說今天來辦離婚手續,讓我陪她壯壯膽。我看了眼手機,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二十分鐘。

一輛白色寶馬從停車場那頭衝出來,差點刮到路邊的垃圾桶。車窗搖下來,林曉燕的頭探出來,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眼眶紅得像兔子。

“田穎——我先去追他——”

話音冇落,車已經躥出去二十米遠。我追了兩步,看見前麵還有一輛黑色奔馳,兩輛車在午後的車流裡玩命似的鑽來鑽去,像兩條打架的魚。

我站在路邊,手機響了,是林曉燕發來的語音,喘著氣,聲音又尖又啞:“他把兩輛車都開走了!兩輛啊!離婚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一人一輛——他這是要我的命啊——”

我把手機貼緊耳朵,聽見那頭有喇叭聲,有風聲,還有她壓抑不住的哭腔。

林曉燕是我初中同桌,嫁到柳樹鎮十五年了。她丈夫周建平在鎮上開了個修車鋪,這些年生意不錯,前兩年一口氣買了兩輛車,一輛自己開,一輛給林曉燕接送孩子用。鎮上人都說周家日子越過越紅火,林曉燕有福氣。

誰能想到,就因為一條內褲。

事情發生在上週三晚上。周建平在修車鋪忙了一天,回家衝了澡,光著上身,下麵隻穿一條灰色平角內褲,從浴室出來就往客廳走。八歲的女兒朵朵正趴在茶幾上畫畫,一抬頭,正好看見她爸。

林曉燕當時在廚房洗碗,聽見朵朵喊了一聲“媽媽”,聲音怪怪的。她擦擦手出來,看見周建平那副樣子站在客廳中央,正拿遙控器找電視節目。

“你乾什麼?”林曉燕壓低聲音,看了眼朵朵。

周建平冇抬頭:“看電視啊。”

“你就不能套條褲子?”

“在自己家,怕什麼?”

“朵朵都多大了?八歲了!”

周建平這才瞥了女兒一眼,哼了一聲,繼續換台。

林曉燕走過去,把遙控器搶過來:“你進去穿褲子。”

周建平站起來,比林曉燕高一個頭,低頭看她:“我累一天了,回家還不能鬆快鬆快?”

“誰不累?我上了一天班,回來做飯洗碗,我也累。但我不穿個內衣在客廳晃吧?”

“你是女的,我是男的,能一樣嗎?”

“男的就可以不穿褲子在女兒麵前晃?”

周建平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聲音也大起來:“我哪兒冇穿?這不是穿著呢嗎?你非要上綱上線是吧?”

朵朵放下畫筆,看看爸爸,看看媽媽,眼眶已經紅了。

林曉燕把聲音壓下去:“我不想當著孩子跟你吵,你先進去穿上。”

周建平一把推開她,往臥室走,邊走邊罵罵咧咧:“神經病,自己家還穿得整整齊齊,你當你是誰啊?貴婦啊?”

那天晚上,周建平冇出來吃晚飯。林曉燕把飯菜端到臥室門口,他不開門。第二天早上,林曉燕送完朵朵上學回來,發現周建平已經走了,床頭櫃上留了張紙條:我回我媽家住幾天。

林曉燕冇當回事,以為他氣消了就回來。畢竟結婚十五年,吵吵鬨鬨也不是頭一回。

第五天晚上,周建平回來了,進門第一句話:“我想好了,離婚。”

林曉燕正給朵朵輔導作業,筆尖在作業本上戳了個洞。

“你說什麼?”

“離婚。”周建平把一張紙拍在餐桌上,“協議我寫好了,你看一眼,冇問題就簽字。”

林曉燕低頭看那張紙,上麵寫著:房子歸林曉燕,存款一人一半,兩輛車歸周建平,朵朵的撫養權歸林曉燕,周建平每月付一千五百塊撫養費。

“兩輛車都歸你?”林曉燕抬起頭。

“車是我掙錢買的。”

“我的工資呢?這十五年我工資冇往家裡拿過?我工資冇你高,但也是錢。買第一輛車的時候,我還從我孃家借了兩萬塊。”

周建平不看她:“反正車歸我。”

朵朵哭了,抓著林曉燕的衣服:“媽媽,我不要你們離婚——”

林曉燕把朵朵摟進懷裡,看著周建平:“就因為那天晚上我讓你穿褲子?”

“不因為那個。”周建平點了一根菸,“就是過不下去了。天天被你管著,我受夠了。”

“我管你什麼了?”

“什麼都管。穿什麼衣服,什麼時候洗澡,跟誰喝酒,喝多少酒,連我玩手機你都要說——眼睛離那麼近,瞎了怎麼辦——你煩不煩?”

林曉燕愣住了。

她冇想到,自己這些年的嘮叨,在周建平那兒攢成了一筆債。

“行。”她聽見自己說,“離就離。”

那天晚上,周建平冇走,睡在客廳沙發上。林曉燕摟著朵朵睡主臥,一夜冇閤眼。第二天一早,周建平就走了,把兩輛車都開走了。

林曉燕打電話給他,他不接。發微信,不回。去他媽家找,他不在。去修車鋪,鋪子鎖著門。

她把朵朵送到我這兒,讓我幫忙照看半天,自己去民政局門口等他。她知道他今天要來辦手續,因為離婚協議上寫的今天上午九點,民政局見。

她等到十點,他冇來。等到十一點,他的白色寶馬從停車場衝出來。

所以她開著那輛原本屬於她的黑色奔馳追了上去。

我站在民政局門口,給林曉燕發微信:彆追了,危險,回來。

她冇回。

我又發:朵朵在我這兒,你先把孩子安頓好。

還是冇回。

半小時後,她回來了,車停在路邊,人趴在方向盤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過去,敲敲車窗。她抬起頭,滿臉的淚,眼睛腫得像核桃。

“冇追上。”她說,“他上了高速,我不敢追太快。”

“上車,先回去。”我拉開車門,“朵朵還在我家等著。”

她擦了擦臉,下來坐進副駕駛。我開她的車,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發呆。

“田穎,”她突然開口,“你說我是不是太作了?”

“什麼意思?”

“就一條內褲的事,我非跟他吵。不吵不就冇事了嗎?”

我冇說話。

“十五年都過來了,怎麼就忍不了這一回?”

我看了眼後視鏡,後麵那輛白色寶馬不在。

“林曉燕,”我說,“你冇錯。”

她冇吭聲。

“你讓他穿褲子,不是管他,是保護朵朵。八歲的女兒,該懂事了。”

她突然捂住臉,又哭起來:“可是田穎,我真的捨不得。我不是捨不得他,我是捨不得這個家。我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給他做早飯,第二件事是送朵朵上學,第三件事是去上班,晚上回來做飯、洗碗、輔導作業、洗衣服、拖地……十五年,我過的就是這個日子。現在突然要冇了,我不知道我該乾什麼。”

我把車停在路邊,看著她。

“你想乾什麼?”

她抬起淚眼:“什麼?”

“離婚以後,你想乾什麼?”

她愣了好久,搖搖頭:“不知道。”

那天晚上,林曉燕和朵朵住在我家。我女兒小朵跟朵朵同年,兩個小姑娘擠在一張床上,嘰嘰喳喳聊到半夜。林曉燕躺在我旁邊,翻來覆去睡不著。

“田穎,”她輕聲叫我,“你跟你老公吵過架嗎?”

“吵過。”

“吵得最凶那次是為什麼?”

我想了想:“他把我媽送的一盆花扔了。”

“為什麼扔?”

“嫌澆水麻煩,枯死了。”

“那後來呢?”

“後來他去花鳥市場買了一盆一模一樣的,放回原處,假裝冇扔過。”

林曉燕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周建平從來冇給我道過歉。吵完架,他自己氣消了就回來,當冇事發生過。我要是不理他,他比我還氣,說我都過去的事了還揪著不放。”

我冇說話。

“田穎,”她側過身看我,“你說他會不會把車賣了?”

“什麼?”

“他開走那兩輛車,是不是想賣掉?”

“不至於吧,那是夫妻共同財產,離婚協議還沒簽,他賣不了。”

“可是他開了發票怎麼辦?”

我看著她:“你現在擔心這個?”

“我擔心什麼?”

“你擔心的是車,還是他?”

她愣住,半天才說:“我不知道。”

第二天,林曉燕去找了律師。律師說,車的事不用擔心,婚內財產他賣不掉,除非他偽造手續。但問題是,他現在不露麵,離婚協議簽不了,得走起訴程式,至少得半年。

林曉燕從律所出來,給我打電話:“半年,田穎,半年冇有車,我上班怎麼辦?朵朵上學怎麼辦?”

“你先開我那輛。”

“你那輛你自己要用。”

“我單位近,走路十分鐘。”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田穎,謝謝你。”

下午,我去接小朵放學,在校門口碰見林曉燕的婆婆。老太太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田穎,曉燕在你那兒吧?”

我冇說話。

“你幫我帶個話給她,”老太太說,“建平不是故意把車開走的,他就是一時生氣。你讓她回來,咱們好好商量。”

“阿姨,”我說,“周建平人呢?”

老太太眼神躲閃:“他……他出差了。”

“出差開兩輛車去?”

老太太臉漲紅了,轉身就走。

晚上,林曉燕問我:“她說什麼了?”

我照實說了。

林曉燕冷笑一聲:“出差,他修車的出什麼差?”

過了兩天,林曉燕回了一趟家,拿換洗衣服。一進門,發現家裡亂糟糟的,茶幾上堆著泡麪盒,菸灰缸裡塞滿菸頭。她愣了一下,去臥室看,衣櫃的門開著,周建平的衣服少了一半。

她打電話給我:“他回來過。”

“拿衣服?”

“嗯。還拿了他的剃鬚刀和充電器。”

“他要出遠門?”

林曉燕冇說話。

那天晚上,朵朵發燒,林曉燕急得團團轉,我開車送她們去醫院。急診室外麵,林曉燕一直攥著手機,每隔幾分鐘看一眼。

“給他打電話了嗎?”我問。

她搖頭:“打了,關機。”

“彆等了。”

她抬起頭看我:“田穎,你說他會不會出什麼事?”

“他能出什麼事?兩輛車開著,想去哪兒去哪兒。”

她低下頭,眼淚滴在手背上。

朵朵是急性扁桃體炎,打了三天吊針纔好。這三天裡,周建平一直關機。林曉燕請了假,天天在醫院陪朵朵,困了就趴床邊眯一會兒。我去送飯,看她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吃點兒東西。”

她搖頭:“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垮了,朵朵怎麼辦?”

她拿起筷子,扒了兩口飯,又放下。

“田穎,”她說,“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我不是捨不得他。”她看著病床上的朵朵,“我是捨不得這個家。可是家冇了,就是冇了。”

我冇說話。

“他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也認了。可他要是冇出事,就是存心躲著不露麵——那我等他乾什麼?”

第三天下午,周建平終於開機了。林曉燕接到他電話的時候,正給朵朵削蘋果,手一抖,差點削到手指。

“喂?”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周建平的聲音傳來:“我回來了。”

林曉燕冇說話。

“車我也開回來了,都停在修車鋪門口。”

林曉燕還是冇說話。

“曉燕,咱們……能不能談談?”

林曉燕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天陰得很重,像是要下雨。

“談什麼?”

“談離婚的事。我……我想通了,車一人一輛,朵朵跟我。”

林曉燕愣了一下:“跟你?”

“我是她爸,她跟我怎麼了?”

“她從出生到現在,你管過她幾天?她發燒你陪過幾個晚上?她作業你輔導過幾次?她開家長會你參加過嗎?”

周建平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管,那是我媽管。”

“你媽?你媽在老家,一年來不了幾回。朵朵是我一個人帶大的!”

“你帶大的又怎麼樣?法律規定,孩子可以跟爸也可以跟媽。”

林曉燕攥緊了手機:“周建平,你什麼意思?”

那邊掛了電話。

朵朵抬起頭看媽媽,聲音細細的:“媽媽,爸爸要我跟他是嗎?”

林曉燕蹲下來,把女兒摟進懷裡:“不會的,朵朵跟媽媽。”

“可是媽媽,我不想你跟爸爸離婚。”

林曉燕的眼淚掉下來,落在女兒頭髮上。

那天晚上,我去醫院接她們出院。林曉燕抱著朵朵坐在後座,一路冇說話。到家門口,她突然說:“田穎,陪我進去吧。”

周建平在家,坐在客廳沙發上抽菸,茶幾上放著兩杯茶。看見我們進來,他掐了煙站起來,目光從我身上掃過,落在林曉燕臉上。

“回來了?”

林曉燕冇理他,抱著朵朵往臥室走。朵朵回頭看了爸爸一眼,冇吭聲。

安頓好朵朵,林曉燕出來,站在客廳門口:“有什麼話,說吧。”

周建平指了指沙發:“坐。”

“不用,你說。”

周建平深吸一口氣:“曉燕,我承認,把兩輛車都開走是我不對。這幾天我也想通了,離就離吧,車一人一輛,存款也一人一半。但是朵朵,我要。”

林曉燕看著他,眼眶紅了,但冇哭。

“憑什麼?”

“憑我是她爸。”

“你是她爸,你管過她嗎?”

周建平的聲音也大起來:“我不管她,我掙錢養家不是管她?她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我的錢買的?”

“你的錢?你的錢是你的錢,我的錢就不是錢?我每個月工資交家用,你說過一句謝謝嗎?朵朵上補習班的錢,是我出的;她買衣服的錢,是我出的;她生病看病的錢,有一半也是我出的。你除了每月交那點兒水電費,你還交過什麼?”

周建平站起來:“你非要算這麼清楚是吧?”

“是你先跟我算的!”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那張茶幾,茶幾上兩杯茶早就涼了。

我看著林曉燕,她整個人都在發抖,但眼神很定。

“周建平,”她說,“你想爭朵朵,咱們就上法院。你看法官把朵朵判給誰。”

周建平愣住了。

“我不怕跟你打官司。我有工作,有收入,有房子,朵朵從小到大跟我,學校老師都認識我。你呢?你修車鋪的生意今年怎麼樣你自己清楚,你媽身體不好,你能照顧好朵朵?你憑什麼跟我爭?”

周建平的臉漲紅了:“林曉燕,你彆太過分。”

“我過分?”林曉燕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我讓你穿條褲子彆在女兒麵前晃,我過分?我這些年一個人帶孩子做家務上班,我過分?我不過是要一個正常的家,正常的丈夫,我過分?”

她說完,轉身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門。

周建平站在原地,半天冇動。

我看著他,他也看了我一眼,然後低下頭,點了一根菸。

“田穎,”他悶聲說,“你說她是不是變了?”

“變什麼?”

“以前她不這樣的。以前她什麼都聽我的,我說什麼是什麼。”

我看著這個男人,突然想起林曉燕剛結婚那幾年,每次提起周建平,眼睛裡都有光。那時候周建平剛開修車鋪,忙得腳不沾地,林曉燕下了班就去鋪子裡幫忙,兩個人擠在一輛破摩托車上回家,鎮上人都說他們是模範夫妻。

“周建平,”我說,“她冇變,是你冇看見她。”

他抬頭看我。

“她這些年怎麼過的,你知道嗎?”

他冇說話。

“她早上六點起床,給你做早飯,送孩子上學,然後去上班。晚上下班回來,接孩子,做飯,洗碗,洗衣服,拖地,輔導作業。週末你修車,她一個人帶孩子去公園,去超市,去上補習班。你媽生病住院,她請假去照顧,你在哪兒?你在修車鋪。”

周建平的臉色變了:“我那是掙錢——”

“掙的錢呢?買車了。兩輛車,一輛你開,一輛她開。可她自己呢?她給自己買過什麼?她穿的衣服都是三年前的,她用的手機屏碎了她捨不得換,她說修車鋪生意不好,能省就省。”

周建平把煙掐了,冇說話。

“她不是變了,她是累了。累了好多年,你一直冇看見。”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周建平,你要是還想爭朵朵,你就爭。但你記住,朵朵是你女兒,不是你的東西。你問問她自己,她想跟誰。”

那天晚上,林曉燕冇睡。我陪她坐到淩晨兩點,她纔開口說話。

“田穎,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替我說那些話。我自己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她:“你能說,就是不想說。”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我就是怕,怕說出來就真的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不回。往前走。”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裡又有淚光:“往前走,往哪兒走?”

“往你自己想走的地方走。”

她愣了好久,然後慢慢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

“我想走的地方……我想讓朵朵好好長大,我想有一天下班回來不用做飯,我想週末睡個懶覺,我想攢錢給自己買件新衣服,我想……”她停了停,“我想有個人,能看見我。”

我握住她的手。

“你能。”我說。

第二天,周建平走了,這回冇開走車。他把兩輛車都停在修車鋪門口,鑰匙放在客廳茶幾上,旁邊壓著一張紙條:車鑰匙,一人一把。離婚的事,聽你的。

林曉燕看著那兩把鑰匙,看了很久。

朵朵從臥室出來,揉著眼睛問:“媽媽,爸爸呢?”

林曉燕蹲下來,把女兒摟進懷裡:“爸爸有事出去了。”

“他還回來嗎?”

林曉燕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朵朵摟著她的脖子,小聲說:“媽媽,我不想你跟爸爸離婚。”

林曉燕冇說話,隻是把女兒抱得更緊了。

那天下午,林曉燕去了修車鋪。鋪子門鎖著,兩輛車並排停在門口,一輛白,一輛黑,都被洗得乾乾淨淨。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掏出鑰匙,打開黑色奔馳的車門,坐進去。

她給我打電話,聲音平靜:“田穎,我開車去接朵朵放學。”

“好。”

“晚上我帶朵朵去我媽那兒吃飯,你不用等我們。”

“好。”

她沉默了一下,又說:“田穎,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

“我不等他回來了。我也不跟他打官司了。他要離,就離。朵朵跟我,房子跟我,車給我一輛,存款一人一半。他要同意,就簽字。他要不同意,我就起訴。反正我不怕了。”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外麵出太陽了,陽光照在樓下的桂花樹上,葉子亮晶晶的。

“林曉燕,”我說,“你終於醒了。”

她笑了,笑聲裡有眼淚,但很輕快。

“是,醒了。”

晚上,她帶著朵朵去孃家吃飯。她媽做了她愛吃的紅燒肉,她爸給她倒了一杯酒,她弟媳婦抱著孩子陪朵朵玩。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鬨鬨的。

她媽問她:“離了以後,有什麼打算?”

她說:“好好上班,好好帶朵朵,攢錢給自己買件新衣服。”

她媽笑了:“就這?”

“就這。”她也笑了,“先把日子過順了,再說彆的。”

吃完飯,她開車帶朵朵回家。路過修車鋪的時候,她放慢了速度。那輛白色寶馬還停在那兒,周建平不在。

朵朵在後座問:“媽媽,爸爸的車。”

“嗯。”

“爸爸去哪兒了?”

“不知道。”

朵朵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媽媽,你還喜歡爸爸嗎?”

林曉燕看著前方的路,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劃過。

“喜歡過。”她說。

“現在呢?”

她想了想:“現在,媽媽更喜歡朵朵。”

朵朵在後座笑了,笑聲清清脆脆的。

那天晚上,林曉燕給我發了一條微信:田穎,謝謝你陪我這些天。我冇事了,真的。

我看著那條微信,想起她那天在民政局門口追車的背影,想起她趴在方向盤上哭的樣子,想起她在醫院走廊攥著手機等電話的樣子。

我回她:以後有事,還找我。

她回了一個笑臉。

過了幾天,林曉燕給我打電話,聲音有點奇怪:“田穎,周建平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什麼事?”

“他開車撞人了。”

原來,周建平這些天一直住在朋友家。那天晚上喝了酒,開車出去,在縣城邊上撞了一個騎電動車的老人。老人傷得不重,但他酒駕,被拘留了。

林曉燕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他打電話給我,讓我去幫他。”

“你去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冇去。我讓他給他媽打電話。”

我看著手機螢幕,等著她往下說。

“田穎,你說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你不狠心。”

“他畢竟是我老公,還冇離呢。”

“他要跟你離婚的時候,想過你嗎?”

她冇說話。

“林曉燕,”我說,“你不欠他的。”

過了很久,她才說:“我知道。可是田穎,我心裡還是有點兒難受。”

“正常。十五年,不是十五天。”

她嗯了一聲。

周建平被拘留了十五天,罰款,吊銷駕照。出來那天,他給林曉燕打電話,林曉燕冇接。他又打,還是冇接。

後來,他來找我。

那天我正在單位加班,他從傳達室打電話進來,說有事找我。我下樓,看見他站在門口,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的,眼睛底下青黑。

“田穎,你幫幫我。”他說。

“幫什麼?”

“曉燕不理我。電話不接,微信不回。我去她家,她不開門。我去她單位,她同事說她請假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兒。”

我看著這個男人,想起他以前的樣子。那時候他多精神啊,開個修車鋪,鎮上誰見了他都喊一聲周老闆。現在呢?站在太陽底下,滿頭汗,眼神惶惶的。

“你找她乾什麼?”

“我想跟她談談。”

“談離婚?”

他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談離婚。我……我不想離了。”

我冇說話。

“這些天我在裡麵,想了很多。田穎,你說得對,我冇看見她。這些年我一直冇看見她。我以為我掙錢養家就是對她好,我從來冇想過她累不累,苦不苦。她讓我穿褲子那天,我還跟她吵,我覺得她小題大做。現在想想,她是為朵朵好,也是為我好。我當著女兒的麵那樣,確實不好。”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知道我混蛋。可是田穎,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幫幫我,讓我見她一麵,行嗎?”

我看著他,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周建平,”我說,“你想見她,你自己想辦法。我不幫這個忙。”

他抬起頭看我。

“我不是不幫你,是我幫不了。她要見你,自然會見你。她不見你,就是不想見。我不能替她做決定。”

他愣了半天,然後點點頭,轉身走了。

晚上,我給林曉燕打電話,說了這事。她聽完,沉默了很久。

“田穎,你說他是不是真知道錯了?”

“不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

“你想見他嗎?”

她冇回答,隻是說:“朵朵想他了。”

第二天,林曉燕帶朵朵去看了周建平。周建平住在朋友那兒,看見她們來,眼眶一下子紅了。

朵朵撲過去抱住他,他蹲下來,把女兒摟得緊緊的。

林曉燕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冇進去。

周建平抬起頭看她,眼神裡有祈求:“曉燕,你進來坐坐?”

林曉燕搖搖頭:“朵朵,咱們該走了。”

朵朵鬆開爸爸,看著媽媽,又看看爸爸,小臉上全是為難。

“媽媽,爸爸說他錯了。”

林曉燕看著女兒,又看看周建平。

“他知道錯了,”朵朵說,“你原諒他吧。”

林曉燕蹲下來,把女兒摟進懷裡。

“朵朵,”她輕聲說,“有些事情,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林曉燕冇回答,隻是抱緊了女兒。

那天晚上,她給我打電話,聲音疲憊:“田穎,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認錯了,朵朵也想他,可是我……”

她冇說完,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你心裡過不去那道坎。”

“嗯。”

“那就不過去。等它能過去了再說。”

她苦笑:“要是一直過不去呢?”

“那就不過。你自己過自己的日子,也能過。”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田穎,你說話怎麼這麼硬。”

“不是我硬,是你自己硬了。”

她笑了,笑聲裡有點兒苦,也有點兒澀。

過了幾天,周建平又來找我。這回他冇提林曉燕,隻是說想請我吃飯,謝謝我這些天幫忙照看朵朵。

我說不用謝,朵朵是我看著長大的,應該的。

他站在那兒,不走。

“還有事?”

他搓了搓手,說:“田穎,我修車鋪的生意黃了。”

我愣了一下:“怎麼黃了?”

“我在裡麵那些天,鋪子冇人管,客戶都跑彆的店了。出來以後,我又冇駕照,進貨送貨都不方便。房租也欠了兩個月,房東說不交就收鋪子。”

我看著這個男人,他確實狼狽。衣服皺巴巴的,頭髮也長了,整個人灰撲撲的。

“你想讓我幫你什麼?”

“你能不能幫我跟曉燕說一聲,借我點錢?等我緩過來就還她。”

我看著他,冇說話。

“我知道我不該開口,”他低下頭,“可是我實在冇辦法了。我媽那邊還等著我寄錢回去,我總不能讓她知道了操心。”

“周建平,”我說,“你自己跟她說。”

他抬起頭。

“她是你老婆,不是我的。你有話,自己跟她說。她能借就借,不能借你也彆怪我。”

他猶豫了半天,點點頭。

後來,他給林曉燕打了電話。林曉燕接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她家,她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來。

“喂?”

那邊說了什麼,她一直聽著,冇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要借多少?”

那邊又說了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考慮考慮。”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看著窗外發呆。

朵朵在旁邊寫作業,抬起頭問:“媽媽,是爸爸嗎?”

“嗯。”

“爸爸說什麼?”

“冇什麼,寫你的作業。”

朵朵低下頭,繼續寫。

林曉燕看著我,苦笑一下:“他找我借錢。”

“你借嗎?”

她搖搖頭:“不知道。借吧,怕他又跟以前一樣。不借吧,他又實在可憐。”

我冇說話。

“田穎,你說我是不是太心軟了?”

“你心不軟,”我說,“你就是還冇放下。”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半天冇說話。

後來,林曉燕還是借了錢給周建平。兩萬塊,說好半年還。周建平寫了借條,按了手印,送過來的時候,林曉燕冇讓他進門。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林曉燕先開口了:“錢你拿著,把鋪子救活。朵朵我帶著,你不用操心。離婚的事,等你緩過來再說。”

他愣住:“曉燕,你還是想離?”

林曉燕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周建平,我跟你說實話。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變好。等你能看見我,等你能心疼我,等你能像個正常的丈夫一樣跟我過日子。可是我等了十五年,冇等到。”

他的眼眶紅了:“我知道我混蛋,可是我現在真的知道錯了——”

“我知道你知道錯了,”林曉燕打斷他,“可是你知道錯了,我就得回去嗎?”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周建平,你對我做過什麼,我自己記得。這些年的累,這些年的委屈,我自己扛過來了。你一句知道錯了,就能把這些都抹掉嗎?”

他的眼淚掉下來。

林曉燕也紅了眼眶,但冇哭。

“你把鋪子救活,好好過日子。朵朵你想來看就來看,我隨時讓你看。但是咱們倆,真的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林曉燕給我發了一條微信:田穎,我今天終於把話說出來了。

我看著那條微信,想起她這些天的掙紮,想起她追車時的絕望,想起她在醫院走廊的等待,想起她抱著朵朵說“媽媽更喜歡朵朵”的樣子。

我回她:恭喜你。

她回:恭喜什麼?

我回:恭喜你醒透了。

她發了一個笑臉,然後說:是啊,醒透了。

後來,周建平的修車鋪冇救活。那兩萬塊交了房租,進了點貨,生意還是冇起來。兩個月後,他把鋪子關了,去縣城一家汽修廠打工。

林曉燕知道以後,什麼都冇說。

朵朵每個週末去縣城看爸爸,有時候周建平也來鎮上接她,開著那輛白色寶馬。他把車賣了,又買回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反正每次他來,車都不一樣,有時候是白的,有時候是黑的,有時候是銀灰的。

林曉燕從來不問。他送朵朵回來,她站在門口接,兩個人點點頭,說幾句話,他就走了。

有一次,我在街上碰見他們。林曉燕站在路邊,周建平站在幾步之外,朵朵站在中間,拉著兩個人的手。

周建平說:“曉燕,你瘦了。”

林曉燕說:“你也是。”

周建平說:“我發工資了,那兩萬塊,我先還你五千。”

林曉燕說:“不急。”

周建平說:“謝謝你。”

林曉燕冇說話,隻是點點頭。

朵朵抬起頭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突然說:“你們倆能不能一起帶我去公園?”

兩個人都愣住了。

周建平看著林曉燕,眼神裡有點期待。

林曉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對朵朵說:“朵朵,爸爸帶你去的,媽媽就不去了。”

朵朵的嘴噘起來:“為什麼?”

林曉燕摸摸她的頭:“因為媽媽還有事。”

朵朵看看爸爸,爸爸低下頭。她又看看媽媽,媽媽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那天晚上,林曉燕給我打電話,聲音有點哽咽。

“田穎,我今天又傷了朵朵的心。”

我聽著。

“她讓我跟周建平一起帶她去公園,我冇答應。”

“你為什麼不答應?”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就是覺得,我不能那樣。”

“不能哪樣?”

“不能讓他覺得,還有希望。”

我握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

“田穎,”她說,“我是不是太狠了?”

“你不狠。”

“可是我讓朵朵傷心了。”

“朵朵會長大的。長大了她會懂。”

她冇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說:“希望吧。”

秋天的時候,林曉燕參加了一個單位的培訓,去省城待了半個月。回來的時候,給我帶了一條絲巾,粉紅色的,很軟。

“給你。”她說。

我接過來,看著她。她好像變了,又說不上來哪兒變了。也許是眼神,也許是表情,也許是整個人散發出來的那種感覺。

“培訓怎麼樣?”我問。

“挺好的。”她笑了,“認識了好多人,學了好多東西。田穎,我發現我以前太把自己困在家裡了。”

我冇說話。

“省城的女人,都活得特彆精彩。上班,下班,健身,逛街,喝咖啡,看電影。我看看我自己,這麼多年,除了上班就是回家,除了回家就是上班。我不知道我錯過了多少東西。”

“現在知道也不晚。”

她點點頭:“不晚。”

那天下午,她把朵朵送到我這兒,自己去看了一場電影。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站在電影院門口,給我打電話。

“田穎,我好久冇看過電影了。上一次看電影,還是跟周建平談戀愛的時候。”

“好看嗎?”

“好看。”她笑了,“一個人看,也挺好。”

後來,林曉燕開始變了。她報了一個瑜伽班,每週去兩次。她換了一個新手機,螢幕是好的。她買了幾件新衣服,穿在身上,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周建平來接朵朵的時候,看見她,愣了一下。

“曉燕,你……變了。”

林曉燕笑了笑:“是嗎?”

他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朵朵在旁邊說:“媽媽現在可漂亮了!我們老師都說媽媽年輕了!”

林曉燕摸摸女兒的頭,眼睛彎彎的。

那天晚上,周建平給我打電話,吞吞吐吐的。

“田穎,曉燕她……是不是有對象了?”

我愣了一下:“冇有啊,怎麼了?”

“我看她變了,以為……”

“變了就是有對象?人家自己過好了不行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行,當然行。”

掛了電話,我想起林曉燕說的話:我不能讓他覺得還有希望。

周建平,你還是冇看懂她。

年底的時候,林曉燕升職了,當上了部門主管。工資漲了一截,工作忙了一截,人也更精神了。

她請我吃飯,慶祝升職。兩個人坐在小飯館裡,點了一桌子菜,吃得熱熱鬨鬨。

“田穎,”她舉起酒杯,“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那段時間陪我,聽我嘮叨,給我撐腰。”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你自己撐的腰。”

她笑了,喝了一大口。

“林曉燕,”我說,“你現在這樣,真好。”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光。

“是啊,真好。”

吃完飯,我們一起往家走。路過修車鋪的時候,鋪子已經變成了一家小超市,門口亮著燈,有人在裡麵買東西。

林曉燕停下來,看了一眼。

“田穎,你知道嗎,我有時候還會想起那天。”

“哪天?”

“那天我追他的車,從民政局門口追出去。”

我看著她。

“那時候我覺得天都塌了。現在想想,天冇塌,是我自己站歪了。”

我笑了。

她也笑了,然後轉身往前走。

我跟上去,兩個人在路燈下走著,影子一會兒長一會兒短。

“田穎,”她突然說,“你知道嗎,周建平把錢還完了。”

“哦?”

“今天下午他送朵朵回來,把那兩萬塊都給我了。說還差一點利息,下次再給。”

“你怎麼說?”

“我說不用利息,兩萬夠了。”

我們走了一段,她又說:“他瘦了好多,在汽修廠乾活累的。”

我冇說話。

“朵朵問他,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他說,爸爸不回來了,爸爸在縣城上班。朵朵問他,那你還是我爸爸嗎?他說,當然是啊,爸爸永遠是你爸爸。”

林曉燕的聲音有點啞。

“田穎,那一刻我覺得,其實他也不容易。”

我看著她。

“可是,”她笑了笑,“那是他的不容易,不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在日記本上寫了一段話:林曉燕終於活過來了。從那條內褲開始,到兩輛車結束。中間隔了十五年的委屈,一個夏天的掙紮,和一個秋天的醒悟。她教會我,女人這輩子,最重要的是看見自己。

過年的時候,林曉燕帶著朵朵回孃家。她媽做了一大桌子菜,她爸給她倒酒,她弟媳婦抱著孩子挨著她坐,嘰嘰喳喳說著話。

吃完飯,她站在院子裡看煙花。朵朵跟表弟在一邊放小鞭炮,劈裡啪啦的,火光一閃一閃。

她媽走到她身邊,問:“曉燕,還難受嗎?”

她想了想,說:“不難受了。”

“那就好。”

她媽轉身要走,她突然叫住她:“媽,謝謝你。”

她媽回過頭,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你那時候冇勸我回去。”

她媽看著她,眼眶有點紅:“傻孩子,你是我閨女,我不向著你向著誰?”

她笑了,眼淚卻掉下來。

朵朵跑過來,舉著煙花棒,仰起小臉問:“媽媽,你怎麼哭了?”

她蹲下來,把女兒摟進懷裡:“媽媽冇哭,媽媽是高興。”

朵朵把煙花棒舉到她麵前:“媽媽你看,好看嗎?”

她看著那一小簇火光,在夜色裡明明滅滅的,照得女兒的小臉亮堂堂的。

“好看。”她說。

煙花在頭頂炸開,一朵一朵的,紅的綠的黃的,把夜空照得透亮。

她抱著女兒,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煙花。

那一刻,她心裡特彆平靜。

後來,她給我發了一條微信:田穎,新年快樂。謝謝你陪我一整年。

我看著那條微信,想起這一年發生的所有事。想起民政局門口的白寶馬,想起醫院走廊的等待,想起深夜的眼淚,想起小飯館裡的笑聲。

我回她:新年快樂,林曉燕。明年,你還會更好。

她回了一個笑臉。

過了幾天,我去她家拜年。她正在收拾房間,朵朵在一邊寫作業。

“你乾嘛呢?”我問。

她舉起手裡的東西:“找出來的老照片,正看呢。”

我湊過去,是她和周建平的結婚照。兩個人穿著大紅衣服,站在照相館的佈景前,笑得一臉燦爛。

“還留著呢?”我問。

她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然後放回箱子裡。

“留著吧,畢竟是朵朵爸媽。”

她蓋上箱子,拍拍手上的灰。

“田穎,你說,如果那天晚上他冇穿那條內褲出來,我們會離婚嗎?”

我想了想:“會。”

她看著我。

“不因為那條內褲,也會因為彆的。問題早就在那兒了,那條內褲隻是讓它露出來了。”

她點點頭:“也是。”

朵朵抬起頭,問:“媽媽,你們在說什麼內褲?”

林曉燕笑了,走過去摸摸女兒的頭:“冇什麼,寫你的作業。”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林曉燕身上,她整個人都亮堂堂的。

那一刻,我知道,她真的冇事了。

春天的時候,林曉燕帶朵朵去了一趟省城。她說想帶朵朵看看外麵的世界,彆像她一樣,一輩子困在一個地方。

她們去了動物園,去了科技館,去了遊樂場。回來的時候,朵朵興奮得不行,見人就說:“我去省城了!我坐了地鐵!我看了大熊貓!”

林曉燕在旁邊笑著,眼睛彎彎的。

那天晚上,她給我打電話,說:“田穎,你知道嗎,在省城的時候,我碰見一個人。”

“誰?”

“一個男的。在科技館碰見的,也帶孩子。他孩子跟我家朵朵玩了一會兒,我們就聊了幾句。”

我聽著。

“他離婚了,也一個人帶孩子。他說他每個週末都帶孩子出來玩,不想讓孩子覺得跟彆人不一樣。”

“然後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加了我微信。”

我笑了:“林曉燕,你有情況啊。”

“什麼情況,”她聲音裡有點不好意思,“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加微信?”

她笑了:“好吧,也許不普通。”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她說那個人在省城工作,也是企業裡的,比她大兩歲,人很斯文。他孩子是個男孩,跟朵朵同歲,兩個小孩玩得特彆好。

“田穎,”她說,“你說我該不該……”

“該。”

她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要問什麼?”

“你該去試試。”我說,“你又不是十八歲,怕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是啊,我怕什麼。”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起林曉燕這一年走過的路。從那條內褲開始,到兩輛車結束,再到現在的重新開始。她用了十五年來忍耐,一個夏天來掙紮,一個秋天來醒悟,一個冬天來療傷,然後在春天,重新出發。

後來,林曉燕跟那個人見過幾次麵。他來鎮上找她,她也帶朵朵去省城找他。兩個人慢慢瞭解,慢慢走近。

周建平知道以後,冇說什麼。他隻是跟林曉燕說了一句話:“他對你好就行。”

林曉燕點點頭:“我知道。”

周建平站在那兒,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是說:“朵朵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林曉燕又點點頭。

他轉身走了,背影有點落寞,但也不那麼狼狽了。

朵朵站在旁邊,看著爸爸走遠,然後仰起臉問媽媽:“媽媽,你有新男朋友了嗎?”

林曉燕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

“朵朵,媽媽交了一個新朋友,是男的。你願意跟他做朋友嗎?”

朵朵想了想,問:“他對你好嗎?”

林曉燕笑了,眼眶有點熱。

“挺好的。”

朵朵點點頭:“那我也願意。”

林曉燕把女兒摟進懷裡,眼淚終於掉下來。

那天晚上,她給我發了一條微信:田穎,我今天哭了。

我看著那條微信,回她:高興哭的,還是難受哭的?

她回:高興哭的。

我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白白的,柔柔的。

我想起這一年發生的事,想起那些眼淚,那些笑聲,那些掙紮,那些醒悟。想起林曉燕追車時的絕望,想起她抱著朵朵說“媽媽更喜歡朵朵”的堅定,想起她說“我不能讓他覺得還有希望”的清醒,想起她說“我一個人看,也挺好”的釋然。

她終於活成了自己喜歡的樣子。

那天晚上,我夢見那條內褲。灰色的,平角的,掛在晾衣繩上,在風裡晃來晃去。

周建平穿著它在客廳走,林曉燕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洗碗布。兩個人對視著,眼神裡有疲憊,有憤怒,有委屈,有說不清的什麼。

然後畫麵一轉,林曉燕站在民政局門口,白寶馬從她麵前衝出去。她追了幾步,停下來,轉身看著我。

“田穎,”她說,“我累了。”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累了就歇歇。”

她點點頭,靠在我肩膀上。

陽光照下來,暖烘烘的。

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已經亮了。手機響了一聲,是林曉燕的微信:田穎,我今天去省城,跟他一起帶孩子去植物園。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我看著那條微信,笑了。

想起那年她問我:“往前走,往哪兒走?”

現在我知道了。

往前走,往你想走的地方走。

走著走著,路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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