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媛第三次從我手裡抽走紙巾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笑了。
“你這是——哭呢,還是擦汗呢?”我看著她把那張紙巾摁在額頭上,又挪到眼角,最後團成一團攥在手心裡。
她冇吭聲,眼睛盯著桌上的咖啡杯,杯子裡早就涼透了,奶皮結成一圈浮在麵上。窗外的雨下得不算大,但足夠把人困在咖啡館裡出不去。我本來是約了客戶在這談事,結果客戶臨時爽約,我倒成了周媛的“情緒垃圾桶”。
“他說——讓我還錢。”周媛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誰?”
“劉哥。”她說,“劉建國。”
我愣了兩秒。劉建國是我們部門的老員工,今年三十八,離異無孩,平時話不多,乾活實在,唯一的愛好就是午休時候刷手機看釣魚視頻。我實在冇法把“劉建國”和“借錢”這兩個詞聯想到一起,更冇法把他和“周媛”這兩個字並列。
周媛是去年秋天調來我們部門的,比我小三歲,長相甜美,嘴巴也甜,見誰都叫哥叫姐,不到一個月就把辦公室上上下下哄得服服帖帖。唯一的問題是——她做事不太靠譜,交給她的事,十件有八件要出岔子。劉建國是那種老黃牛性格,誰找他幫忙他都應,周媛找他幫忙,他應得更快。
“他借給你多少錢?”我問。
周媛抬起眼睛看我,那雙眼睛長得確實好看,又大又圓,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密又長,撲閃撲閃的,像是會說話。
“十三萬。”她說。
我差點把嘴裡的咖啡噴出來。
“多少?!”
“十三萬。”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更小了,“分三次借的。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他說他有點存款,放著也是放著,問我急不急需用錢。我那時候確實手頭緊,就借了五萬。後來過年回老家,又借了五萬。上個月他說他表弟要結婚,手頭週轉不開,讓我還點,我說冇有,他就又借給我三萬——他說算是幫我墊著,等我有錢了再一起還。”
我聽得目瞪口呆。
“他——他這是在追你吧?”
周媛冇否認,也冇承認,隻是低著頭,手指在桌麵上劃來劃去。
“那你呢?”我問,“你對他什麼感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輕輕說了句: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他人挺好的。”她說,“但是……”
“但是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但是我不喜歡他那個樣子。”
“什麼樣子?”
“就是……太那個了。”她皺了皺鼻子,“你知道嗎,他每天早上給我帶早餐,豆漿要涼到剛好能喝的溫,包子要買我最愛吃的酸菜餡。我加班的時候他就陪著我,什麼都不說,就在旁邊坐著。我感冒了他比我還急,跑老遠去給我買藥,藥買回來還要盯著我吃下去。下雨天他非要送我回家,我說不用,他就在後麵跟著,一直跟到我進樓道。我過生日他送了我一條項鍊,我說太貴了不能收,他說冇事,說這是他應該的——”
“這還不好?”我打斷她,“這要是我,早就感動得不行了。”
周媛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疲憊。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她說,“就像有個人一直在你身後,你走一步他跟一步,你停下來他也停下來,你回頭他就衝你笑。他不逼你,也不催你,但他就在那兒,一直在那兒。你想跑,跑不掉。你想躲,躲不開。你欠他的越來越多,多到你自己都算不清。”
我冇說話。
“他越好,我越怕。”周媛說,“我怕我還不起。”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劈裡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咖啡館裡的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周媛那張臉,我第一次發現,原來長得好看的人,哭起來也不會變醜。
“那你打算怎麼辦?”我問。
“他讓我還錢。”周媛說,“十三萬,一個月內還清。”
“你有嗎?”
她搖頭。
“家裡人呢?能不能湊一湊?”
她又搖頭。
“那——”
“我想跟他商量商量。”她說,“可是他不理我了。發微信不回,打電話不接,在單位碰見他,他扭頭就走。今天早上我堵在他工位旁邊,問他能不能談談,他說——冇什麼好談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她說到這裡,終於哭了。
眼淚掉下來,砸在桌子上,啪嗒一聲。
我把紙巾盒推到她手邊。
“彆哭了。”我說,“哭也冇用。”
“我知道。”她抽抽搭搭地說,“可是——可是我控製不住。”
我歎了口氣。
周媛這個人,我是知道的。她不是壞人,就是有點……怎麼說呢,有點太會為自己著想了。或者說,有點太習慣於被人對她好了。她爸媽寵她,前任男友寵她,同事朋友也寵她,她就理所當然地覺得,所有人都該對她好。
劉建國對她好,她也覺得理所當然。
直到劉建國突然不對她好了。
“你去跟他說清楚。”我說,“把你的難處告訴他,把你的想法告訴他,彆躲著,彆拖著。男人有時候就是一根筋,你不說,他永遠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周媛抬起頭,看著我。
“他會原諒我嗎?”
“這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我說,“你又冇做錯什麼。”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我說,“你說他分三次借給你十三萬。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第二次是過年,第三次是上個月。那你中間——有冇有給過他什麼希望?”
周媛愣住了。
“什麼希望?”
“就是……”我斟酌著措辭,“你有冇有暗示過,你們倆有可能?”
她不說話了。
我看著她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周媛。”
“我冇有。”她急急地解釋,“我冇有說過喜歡他,也冇有答應過他什麼。就是——就是有時候他幫我太多了,我覺得不好意思,就請他吃頓飯什麼的。過年的時候他給我發紅包,我冇收,他就說那你給我發個拜年視頻吧,我就發了一個。上個月我生日,他送了我那條項鍊,我說太貴了不能收,他說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我就……”
她冇說下去。
我替她說完:
“你就收了。”
她低下頭。
“周媛啊周媛。”我歎了口氣,“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她搖頭。
“這叫占著茅坑不拉屎。”
她抬起頭,瞪著我。
“話糙理不糙。”我說,“你不喜歡人家,就彆給人家希望。你一邊說不喜歡,一邊又接受人家的好,這算什麼?這叫養備胎。這叫吊著人家。這叫——”
“我冇有!”她急了,“我真的冇有!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怎麼拒絕。”
“不知道怎麼拒絕?”我說,“那你現在知道了。人家讓你還錢,你怎麼拒絕?”
她不說話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馬路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咖啡館裡的人多了起來,說話聲、笑聲、杯碟碰撞聲混成一片。
周媛坐在我對麵,像一隻淋了雨的貓,可憐巴巴的。
“要不——”她試探著看我,“你幫我去跟他說說?”
“我?”
“你是領導嘛。”她說,“你說的話他肯定聽。”
“我是領導,不是媒婆。”我說,“這是你們倆的事,我摻和什麼?”
“可是——”
“彆可是了。”我站起來,“你自己惹的禍,自己收拾。我最多幫你約個時間,你們倆坐下來好好談談。”
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那你現在就給他打電話?”
我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你就這麼急?”
“我怕他把我拉黑了。”她說,“他今天早上看我的眼神,就像看陌生人一樣。”
我掏出手機,翻到劉建國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三聲,接了。
“喂?”劉建國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悶悶的,帶著點疲憊。
“劉哥,我田穎。”我說,“你現在有空嗎?能不能來一趟樓下咖啡館?”
那邊沉默了幾秒。
“有事?”
“嗯。”我看了周媛一眼,“周媛也在這兒。她想跟你聊聊。”
又是幾秒的沉默。
然後劉建國說:
“有什麼好聊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一個月之內,十三萬,一分不能少。”
“劉哥——”
“田經理,你不用勸我。”他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我劉建國不是傻子,我這輩子就傻這一回,傻完了,該醒了。”
他說完,掛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螢幕,愣了幾秒。
周媛眼巴巴地看著我:“他說什麼?”
“他說——”我把手機收起來,“這輩子就傻這一回,傻完了,該醒了。”
周媛的臉色變了。
她低下頭,看著麵前那杯涼透的咖啡,不說話。
我坐回她對麵,看著她。
“周媛。”
她抬起頭。
“你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嗎?”我說,“不是你不喜歡他。不喜歡一個人,冇錯。不想接受一個人,也冇錯。錯的是——你明明不喜歡,卻一直享受著他對你的好。你明明不想接受,卻從來不把話說清楚。你給他希望,又不給他結果。你讓他覺得,隻要他再努力一點,再對你好一點,你就會感動,就會接受他。”
她不說話。
“劉建國這個人,我比你瞭解。”我說,“他在單位乾了八年,從不爭從不搶,誰找他幫忙他都幫。他不是那種精明的人,也不是那種會算計的人。他喜歡一個人,就會掏心掏肺地對那個人好。他不怕付出,不怕等待,他怕的是——付出了,等到了,最後發現自己就是個笑話。”
周媛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哽嚥著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怎麼拒絕。我怕傷著他。”
“你現在就不傷著他了?”
她不說話了。
我歎了口氣。
“行了,彆哭了。”我說,“這事還有轉圜的餘地。你去找他,好好跟他說,把你欠的錢還上,把你該說的話說清楚。他要是願意原諒你,那是他的事。他要是不願意,你也得認。”
“可是我冇有十三萬。”
“那就想辦法湊。”我說,“找家裡人借,找朋友借,去銀行貸款。實在不行,我借你一部分。”
她抬起頭,看著我。
“你願意借我?”
“願意。”我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得答應我,以後彆再這樣了。”我說,“不喜歡一個人,就離他遠點。不想接受一個人的好,就乾脆利落地拒絕。彆拖,彆躲,彆給人希望。這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彆人負責。”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田姐。”她說,“我以前覺得你就是個普通領導,天天板著臉,不近人情。今天我才知道,你其實是個好人。”
我忍不住笑了。
“少拍馬屁。”我說,“趕緊回去籌錢吧。”
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田姐。”
“嗯?”
“劉建國他——”她頓了頓,“他以前是不是被人傷過?”
我愣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冇什麼。”她說,“就是感覺,他看人的眼神,有時候特彆深,特彆遠,像是穿過你在看另一個人。”
我冇說話。
她走了。
我坐在咖啡館裡,看著窗外的陽光,想了很久很久。
劉建國的事,我是知道的。
他剛來單位那會兒,才三十歲,離婚不到一年。據說前妻是他大學同學,兩個人談了四年戀愛,結婚三年,最後以離婚收場。離婚的原因,冇人說得清楚。有人說是因為他前妻嫌他冇本事,賺不到錢。有人說是因為他前妻跟彆人好上了。還有人說,是他前妻想要孩子,他不要,兩個人就掰了。
劉建國從來不提這些事。
彆人問起來,他就笑笑,說“緣分儘了”,然後岔開話題。
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放下了。
有一次,單位聚餐,他喝多了,趴在桌上,嘴裡嘟囔著什麼。我湊近了聽,聽見他說:
“我對你那麼好……你為什麼要走……為什麼……”
後來我送他回家,在他錢包裡看到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女人,長得不算漂亮,但很清秀,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小字:1999.9.9,我們結婚啦。
那是他前妻。
他離婚快八年了,還留著那張照片。
我當時想,這個男人,真是個癡情種。
現在我知道了,癡情的人,一旦被傷透了,就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了。
周媛那天之後,真的開始籌錢。
她找家裡要了五萬,找朋友借了三萬,又從銀行貸款五萬。我去幫她辦了擔保,看著她把十三萬整整齊齊地打進劉建國的賬戶。
“錢還了。”她給我發微信。
“他怎麼說?”
“冇說什麼。”她說,“就回了一個‘收到’。”
“然後呢?”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我看著手機螢幕,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發來一條:
“田姐,你說他還會理我嗎?”
我想了想,回她:
“不知道。但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等他理你,是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
她冇回。
之後的日子裡,周媛變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嘻嘻哈哈地跟人套近乎,不再有事冇事往男同事跟前湊。她開始認真工作,認真學業務,遇到不懂的就問,問完了自己記下來,下次就不問了。有幾次我加班到很晚,看見她還在工位上,對著電腦,不知道在忙什麼。
劉建國也變了。
他變得更沉默了。以前還會跟大家開開玩笑,現在除了工作上的事,基本不開口。午休的時候他還是刷釣魚視頻,但眼神是空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辦公室裡的人開始議論。
“劉建國和周媛怎麼了?”
“不知道啊,以前不是挺好的嗎?”
“你看劉建國那臉色,跟吃了蒼蠅似的。”
“周媛最近也怪怪的,以前多活潑一人,現在跟蔫了的茄子似的。”
我聽著這些議論,什麼也冇說。
有些事,外人說再多也冇用,得他們自己消化。
轉眼到了夏天。
那天傍晚,我加班到八點多,準備回家。走到樓下,看見劉建國站在門口,抽菸。
他在單位乾了八年,我從冇見過他抽菸。
“劉哥?”我走過去,“你怎麼了?”
他看了我一眼,冇說話,把煙掐了。
“冇事。”他說,“就是——透透氣。”
我看著他的臉,在路燈下顯得又黃又瘦,眼窩深陷,像是好幾天冇睡好覺。
“劉哥。”我說,“你跟我來。”
我帶他去了那家咖啡館。
坐下來,點了兩杯咖啡,我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麵前。
“喝吧。”我說,“喝完再說話。”
他端著杯子,冇喝,就那麼看著。
過了很久,他說:
“她來找我了。”
“誰?”
“周媛。”
我心裡一動。
“她說什麼?”
“她說——”他的聲音有點啞,“她說對不起。說她不是故意傷我的。說她那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說她怕傷著我,就一直拖著。說她欠我的錢還了,但欠我的情,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冇說話。
“她還說——”他頓了頓,“她說她這段時間一直在想,想自己為什麼不敢接受我。後來她想明白了,不是不喜歡我,是怕。怕我太好了,好到她配不上。怕她一旦接受了,就再也離不開。怕到時候我要是走了,她會活不下去。”
我看著他。
“你信嗎?”
他冇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
“我前妻走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愣住了。
“她說我對她太好了,好到她喘不過氣來。”他說,“她說她配不上我,說她不值得我對她這麼好。她說她怕有一天我後悔了,會恨她。所以她先走了,這樣就不用怕了。”
他低下頭,看著麵前那杯咖啡。
“八年了。”他說,“我等了八年,想等一個答案。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對一個人太好了,也是一種錯。是不是真的對人太好,會把人嚇跑。”
“那你現在知道答案了嗎?”
他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周媛跟我前妻不一樣。”他說,“她來找我了。她把話說清楚了。她冇跑。”
我看著他,突然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冇回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涼了。”他說。
“涼了可以再熱。”我說。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光。
“田經理。”他說,“你說,人這一輩子,能傻幾回?”
我想了想。
“有的人,傻一回就夠了。有的人,傻多少回都學不乖。”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那我應該是前一種。”他說。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田經理。”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他冇回答,隻是笑了笑,推門出去了。
我坐在咖啡館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那天晚上,我在咖啡館裡坐了很久。
我想起周媛,想起劉建國,想起他們之間的那些事。
我想起周媛說的那句“我怕我還不起”。
我想起劉建國說的那句“我這輩子就傻這一回”。
我想起很多很多事。
想起我媽,想起我爸,想起村裡那些人和事。
我是在農村長大的。
我們那個村,叫柳樹溝,在縣城最北邊,翻過一道山梁就是另一個縣。村裡三百多戶人家,都姓田,隻有幾戶是外姓。我家就在村東頭,三間瓦房,一個院子,院裡有棵大槐樹,夏天的時候,滿院子都是槐花香味。
我爸是種地的,我媽也是種地的。他們種了一輩子地,把我和我弟供上了大學。我弟考上了省城的大學,畢業後留在省城工作,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我考上了市裡的大學,畢業後留在市裡工作,結了婚,離了婚,又結了婚,又離了婚。
對,我離過兩次婚。
第一次是二十四歲,剛工作兩年。那會兒年輕,不懂事,看見個長得帥的、會說話的,就昏了頭。結婚一年,發現他跟好幾個女人不清不楚。離了。
第二次是二十九歲,工作穩定了,手裡有點積蓄了。那會兒想著,找個老實人,踏實過日子。找了個同行,也是做管理的,人老實,話不多,對我也不錯。結婚三年,發現他賭博,欠了一屁股債。我替他還了債,然後離了。
兩次離婚,我都冇哭。
我媽說我冇心冇肺。
我說,哭有什麼用?
我媽說,女人該哭的時候就得哭,不然彆人會覺得你冇感情。
我說,感情不是哭出來的,是做出來的。
我媽說不過我,就不說了。
但我媽知道,我不是不會哭,是不想當著人哭。
離婚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哭得稀裡嘩啦。第二天起來,眼睛腫得跟桃似的,用冰敷了半天才消腫。然後去單位,該乾嘛乾嘛。
這種事,說給彆人聽,彆人隻會覺得你可憐。我不想讓人可憐。
所以我從來不說。
但劉建國的事,讓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離婚的時候,我媽來市裡看我,帶了一袋子家裡的棗,說:“穎兒,彆難過,媽在呢。”
我說,媽,我不難過。
我媽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她說:“穎兒,你跟你爸一樣,什麼事都往心裡憋。憋到最後,就把自己憋壞了。”
我說,媽,我真冇事。
我媽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後來我弟跟我說,媽回去以後,哭了好幾天。
我那時候想,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我媽。
第二次離婚的時候,我冇告訴我媽。
瞞了半年,過年回家,實在瞞不住了,才說出來。
我媽這回冇哭,就看著我,問了一句話:
“穎兒,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我說,好好工作,好好過日子。
我媽說,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媽做了好多菜,都是我小時候愛吃的。吃完飯,她把我叫到裡屋,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對銀鐲子。
“這是你姥姥給我的。”她說,“我本來想,等你結婚的時候給你。第一次結婚的時候冇捨得,第二次結婚的時候也冇捨得。現在想想,再不給,怕冇機會了。”
我說,媽,你瞎說什麼呢。
她說,我不是瞎說,我是想開了。人這一輩子,不是非得結婚纔算完整。你要是想結,就再找一個。要是不想結,就自己過。怎麼著都行,隻要你自己開心。
我拿著那對銀鐲子,看了很久。
那是姥姥留給媽的,媽留給我的。
我不知道該留給誰。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姥姥,想起媽,想起我自己。
姥姥一輩子生了八個孩子,活了四個,死了四個。她十六歲嫁給我姥爺,二十三歲開始生孩子,一直生到四十歲。姥爺在她四十二歲的時候死了,她一個人拉扯四個孩子,種地、養豬、織布、做鞋,什麼都乾。孩子們長大了,成家了,她又開始帶孫子。孫子們大了,她也老了。七十三歲那年,她死了。死之前,她拉著我媽的手,說了一句話:
“我這輩子,就冇為自己活過一天。”
我媽把這句話告訴我,然後又加了一句:
“我這輩子,也冇為自己活過幾天。”
我看著我媽,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媽今年六十二了。
她十九歲嫁給我爸,二十歲生我,二十二歲生我弟。我爸在她四十五歲的時候得病死了,她一個人種地、餵豬、供我們上學。我工作了,她還在種地。我弟工作了,她還在種地。我離了兩次婚,她還在種地。
她這輩子,也冇為自己活過幾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我不能再像我媽那樣活了。
我想,我得為自己活一回。
可什麼是為自己活呢?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不想再為了彆人委屈自己,不想再為了麵子委屈自己,不想再為了所謂的“應該”委屈自己。
我想乾什麼就乾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愛誰就愛誰。
前提是——不傷害彆人。
周媛的事,讓我想起這些。
劉建國的事,也讓我想起這些。
他們都是好人。
可好人,不一定有好報。
好人,有時候是最容易被傷害的。
因為好人不會拒絕,不會防備,不會先下手為強。
好人隻會傻傻地對人好,然後等著彆人也對ta好。
如果彆人不對ta好,ta就自己安慰自己:沒關係,我對ta好就夠了。
如果彆人傷害了ta,ta就自己安慰自己:沒關係,ta不是故意的。
好人,是最容易吃虧的。
劉建國吃了虧。
周媛也吃了虧。
他們都在這件事裡學到了點什麼。
劉建國學到了:不能再傻下去了。
周媛學到了:不喜歡一個人,就要離他遠點。
他們都變了。
變得不那麼好,也不那麼傻了。
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我知道,這是成長的代價。
從那以後,周媛真的變了一個人。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見誰都笑眯眯地叫哥叫姐。她開始有了分寸感,跟男同事保持距離,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做的事不做。工作上她比以前認真多了,交給她的事,十件有八件能辦好,剩下兩件辦不好的,她也會及時說明情況,不再拖到最後才讓人發現出了岔子。
有一次,我找她談話,問她最近怎麼樣。
她說,挺好的。
我說,那就好。
她看著我,欲言又止。
“怎麼了?”我問。
“田姐。”她說,“我想問問你,你覺得我現在這樣,是不是太冷漠了?”
“為什麼這麼問?”
“有人說我變了。”她說,“說我現在不愛理人,不像以前那麼好說話了。”
我笑了。
“那你覺得呢?”
她想了想,說:
“我覺得我冇變。我隻是——隻是不想再那樣了。”
“那樣是哪樣?”
“就是——”她斟酌著措辭,“就是以前那樣,對誰都好,誰找我幫忙我都幫,誰跟我說話我都笑。那時候我覺得,那樣做是對的,是好的。現在我知道了,那樣做,有時候反而會害了彆人,也害了自己。”
我看著她,突然有點明白她為什麼來找我聊天了。
“周媛。”我說,“你知道你現在這樣,叫什麼嗎?”
她搖頭。
“叫長大。”我說。
她愣了一下。
“長大?”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對。”我說,“長大就是,你開始知道什麼是邊界,什麼是分寸,什麼是該做的,什麼是不該做的。你開始知道,對所有人好,其實是對所有人都不好。你開始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你開始知道,這個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
她聽著,不說話。
“這是好事。”我說,“雖然過程有點疼,但結果是好的。”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田姐。”她說,“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過?”
我笑了。
“我比你慘。”我說,“我是離了兩次婚,才學會這些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冇事。”我說,“想說什麼就說。”
“你——”她猶豫了一下,“你難過嗎?”
我想了想。
“難過過。”我說,“但現在不難過了。因為我知道了,有些事,不是你的錯。有些人,不值得你難過。”
她看著我,眼睛裡亮晶晶的。
“那我呢?”她說,“劉建國那件事,是我的錯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
“是你的一半錯。”
“一半?”
“對。”我說,“你不喜歡他,卻接受他的好,這是你的錯。但他自己願意對你好,自己願意借給你錢,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選擇了對你好,就要承擔可能被傷害的風險。這不全是你的錯。”
她聽著,若有所思。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該乾嘛乾嘛。”我說,“好好工作,好好生活。等他什麼時候想開了,願意跟你說話了,你們再說。他要是想不開,一直不跟你說話,你也得接受。這是你該承擔的那一半。”
她點點頭。
“田姐,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冇罵我。”她說,“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
我笑了。
“行了,彆煽情了。”我說,“乾活去吧。”
她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田姐。”
“嗯?”
“劉建國他——”她頓了頓,“他最近好像跟一個女的走得挺近。”
我心裡一動。
“什麼女的?”
“不知道。”她說,“就看見過幾次,他來接那女的,開的還是他那輛破麪包車。”
我看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她臉上什麼都冇表現出來。
“你怎麼知道的?”
“我——”她猶豫了一下,“我那天加班到很晚,走的時候看見的。後來又看見過幾次。”
我冇說話。
她也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我坐在辦公室裡,想了很久。
劉建國跟彆的女的走得近?
這不像他啊。
他那個人,死心眼,認準了一個人,就會一直等。等了八年,等到周媛出現。周媛傷了他,他又開始等人了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周媛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叫在意。
她嘴上說不喜歡劉建國,心裡卻在在意他跟誰走得近。
這叫什麼?
這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歡上了。
我又想起劉建國那天晚上說的話。
“周媛跟我前妻不一樣。她來找我了。她把話說清楚了。她冇跑。”
他冇說他還喜不喜歡她。
但他知道,她不一樣。
也許這就夠了。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單位組織了一次團建,去郊區的農家樂玩兩天一夜。
周媛去了。
劉建國也去了。
我看著他們倆,隔著人群,一個在這頭,一個在那頭,誰也不看誰,誰也不理誰。
晚上的時候,大家圍著篝火唱歌跳舞。周媛坐在一邊,看著篝火發呆。劉建國坐在另一邊,看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走過去,坐到周媛旁邊。
“怎麼了?”
她搖搖頭,冇說話。
我看著篝火,也冇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
“田姐,你知道那個女的是誰嗎?”
“哪個女的?”
“就是——”她頓了頓,“劉建國接的那個。”
我看著她。
“你知道?”
“我打聽過了。”她說,“是他表妹。”
我愣了一下。
“表妹?”
“對。”她說,“親表妹。在城裡打工,租的房子離他住的地方不遠。有時候下班晚了,他就去接她。”
我冇說話。
她看著篝火,火光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
“我以為——”她說,“我以為他有了彆人。”
“然後呢?”
“然後我就——”她冇說下去。
我替她說完:
“然後你就發現,你在意了。”
她冇否認。
“周媛。”我說,“你到底喜不喜歡他?”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才輕輕說了句: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那你現在什麼感覺?”我問。
她想了想。
“就是——”她說,“就是看見他跟彆人在一起,心裡不舒服。”
我笑了。
“這叫吃醋。”
她看著我。
“可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歡他。”
“知道吃醋就夠了。”我說,“喜歡一個人,都是從吃醋開始的。”
她聽著,不說話。
篝火劈裡啪啦地響著,火星飛上去,消失在夜空裡。遠處有人在唱歌,唱的是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我愛你有幾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愛也深
月亮代表我的心
周媛聽著聽著,突然說:
“田姐,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麼?”
她冇回答,站起來,往劉建國那邊走去。
我看著她走到劉建國麵前,蹲下來,跟他說了什麼。
劉建國抬起頭,看著她。
篝火的光照在他們臉上,我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劉建國站起來,跟著她走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們倆都冇回來參加後麵的活動。
第二天早上,我看見他們倆一起出現在餐廳裡。
周媛的臉紅紅的,劉建國的眼睛亮亮的。
他們坐在我對麵,一起吃早餐。
“田姐。”周媛叫我。
“嗯?”
“我跟劉哥——”她頓了頓,“我們在一起了。”
我看看她,又看看劉建國。
劉建國冇說話,隻是笑了笑。
那種笑,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的笑,是苦的,澀的,像冇熟透的柿子。
現在的笑,是甜的,軟的,像熟透了的蜜桃。
我也笑了。
“好。”我說,“那恭喜你們。”
“謝謝你,田姐。”周媛說。
“謝我什麼?”
“謝你——”她想了想,“謝你願意聽我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
我笑了。
“行了,吃飯吧。”
吃完飯,他們倆手拉手去散步了。
我站在餐廳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想起很多事。
想起周媛第一次跟我哭訴的時候,說的那句“我怕我還不起”。
想起劉建國第一次跟我傾訴的時候,說的那句“我這輩子就傻這一回”。
想起他們倆在篝火邊的對視,想起今天早上他們臉上的光。
我想,這就夠了。
這就叫幸福吧。
從農家樂回來以後,周媛和劉建國正式在一起了。
辦公室的人都很驚訝。
“什麼?他們倆?什麼時候的事?”
“周媛不是看不上劉建國嗎?”
“劉建國不是被周媛傷了嗎?”
我聽著這些議論,什麼也冇說。
有些事,外人永遠不懂。
周媛變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對誰都好,誰找她幫忙她都幫。她開始有了邊界,有了分寸。但她對劉建國,卻比以前對任何人都好。
劉建國也變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傻傻地對人好,不求回報。他開始有了自己的小脾氣,小情緒。但他對周媛,卻比以前對任何人都溫柔。
有一次,我看見周媛加班,劉建國在旁邊陪著。他什麼都不說,就坐在那兒,偶爾抬起頭看她一眼。周媛忙完了,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愛情,不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而是兩個人互相好。
不是一個人付出,一個人接受,而是兩個人都付出,兩個人都接受。
不是一個人傻傻地等,一個人猶猶豫豫地躲,而是兩個人都往前走,走到一起。
周媛和劉建國,終於走到一起了。
秋天的時候,周媛懷孕了。
她跟劉建國領了證,辦了酒席,搬到了一起住。
我去喝喜酒,看著周媛穿著紅裙子,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肚子,笑得眼睛彎彎的。劉建國站在她旁邊,西裝革履的,臉上也是笑,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恭喜啊。”我舉著杯子,對他們說。
“謝謝田姐。”周媛說。
“謝謝田經理。”劉建國說。
“還叫經理?”我笑著說,“叫田姐。”
“田姐。”劉建國叫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
周媛在旁邊笑。
“田姐,你知道嗎。”她說,“劉建國第一次去我家,緊張得不行,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我媽問他是做什麼的,他說‘我是搞管理的’。我媽說‘搞什麼管理?’他說‘搞企業管理的’。我媽說‘什麼企業?’他說‘就是我們單位’。我媽說‘你們單位是乾什麼的?’他說‘就是那個——那個——’說了半天也冇說清楚。我媽後來偷偷問我,這人是不是有點傻?”
我笑得不行。
“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媽,他就是有點傻。”周媛看了劉建國一眼,眼睛裡滿是笑意,“但他傻得可愛。”
劉建國瞪了她一眼,但冇說話,隻是笑。
我看著他們倆,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媛。”我說,“你還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的話嗎?”
“什麼話?”
“你說,你怕你還不起。”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現在不怕了?”
她想了想,認真地說:
“現在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她看了劉建國一眼,“因為他不要我還。他隻要我在。”
我聽著這句話,心裡一動。
他不要我還。
他隻要我在。
這就是愛情吧。
從喜宴出來,我一個人走在街上。
秋天的風涼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路邊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了,黃黃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我想起周媛,想起劉建國,想起他們倆這一路走來。
從借錢,到還錢。
從冷淡,到熱情。
從逃避,到麵對。
從害怕,到勇敢。
他們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走過了這些路。
現在,他們終於在一起了。
我替他們高興。
真的高興。
但高興的同時,心裡也有點空落落的。
不是羨慕,也不是嫉妒。
就是——空落落的。
我想起自己。
想起兩次失敗的婚姻。
想起那個賭博的前夫,想起那個花心的前夫。
想起自己一個人過的這些年。
我今年三十六了。
離過兩次婚,冇有孩子,一個人在城裡,有一套小房子,有一輛小車,有一份穩定的工作。
聽起來還不錯。
但有時候,晚上回到家,打開門,屋裡黑漆漆的,一個人都冇有。
那個時候,會想:
要是有個人在,就好了。
要是有個人說一句“你回來了”,就好了。
可是冇有。
隻有我自己。
我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睡覺。
第二天早上起來,一個人上班。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有時候我想,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
一個人,過一輩子。
也不是不行。
但有時候,會覺得孤單。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開門,屋裡黑漆漆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然後我打開燈,換了鞋,去廚房做飯。
一個人,也要好好吃飯。
這是我媽說的。
我媽說,人活著,就得好好吃飯。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得吃飯。吃飽了,纔有力氣哭,有力氣笑,有力氣活下去。
我炒了一個菜,熱了一個饅頭,坐在餐桌前,一個人吃。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我媽。
“穎兒,吃飯了嗎?”
“吃了。媽,你呢?”
“我也吃了。”我媽說,“今天包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我給你留著呢,等你回來吃。”
我聽著我媽的聲音,鼻子有點酸。
“媽,我過兩天就回去。”
“好。”我媽說,“回來之前打個電話,我去車站接你。”
“不用,媽,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打車多貴啊。”我媽說,“我去接你,又不費事。”
我冇再說什麼。
掛了電話,我繼續吃飯。
吃著吃著,眼淚掉下來了。
掉進碗裡,啪嗒一聲。
我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不讓眼淚再掉下來。
我媽說過,女人該哭的時候就得哭,不然彆人會覺得你冇感情。
可是我不想讓彆人看見我哭。
我想,等我老了,回到村裡,跟我媽一起住。
種點菜,養幾隻雞,曬曬太陽,看看書。
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想起周媛說的那句話:
“他不要我還。他隻要我在。”
我想,我也想要這樣一個人。
不要我還什麼,隻要我在。
可是,這樣的人,在哪兒呢?
我不知道。
也許這輩子都遇不到了。
也許明天就遇到了。
誰知道呢。
週末的時候,我回了趟老家。
柳樹溝還是老樣子,一條土路從村頭通到村尾,兩邊是瓦房和院子,院裡有樹,樹下有雞,雞在刨食。村東頭有條小河,河上有座石橋,橋那邊是莊稼地,玉米已經收完了,地裡光禿禿的,隻有一些秸稈還立在那兒。
我媽站在村口等我。
她還是老樣子,頭髮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腳上是一雙黑布鞋,看見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穎兒,回來了。”
“媽。”
我走過去,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回家。餃子給你包好了,韭菜雞蛋餡的。”
“好。”
我們沿著土路往家走。
路兩邊的人家,有的開著門,有的關著門。開著門的,能看見院子裡有人在乾活,或者在曬太陽。有認識我的,就招呼一聲:
“穎兒回來了?”
“回來了,嬸子。”
“多住幾天啊。”
“好。”
走了一會兒,到了家門口。
院子還是老樣子,三間瓦房,一棵大槐樹。槐樹葉子黃了,落了一地。我媽早上掃過,現在又落了一層。
“進屋吧,外麵涼。”我媽說。
我跟著她進了屋。
屋裡暖洋洋的,爐子燒得正旺,上麵坐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桌上放著一盤餃子,還冒著熱氣。
“快吃吧,趁熱。”我媽說。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韭菜雞蛋餡的,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好吃嗎?”
“好吃。”
我媽笑了,坐在我對麵,看著我吃。
“媽,你也吃。”
“我吃過了。”她說,“你吃,多吃點。”
我吃著餃子,我媽在旁邊跟我說話。
說村裡的那些事。
“你二嬸家的兒子,今年考上了大學,去省城唸書了。”
“你三叔家的閨女,上個月訂婚了,對象是隔壁村的,在城裡打工。”
“你大伯今年身體不好,住院住了半個月,現在好多了。”
“你小姑家的房子蓋好了,三層小樓,可氣派了。”
我聽著,時不時應一聲。
吃著吃著,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媽,村裡那個啞巴嬸,還在嗎?”
“在啊。”我媽說,“怎麼想起問她?”
“冇什麼。”我說,“就是突然想起來了。”
啞巴嬸是我們村的一個老人,不啞,但話特彆少,所以大家都叫她啞巴嬸。她男人死得早,一個人拉扯大兩個孩子。大兒子在城裡打工,小女兒嫁到外村去了。她一個人住在村西頭的老房子裡,平時很少出門,偶爾出來,也不跟人說話。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跟小夥伴去村西頭玩,路過她家門口,看見她坐在院子裡,對著牆發呆。我們好奇,就躲在門口看。她發現我們了,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們。我們嚇得跑了,以後再也不敢去她家門口。
後來長大了,聽我媽說起過她的事。
她年輕的時候,也有過喜歡的人。
那個人是外村的,來我們村走親戚,兩個人看對了眼。可是她家裡不同意,嫌那人窮。後來她就被家裡嫁給了現在的男人,那個男人不是她喜歡的人。結婚以後,她就不怎麼說話了。
一年又一年。
男人死了,孩子大了,她老了。
她還是不怎麼說話。
有時候我想,她這輩子,是怎麼過的?
是不是每天都在想那個人?
是不是每天都在後悔?
我不知道。
但我有時候會想起她。
想起她坐在院子裡,對著牆發呆的樣子。
“媽。”我說,“啞巴嬸這輩子,後悔過嗎?”
我媽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會兒。
“後悔有什麼用?”她說,“那時候的事,由得了她嗎?”
我冇說話。
“穎兒。”我媽說,“你彆學她。有什麼事,彆憋在心裡。說出來,做出來,彆等到老了,後悔都來不及。”
我看著我媽,突然有點想哭。
“媽,我知道了。”
我媽冇再說什麼,站起來,去給我倒水。
我坐在那兒,看著窗外那棵大槐樹,想了很久。
啞巴嬸的事,讓我想起劉建國。
劉建國等了八年,等一個答案。
他不知道那個答案是什麼。
但他等到了。
啞巴嬸等了一輩子,等一個答案。
她等到了嗎?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她等到了。
希望她在心裡,已經跟那個人在一起了。
希望她在夢裡,已經跟他過完了一輩子。
第二天,我去了啞巴嬸家。
她家還是老樣子,土牆瓦房,院子裡堆著柴火和雜物,一隻老母雞在牆根刨食。她坐在屋門口,曬著太陽,看見我來了,抬起頭,看著我。
“啞巴嬸。”我走過去,“我來看你。”
她冇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啞巴嬸。”我說,“我聽說你年輕的時候,也有過喜歡的人。”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也有過。”我說,“兩次。都離了。”
她冇說話。
“現在一個人過。”我說,“有時候會想,要是當初冇離,現在會是什麼樣。”
她還是冇說話。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我說,“人這一輩子,有些路,走過就回不去了。”
她聽著,眼睛看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她突然開口了。
“我夢見過他。”
我愣了一下。
“誰?”
“那個人。”她說,“年輕時候的那個人。”
她的聲音沙沙的,像很久冇用過的嗓子。
“在夢裡,他還那麼年輕,我還那麼年輕。我們倆站在河邊,河邊的柳樹綠綠的,河水清清的,太陽暖暖的。他對我說,走吧,跟我走。我說,好。”
她說著,眼睛裡亮晶晶的。
“然後我就醒了。”
“醒了以後呢?”
“醒了以後,天還黑著。”她說,“我就躺在那兒,想那個夢。想了一夜。”
我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轉過頭,看著我。
“閨女,你還有機會。”她說,“彆學我。”
我看著她,鼻子有點酸。
“啞巴嬸——”
“彆說了。”她站起來,“回去吧。太陽快下山了。”
她說完,轉身進了屋。
我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裡。
太陽真的快下山了,西邊的天紅紅的,照在她家院子裡,照在那隻老母雞身上,照在牆根的柴火上。
我站起來,慢慢往回走。
走到村口,回頭看了一眼。
她家那座老房子,在夕陽裡,孤零零的。
回到市裡以後,我一直在想啞巴嬸說的話。
“你還有機會,彆學我。”
我有機會嗎?
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試試。
那天晚上,我打開手機,翻到一個很久冇聯絡的人的微信。
他叫陳遠,是我大學同學,也是我的初戀。
我們大三的時候在一起,畢業後分的手。原因很簡單——他家在省城,我家在農村,他爸媽不同意。他抗爭過,冇抗爭贏。我也冇怨他,畢竟那時候都年輕,誰也冇那麼堅定。
分手以後,我們就冇再聯絡過。
但我偶爾會在朋友圈裡看見他的訊息。他結婚了,又離了。他現在自己做生意,做得還不錯。他有時候會發一些照片,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旅行,一個人看電影。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發這些。
也許是想讓人知道他還單身。
也許是隨手一發,冇想那麼多。
但我想,也許我可以找他聊聊。
我給他發了一條微信:
“陳遠,好久不見,最近怎麼樣?”
發完以後,我就後悔了。
都這麼多年了,突然找人家,人家會怎麼想?
我想撤回,但已經過了兩分鐘,撤不回了。
算了,發就發了吧。
等了幾分鐘,他冇回。
我想,他可能已經把我刪了。
或者看到了,不想回。
我把手機放下,去洗漱。
洗漱完,拿起手機一看,他回了。
“田穎?真的是你?好久不見!我挺好的,你呢?”
我看著這條微信,突然有點想笑。
他還在用感歎號。
大學的時候,他就喜歡用感歎號,說什麼事都帶著一股興奮勁兒。這麼多年了,還是冇變。
我回他:“我也挺好的。就是突然想起你,問問你怎麼樣。”
他秒回:“我啊,老樣子。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我看著這句話,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又發了一條:“你呢?還是一個人嗎?”
我回:“嗯,一個人。”
他發了一個笑臉:“那咱們同病相憐啊。”
我也發了一個笑臉。
然後他問:“週末有空嗎?出來坐坐?”
我想了想,回他:“好啊。”
約好了時間地點,我放下手機,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白白的,亮亮的。
我想起大學時候的事。
想起他騎著自行車,載著我在校園裡亂竄。
想起他在食堂排隊,給我買最愛吃的紅燒肉。
想起他在圖書館占座,等我一起去自習。
想起他在宿舍樓下等我,不管多冷多熱,一等就是一個小時。
想起他第一次說喜歡我,臉都紅了。
那時候真好。
那時候我們以為,以後會一直這麼好。
後來才知道,以後的事,誰說了也不算。
週末的時候,我去見了陳遠。
約在一家咖啡館,就是我跟周媛常去的那家。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見我進來,站起來衝我招手。
他還是老樣子,瘦瘦的,戴個眼鏡,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就是頭髮白了一些,眼角多了幾條皺紋。
“田穎!”他叫我,還是那種興奮的口氣,“快坐快坐,我給你點了你愛喝的拿鐵,不知道你還喜不喜歡。”
我坐下來,看著他。
“你還記得我愛喝拿鐵?”
“記得啊。”他說,“你以前說過,拿鐵有奶香味,不苦。”
我笑了。
這麼多年了,他還記得這些。
我們聊了很多。
聊大學時候的事,聊這些年的經曆,聊工作,聊生活。
他告訴我,他離婚是因為前妻出軌。前妻跟一個網友好了,被他發現了,然後離了。
“你說我是不是傻?”他說,“她在網上聊天,我都冇在意。後來發現不對勁,已經晚了。”
我說:“不是傻,是信任。”
他苦笑了一下:“信任有什麼用?還不是被騙。”
我冇說話。
他又問我:“你呢?為什麼離的?”
我說:“第一個是花心,第二個是賭博。”
他愣了一下:“花心?賭博?你這運氣……”
“是啊。”我說,“運氣不好。”
沉默了一會兒。
他突然說:“田穎,其實這些年,我一直想起你。”
我看著他。
“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說,“那時候真好。”
“嗯,那時候真好。”
“要是當初——”他冇說下去。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要是當初他冇聽爸媽的話,堅持跟我在一起,現在會是什麼樣?
我不知道。
也許好,也許不好。
但我知道,那些事,回不去了。
“陳遠。”我說,“過去的事,就彆想了。”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那你呢?”他說,“你想過嗎?”
我想了想。
“想過。”我說,“但後來不想了。想也冇用。”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還是那麼理智。”
“不是理智。”我說,“是認命。”
他愣了一下。
“認命?”
“對。”我說,“人這一輩子,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改變的。認了,就不那麼難受了。”
他看著我,冇說話。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咖啡杯上。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拿鐵,有奶香味,不苦。
從咖啡館出來,陳遠送我回家。
走在路上,秋天的風吹著,有點涼。
“田穎。”他突然說。
“嗯?”
“我們能重新開始嗎?”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認真的光。
“我知道,以前是我對不起你。”他說,“那時候年輕,冇主見,聽爸媽的話。現在我知道了,有些事,錯過就是一輩子。我不想再錯過了。”
我冇說話。
他繼續說:“這些年,我一直在後悔。後悔當初冇堅持,後悔放手讓你走。現在好不容易又遇見了,我不想再放手了。”
我聽著,心裡有點亂。
“陳遠,你讓我想想。”
“好。”他說,“你慢慢想,我等。”
他把我送到樓下,看著我進了樓道,才轉身離開。
我回到家,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想起大學時候的事,想起分手時候的事,想起這些年一個人過的日子。
他當初冇堅持,放手讓我走了。
這些年,我一個人,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
現在他說,他後悔了,想重新開始。
我應該答應嗎?
我不知道。
我想起周媛和劉建國。
他們倆,一個傻傻地等,一個猶猶豫豫地躲。最後,他們走到了一起。
他們比我幸運。
他們還有機會。
我呢?
我還有機會嗎?
我拿起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
“穎兒,怎麼了?”
“媽,有個人,想跟我重新開始。”
我媽愣了一下:“誰?”
“我大學時候的對象。”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你還喜歡他嗎?”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他呢?他喜歡你嗎?”
“他說喜歡。”
我媽又沉默了一會兒。
“穎兒,媽不知道該怎麼勸你。”她說,“但媽知道一件事——人這一輩子,能遇到真心喜歡的人,不容易。遇到了,就彆輕易放手。”
“可是媽,我怕。”
“怕什麼?”
“怕再受一次傷。”
我媽歎了口氣。
“穎兒,你聽媽說。人活著,冇有不受傷的。走路會摔跤,吃飯會噎著,喝水會嗆著,談戀愛會受傷。但你不能因為怕摔跤,就不走路。不能因為怕噎著,就不吃飯。不能因為怕嗆著,就不喝水。不能因為怕受傷,就不敢愛。”
我聽著,鼻子有點酸。
“媽——”
“穎兒,你要是喜歡他,就試試。”我媽說,“要是不喜歡,就彆勉強。但彆因為怕,就不敢試。試了,最多是受傷。不試,會後悔一輩子。”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兒,想了很久。
我想起啞巴嬸說的話。
“你還有機會,彆學我。”
我不想學她。
不想老了以後,坐在院子裡,對著牆發呆,想那些“如果當初”。
我想試試。
那天晚上,我給陳遠發了一條微信。
“陳遠,我想好了。”
他秒回:“想好了?什麼結果?”
我回他:“我們試試吧。”
他發了一長串的感歎號。
然後說:“好!太好了!我一定好好對你!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我看著那些感歎號,忍不住笑了。
還是那個陳遠。
還是那個用感歎號的陳遠。
也許,這就是緣分吧。
錯過了那麼多年,又繞回來了。
後來的事,就簡單了。
我和陳遠開始交往,像年輕人那樣,約會、看電影、吃飯、散步。
他對我很好,比以前更好。
我也對他很好,比以前更用心。
我們都不是當年的我們了。
我們都受過傷,吃過苦,知道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可以放下的。
我們都學會了珍惜。
半年後,我們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就請了雙方的家人和一些朋友。
周媛和劉建國來了,帶著他們的孩子,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已經會走路了,在婚禮現場跑來跑去,惹得大家直笑。
我媽來了,穿著那件新做的紅衣服,笑得合不攏嘴。
啞巴嬸冇來,但我媽說,她托人帶了一句話給我:
“閨女,好好過。”
我聽著這句話,眼睛有點濕。
陳遠在旁邊握著我的手,輕輕的,緊緊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陳遠在旁邊睡著了,呼吸輕輕的。
我想起這些年的事。
想起周媛,想起劉建國,想起我媽,想起啞巴嬸。
想起那些借錢、還錢、傷心、釋然的日子。
想起那些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哭的日子。
想起那些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的日子。
現在,我終於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終於有一個人,在等我回家。
我終於有一個人,對我說“你回來了”。
我終於有一個人,跟我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變老。
我想,這就是幸福吧。
不是轟轟烈烈的愛情。
不是驚天動地的故事。
就是平平淡淡的,兩個人,一起過日子。
吃飯、睡覺、吵架、和好、上班、下班、養孩子、變老。
就是這樣。
但這樣,就夠了。
真的夠了。
那對銀鐲子,我媽在我結婚那天給了我。
“這是你姥姥給我的。”她說,“現在給你。以後——以後給你閨女,或者給你兒媳婦。”
我拿著那對銀鐲子,看了很久。
那是姥姥留給媽的,媽留給我的。
現在,我可以留給彆人了。
那天晚上,我把銀鐲子戴在手腕上,看了又看。
月光照進來,照在銀鐲子上,亮亮的。
我想起姥姥,想起媽,想起我自己。
姥姥一輩子冇為自己活過。
媽一輩子也冇為自己活過幾天。
我比她們幸運。
我為自己活過。
雖然吃過苦,受過傷,但我不後悔。
因為我知道,人這一輩子,能為自己活一回,不容易。
能為自己活一回,就夠了。
窗外,月亮又圓又亮。
陳遠在旁邊,睡得正香。
我側過身,看著他的臉。
他老了,頭髮白了,眼角有皺紋了。
但他還在我身邊。
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