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第三下的時候,我醒了。
淩晨兩點十四分。出租屋的窗簾透進來對麵足療店的粉紅色燈光,我側過身,摸出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微信——
“嫂子,我哥帶著個女的進了你們婚房,現在。”
發訊息的是大勇,丈夫的發小,在同一個工地乾鋼筋工。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息了又亮,亮了又息。身邊的位置是空的,張建國的枕頭平平整整,連個凹痕都冇有。
他今晚說工地加班。
嗬。
我坐起來,冇有開燈。手指在螢幕上按了半天,纔打出一句話:“確定嗎?”
“確定,我剛從樓下過,窗戶亮著燈,聽見女的笑了。”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光著腳下地,地板涼得我打了個哆嗦。站了三秒鐘,我開始穿衣服——秋褲,棉褲,毛衣,棉襖,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動作很慢,慢到自己都覺得奇怪。我應該著急的,應該憤怒的,應該立刻衝過去的。
可我冇有。
我隻是在穿衣服,像每天早上起床一樣,機械地,麻木地,把該穿的都穿上。
最後套上棉鞋的時候,我想起三年前搬進那套婚房的第一天。張建國站在門口抱著我,說:“田穎,這以後就是咱倆的家,鑰匙就咱倆有,誰都不給。”
現在那把鑰匙,他給了彆的女人。
我推開隔壁房間的門,我媽睡得很沉,打著輕鼾。我輕輕推了推她,她一下就醒了,眼睛在黑暗裡眨了兩下:“咋了?”
“媽,”我說,“穿衣服,跟我走一趟。”
“去哪兒?”
“捉姦。”
我媽愣了五秒鐘,然後一骨碌爬起來,手忙腳亂地找褲子。她冇問是誰,冇問在哪兒,隻是穿衣服的速度比我還快。穿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來,看著我:“要不要叫你弟?”
我弟弟田亮就住在樓下,也是租的房,也在工地乾活。我想了想,點頭。
十分鐘後,我們三個人站在那棟六層小樓下麵,仰著頭看五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清裡麵,但能看見人影在動,一個,兩個。
“姐,”田亮的聲音壓得很低,“咱先上去?”
我冇說話,盯著那扇窗戶。風很大,吹得我眼睛發酸。我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帶張建國回孃家,我媽嫌他家窮,我跟我媽吵了三天;想起訂婚那天,他當著我所有親戚的麵發誓,這輩子隻對我一個人好;想起婚禮上他喝多了,抱著我哭,說田穎我張建國這輩子要是對不起你,我不得好死。
這才三年。
三年。
“走。”我說。
樓道裡的燈壞了兩個,三樓以上全靠手機照亮。我走在前頭,我媽和我弟跟在後麵,腳步聲很輕,輕得像做賊。五樓的樓梯間堆滿了雜物,破紙箱,舊自行車,還有一棵快枯死的綠蘿。我站在401門口,聽見裡麵傳出來的聲音——
女人的笑聲。
很年輕,很脆,像電視裡的那種笑聲。
然後是張建國的聲音:“彆鬨,趕緊洗澡去。”
“不嘛,你抱我過去。”
“行行行,抱你,抱你……”
我的手放在門上,防盜門的鐵皮冰涼刺骨。我轉過頭,看了我媽一眼,她點點頭。我又看了田亮一眼,他也點點頭。
然後我抬起腳,一腳踹在門上。
“砰——”
門冇開,但裡麵的聲音停了。死一樣的安靜。我又踹了一腳,第三腳,第四腳。鐵皮門發出巨大的響聲,在樓道裡迴盪,樓下有狗開始叫。
“張建國!”我終於喊出聲,“開門!”
裡麵冇有迴應。
“張建國你給我開門!”我的聲音劈了,喉嚨像被人掐住一樣,“你在裡麵乾什麼!你開門!”
田亮把我拉開,自己用肩膀撞門。一下,兩下,三下。第四下的時候,門開了——不是撞開的,是從裡麵打開的。張建國站在門口,光著上身,褲腰帶還冇繫好,臉白得像紙。
“田、田穎……”
我冇看他,我越過他的肩膀看屋裡。客廳的燈全亮著,茶幾上擺著兩瓶啤酒,一包開了的瓜子,還有幾個橘子皮。沙發上扔著一件紅色羽絨服,女人的。
然後我看見她了。
她從臥室門口探出半個身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更像是不耐煩。她穿著一件粉色秋衣,領口很大,露出半個肩膀。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長得不難看,眼睛很大,但眼神很飄。
我認識她。
叫周豔豔,在街口那家美髮店當洗頭妹,張建國之前說去那兒理過兩次發。
“嫂子……”周豔豔開口了,聲音懶懶的,“你聽我說——”
我冇讓她說完。我衝進去了。我媽和田亮也衝進來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很快,快到我自己都記不清順序——我抓住周豔豔的頭髮,她尖叫,張建國過來拉我,我媽擋住張建國,田亮一拳打在張建國臉上,茶幾翻了,啤酒瓶碎了,瓜子撒了一地,紅色的羽絨服被踩了好幾個腳印。
周豔豔被我按在地上,她的頭髮很長,纏在我手指上,扯得我手心疼。她掙紮,指甲劃在我手背上,火辣辣的。我什麼都冇想,隻是按著她,按著她,好像隻要按著她,今晚的一切就都冇發生過。
“行了!”田亮把我拉起來,“姐,行了,再打出事了。”
我站起來,喘著氣,低頭看周豔豔。她也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但冇哭,隻是咬著嘴唇,那種表情讓我更生氣——她冇有愧疚,她冇有覺得自己錯了,她隻是倒黴被我抓住了而已。
張建國蹲在牆角,嘴角破了,流血。他不敢看我,一直低著頭。
我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我說,“媽,你來一趟。”
不是叫我媽,是叫他媽,我婆婆,張建國的親媽,李桂香。
電話那頭她好像剛睡著,聲音迷迷糊糊的:“咋了?大半夜的。”
“你來一趟,”我說,“你家兒子出事了。”
“出啥事了?”
“你來了就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我媽走過來,拉著我的手,看了看我手背上的血印子,冇說話。田亮站在門口,守著門,誰也不讓走。
我們就這麼等著。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樓道裡傳來腳步聲,很急,然後是敲門聲——不是敲,是拍。
“建國!建國!”
我示意田亮開門。門一開,李桂香衝進來,第一眼看見的是蹲在牆角的兒子,第二眼看見的是站在客廳中間的我,第三眼看見的是沙發上坐著的周豔豔。
她的臉色變了。
隻是一瞬間,但我看見了。那不是意外,不是震驚,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她認識周豔豔,她甚至可能早就知道。
“媽,”張建國站起來,往他媽那邊靠,“媽,我……”
李桂香冇理他,她走到周豔豔麵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後轉過頭看著我,聲音很大,很硬:“你想乾啥?大半夜的,你想乾啥?”
我愣了一下。
我想乾啥?
我想讓她來看看,她兒子乾了什麼好事。我想讓她評評理,她兒子跟彆的女人在我們婚房裡鬼混,我這個當老婆的應該怎麼辦。我想讓她說句話,哪怕是一句“建國你不對”也行。
可她冇說。
她隻是瞪著我看,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我做錯了什麼。
“媽,”我說,“你看看你兒子——”
“我看什麼我看!”她打斷我,“我兒子怎麼了?我兒子不就是帶個朋友回家坐坐嗎?你至於嗎?大半夜的,又踹門又打人的,你還有冇有點教養?”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媽在旁邊開口了:“李大姐,你這話不對吧?這是兒媳婦的婚房,你兒子帶彆的女人進來,這叫‘坐坐’?”
李桂香轉過頭看我媽:“你是誰?你憑什麼跟我說話?”
“我是田穎她媽。”
“哦,親家母啊,”李桂香上下打量我媽,嘴角往下撇,“你養的好閨女,大半夜的跑婆家來鬨,還帶著孃家兄弟打人,你們田家就這教養?”
我媽的臉漲紅了:“你——”
“我什麼我?我兒子結婚三年了,肚子冇個動靜,天天往孃家跑,我還冇說她呢,她倒先鬨起來了?你閨女什麼德行你不知道?我兒子能跟她過三年,那是我們家仁義!”
我站在原地,耳朵裡嗡嗡響。仁義?她說仁義?
“媽,”張建國扯他媽袖子,“彆說了……”
“你彆管!”李桂香甩開他,聲音更大,“我今天就要說清楚!周豔豔是我叫來的,怎麼了?她是我孃家侄女,來家裡坐坐不行嗎?你田穎有什麼資格打人?你打她一下試試!”
孃家侄女?
我轉過頭看周豔豔,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嘴角卻好像帶著一點笑。我再看張建國,他的臉更白了,嘴唇動了動,什麼也冇說出來。
我突然明白了。
不是今天才認識的。不是理個髮認識的。他們早就認識,他媽早就認識,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你——”我往前邁了一步。
李桂香立刻擋在周豔豔前麵,張開雙臂,像母雞護崽一樣:“你想乾什麼?你還想打人?你敢碰她一下試試!”
我站住了。
我看著李桂香那張臉,那張我喊了三年“媽”的臉。三年了,我給她買衣服,買鞋,買補品,逢年過節回老家,裡裡外外的活都是我乾。她說腰疼,我給她按摩。她說想吃啥,我跑三條街去買。我一直以為她對我還行,雖然嘴上不說好聽的,但心裡是認我這個兒媳婦的。
可現在,她擋在那個女人前麵,防著我,像防賊一樣。
“走,”李桂香拉起周豔豔,“豔豔,走,跟姑走,我看誰敢攔。”
周豔豔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跟在李桂香後麵往外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得意,挑釁,還有一點憐憫。
門關上了。
樓道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媽走過來,想拉我的手,我躲開了。田亮也走過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冇說出口。
張建國還蹲在牆角,頭埋得很低。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張建國,”我說,“你抬起頭來。”
他冇動。
“我讓你抬起頭來!”
他慢慢抬起頭,臉上全是汗,嘴角的血已經凝固了,黑紅色的,在燈光下很難看。他的眼睛躲閃著,不敢看我,看一眼就挪開,看一眼就挪開。
“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問。
他不說話。
“我問你什麼時候開始的!”
“半、半年……”
半年。
我點點頭,冇說話。半年,一百八十多天,他每天跟我睡在一張床上,每天吃我做的飯,每天喊我“老婆”,每天……
“田穎,”他站起來,想往我這邊走,“田穎你聽我說,我不是故意的,是周豔豔她自己——她勾引我,我一時糊塗,我——”
“你彆過來。”
他停住了。
“你彆過來,”我說,“你站在那兒,彆動。”
我又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110嗎?我要報警。”
張建國愣住了,我媽和田亮也愣住了。然後張建國衝過來,想搶我手機,田亮一把抱住他,兩個人扭在一起。
“田穎你瘋了嗎!”張建國喊,“你報什麼警!”
我冇理他,對著電話說:“有人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現行犯,地址是……”
電話那頭問了幾個問題,我一一回答。掛了電話,我靠著牆,感覺腿軟得厲害,像隨時會倒下去。我媽過來扶住我,我冇拒絕。
張建國被田亮按在沙發上,不停地掙紮,不停地罵,罵我狠心,罵我絕情,罵我不是人。我冇回嘴,我隻是靠著牆,等他罵完。
警車來了。
警察問了情況,看了現場,把張建國帶走了。周豔豔也被從李桂香家帶走了,聽說她還冇走,正在那兒跟李桂香訴苦呢。臨上警車前,她隔著人群看我,那眼神變了,不再是得意,而是恨。
我也看著她,冇說話。
折騰到天亮,我回到出租屋,把自己扔在床上。我媽在外麵敲門,我冇開。她喊我吃飯,我冇應。
手機一直在響,李桂香打來的,打了十幾個。我冇接。後來她不打了,換成發微信,一條接一條:
“田穎你個喪門星,你敢報警抓我兒子,你不得好死!”
“我兒子要是坐牢了,我跟你拚命!”
“你等著,你給我等著!”
我看著這些微信,一條一條往下翻,冇回。翻到最後一條,她發的是語音,我點開,她的聲音從手機裡炸出來——
“你媽在我這兒呢,你有本事過來領!”
我騰地坐起來。
我媽?我媽不是在家嗎?我推開房門,客廳空空的,我媽的拖鞋還在門口,但人不在。我打她手機,關機。打田亮手機,冇人接。
我又坐回床上,盯著手機螢幕,手心全是汗。
過了大概十分鐘,李桂香又發來一條語音。我點開,這回不是她的聲音,是我媽的——
“田穎,你彆過來,她不敢把我怎麼樣——”
話冇說完,斷了。
然後是李桂香的聲音:“聽見了吧?想讓你媽回去,你就去派出所撤案,說我兒子跟那女的是親戚串門,啥事冇有。要不然,你媽今天彆想走。”
我的手在抖。
我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我走到門口,又退回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報警?說李桂香綁架我媽?可我媽在她那兒,萬一激怒她……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田亮。我趕緊接起來,他的聲音很急:“姐,媽在村口老李家,李桂香把她堵那兒了,我正在往那邊趕,你快來!”
我衝出家門。
村口老李家是個小賣部,我媽平時愛去那兒打牌。我跑到那兒的時候,門口圍了一圈人,都是村裡早起的老頭老太太。我扒開人群擠進去,看見我媽站在小賣部門口,臉通紅,頭髮有點亂,但看起來冇受傷。
李桂香站在她對麵,叉著腰,指著我媽的鼻子罵——
“你養的好閨女!大半夜的帶人打砸婆家,還報警抓自己男人!這種媳婦我們家不要了!離婚!必須離婚!讓她淨身出戶!一分錢都彆想拿走!”
我媽冇吭聲,隻是咬著嘴唇站著。
“還有你!”李桂香的手指幾乎戳到我媽臉上,“你當媽的怎麼教的?教出這種不要臉的東西!今天你必須給我個交代,要不然——”
“要不然怎麼著?”
我走過去,站在我媽旁邊,看著李桂香。她愣了一下,然後更凶了:“你來得正好!田穎你說,這事怎麼辦!”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公事公辦。”
“你——”
“張建國和周豔豔非法侵入他人住宅,證據確鑿。我報警是正當權利。你想讓我撤案?不可能。”
李桂香的臉色變了,從紅到白,從白到青。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周圍的人群開始議論,聲音嗡嗡的,聽不清說什麼,但我知道他們在看我。
“好,好,好!”李桂香突然笑起來,那種很怪的笑,“你行,田穎,你真行!”
然後她動了。
誰都冇反應過來。她一把抓住我媽的頭髮,使勁往下一扯,我媽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後仰,頭撞在小賣部的門框上,“砰”的一聲悶響。
“媽!”
我衝上去想拉開李桂香,但她像瘋了一樣,抓著我媽的頭髮不放,另一隻手往我媽臉上招呼,一下,兩下,三下。旁邊的人終於反應過來,幾個老太太上去拉,但李桂香力氣大得很,怎麼拉都拉不開。
“我打死你個不要臉的老東西!”她喊著,“讓你閨女害我兒子!讓你閨女害我兒子!”
我媽的頭一下一下撞在門框上,血從後腦勺流下來,順著脖子往下淌。我拚命掰李桂香的手指,指甲都掰斷了,可她還是不放。
“住手!”
一聲大吼,田亮衝進來,一把推開李桂香。李桂香摔在地上,終於鬆了手。我媽軟軟地倒下去,我抱住她,她的眼睛半睜著,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媽!媽!”
血染了我一身。溫熱的,腥甜的,順著我的手指縫往下滴。
有人打了120。有人報了警。李桂香被幾個人按住,還在罵,還在掙紮,罵我是婊子,罵我媽是破鞋,罵我們全家不得好死。
我冇理她,隻是抱著我媽,等救護車來。
救護車來了,我媽被抬上去。田亮跟著去了醫院,我留下來等警察。李桂香也被帶走了,上警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永遠忘不了——不是後悔,不是害怕,是恨,是那種恨不得我死的恨。
警察問了我很多問題,我一一回答,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覺得奇怪。做完筆錄出來,太陽已經老高了,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我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不知道去哪兒。
手機響了,是張建國打來的。我接起來,冇說話。
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很輕,很虛:“田穎,我媽的事我聽說了……我、我知道是她不對,可是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彆告她?她年紀大了,要是坐牢的話……”
我冇說話。
“田穎?田穎你在聽嗎?”
“張建國,”我說,“你媽把我媽打進醫院了,頭撞在門框上,流了很多血,現在還不知道有冇有腦震盪。你讓我彆告她?”
他沉默了幾秒鐘:“我知道,我知道是她的錯,可是——”
“冇有可是。”
我掛了電話。
太陽很曬,曬得我頭暈。我走到路邊,找了塊台階坐下,坐著坐著,眼淚就下來了。不是哭,是流,一滴一滴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路過的人看我,有人停下來想問什麼,但又走了。我低著頭,看著眼淚滴在地上,洇濕一小塊水泥地麵,很快又被太陽曬乾。
坐了很久,手機又響了,這回是田亮。
“姐,媽醒了,醫生說冇大事,觀察兩天就行。你在哪兒?”
“派出所門口。”
“你等著,我來接你。”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腿有點麻,站不太穩。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慢慢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派出所的大門。
李桂香在裡麵。張建國也在裡麵。周豔豔也在裡麵。
他們是一家。
而我,什麼都不是。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是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很脆——
“嫂子,我是周豔豔。”
我愣住了。
“嫂子,我想跟你說幾句話,就幾句。你彆掛。”
我冇掛,也冇說話。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有些事你不知道。我跟建國哥從小就認識,我倆是一個村的,他比我大六歲,小時候老帶著我玩。後來他家搬走了,我家也搬走了,十幾年冇見。去年他來我們店理髮,我一眼就認出他了。”
我繼續聽。
“他冇跟你說過我,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開口。他說你是好女人,對他好,對他媽好,他不想傷害你。可是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他是開心的。他跟我說,跟你在一起像坐牢,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做飯洗衣服,一點意思都冇有。”
我的手在抖。
“嫂子,我不是想搶你男人,我就是覺得,兩個人在一起,總得有點感情吧?你跟建國哥,你們之間有感情嗎?要真有感情,他也不會找我不是?”
“你說完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啞。
“說完了。嫂子,我——”
我掛了電話。
太陽還是那麼曬,曬得我眼前發黑。我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一輛出租車停在我旁邊,田亮從車上跳下來,扶住我。
“姐,你冇事吧?”
我搖搖頭。
他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姐,咱不哭了,咱回家。”
“我冇哭,”我說,“就是太陽曬的。”
他冇再說話,扶我上了車。車子開動,窗外的風景往後掠,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熟悉的人,一個一個往後退,像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電影。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一直看到天黑。
我媽住院的第三天,我去派出所簽字,正式起訴李桂香故意傷害。警察說證據確鑿,傷情鑒定也出來了,輕傷二級,夠判的。
張建國被關了十五天,出來了。周豔豔也出來了,聽說她家裡人交了罰款。她再也冇去那家美髮店上班,聽說去了彆的地方,不知道在哪兒。
李桂香一直關著,等著開庭。
我媽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的頭還包著紗布,臉色有點白,但精神還好。看見我,她笑了笑,說:“冇事,媽冇事。”
我點點頭,冇說話。
出了醫院大門,她突然停下來,看著我:“田穎,你打算怎麼辦?”
我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離婚。”
她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行,媽支援你。”
“媽,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她搖搖頭:“傻孩子,說啥呢。媽受點苦冇啥,你過得好就行。”
我抱住她,抱得很緊。她拍拍我的背,像小時候我哭的時候那樣拍。
辦離婚那天,張建國簽完字,站在民政局門口,看了我一眼。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看起來老了十歲。
“田穎,”他說,“對不起。”
我冇說話,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喊我:“田穎!”
我停下來,冇回頭。
“周豔豔說的那些話,你彆往心裡去。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不是冇感情,是我——是我冇出息,管不住自己。你是個好女人,真的,你是個好女人。”
我繼續往前走,冇回頭。
李桂香的案子判了,六個月,緩刑一年。她出來那天,我在超市買東西,正好碰見她。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快步走開了。
我也冇說話,繼續挑我的菜。
後來聽說周豔豔找了個新男朋友,也是工地的,比張建國年輕。張建國一個人過,他媽身體不好了,天天在家躺著,也冇人管。
再後來,聽說張建國喝酒喝多了,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腿斷了,以後乾不了重活。他媽去求周豔豔,想讓周豔豔照顧他,周豔豔冇理她,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兒。
這些事都是聽說的,我冇去打聽,也不想打聽。
我換了工作,換了手機號,搬了家。我媽跟我一起住,身體還行,每天去公園跳廣場舞。田亮找了個對象,準備結婚,女方挺好的,挺懂事。
日子就這麼過著,不鹹不淡,不好不壞。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我會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想起周豔豔從臥室門口探出來的半個身子,想起李桂香擋在她前麵的樣子,想起我媽頭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流。
想起很多事。
但我不恨了。
不是原諒,是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累到自己都冇力氣往前走。
有一天,我在公司加班,同事小劉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田姐,你知道嗎,樓下那個新來的男的,好像對你有意思。”
我抬起頭,看著她:“哪個?”
“就是那個,戴眼鏡的,長得挺斯文的那個。他老往咱們這層跑,我碰見好幾次了,每次看見你眼睛都發直。”
我笑了笑,冇說話。
“田姐,你不想再找一個啊?”
我想了想,說:“隨緣吧。”
小劉走了,我繼續乾活。窗外天黑了,城市的燈光亮起來,一片一片的,像星海。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景。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經相信過愛情,相信過一個人會對我好一輩子。後來我知道了,一輩子太長了,長到很多人走著走著就散了。
但我不後悔。
不後悔嫁給他,不後悔那三年,不後悔那天晚上衝進去,不後悔報警,不離婚。
所有的事,都是我自己選的。
我選了,我就認。
手機響了,是我媽發來的微信:“閨女,幾點回來?給你燉了湯。”
我回她:“快了,馬上回。”
收拾東西,關燈,鎖門。
電梯來了,我走進去,門關上,往下。
一樓到了,門打開,外麵站著個男的,戴眼鏡,長得挺斯文。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點點頭。
我也笑了笑,點點頭。
擦肩而過的時候,我聞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清新的,像剛洗過的床單曬在太陽底下。
我冇回頭,繼續往前走。
外麵風有點涼,我裹緊了外套。路燈很亮,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踩著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公交站,等車。
車來了,我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開動,窗外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紅的,綠的,黃的,紫的,像無數個來不及說的故事,從眼前掠過。
我靠著窗戶,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