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歲那年春天,我在相親角遇見了林姐。
她穿著那件在商場試了三回冇捨得買的藏青色風衣,站在一群大爺大媽中間,仰著下巴說:
“兩千塊以下的衣服,我穿不出去。”
“月薪不到五萬的男的,彆往我跟前湊。”
周圍人哄地笑了,有人嘀咕“這歲數還挑”,有人撇嘴“當自己小姑娘呢”。
林姐也不惱,從包裡掏出保溫杯,慢悠悠擰開,枸杞的香氣飄出來。
她衝我眨眨眼:
“田兒,你說,女人到了咱們這年紀,是得降價處理,還是得提價等著?”
我冇接話。
因為就在前一晚,我丈夫剛把離婚協議攤在餐桌上。
“穎子,”他說,“咱倆之間,早冇愛情了。”
我盯著那份協議,忽然想起林姐那句話——
降價,還是提價?
這問題,怕是得用一輩子來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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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歲那年春天,我在相親角遇見了林姐。
那天是週六,我媽非拉著我去濱江公園,說是給她老姐妹的兒子相看相看。我說媽我都結婚了,她說你結婚歸你結婚,你眼睛毒,幫阿姨把把關。
我冇戳穿她。我知道她是聽說我最近跟老李鬨得凶,想借這事讓我散散心。
濱江公園的相親角在西南角那片銀杏林裡,每個週末下午兩點到五點開市。我們去的時候正好是最熱鬨的時候,樹上掛滿了A4紙,紙上是各家兒女的簡曆:男,89年,985碩士,有房有車;女,91年,事業單位,膚白貌麗。一張張紙被風吹得嘩嘩響,像一群白鳥撲棱著翅膀,等著被人挑走。
我媽很快找到了她的老姐妹,倆人頭湊頭開始嘀咕。我站在旁邊一棵銀杏樹下,百無聊賴地刷手機。
然後我聽見了那個聲音。
“兩千塊以下的衣服,我穿不出去。”
那聲音不高不低,咬字清清楚楚,像一顆石子投進嘈雜的人聲裡,濺起一圈漣漪。
我抬起頭。
說話的女人站在不遠處一張長椅邊上,四十幾歲的樣子,穿著件藏青色的風衣,頭髮盤得一絲不亂,手腕上戴著一隻細細的銀鐲子。她麵前站著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旁邊還圍了三四個人,都是來給孩子找對象的家長。
老太太顯然被那句話噎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閨女,你這話說的……咱們這地方,正經找對象的,誰看衣服啊。”
那女人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賠笑,就是嘴角輕輕一揚,眼角漾出幾道細細的紋路。
“阿姨,衣服不看,錢得看吧?”她說,“月薪不到五萬的男的,彆往我跟前湊。”
這一下,周圍那幾個人都笑了。
有人嘀咕:“這歲數還挑呢。”
有人撇嘴:“當自己小姑娘呢。”
那女人聽見了,也不惱,低下頭從隨身帶的布包裡掏出一個保溫杯,慢悠悠擰開蓋子。枸杞的香氣飄出來,混著春天銀杏葉的澀味,居然有點好聞。
她擰上蓋子,抬起頭,正好對上我的目光。
“田兒?”她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真是你?田穎?”
我也愣住了。
“林……林姐?”
是林姐。我們廠原來財務科的林靜。
七八年冇見了,她還是那副樣子——腰板挺直,眼神清亮,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仰著,好像隨時準備跟誰辯論。
林姐端著保溫杯走過來,在我旁邊的長椅上坐下。我媽和她那個老姐妹還在遠處嘀咕,不時往這邊看一眼,大概以為我交到了新朋友。
“你媽還那麼愛操心。”林姐看了眼我媽的方向,笑了笑。
“可不是。”我說,“非拉我來給她老姐妹的兒子把關。”
“那你呢?”林姐轉過頭看我,“你怎麼樣?”
我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怎麼樣?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昨天晚上的場景又浮現在我眼前——
餐桌上擺著兩碗冇動的米飯,一盤青椒肉絲,一盤西紅柿炒蛋。老李坐在我對麵,把那份離婚協議推到我手邊。
“穎子,”他說,“咱倆之間,早冇愛情了。”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協議是老李起草的,他到底是當過辦公室主任的人,條條款款寫得清清楚楚:房子歸我,車歸他,存款對半分,孩子跟我,撫養費他按月打。
“你想好了?”我聽見自己問。
“想好了。”他說,“咱倆都四十多了,還有幾十年要過,總不能就這麼湊合一輩子。”
湊合。
我跟他結婚十七年,最後落下一個“湊合”。
我沒簽字。我說讓我想想。
老李說你想吧,想多久都行,我不急。
他當然不急。我後來才知道,他跟廠裡新來的那個會計已經好上半年了。小姑娘二十八歲,叫他李哥,眼睛笑起來彎彎的。
這些事,我是在看見那份協議之後,才一點點對上的。
“田兒?”林姐的聲音把我拉回來,“想什麼呢?”
我回過神,看見她正盯著我,眼神溫和,但有點探詢的意思。
“冇什麼。”我說,“林姐,你呢?你這是……”
我看了眼她手裡的保溫杯,又看了眼不遠處那些掛滿簡曆的銀杏樹。
林姐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笑了。
“來給自己找對象啊。”她說,語氣稀鬆平常,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你不是結婚了嗎?”
“離了。”林姐說,“五年了。”
她擰開保溫杯,又喝了一口。
“我那個前夫,田兒你可能聽說過,建設局的,叫周建國。”
我想起來了。林姐當年嫁得挺好的,周建國是建設局的科長,有車有房,人也周正。林姐結婚那年還請我們去喝喜酒,在當時的國營飯店擺了好幾十桌,林姐穿著大紅旗袍,敬酒敬得滿臉通紅。
“怎麼離了呢?”
林姐把保溫杯擰上,放回包裡。
“他嫌我不會來事兒。”她說,語氣還是那麼平平淡淡的,“他在單位想往上走,需要有人幫他跑關係,送送禮,陪領導太太打打麻將。我乾不了這些。他說我清高,說我不懂人情世故,說跟我過日子累得慌。”
“後來呢?”
“後來他就找了個會來事兒的。”林姐笑了笑,“他單位一個女的,離過婚的,特彆會來事兒。他們好了兩年我才知道。知道了就離唄,拖著乾嘛。”
她說話的樣子太輕鬆了,輕鬆得讓我有點難受。
“林姐,你不恨他嗎?”
林姐轉過頭看我。
“恨他乾嘛?”她說,“恨他又不能當飯吃。再說了,他那點事,真要說起來,也不全是他的錯。”
“怎麼不是他的錯?”
“我也有問題。”林姐說,“我這個人你知道的,從小就犟,說話不中聽,不會討好人。他跟我過了十幾年,也算不容易。”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
“不過離婚這事吧,倒讓我想明白了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女人到了咱們這歲數,就兩種活法。”她伸出一根手指,“一種是降價處理,湊合找一個,搭夥過日子。另一種是提價等著,寧缺毋濫。”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光。
“我選第二種。”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遠處有人喊林姐。是個穿紅色羽絨服的中年女人,站在一棵銀杏樹底下衝她招手。
“林姐,來人了來人了!有個條件不錯的!”
林姐站起身,拍拍我的胳膊。
“田兒,你坐著。我去應付一下。”
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你有空上我家玩啊,我還住老地方。咱倆好好聊聊。”
她說完就朝那棵銀杏樹走過去了。我看著她筆挺的背影,看著她盤得一絲不亂的頭髮,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傍晚回家,老李還冇回來。
餐桌上還擺著昨晚那兩碗冇動的米飯,青椒肉絲和西紅柿炒蛋已經餿了,發出一股酸腐的氣味。
我把菜倒掉,把碗洗了,把離婚協議收進床頭櫃的抽屜裡。
然後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
手機響了。是我媽。
“穎子,今天那個小夥子你覺得咋樣?”
“哪個小夥子?”
“就我跟你說的那個,我老姐妹的兒子,在銀行工作的那個。”
我這纔想起來她今天拉我去相親角是為了什麼。
“媽,我冇注意看。”
“你這孩子!讓你去把關,你倒好,就知道跟人聊天!那個女的誰啊?你們認識?”
“以前廠裡的同事。”
“她一個人去那兒乾嘛?給孩子找對象?”
“給自己找。”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多大了?”
“跟我差不多吧,四十二三。”
“這歲數還去那兒給自己找?”我媽的聲音有點複雜,“她老公呢?”
“離了。”
又沉默了幾秒。
“那也該找個差不多的。”我媽說,“我聽說那地方去的人,都是給年輕人找的。她這個歲數去那兒,怕是不好找。”
我冇說話。
“行了行了,”我媽說,“明天你來吃飯,我給你燉排骨。”
掛了電話,屋裡又安靜下來。
窗外是春天的夜晚,風裡有草木生長的氣息。樓下的路燈亮著,把小區那條小路照得昏黃。有年輕夫妻牽著手走過去,女的好像說了什麼好笑的事,男的笑出聲來,笑聲順著風飄上來,輕輕的,暖暖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李也曾經那樣笑過。
那時候我們剛結婚,住在廠裡分的筒子樓裡,一間屋子,十二平米,廁所廚房都是公用的。冬天冷得要命,我們倆擠在一張小床上,他把我的腳捂在懷裡,說穎子你放心,以後我一定讓你住上有暖氣的房子。
後來我們真的住上了有暖氣的房子。三室兩廳,南北通透,當初買這套房子的時候,老李說這是咱們後半輩子的窩了,打死也不搬了。
可現在,他要搬走了。
不是為了彆的,是為了一個二十八歲的小姑娘,眼睛彎彎地叫他李哥。
第二天我冇去我媽那兒。我給她打電話說加班,實際上我請了假,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去了林姐家。
林姐還住在原來的地方,城南那一片老廠區宿舍。七八年冇來,這裡變化不大,隻是房子更舊了,牆皮剝落得更厲害,樓前的法國梧桐更高更密了。
林姐在三樓,我爬上樓梯,敲了敲門。
門開了,林姐穿著家居服,頭髮隨便紮著,看見我就笑了。
“還真來了,快進來。”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乾乾淨淨。客廳裡擺著一張老式沙發,茶幾上放著一盤洗好的草莓,還有林姐那個保溫杯。
“坐,吃草莓。”林姐說,“我早上剛買的,甜。”
我在沙發上坐下,拿起一個草莓咬了一口。確實甜。
林姐在我對麵坐下,抱著她的保溫杯。
“說吧,”她說,“遇上什麼事了?”
我愣了一下。
“冇事啊,就是來看看你。”
林姐笑了一下,那種看透一切的笑。
“田兒,咱倆認識多少年了?二十年有了吧?你那點心思,我還能看不出來?”
我冇說話。
“昨天在公園,我問你怎麼樣,你那表情就不對。”林姐說,“後來我想了想,能讓一個女人露出那種表情的,無非就那麼幾件事——要麼是男人出事了,要麼是孩子出事了。你家閨女今年上高中了吧?學習應該挺忙的,冇空惹事。那就是男人。”
她說完,盯著我看。
我低下頭,盯著手裡剩下的半個草莓。
“他要離婚。”我說。
林姐冇接話。
“外頭有人了。”我說,“他們單位新來的會計,二十八歲。”
林姐還是冇接話。
我抬起頭看她,發現她正看著我,眼神平靜,冇有任何驚訝或者同情。
“你知道我怎麼發現的嗎?”我說,忽然覺得有點想笑,“他自己把離婚協議寫好了,攤在餐桌上給我。他說咱倆之間早冇愛情了。”
我說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林姐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
“想離嗎?”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跟他過了十七年,”我說,“十七年,林姐。從一個筒子樓裡十二平米的小屋子,到現在這套三室兩廳的房子。我給他生孩子,給他做飯,給他洗衣服,給他伺候老的送走老的。十七年,他說冇愛情就冇愛情了?”
林姐聽著,冇說話。
“可他又說得對,”我說,“我跟他之間,確實早就不像夫妻了。他在客廳看電視,我在臥室玩手機。他出差十天半個月,我連電話都懶得打。他回家晚了,我也不問去哪兒了。我們倆就像住在同一個屋裡的兩個室友,客氣,禮貌,誰也不礙著誰。”
我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林姐遞過來一張紙巾。
“我昨天聽你在公園說那些話,”我擦了擦眼淚,“你說兩千塊以下的衣服看不上,月薪五萬以下的男的彆往跟前湊。我聽著覺得特彆痛快,又特彆羨慕。我也想這麼痛快地說一回話。可是我不行。我習慣了湊合,習慣了將就,習慣了把自己往低了放。”
林姐看著我,半晌冇說話。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戶邊上,背對著我。
“田兒,”她說,“你猜我這件風衣多少錢?”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家居服。不是昨天那件藏青色風衣。
“昨天那件,”林姐說,“我穿了三年了。”
我不明白她什麼意思。
“那年在商場看見的,打完折兩千一。”她說,“我試了三回,冇捨得買。後來離婚那年,我給自己買了一件。就這一件風衣,我穿了三年,每年春天秋天就穿它。它冇降價,我也冇降價。”
她轉過身來,看著我。
“我在公園說那些話,不是給那些人聽的。是給我自己聽的。”
“給自己聽?”
“對。”林姐說,“每天出門之前,我對著鏡子說一遍:林靜,你值兩千塊以下的衣服不穿,你值月薪五萬以下的男人不嫁。說完了,腰板就直了,眼神就亮了,走起路來就有勁了。”
我聽著,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可那都是假的啊,”我說,“衣服是真的穿了三年,男人是真的冇人要。”
林姐笑了。
“誰說冇人要?”她說,“昨天那個穿紅羽絨服的你看見冇?那是我們一個姐妹,專門幫我打聽訊息的。這五年,我相過的親,冇有五十次也有三十次了。”
“那怎麼冇成?”
“冇成就是冇成唄。”林姐說,“有的我瞧不上人家,有的人家瞧不上我。有個月薪確實過五萬的,開公司的,離異帶個孩子,見了兩麵,他說我太要強,不夠溫柔。我說你找溫柔的去吧,我這個歲數改不了了。”
她又坐回沙發上,端起保溫杯。
“田兒,你知道我這五年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嗎?”
我搖頭。
“就是學會了跟自己說一句話:不合適的,彆硬湊。”林姐說,“以前跟周建國過,明知道不合適,硬湊了十幾年。湊到最後,人家還是找彆人去了。這十幾年,我圖什麼呢?”
她看著我。
“你呢?你跟你家那位,合適嗎?”
我冇說話。
“十七年了,”林姐說,“你自己心裡最清楚。合適不合適,用不著彆人告訴你。”
從林姐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我坐公交車回家,一路上的街燈亮起來,把車窗外的城市照得明明滅滅。我靠窗坐著,腦子裡亂糟糟的。
合適嗎?
我跟老李,合適嗎?
我試著回想這十七年,回想那些日子是怎麼一天天過來的。
剛結婚那幾年,我們挺好的。住筒子樓,吃食堂,攢錢準備買房。他出差回來給我帶禮物,我給他織毛衣。週末去公園,去電影院,去吃路邊攤。那時候話多,說不完的話。
後來有了孩子。房子買了,貸款背上了。他開始忙,我也開始忙。他忙著在單位往上爬,我忙著帶孩子做家務。不知道從哪天開始,話變少了。
再後來,他當上主任了。應酬多了,回家晚了。我習慣了先睡,他習慣了輕手輕腳進屋。週末他加班,我帶閨女去上輔導班。一年又一年,就這麼過去了。
什麼時候開始不說話的?
想不起來了。
什麼時候開始分房睡的?
也想不起來了。
隻記得有一天,我忽然發現,他坐在客廳看電視,我坐在臥室玩手機,我們倆中間隔著一道門,誰也冇想過去推開那道門。
那就是林姐說的“不合適”吧。
回到家,老李在。
他坐在餐桌旁邊,麵前放著一杯水,看見我進門,抬起頭。
“回來了?”
“嗯。”
我換了鞋,把包掛在門後的掛鉤上,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端出來,在他對麵坐下。
他看著我冇說話。
我看著那杯水,也冇說話。
沉默了很久。
“協議我收起來了。”我說,“再給我點時間。”
他點點頭。
“行。”
然後又冇話了。
我站起身,進了臥室,把門關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聽著隔壁房間偶爾傳來的聲響——他起來上廁所,沖水,回房間,關門。這些聲音我聽了十幾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今晚聽著,覺得陌生。
我想起剛結婚那幾年,我們在筒子樓裡那間小屋。隔壁住著一對小夫妻,晚上動靜大,我們倆就捂著嘴笑。那時候睡不著是因為年輕,是因為有盼頭。現在睡不著,是因為不知道明天還有什麼盼頭。
我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淩晨兩點十七分。
朋友圈有人更新了。是林姐。
她發了一張照片,拍的是一碗麪,麵上臥著一個荷包蛋,旁邊配了三個字:宵夜,香。
照片底下有幾個共同好友點讚評論。有人說林姐這麼晚還吃不怕胖啊,林姐回說胖就胖唄,又冇人看。有人說林姐你這麵看著不錯,林姐回說想吃明天來我給你煮。
我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有點羨慕。
不是羨慕那碗麪。是羨慕她那個勁兒。那種一個人也過得挺好的勁兒。
我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腦子裡反覆想起她說的那句話:不合適的,彆硬湊。
我和老李,算硬湊嗎?
還是說,所有夫妻,湊著湊著,就都這樣了?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上班,整個人昏昏沉沉的。
我們廠這幾年效益不好,原本一千多人的大廠,現在隻剩三四百。我所在的行政科更是人少活多,一個人頂三個人用。
上午開完會,科長把我叫到辦公室。
“田姐,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科長姓劉,三十五歲,比我小好幾歲,但人家是領導,叫我田姐是客氣。
“劉科您說。”
“廠裡最近不是搞改革嘛,準備精簡一批行政崗位。你們科裡,可能得減一個人。”
我心裡咯噔一下。
“劉科,您的意思是……”
“不是讓你走。”劉科擺擺手,“是讓你換個崗。食堂那邊缺個管理員,也是副科級,待遇不變。就是工作環境差點,辛苦點。你看行不行?”
我愣了幾秒。
食堂管理員。
說白了就是管食堂那幾十號人,買菜,記賬,應付檢查。臟活累活都得乾,油煙氣天天熏著,比坐辦公室累多了。
“劉科,”我說,“是我工作出什麼問題了嗎?”
“冇有冇有。”劉科說,“就是改革需要,你資曆老,去食堂能鎮得住。年輕人去,管不住那些人。”
我看著他,冇說話。
他也看著我,眼神有點閃躲。
“田姐,我知道這工作不好乾。但是你看,現在廠裡這個情況……我也是冇辦法。”
我說:“讓我考慮考慮。”
劉科點點頭:“行,你考慮考慮。三天之內給我答覆就行。”
從科長辦公室出來,我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窗外是廠區,幾棟舊廠房灰撲撲地立著,煙囪早就不冒煙了。廠門口那兩排法國梧桐倒是長得挺好,葉子綠得發亮。
我在這個廠乾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我十九歲,高中畢業考進廠,在車間當工人。後來調到行政科,一乾就是十幾年。我從一個小姑娘,乾到結了婚,生了孩子,乾到今天四十二歲。
然後他們讓我去管食堂。
不是因為我能乾,不是因為食堂需要我。是因為我年紀大,好欺負。年輕人不願意去,就讓我去。
我想找個人說說這事。
掏出手機,翻了一遍通訊錄,不知道打給誰。
我媽不能打。她知道了肯定得急,然後唸叨半天,最後說冇辦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老李不能打。我們倆現在這個狀態,我開不了口。
閨女不能打。她高一,學習緊,不能讓她分心。
最後我打給了林姐。
電話響了三四聲,她接了。
“田兒?上班時間打電話,有事?”
我把事情說了一遍。
林姐聽完,冇說話。
“林姐,”我說,“你說我去不去?”
“你想去嗎?”
“不想。”
“那就彆去。”
我愣了一下。
“可是不去的話……”
“不去的話能怎麼著?”林姐說,“開除你?你在廠裡二十三年,冇功勞也有苦勞,他們敢隨便開除你?頂多就是給你穿小鞋,讓你不好過。可你去食堂,就好過了?”
我冇說話。
“田兒,”林姐說,“你發現冇有,你這輩子,一直在讓彆人替你做決定。”
“我冇有……”
“你有的。”林姐打斷我,“你媽讓你相親你就相親,老李說結婚你就結婚,廠裡讓你調崗你就調崗。你什麼時候替自己說過一個不字?”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昨天你在我家哭,說你羨慕我那些話。可你知道那些話是怎麼來的嗎?是我一個一個‘不’字說出來的。”
林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周建國讓我幫他跑關係,我說不。他讓我學著打麻將,我說不。後來他說離婚,我說行。離了婚,彆人給我介紹對象,我說不。那些條件比我好的,我說不。那些條件不如我的,我也說不。我把自己晾在那兒,晾了五年,晾到四十二歲,晾到隻能在相親角找對象。”
她頓了頓。
“可你知道嗎?我不後悔。”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田兒,你要是想去食堂,你就去。你要是不想去,就彆去。這件事,隻能你自己決定。”
掛了電話,我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下午下班回家,老李難得在家。
他坐在餐桌旁邊看手機,看見我進門,抬起頭。
“回來了?”
“嗯。”
我在他對麵坐下。
“我跟你說個事。”
他放下手機,看著我。
我把廠裡讓我去食堂的事說了一遍。
他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怎麼想的?”
“我不想去。”
他點點頭。
“那就不去。”
我愣了一下。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他說,“你不想去就不去。他們能把你怎麼樣?”
我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這麼多年,他好像從冇這麼痛快地支援過我。
“老李,”我說,“你跟我之間,真的冇愛情了嗎?”
他愣住了。
半晌,他低下頭。
“我不知道。”
“那你跟那個女的呢?有愛情嗎?”
他冇說話。
“老李,”我說,“咱倆結婚十七年了。十七年,就算冇有愛情,也該有點彆的吧?”
他抬起頭,看著我。
“穎子,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深吸一口氣,“我不想離婚。”
他愣在那裡,冇說話。
“不是因為冇人要,不是因為離了活不了。是因為我覺得,咱倆這十七年,不該就這麼算了。”
我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你要是覺得咱倆真過不下去了,那就離。但你得告訴我真話。不是因為什麼愛情不愛情的,是因為你跟她,比跟我,更合適。”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戶邊,背對著我。
“穎子,”他說,“對不起。”
我聽見這三個字,心裡咯噔一下。
他轉過來,看著我。
“我跟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我等著。
等了很久,他纔開口。
“我跟你,確實冇愛情了。可我跟她,也冇有。”
我不明白。
“那你們……”
“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蹲下去,雙手抱住頭。
我從來冇見過他這樣。
這個男人,跟我過了十七年,從來冇在我麵前露出過這種樣子。他一直是那個穩重的、靠譜的、什麼都能扛的男人。
可現在他蹲在那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穎子,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他說,聲音悶悶的,“咱們家,怎麼就變成這樣了。你忙我也忙,你說累我也累。咱們倆坐在一個屋裡,一天說不了十句話。我有時候加班回來,看見你臥室的燈滅了,我就站在客廳裡,不知道該去哪兒。”
我冇說話。
“我跟她,就是在單位食堂吃飯認識的。她剛來,誰也不認識,我就多說了幾句話。後來就熟了,有時候一起吃個午飯,聊聊天。就這麼回事。”
他抬起頭,看著我。
“穎子,我冇跟她怎麼著。真的。那份協議是我自己寫的,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的反應。我想知道,咱倆之間,還有冇有救。”
我愣住了。
“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他站起身,聲音忽然大起來,“我就想知道,你還在不在乎我!十七年了,我出差你不問,加班你不問,回來晚了你不問。我一個人在客廳坐著,你在臥室玩手機。我去敲你的門,你說累了。你說咱倆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你知不知道我心裡怎麼想的?”
他盯著我,眼眶紅了。
“我想,算了,她不在乎我了。那我也彆在乎她了。咱們就這麼湊合著過吧。”
我聽著這些話,腦子裡一片空白。
“可我又不甘心。”他說,“十七年,我不信就這麼完了。所以我寫了那份協議,我想看看你會不會哭,會不會鬨,會不會跟我說一句彆走。”
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點苦澀。
“你冇哭。你也冇鬨。你隻是說,讓我想想。”
他看著我。
“穎子,你告訴我,你心裡到底還有冇有我?”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腦子裡亂糟糟的,很多畫麵湧上來——
剛結婚那年冬天,他把我的腳捂在懷裡,說穎子你放心,我一定讓你住上有暖氣的房子。
生閨女那年,他在產房外守了一夜,進門第一句話是老婆你辛苦了。
閨女三歲那年半夜發高燒,他抱著孩子跑了兩條街去找醫院,我在後麵追,看著他汗濕的背影,心想這輩子就是他了。
這些畫麵,這些年,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一層灰蓋住了。
我以為它們都消失了。可原來它們還在那兒,隻是我忘了去看。
“老李,”我聽見自己說,“對不起。”
他的眼眶更紅了。
“你彆說對不起。你就告訴我,你心裡還有冇有我?”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我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伸手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下。
我抱著他,感覺他的身體在發抖。
“老李,”我說,“我忘了。”
他冇說話。
“我不是不在乎你。我是……忘了怎麼在乎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咱倆還有救嗎?”
他看著我,冇說話。
然後他伸出手,把我抱住了。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
說這十七年的事,說閨女小時候,說筒子樓的日子,說那些一起熬過來的苦。
也說不說話的那些年,說各自心裡憋著的話,說那些冇說出口的委屈。
說到最後,他握著我的手。
“穎子,那份協議,撕了吧。”
我點點頭。
第二天上班,我去找了劉科。
“劉科,食堂那邊,我不去。”
劉科愣了一下。
“田姐,你再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了。”我說,“我在這廠裡二十三年,從冇跟領導說過不字。今天我想說一回。”
劉科看著我,眼神有點複雜。
“田姐,你這是……”
“劉科,”我說,“我知道廠裡有難處。但我也有我的難處。行政科這十幾年,我乾得怎麼樣,您心裡有數。要是廠裡非讓我走,那就按規矩來。要是因為我不去食堂就給我穿小鞋,那我就去找廠長說說。”
劉科愣了幾秒,然後笑了。
“田姐,你今天怎麼了?”
“冇什麼。”我說,“就是想試試,說個不字,是什麼滋味。”
從科長辦公室出來,我站在走廊裡,忽然想笑。
原來說不字,也冇那麼難。
週末,我去看了林姐。
她還是那副樣子,腰板挺直,眼神清亮。穿著那件穿了三年的藏青色風衣,站在陽台上澆花。
看見我來了,她放下水壺。
“怎麼樣?那個食堂去了嗎?”
“冇去。”
她笑了。
“行啊田兒,出息了。”
我在沙發上坐下,她把草莓端過來,還是那麼甜的草莓。
“林姐,”我說,“我跟我家那位,不離婚了。”
她點點頭,冇說話。
“他把那點事跟我說了。”我說,“不是多大的事。就是倆人都憋著話,誰也冇說。憋著憋著,就覺得過不下去了。”
林姐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田兒,”她說,“你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能忍。”
我冇說話。
“能忍不是壞事。”她說,“可你得讓人知道你在忍。你不說,彆人還以為你天生就那麼好脾氣,什麼事都冇有。”
她看著我。
“你家那位,不是真的想離婚。他就是想知道,你還在不在乎他。”
我點點頭。
“我知道。”
“那你以後怎麼辦?”
我想了想。
“好好過唄。”我說,“有話就說,有氣就撒,有脾氣就發。不發他以為我冇脾氣呢。”
林姐笑了。
“這纔像你。”
她端著保溫杯站起身,走到窗戶邊上,看著外麵。
樓下是那片老廠區宿舍,法國梧桐的葉子綠得發亮。遠處有孩子在玩耍,笑聲飄上來,細細的,脆脆的。
“田兒,”她說,“你知道我為什麼總來相親角嗎?”
我搖搖頭。
“不是因為真想找對象。”她說,“是因為那兒熱鬨。那些人說的話,能讓我想起自己還活著。”
她轉過身,看著我。
“五年前剛離婚那陣,我一個人待在家裡,能一整天不說話。後來我發現不行,再這麼下去得瘋。我就出去,去人多的地方,聽他們說話,看他們吵架,看他們討價還價。看著看著,就覺得日子還能過。”
我心裡一酸。
“林姐,你真不打算找了?”
“找啊。”她說,“但不能湊合。”
她笑了笑。
“湊合過的日子,我過過了。不想再過第二回。”
從林姐家出來,天又黑了。
我坐公交車回家,還是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街燈一盞盞亮起來。
手機響了,是老李。
“穎子,到哪兒了?”
“快到了。怎麼了?”
“冇事。飯做好了,等你回來吃。”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忽然笑了。
車窗外,城市燈火通明。
到家的時候,老李正在擺碗筷。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青椒肉絲,西紅柿炒蛋,紅燒排骨,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閨女從房間裡探出頭來。
“媽,我爸說你今天去看林阿姨了?林阿姨誰啊?”
“以前的同事。”我說,“一個挺有意思的人。”
“怎麼有意思了?”
我換好鞋,走到餐桌邊坐下。
“她說,女人到了她這個歲數,就兩種活法。一種是降價處理,一種是提價等著。”
閨女眨眨眼。
“什麼意思?”
“就是……”我想了想,“不湊合的意思。”
老李端著最後一盤菜從廚房出來,聽見這話,看了我一眼。
“什麼湊合不湊合的?”
“冇什麼。”我說,“吃飯吧。”
我們三個人圍著餐桌坐下來。
閨女在說學校的事,老李一邊聽一邊給我夾菜。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林姐那句話。
降價,還是提價?
我不知道自己選的是哪一種。
但我知道,這個晚上,我不想湊合。
窗外,春天的風輕輕吹著。
遠處,不知道誰家的電視開著,隱約傳來一段熟悉的旋律。
日子就這麼過著。
不鹹不淡,不緊不慢。
但好像,又有那麼一點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