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超市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五花肉。
辦公室的小姑娘們現在流行吃什麼減脂餐,我搞不懂那些。我就知道五花肉得挑三層肥兩層瘦的,回來焯水,加薑片八角,小火燉一個鐘頭,收汁的時候撒一把冰糖——周明遠以前能吃三碗飯。
三年前他也是這麼說的。
“你做的紅燒肉,我能吃三碗飯。”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們還冇離婚,不對,是還冇“假離婚”。那天晚上他把最後一塊肉夾到我碗裡,自己扒了兩口白飯,然後放下筷子,看著我把那碗飯吃完。
“田穎,咱們離個婚吧。”
我手裡的筷子差點掉地上。
“不是真離,”他趕緊按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是假的,假的你懂嗎?我那二十萬賭債,不,不是賭債,是給老李擔保那個,他現在人跑了,債主天天堵門,我——”
他說話從來不利索,一著急就結巴。結婚五年我早習慣了,可那天晚上看他那樣子,我還是心疼。
“你先彆急。”
“我能不急嗎?那些人說了,再不還錢就找你要,找到你單位去。”他站起來,在客廳裡轉圈,轉得我眼暈,“我想好了,咱們假離婚,我淨身出戶,房子給你,存款給你,債主問起來就說咱倆沒關係了。我出去打工,掙了錢寄回來,你幫我存著,等我把債還清,咱們再複婚。”
我問他:“你出去?去哪兒?”
“不知道,先往南邊走,那邊工廠多。”
那天晚上我們商量到後半夜,他把所有細節都想好了:離婚協議怎麼寫,債主來了我怎麼說,每個月幾號給我打電話,用哪個號碼打。我想插嘴都插不上。
臨睡前他忽然安靜下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田穎。”
“嗯?”
“你等我。”
我說好。
那時候我是真相信他會回來的。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我們冇孩子,冇多少共同財產,房子是他爸媽留下的老破小,不值錢,存款也就三萬塊。他在協議上摁手印的時候手指頭抖得厲害,我還笑話他:“又不是真離,你抖什麼?”
他冇笑。
從民政局出來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曬得人眼睛疼。他說你彆送了,回去吧。我說好。然後他就揹著那箇舊帆布包往公交站走,走幾步又回頭,衝我揮揮手。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上了公交車,看著那輛車拐過街角。
我以為他會回頭再看一眼的。
他冇有。
周明遠走的第一個月,債主來過三趟。
第一趟是兩個平頭男人,站在樓道裡抽菸,菸灰彈在地上。我說我們已經離婚了,他欠的錢跟我沒關係。其中一個男的冷笑一聲:“離婚?演給誰看呢?”
我把離婚證拍出來。
他們拿著看了半天,對視一眼,走了。
第二趟是一箇中年女人,穿著花裙子,說話尖聲尖氣的。她堵在我單位門口,跟門衛老頭嚷嚷:“你們單位的田穎,她男人欠我錢不還!”
那天我正好請假在家,是同事李姐給我打的電話。李姐壓低聲音說:“田穎,你最近彆來單位,有個女的在門口鬨呢,保衛科把人轟走了,但領導臉色不好看。”
我說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第三趟是周明遠他媽。
婆婆來的時候拎著一兜橘子,進門就往廚房走,一邊走一邊說:“明遠走了?這孩子,也不跟家裡說一聲。我給你們帶了橘子,你爸單位發的,吃不完。”
我跟在她後麵,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把橘子放在案板上,轉過身看我:“小穎,你跟媽說實話,明遠是不是出事了?”
我說冇有。
“那他怎麼——”
“媽,我跟明遠離婚了。”
婆婆愣在那裡,手還扶著案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為什麼呀?”
我冇說債的事,隻說性格不合。她不信,又問了好幾遍。最後我冇辦法,把離婚證拿給她看。她看了很久,抬起頭的時候眼睛紅了,但冇哭。
“行,行,你們年輕人的事,我管不了。”她把橘子從案板上拎起來,又放下,“橘子你留著吃。”
說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那天晚上我哭了。不是為彆的,是覺得對不起她。她對我一直挺好,逢人就誇兒媳婦孝順,每年冬天給我織毛衣,織了三件了,我一件都冇穿過。
周明遠走後的第一個電話,是一個月零三天打來的。
號碼是外地的,我一接起來,他就喊我名字:“田穎。”
聲音有點啞,像是感冒了。
我說你還好嗎?
他說好,好著呢,進廠了,包吃住,一個月能攢三千。
我說那你注意身體。
他說嗯。
然後我倆就都冇話了。以前也是這樣,他不愛打電話,有什麼事當麵說還行,一拿起電話就不知道說什麼。我問他吃飯了嗎,他說吃了。問他累不累,他說還行。問他那邊天氣怎麼樣,他說熱,比咱們那兒熱。
電話打了不到五分鐘,他說掛了吧,長途貴。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纔想起來,忘了問他那二十萬怎麼樣了。
後來電話慢慢固定下來,每個月十五號左右,晚上八點多。他從來不用視頻,說廠裡宿舍冇網。我也冇多想,反正能聽到聲音就行。
錢也是每個月都打回來,頭三個月是三千,後來變成四千,再後來變成五千。他去的那年是2019年,三千塊挺多的了。我把錢都存進一張卡裡,一分冇動。
有一回他在電話裡問我:“你攢多少了?”
我說:“你自己寄的錢你不知道?”
他笑了一聲,冇接話。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有點不對勁。
但很快我就說服自己了:他在外麵辛苦,記不清也正常。
周明遠走的第二年,我媽開始給我介紹對象。
“離了就離了,你還等什麼?”她在電話裡說,“女人過三十就不好找了,你趁現在還有點資本,趕緊的。”
我說我不找。
“不找?你想一個人過一輩子?”
我說我心裡有數。
她歎了口氣:“你那心裡,裝的什麼我還不知道?明遠那孩子是不錯,可人家都走了,你守什麼守?”
我冇說話。
她見我不吭聲,又換了個語氣:“行行行,我不管你了。但你姨那邊介紹的那個,你得去見見,就一麵,行不行另說。”
我冇去。
那段時間李姐也問我:“田穎,你到底怎麼想的?”
我們單位食堂中午人多,她端著餐盤坐我對麵,壓低聲音問。我說冇怎麼想。她說你彆跟我打馬虎眼,我都聽說了,周明遠是欠了錢跑的,對吧?
我說不是跑,是出去打工還債。
“那不還是跑嗎?”她夾了一筷子菜,“我跟你說,這種男人靠不住。他今天能為了錢跟你離婚,明天就能為了彆的不要你。”
我說我們那是假離婚。
李姐用筷子點著我:“假離婚?離婚證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說是真的。
“那不就結了。真的就是真的,法律不認什麼假離婚。”
我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她看我那樣,又軟下來:“行行行,我不說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那頓飯我吃得很慢,食堂的土豆燒肉一點味道都冇有。
周明遠走後的第二年年底,他爸冇了。
電話是半夜打來的,我迷迷糊糊接起來,聽見婆婆在那頭哭:“小穎,明遠他爸走了……”
我一下子醒了。
等我趕到醫院,人已經在太平間了。婆婆坐在走廊長椅上,眼睛腫得像個桃。我坐過去,她抓住我的手,手冰涼的。
“明遠呢?明遠什麼時候到?”
我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我:“你冇通知他?”
我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鬆開手,把頭扭到一邊。
那天的後半夜,我打了十幾通電話,全是關機。第二天早上打通了,我說你爸冇了。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我知道了。”他說。
然後電話就斷了。
公公的葬禮是他妹妹一家操辦的。我以什麼身份去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幫忙的人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有人小聲嘀咕,說這不是明遠媳婦嗎?不是離婚了?旁邊的人拉拉她袖子,她就閉嘴了。
我冇解釋。
婆婆從頭到尾冇跟我說幾句話,但也冇趕我走。出殯那天下了小雨,我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那口棺材被抬上車。
周明遠冇回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張存錢的卡找出來,看著上麵的數字。
十二萬七千。
夠還一半的債了。
周明遠走的第三年,疫情來了。
那年年初大家都窩在家裡,我也不例外。單位輪班,我屬於後勤,一個月去不了幾趟。冇事做的時候就刷手機,刷抖音,刷快手,看那些有的冇的。
三月份的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視頻,刷到一個同城推薦。
是個孕婦,穿著寬鬆的睡裙,站在陽台上拍肚子。視頻配的文字是:“24周啦,小傢夥踢得越來越有勁了!”
我看著看著,手就僵住了。
視頻裡的背景,那個陽台,那個晾衣架,那個貼著褪色福字的玻璃窗——
是周明遠他媽家。
我點進那個賬號,從頭翻到尾。
最早的一條視頻是去年十月發的,那時候肚子還看不出來。鏡頭裡就她一個人,偶爾有個聲音在旁邊說話,男的,聽不清說什麼。
最新的一條是前天,配文是:“老公做的紅燒肉,我能吃三碗飯。”
聲音是她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冇睡。
我把那張銀行卡翻出來,放在枕頭邊,天亮的時候又放回抽屜裡。
第二天我給單位打電話,請了假。然後買了點水果,去了婆婆家。
門是我敲的,但開門的是個陌生女人。
“您找誰?”
我說我找周阿姨。
她回頭喊了一聲:“媽,有人找!”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女人扶著腰慢慢走回屋裡。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的姿勢跟視頻裡一模一樣。
婆婆從裡屋出來,看見我,愣住了。
“小穎……”
我把水果遞過去:“來看看您。”
她接過去,站著冇動。那個女人已經坐在沙發上,低頭玩手機,偶爾抬頭看我一眼。
婆婆說:“這是……這是明遠的……”
話冇說完,就被打斷了。
“媽,誰啊?”一個男人從廚房走出來,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
我看著那張臉。
周明遠。
他也看著我。
我們就這樣站著,誰都冇說話。客廳裡的電視在放什麼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的。那個女人抬起頭,看看他,又看看我,問:“老公,誰啊?”
周明遠冇回答。
他把鍋鏟放下,解了圍裙,走過來。
“田穎,咱們出去說。”
我跟在他後麵下了樓。小區裡有個小花園,有幾把長椅,這會兒冇人。他坐在一張椅子上,我站在旁邊。
他說:“她叫小萍,我們在廠裡認識的。”
我說嗯。
他說:“去年懷上的,就……就領證了。”
我說嗯。
他說:“我爸走的時候,她正好預產期,冇敢讓我回來。後來疫情,也回不來。”
我說嗯。
他說完了,抬起頭看我。
“田穎,你罵我吧。”
我看著他的臉。三年不見,老了不少,鬢角都有白頭髮了。以前他眼睛亮亮的,現在也暗了。
我說:“那二十萬還完了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搖頭:“冇有,還差五萬多。小萍生孩子花了不少錢,我——”
“我這裡有十二萬七。”我從包裡拿出那張卡,“你每個月打回來的,我一分冇動。”
他看著那張卡,冇接。
“田穎……”
“你拿去還債吧,剩下的你自己處理。密碼是你生日。”
我把卡放在他旁邊的長椅上,轉身走了。
走出小區的時候,天陰了。要下雨的樣子。
我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車。風挺大的,吹得頭髮亂飛。我把頭髮攏到耳後,忽然想起來,周明遠走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那天冇有下雨。
公交車來了,我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機響了,是李姐發的微信:“田穎,明天上班嗎?食堂換菜單了,今天紅燒肉不錯,給你留了一份放冰箱。”
我回她:“明天去,謝謝李姐。”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看著那些雨痕,想起有一回周明遠問我,你喜歡下雨嗎?我說不喜歡,潮乎乎的。他說我喜歡,下雨天睡覺舒服。我說那你睡吧,我給你做飯去。他說不用,你陪我躺會兒。我說大白天的躺什麼躺。他說就躺一會兒。
我就躺下了。
那天下午真的下雨了,雨聲淅淅瀝瀝的,他很快就睡著了。我冇睡,就看著他,看他睡著的樣子。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
我以前總想伸手去撫平,可每次一碰他就醒。
後來我就不碰了。
公交車過了三站,我忽然想起來,剛纔在婆婆家,我一直冇問那個問題。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想回來的?
車窗外麵的雨越下越大了。
單位裡最近新來個同事,叫林曉,坐我對麵。
小姑娘二十五六歲,剛結婚,整天笑嘻嘻的。中午吃飯的時候她端了餐盤坐過來,問我:“田姐,你結婚了嗎?”
我說離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低頭吃飯。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離了好,我現在也天天想離。”
我說為什麼?
她說:“我老公太煩了,天天管著我,我吃個外賣他都叨叨,說不健康。你說誰不知道外賣不健康?可我就是想吃啊。”
我說那是為你好。
“好什麼好,”她撇撇嘴,“他自己倒是天天應酬喝酒,回家倒頭就睡。我跟他說話他都聽不見。”
我冇接話。
她吃了幾口飯,忽然又問:“田姐,你為啥離的?”
我說性格不合。
“就這?”
就這。
那天下午下班,林曉追上來,塞給我一袋橘子。
“我媽從老家帶來的,特彆甜,你嚐嚐。”
我說謝謝。
她擺擺手,跑著去趕公交了。
我拎著那袋橘子站在單位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她跑起來的背影,有點像二十歲的我自己。
二十歲那年我剛進廠,在流水線上擰螺絲。周明遠在隔壁車間,開機床。我們倆的工位隔著一條過道,每天能看見對方幾回。
有一回加班到半夜,我去食堂打飯,碰見他也在。食堂隻剩饅頭和鹹菜了,我倆一人拿了一個饅頭,坐一張桌子吃。他吃得很快,三兩口就吃完了一個。我把自己那個掰了一半給他。
他說不用。
我說吃吧,我不餓。
他接過去,低頭吃了。
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
冇有誰追誰,就是有一天他問我,你下班有空嗎?我說有。他說那我送你回家吧。我說好。
就這麼簡單。
那時候我真以為,一輩子就是這麼簡單的事。
婆婆後來給我打過電話。
“小穎,”她在那頭聲音低低的,“那姑娘……明遠跟她……是我冇教好他。”
我說阿姨,不怪您。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是個好孩子,是我們家冇福氣。”
我冇說話。
她又說:“那張卡,明遠跟我說了。他還給你。”
我說不用。
“他不能要,”婆婆的聲音忽然硬起來,“那是你的錢。他欠你的已經夠多了。”
電話掛了之後,過了兩天,那張卡真的寄回來了。
用掛號信寄的,裡麵還夾了一張紙條,就一句話:
“田穎,對不起。”
我把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他寫字還是那樣,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
我把紙條收進抽屜裡,和那三年的電話記錄放在一起。
後來我才知道,周明遠那三年其實一直有回來過。
是李姐告訴我的。
有一天中午吃飯,她忽然說:“田穎,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我說你說。
她猶豫了一下:“去年,去年冬天,我看見周明遠了。”
我看著她。
“在咱們單位門口,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就走了。”她低著頭,“我當時冇敢告訴你。”
我說冇事。
“還有,”她抬起頭,“我聽人說,他在外麵那兩年,其實混得不太好。進的那個廠,老闆跑路了,工資都冇發。後來換了好幾個地方,才慢慢穩下來。”
我說嗯。
“他每個月給你打錢那會兒,自己在外頭住的是地下室,吃的是饅頭就鹹菜。”李姐歎了口氣,“我也是聽人說的,不知道真假。”
我放下筷子。
那天的紅燒肉我冇吃完。
晚上回到家,我把那張銀行卡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
十二萬七。
三年。
他在地下室裡住著,吃饅頭鹹菜,每個月給我打錢。
我把卡放回抽屜,和那張紙條放在一起。
紙條上寫著“對不起”。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前幾天我媽又打電話來。
“田穎,你姨說有個男的,在銀行上班,離異冇孩子,你要不要見見?”
我說不見。
“你——”她在那頭急了,“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說我不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就是最大的問題!”她的聲音提高了,“你三十四了,田穎!再拖下去,你還能找到什麼好的?”
我說媽,我心裡有數。
“你心裡有什麼數?你心裡就裝著那個周明遠!可他呢?人家孩子都快生了!”
我聽著她在那頭喘氣。
過了一會兒,她聲音低下來:“小穎,媽不是逼你。媽是怕你一個人……”
我說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下來了。對麵的樓裡亮起一盞盞燈,有人影在窗後走動。有一戶人家在做飯,油煙從窗戶飄出來,帶著一點辣椒的香味。
我想起以前,我和周明遠也這樣。
下班回來,他做飯我打下手。他嫌我切菜慢,我嫌他鹽放得多。炒著炒著,他忽然回頭親我一下,說老婆你今天真好看。我說滾蛋,油濺到我衣服上了。
那樣的日子,現在想想,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都快忘了,他親我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前天林曉跟我說,她離婚了。
我嚇了一跳:“你不是剛結婚嗎?”
“是啊,”她聳聳肩,“三個月。受不了了。”
我說這才三個月。
“三個月還不夠嗎?”她眨眨眼,“田姐,你離了幾年了?”
我說三年。
“那你想不想再找?”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田姐,你這樣的人,其實不適合結婚。”
我說為什麼?
“因為你太認真了。”她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認真的人,容易受傷。”
說完她就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想著她的話。
認真的人容易受傷。
可如果不認真,那結婚又有什麼意思?
周明遠昨天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號碼是新的,我存過那箇舊的,顯示不是好友。訊息彈出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陽台上曬太陽。
“田穎,孩子生了,是個女孩。六斤二兩。”
我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該回什麼。
過了幾分鐘,他又發了一條:
“小萍說你是個好人。”
我笑了。
好人。
我回他:“恭喜。”
然後把他拉黑了。
不是我恨他。
我隻是不想再收到這樣的訊息了。
今天早上我去超市買菜,又看見那個賣魚的大姐。她認識我,每次去都喊我:“妹子,今天的魚新鮮,來一條?”
以前周明遠愛吃魚,我隔三差五就來買。後來他走了,我就不怎麼買了。一個人吃不完,懶得做。
今天大姐又喊我,我擺擺手說不用。
她也不勉強,轉頭去招呼彆人。
我推著車往前走,走到生鮮區,看見有人在挑五花肉。
是個年輕男人,戴著眼鏡,拿著手機對著肉拍照,大概是在問老婆選哪塊。他拍完一張,低頭看一眼手機,然後挑了一塊放進購物車。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他抬起頭,看見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老婆說要做紅燒肉,我第一次買,不知道哪個好。”
我說你選那塊就挺好,五花三層。
他謝了我,推著車走了。
我看著他走遠,忽然想起來,周明遠以前也不會挑肉。他第一次去我家,我媽讓他去買菜,他買回來一塊全是肥的,我媽氣得直搖頭。後來他學會了,每次去都搶著挑,比我挑得還好。
我站在生鮮區,站了很久。
最後我也挑了一塊五花肉,三層肥兩層瘦的。
回家燉上,收汁的時候撒了一把冰糖。
一個人吃了兩碗飯。
晚上李姐打電話來,問我去不去跳廣場舞。
我說不去。
“來吧,新換了領舞,可帥了。”她在電話那頭笑,“你都一個人窩多久了?出來活動活動。”
我說行吧。
換上運動鞋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小區的路燈亮著,有人遛狗,有人散步。我跟在他們後麵,慢慢往廣場走。
廣場上音樂震天響,一群大媽在前麵跳,後麵零星站著幾個年輕點的。李姐在人群裡朝我揮手,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音樂是《最炫民族風》,節奏很快。
我跟著前麵的人瞎比劃,跳得亂七八糟。李姐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田穎,你這是跳舞還是做操?”
我說差不多差不多。
跳著跳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我和周明遠還冇結婚,有一回逛街,看見有人在廣場跳舞。他說以後老了你也來跳?我說我纔不來。他說那我陪你。我說你跳得比我還難看。他說難看就難看,咱倆一起難看。
後來我們結婚了。
後來他走了。
後來我又一個人站在這裡,跟著一群陌生人跳《最炫民族風》。
音樂震得我耳朵疼。
我跳完一支舞,跟李姐打了個招呼,慢慢往回走。
走到樓下的時候,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單元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東西。
走近了纔看清,是那個超市裡挑五花肉的年輕男人。
他看見我,也愣了一下。
“你住這兒?”他問。
我說嗯。
他指了指樓上:“我住你樓上,剛搬來的。”
我說哦。
他舉起手裡的袋子:“我老婆說肉買得不錯,讓我謝謝你。這個給你。”
是一盒草莓。
我接過來,說謝謝。
他笑了笑,上樓去了。
我站在單元門口,看著那盒草莓。
紅紅的,挺好看的。
回到家,我把草莓洗了,放在茶幾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裡不用開燈。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盒草莓,想著一些有的冇的。
想著周明遠,想著他那個剛出生的女兒,想著我自己的三十四歲,想著樓上的年輕男人,想著他老婆說的那句“肉買得不錯”。
想著想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手機響了,是李姐發的微信:“田穎,明天還來不?”
我回她:“來。”
窗外有風吹進來,窗簾輕輕動著。
月亮還是那麼亮。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樓下的路燈還亮著,冇有人,隻有影子。
遠處的廣場上,音樂還在響,隱隱約約的,聽不清是什麼歌。
我想起周明遠那天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夜晚。
不對,那是白天。
我記錯了。
那天是白天,大太陽,曬得人眼睛疼。
他上了公交車,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
後來我就學會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去超市買肉。
學會了把回憶放在抽屜裡,和那張寫著“對不起”的紙條放在一起。
學會了在彆人問起的時候說,離了,性格不合。
學會了在月亮很亮的晚上,一個人站在窗邊,想一些有的冇的。
窗外的風有點涼了。
我把窗戶關上,轉身回屋。
茶幾上的草莓還冇吃完,明天得記得放冰箱。
睡覺前,我給李姐發了一條微信:
“明天早點叫我,我怕起不來。”
她回我:“知道了,睡吧。”
我放下手機,閉上眼睛。
黑暗中,我想起今天下午在超市,那個年輕男人問我怎麼挑肉。
我告訴他,要挑五花三層,肥瘦相間的。
他謝了我,推著車走了。
我不知道他做的紅燒肉好不好吃。
我也不知道他老婆會不會誇他。
我隻知道,明天又是個新的日子。
我得早起,去上班。
食堂可能有紅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