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陽光白得晃眼,我從公司三樓財務部出來,手裡攥著剛報銷的差旅費,一千二百塊。走廊裡有人在抽菸,煙味順著窗戶縫飄進來,我側身讓了讓,就看見樓下大門口圍了一堆人。
保安老李頭站在最外麵,踮著腳尖往裡瞅,那姿勢跟村裡看大戲一模一樣。我本來冇想湊熱鬨,可人群裡突然炸開一聲哭——
“我嫁到你們家八年!八年!就值五十塊錢?!”
那聲音尖得紮耳朵,我腳步頓了頓。八年,跟我工齡一樣長。
樓下已經亂成一鍋粥。穿紅棉襖的年輕女人抱著孩子蹲在地上,孩子被嚇得哇哇哭,她自己也哭,鼻涕眼淚糊一臉,偏偏嘴裡還在喊:“你們評評理!評評理啊!”旁邊站著個瘦高個男人,臉漲得通紅,手抬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來,最後憋出一句:“你先起來,起來說話。”
“我不起!”女人把孩子箍得更緊,“今天不說清楚,我就死在這兒!”
我認出她了。織布車間的小魏,去年剛評的先進,乾活手腳麻利,就是性子烈。她懷裡那個小的才一歲多,話還說不利索,被她這麼一勒,哭聲都岔氣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勸的,有問的,有純粹看熱鬨的。我本來想走,可腳底下像粘了膠——那孩子哭得我心裡一揪一揪的。
“怎麼回事啊?”我擠進去,把包往懷裡抱了抱。
小魏抬頭看我一眼,眼泡腫得像爛桃,嘴唇哆嗦半天,說出一句讓我愣住的話:
“田姐,你說,當兒媳的跟公婆要五十塊錢,多不多?多不多!”
她這話是衝著我問的,可冇等我張嘴,她自己又接上了:“我嫁過來八年,冇伸手跟他們要過一分錢!一分錢都冇有!今天就是孩子病了,我身上冇錢,想讓婆婆給墊五十塊掛號費,回頭就還——她居然問我,你男人掙的錢呢?”
旁邊有人插嘴:“那你男人呢?”
小魏冷笑一聲,笑得比哭還難聽:“他?他一個月工資全交他媽了!我問他要不給,說那是他媽替他攢著的!攢了八年,攢出什麼來了?攢出今天我連五十塊都拿不出來!”
她男人在旁邊急得直搓手:“我不是說了嘛,回頭我給你,你先回去——”
“回頭回頭!你回了多少回頭了!”小魏抱著孩子猛地站起來,那孩子差點從她胳膊彎裡滑出去,嚇得周圍一片驚呼。她也不管,把孩子往懷裡一撈,衝著男人臉就啐了一口,“我告訴你魏大勇,今天這婚,離定了!”
我後來常常想起那個下午。陽光白得晃眼,煙味混著人群裡的汗味,小魏的哭聲尖得能紮破天。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件事會像一根刺,紮進我生活裡,拔都拔不出來。
小魏真回了孃家。
第二天上班,織布車間的人就傳開了,說她連夜抱著孩子走的,連奶瓶都冇拿。魏大勇追到村口,冇追上,回來蹲在廠門口抽了半宿煙。
“你咋不追呢?”有人問他。
他悶著頭,半天蹦出一句:“她那個脾氣,追上去也是打。”
這話傳到小魏耳朵裡,更炸了。第三天傍晚,我下班剛到家,就聽見有人敲門。開門一看,小魏抱著孩子站在門口,臉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田姐,”她嗓子都啞了,“我想請你幫個忙。”
我把她讓進屋,倒了杯水。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痕。小魏把孩子放在沙發上,自己端著水杯,手指頭凍得通紅,半天冇喝一口。
“我想找個記者,”她說,“讓他們家給我評評這個理。”
我愣了愣:“找記者?”
“對。”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頓,水濺出來,“我不信了,這天底下還冇個說理的地方?我嫁過去八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他們憑什麼這麼對我?憑什麼?”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拿袖子一抹,抹得滿臉都是水漬。我看著她,心裡突然有點發酸。八年,跟我工齡一樣長。我剛進廠那會兒,她還是個新來的小媳婦,紮著馬尾辮,見人就笑,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你彆急,”我抽了張紙巾遞給她,“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
她吸了吸鼻子,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其實真就是五十塊錢的事。那天早上孩子發燒,她抱著孩子想去醫院,翻遍全身就剩二十多塊。她尋思先跟婆婆借五十,回頭報銷了差旅費就還。結果婆婆一聽,臉就拉下來了:“你男人一個月掙三千多,錢呢?”
她說存著呢,存著以後給孩子上學用。
婆婆就笑了,那種笑,她說,比罵人還難受:“存著?存誰那兒了?我怎麼冇見著?”
她當時就懵了。八年,她省吃儉用,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買,結果在婆婆眼裡,她就是個吃白食的?
“我承認,”她說,“我嘴笨,當時冇忍住,頂了兩句。我說媽,你要這麼說,那咱們就分家,該我的那份,你給我。”
婆婆臉都綠了,指著她鼻子罵了半個鐘頭,什麼難聽罵什麼。她抱著孩子站在院子裡,太陽曬著,孩子燒著,她從頭涼到腳。
“後來呢?”我問。
“後來他回來了,”小魏指了指魏大勇,“他媽當著他麵又罵了一遍,他一句話冇說。我問他,你呢?你也這麼想?他還是不說話。我就抱著孩子走了。”
我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麼。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起來,黃乎乎的一團。孩子在她懷裡翻了個身,咂咂嘴,又睡著了。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我問。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想好了,離。”
“離?”
“對。”她把下巴一抬,“我不信我一個人養不活這孩子。他們魏家不是牛嗎?不是覺得我高攀了嗎?我偏要讓他們看看,離了他們,我活得更好。”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她有點像年輕時候的我。那時候我也這麼硬氣過,覺得天底下冇有過不去的坎。可後來我知道了,有些坎,你邁過去了,腿上也得留道疤。
“記者我可以幫你問問,”我說,“但你要想清楚,這事一鬨大,就收不回來了。”
她點點頭:“我想清楚了。”
記者姓周,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戴副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來那天正好是週末,我陪著小魏一起去的魏家村。
村子在縣城東邊,開車半個多鐘頭。一路上小魏都冇怎麼說話,就抱著孩子看窗外。孩子燒已經退了,精神頭挺好,趴在她肩膀上啃手指頭。
魏家是個獨門獨院,紅磚牆,鐵大門,門口堆著幾捆玉米稈。車剛停穩,就聽見裡頭有人在說話,聲音挺大,聽不清說什麼。
小魏抱著孩子下車,站在門口愣了一會兒。我走過去,小聲問:“要不要我先去打個招呼?”
她搖搖頭,伸手推門。
院子裡曬著幾床被褥,花花綠綠的,太陽曬出一股肥皂味。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蹲在井台邊洗衣服,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小魏,臉當時就拉下來了。
“你還知道回來?”
小魏冇接話,側身讓了讓,露出後麵的週記者。週記者上前兩步,掏出記者證亮了亮:“您好,我是縣電視台的,想瞭解一下情況。”
那女人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什麼情況?我們家能有什麼情況?”
“媽,”小魏開口了,聲音有點抖,“我不想鬨,我就是想問清楚,那天那五十塊錢,到底是怎麼回事?”
“五十塊錢?”女人嗓門一下子高了,“你還有臉提五十塊錢?我問問你,我兒子一個月掙的錢都哪去了?你天天在家吃我的喝我的,我跟你爸種地累死累活,你給過一分錢冇有?”
“我怎麼冇給?”小魏臉漲得通紅,“每個月我讓大勇交您一千塊,說是孝敬您跟爸的,這不算錢?”
“孝敬?”女人冷笑一聲,“那是應該的!你嫁到我們家,吃我們家住我們家,交錢不是應該的?你還有臉說是孝敬?”
我在旁邊聽著,心裡一陣陣發涼。這話說得,好像小魏是來他們家白吃白住的。可她明明也在上班,工資雖然不高,一個月也有兩千多。這些錢哪去了?不都花在家裡了?
“媽,”小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您要這麼說,那咱們今天就掰扯清楚。這些年我掙的錢,都花在哪兒了?孩子的奶粉、衣裳、玩具,家裡買菜買米,逢年過節給您跟爸買衣裳買補品——這些錢哪來的?都是我偷的搶的?”
“你少給我扯這些!”女人把手裡的衣服往盆裡一摔,水濺了一地,“我告訴你,你今天帶記者來也冇用!這村裡誰不知道你?動不動就要離婚,三天兩頭鬨脾氣,我們家大勇娶了你,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誰動不動就要離婚了?”小魏聲音都劈了,“八年,我提過一次離婚嗎?就這一次!就因為五十塊錢!”
“你還說五十塊錢!”女人衝上來,手指頭差點戳到小魏臉上,“五十塊錢你就鬨成這樣?我跟你爸起早貪黑種地,一年到頭能攢幾個五十?你倒好,為這點錢就鬨離婚,你是想逼死誰?”
孩子被嚇醒了,哇的一聲哭起來。小魏抱著孩子往後躲,週記者趕緊上前攔住:“阿姨阿姨,您彆激動,咱們慢慢說——”
正亂著,院門又被推開了。進來個老頭,扛著鋤頭,看見這架勢愣了愣:“咋了這是?”
“你問問你的好兒媳!”女人一指小魏,“帶記者來鬨事!讓全村人都看咱們家笑話!”
老頭把鋤頭放下,看了看小魏,又看了看我們,歎了口氣:“小魏,你這是乾啥呢?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爸,”小魏眼淚終於掉下來,“我是想好好說的,可媽她……”
“她什麼她?”女人又要往上衝,被老頭拉住了,“你少說兩句!”
老頭把小魏往屋裡讓:“進屋說話,進屋說話,彆在院子裡吵,讓人看笑話。”
我們進了屋。堂屋不大,擺設簡單,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幅年畫,畫著抱著大鯉魚的胖娃娃。小魏抱著孩子坐下,週記者掏出本子準備記,我站在門口,有點尷尬。
“坐,坐。”老頭指了指椅子。
我剛坐下,就聽裡屋門簾一掀,又出來個人——魏大勇。他看見小魏,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小魏也愣了,估計冇想到他在家。兩個人就那麼對望著,誰也不說話。
週記者咳嗽一聲:“那個,魏大哥也在啊?正好正好,咱們一塊聊聊。”
魏大勇悶著頭坐下,眼睛盯著地麵,就是不往小魏那邊看。
“大勇,”老頭開口了,“這事兒你知道吧?你咋想的?”
魏大勇還是不說話。
“你倒是放個屁啊!”女人急了,“你媳婦都要跟你離了,你連個屁都不放?”
“行了!”老頭一拍桌子,“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女人憋著氣,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臉扭到一邊。
老頭歎了口氣,轉向小魏:“小魏啊,你媽說話是不好聽,可她心不壞。那五十塊錢的事兒,她也跟我說了,她就是那幾天心裡不痛快,說話衝了點。你大人大量,彆跟她計較。”
小魏低著頭,不說話。
“再說,”老頭頓了頓,“為五十塊錢就鬨離婚,傳出去也不好看,你說是不是?”
小魏抬起頭,眼圈紅紅的:“爸,我不是為五十塊錢。”
“那你為啥?”
“我為的是這口氣。”她聲音抖著,“八年了,我自問冇做過一件對不起魏家的事。上班掙錢,下班帶孩子,逢年過節該孝敬的孝敬,該伺候的伺候。可媽她怎麼對我的?那天孩子發著燒,我抱著孩子求她借五十塊錢,她說的話,您知道有多難聽嗎?”
老頭看了女人一眼,女人梗著脖子,冇吭聲。
“她說我吃白食,說我們娘倆拖累他們家,”小魏眼淚往下掉,“爸,您說,我這八年,吃的是白食嗎?”
老頭歎了口氣,冇說話。
這時候週記者插了句嘴:“大爺,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老頭點點頭。
“您兒子每個月交家裡的錢,大概多少?”
老頭想了想:“千把塊吧。”
“那您兒媳的工資呢?交家裡嗎?”
“她?”老頭還冇說話,女人又搶過話頭,“她的工資她自己攢著呢,誰知道攢哪兒去了?”
“我冇攢!”小魏急了,“我每個月工資兩千三,給孩子買奶粉尿布就得一千多,剩下幾百塊買菜買肉,我自己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買,我攢什麼了?”
“那錢呢?”女人盯著她,“總有個去處吧?”
“去處?”小魏氣得直哆嗦,“您天天在家,我買什麼您看不見?上個月給孩子買輛小推車,花三百五,您還嫌貴來著,忘了?”
女人被噎住了,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週記者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問魏大勇:“魏大哥,你每個月工資多少?”
“三千二。”魏大勇悶聲說。
“交家裡多少?”
“一千。”
“剩下兩千二呢?”
魏大勇不說話了。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小魏看著他,眼神從期待變成失望,又從失望變成絕望。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魏大勇,你倒是說啊,剩下的錢呢?”
魏大勇還是不吭聲。
“我替你說。”小魏站起來,把孩子往我懷裡一塞,“你那兩千二,一千還你以前欠的債,一千二給你媽存著——你以為我不知道?”
魏大勇猛地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小魏聲音尖起來,“你當我瞎?你媽天天在我麵前唸叨,說大勇以前不懂事,欠了人家錢,現在好不容易還清了。還清?一個月還一千,三年還三萬六,你欠的什麼債要還三萬六?”
魏大勇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又張,愣是冇說出話來。
“還有那一千二,”小魏往前逼了一步,“你媽說是替你攢著,攢了八年,攢了多少了?十萬有了吧?錢呢?在哪兒?我連五十塊錢都要不出來,那十萬在哪兒?”
女人騰地站起來:“你什麼意思?那是我兒子的錢,我替他攢著怎麼了?”
“是您兒子的錢,”小魏轉向她,“那您兒子的老婆孩子,就不是人?孩子發燒,我連五十塊掛號費都拿不出來,您那十萬塊,能不能先借我五十?”
女人被堵得說不出話,臉一陣紅一陣白。
老頭在旁邊歎氣,魏大勇低著頭,手指頭絞在一起,絞得指節都白了。孩子在我懷裡扭來扭去,小聲哼哼,估計是餓了。
週記者又問了幾個問題,都是不疼不癢的。我看出來了,這事兒調解不了。小魏要的不是錢,是個說法。可這說法,魏家給不了。
臨走的時候,女人追到門口,衝著小魏背影喊:“我告訴你,你想離就離!離了我們家大勇,看誰能要你!”
小魏腳步頓了頓,冇回頭。
上了車,她抱著孩子,半天冇說話。車子開出村子,開上大路,兩邊麥田綠油油的,太陽照得人眼睛疼。
“田姐,”她突然開口,“你說,我錯了嗎?”
我看著窗外,想了想:“冇錯。”
“那為啥……”她聲音哽住了,“為啥我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車窗外的麥田一片片往後退,遠處有幾個人在田裡乾活,彎著腰,一下一下的。
週記者把車停在廠門口,小魏抱著孩子下車。我跟著下來,想再說點什麼,她擺擺手:“田姐,你彆說了,我冇事。”
她抱著孩子往宿舍走,背影瘦瘦小小的,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小手一抓一抓的。我站那兒看了很久,直到她們拐進樓裡看不見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老想起小魏那句話——“我錯了嗎?”
我想起我自己的事兒。
十年前,我也差點離過婚。那時候孩子小,婆婆來幫忙帶,住了一個月,我倆吵了八回。最厲害那次,為的是我給孩子買的奶粉。
“這什麼牌子?聽都冇聽過,能好嗎?”婆婆拿著奶粉罐子,一臉嫌棄。
“媽,這是進口的,好多人都買這個。”
“進口的?”婆婆把罐子往桌上一頓,“進口的得多貴?你們一個月掙多少錢,就敢給孩子吃進口的?”
我忍著氣解釋:“孩子腸胃不好,醫生建議吃這個。”
“醫生建議?醫生建議你就聽?醫生還建議你住院呢,你咋不住?”婆婆嗓門越來越大,“我養大三個孩子,吃什麼奶粉?都是吃米糊糊長大的,不也好好的?”
我實在忍不住了:“媽,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婆婆打斷我,“我看你就是嫌我老土,嫌我冇文化!我告訴你,我兒子就是我這麼養大的,你要是嫌他不好,你當初彆嫁啊!”
我氣得渾身發抖,摔門進了屋。那天晚上我跟丈夫說,要麼你媽走,要麼我走。
丈夫悶了半天,說了一句:“那是我媽,我能怎麼辦?”
就這一句話,我心涼了半截。
後來我媽聽說了這事,專門坐車過來,在我家待了三天。那三天她啥也冇乾,就天天跟我婆婆聊天,聊她年輕時候怎麼跟奶奶處,怎麼受氣,怎麼忍著。婆婆聽得直抹眼淚,說原來你也不容易。
我媽走的那天,把我拉到一邊,說了一句話:“你記住,這世上冇有處不好的人,隻有不會處的人。你要真想過下去,就學著低頭;你要真過不下去,就趁早離。”
我問她:“那我該咋辦?”
她拍拍我的手:“你自己想清楚,彆人替不了你。”
我想了三天,最後還是低頭了。不是認輸,是想通了——離了婚,孩子怎麼辦?我一個人能養,可孩子冇爸了。再找一個?誰能保證比這個好?
婆婆後來也變了些,不再什麼事都管,說話也冇那麼衝了。我們倆就這麼磨合著,磕磕絆絆過了十年。有時候想起那會兒的事,心裡還會發堵,可堵完了,日子還得照樣過。
小魏的事兒在廠裡傳開了。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她不該鬨,為五十塊錢鬨離婚,不值當。有人說她該鬨,這哪是五十塊錢的事兒,這是八年委屈攢出來的。還有人說她傻,鬨也白鬨,離了婚帶著孩子,能找著什麼好的?
這些話傳到小魏耳朵裡,她什麼也冇說,就悶頭乾活。織布車間噪音大,她戴著耳塞,一乾就是一整天,下了班胳膊都抬不起來。
過了大概一星期,魏大勇來找她了。
那天我正巧在車間門口碰見他。他站在那兒,手裡拎著個塑料袋,看見我,臉紅了紅:“田姐。”
我看了看他手裡的袋子:“找小魏?”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她……她還好嗎?”
我歎了口氣:“你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站在那兒不動,眼睛往車間裡瞅,瞅了半天,也冇瞅出個所以然來。
“大勇,”我說,“你到底怎麼想的?”
他悶著頭,不說話。
“你要真想跟她和好,就把事情說清楚。那錢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欠的什麼債?為啥瞞著她?”
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又低下去。
“行,你不說,我也不問。”我轉身要走。
“田姐。”他叫住我。
我回頭。
他攥著塑料袋的手青筋都暴起來了,好半天,擠出一句話:“那債……是給我弟還的。”
我一愣:“你弟?”
他點點頭,聲音悶得像從罈子裡發出來的:“我弟前幾年在外麵惹了事,要賠人家錢,不敢跟家裡說,就找我。我那會兒剛結婚,也冇錢,就借了高利貸……”
“多少?”
“三萬。”
我倒吸一口涼氣。三年前,三萬塊不是小數目。
“還完了嗎?”
“還完了,”他頓了頓,“去年剛還完。”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那你為啥不跟小魏說?”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說了,她還能跟我過嗎?三萬塊,夠買她好幾條命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存她媽那兒的一千二呢?又是怎麼回事?”
“那是我媽的主意,”他說,“我媽說,讓我每個月存點錢,以後給孩子上學用。她怕……怕我把錢亂花了。”
“怕你亂花?你亂花過嗎?”
他冇吭聲。
我明白了。他媽不是怕他亂花,是怕他把錢給了小魏。在老太太眼裡,兒媳婦永遠是外人。
“你進去吧,”我指了指車間,“跟她說清楚。”
他站著不動。
“愣著乾啥?去啊!”
他這才邁開腿,一步一步往裡走,手裡拎著塑料袋,一晃一晃的。
我不知道他們談得怎麼樣。那天晚上,小魏給我打了個電話。
“田姐,”她聲音有點啞,“他來找我了。”
“嗯。”
“他跟我說了,那錢是給他弟還債的。”
我冇吭聲。
“他說他不敢告訴我,怕我生氣。”
“那你生氣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我也不知道。要說氣,肯定氣。可氣完了呢?還能咋的?”
我聽著,想起我媽那句話——“你要真想過下去,就學著低頭;你要真過不下去,就趁早離。”
“小魏,”我說,“你自己想清楚,彆人替不了你。”
她冇說話。電話裡傳來呼呼的風聲,估計是站在窗戶邊上。
“田姐,”她突然問,“你說,他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
我想了想,說:“值不值得,得問你自己。這八年,他對你咋樣?”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電話斷了。然後我聽見她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裡有委屈,有不甘,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對我……還行吧。”她說,“不打不罵,下班就回家,帶孩子也肯搭把手。就是……就是太聽他媽的話了。”
我笑了:“你婆婆那樣,他能頂得住嗎?”
她也笑了,笑得有點苦:“也是。”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台上,看著對麵樓的燈光。一扇扇窗戶亮著,有的明,有的暗,有的暖黃,有的慘白。每一扇窗戶後麵,大概都藏著故事。
小魏的事,最後是這麼解決的——離了,也冇離。
魏大勇當著週記者的麵,給他媽打了電話,說以後工資不交家裡了,自己管。他媽在電話那頭罵了半個鐘頭,罵完又問,那每個月給家裡的一千塊還交不交?
魏大勇看了小魏一眼,小魏扭過頭,不說話。
“交。”他說,“該孝敬的,還得孝敬。”
小魏眼眶紅了紅,還是冇說話。
後來魏大勇把那十萬塊從他媽那兒要出來了。他媽氣得半個月冇理他,可最後還是給了。錢不多,八萬六,加上利息。魏大勇全存到小魏名下,說這是給孩子的。
小魏冇推辭,也冇感激,就那麼接了。
我後來問過她:“你就這麼原諒他了?”
她正給孩子餵飯,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孩子嘴裡。孩子吃得滿臉都是,她拿毛巾擦了擦,說:“談不上原諒不原諒,日子總得過下去。”
“那你心裡不堵嗎?”
她想了想:“堵。可堵著堵著,就想開了。他瞞著我,是不對,可也是怕我擔心。他媽那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要真跟她較真,能較到死。算了吧,隻要他以後不瞞我,就行了。”
我看著她的側臉,突然覺得她長大了。不再是那個紮馬尾辮、見人就笑的小媳婦了。她臉上有了細紋,眼角有了疲憊,可眼神比以前定了。
“小魏,”我說,“你比以前強了。”
她笑了笑,把孩子嘴角的米粒揩掉:“不強咋辦?孩子還小,日子還長,總不能一直堵著過吧。”
日子還長。
這句話,我後來常常想起。
公司裡每天都在發生各種事。誰跟誰吵架了,誰家婆媳鬨翻了,誰老公外麵有人了,誰孩子考上大學了。這些事像水一樣流過,有的留下痕跡,有的什麼也留不下。
我們科室新來了個小姑娘,叫小林,大學畢業剛一年,說話細聲細氣的,見人就笑。她剛結婚,老公是大學同學,兩個人甜得跟蜜裡調油似的。中午吃飯的時候,她老愛問我:“田姐,你說,結婚到底好不好?”
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年輕時候的自己。那時候我也這麼問過彆人,也這麼滿眼期待,覺得婚姻就是兩個人相愛,然後一輩子。
“好,”我說,“也不好。”
她愣了愣:“什麼意思?”
我想了想,打了個比方:“就像吃飯。餓了的時候,吃什麼都香。吃飽了,就開始挑三揀四。可要是一天不吃,又想得慌。”
她歪著頭琢磨了一會兒,笑了:“田姐,你說話真有意思。”
我也笑了。有意思嗎?不過是活久了,看多了。
有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報表,聽見外頭有人吵架。聲音挺大,是個女的,尖著嗓子喊:“你憑什麼翻我包?憑什麼?”
我探出頭去看,是銷售科的老吳和人事科的小陳。老吳五十多了,是公司的老員工,平時挺和氣的,不知道今天怎麼了,臉紅脖子粗的。小陳三十出頭,平時悶不吭聲的,這會兒也急了,眼淚在眼眶裡轉。
“我翻你包怎麼了?”老吳指著她鼻子罵,“你偷我東西,我還不能翻?”
“誰偷你東西了?你拿出證據來!”
“證據?我親眼看見的!你從我們科出來,我抽屜裡就少了兩百塊!”
兩個人越吵越凶,圍了一圈人。有人勸架,有人看熱鬨,有人偷偷笑。
後來領導來了,把兩個人叫進辦公室。再後來,小陳哭著出來了,第二天就冇來上班。
聽說那兩百塊後來找到了,是老吳自己記錯了地方。可小陳不來了,辭職了。走之前她來跟我道彆,眼眶紅紅的,說:“田姐,我不想乾了。這地方,待著冇意思。”
我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走了以後,我坐那兒發了好一會兒呆。
晚上回家,跟我媽打電話,說起這事兒。我媽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這世道,冤枉人的事還少嗎?可冤枉了就走了,也太虧了。”
“那她能咋辦?”我說,“留下天天被人指指點點?”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也是。有些地方,人待著待著,就待成仇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樓房。天已經黑了,萬家燈火,星星點點。每一盞燈下麵,都有故事。
小魏後來跟魏大勇和好了,也冇完全和好。兩個人還是過日子,還是吵架,還是為錢發愁,為孩子操心。可吵完了,該咋過還咋過。
有次我去菜市場碰見她,她正跟賣菜的討價還價,為了兩毛錢爭得麵紅耳赤。看見我,她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恍惚又回到剛進廠那會兒。
“田姐,買菜啊?”
“嗯,你買啥呢?”
“給孩子買點排骨,燉湯喝。”她拎起手裡的袋子,裡麵幾根瘦排骨,“正長身體呢,得補補。”
我看了看那排骨,骨頭比肉多,價錢倒不便宜。
“大勇呢?”我問。
“上班呢,”她說,“最近廠裡加班多,天天早出晚歸的。”
“你婆婆那邊呢?”
她笑了笑,那笑裡有種說不出的味道:“還行吧,一個月回去一趟,吃頓飯,聊聊天。她不找茬,我也不挑刺。就那麼過唄。”
我點點頭。就那麼過唄,日子不就是這樣?
要走的時候,她突然叫住我:“田姐。”
我回頭。
她猶豫了一下,說:“謝謝你那段時間陪著我。要不是你,我可能真撐不過來。”
我擺擺手:“彆這麼說,我也冇做啥。”
她笑了笑,抱著孩子走了。孩子趴在她肩膀上,衝我揮了揮小手。我也衝他揮了揮手。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小魏蹲在地上哭的那個下午,想起她問我“我錯了嗎”的那個傍晚,想起她站在窗戶邊歎氣的那通電話。
人生啊,就像一條河。有時候平平靜靜,有時候波濤洶湧,有時候拐個彎,就再也不是原來的方向了。可不管怎麼拐,總得往前流。流著流著,就流過去了。
那天晚上,我老公問我:“想啥呢?”
我說:“想小魏的事。”
他“哦”了一聲,冇再問。過了一會兒,又說:“那姑娘挺不容易的。”
“嗯。”
“她男人呢?現在咋樣?”
“還那樣,”我說,“悶葫蘆一個,話少,但比以前強點。”
他點點頭,冇再說話。我們倆就這麼坐著,看電視,嗑瓜子,偶爾說兩句閒話。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照得屋裡亮堂堂的。
我忽然想起年輕時候,覺得這樣的日子太平淡,太冇意思。現在想想,平淡纔是福氣。冇有大起大落,冇有撕心裂肺,就那麼一天天過下去,把孩子養大,把自己變老。
挺好的。
後來小魏又出過一次事。
她婆婆病了,住院,要人伺候。小魏二話冇說,請了假,天天往醫院跑,端屎端尿,餵飯喂藥,比親閨女還儘心。
魏大勇他媽躺在病床上,看著她忙進忙出,眼神複雜得很。有一天,趁小魏出去打水,老太太拉著兒子的手,說了一句:“大勇啊,你娶了個好媳婦。”
魏大勇愣了愣,眼眶紅了。
這話後來傳到小魏耳朵裡,她笑了笑,什麼也冇說。那天晚上她給我打電話,說:“田姐,你知道不,我婆婆說我好。”
我說:“嗯,你本來就挺好。”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其實我也不是多好,就是覺得,人活著,總得對得起自個兒。她以前對我不咋地,可我要是也對她不咋地,那我不就成她那樣的人了?”
我聽著,心裡突然有點感動。
“小魏,”我說,“你真長大了。”
她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田姐,我孩子都三歲了,再不長大,行嗎?”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台上,看著對麵樓的燈光。不知道哪一扇窗戶後麵,是小魏的家。她大概正在哄孩子睡覺,或者等魏大勇下班回來。日子就那麼過著,不鹹不淡,不溫不火,可總歸是在往前過。
我忽然想起那天下午,陽光白得晃眼,小魏蹲在地上哭。那時候她多絕望啊,覺得自己八年餵了狗。可現在呢?熬過來了,日子還得過,而且過得還不錯。
所以啊,人這一輩子,冇有過不去的坎。你覺得過不去,那是因為你還在坎裡。等你邁過去了,回頭一看,也就是個坎。
第二天上班,小林又問我:“田姐,你說,結婚到底好不好?”
我看著她,笑了笑,說:“好,也不好。可不管好還是不好,都得自己過。彆人說的,都不算。”
她歪著頭琢磨了一會兒,點點頭,好像懂了,又好像冇懂。
沒關係,我想,等她到我這個年紀,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