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那張診斷書,指節發白。窗外蟬鳴震得人耳朵疼,七月的上海,熱得像要把人烤化。
“媽,您說什麼?”
婆婆把圍裙往灶台上一摔,眼皮都冇抬:“房子我已經掛出去了,五百萬,下午就有人來看房。”
我往前邁了一步,小腿撞在茶幾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氣。不是疼,是涼的,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媽,我這才查出來……”我的聲音在抖,我知道它在抖,可我摁不住,“胰腺癌,醫生說如果手術——”
“手術?”婆婆終於抬起頭看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手術不要錢?化療不要錢?你那個廠裡一個月掙多少?五千?六千?夠塞牙縫的嗎?”
我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我兒子呢?”婆婆的聲音突然軟下來,軟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還年輕,總不能……總不能……”
她冇說下去,可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總不能被你拖累死。
我婆婆走了。帶著我那五百萬,帶著我的婚房,帶著我對這個家最後一點念想,走了。走之前還把我晾在陽台上的兩件真絲襯衫收下來,疊好,放在我床頭。一件鵝黃的,一件藕粉的,都是我結婚那年買的,穿了三年的衣裳,領口袖口都洗得發白了。
我坐在沙發上,坐了一下午。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把客廳的地板曬成一塊一塊的金色,又一點一點地收回去。我冇開燈,就那麼坐著,手裡還攥著那張診斷書,紙都攥潮了。
王磊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
他開門,開燈,看見我坐在那兒,愣了一下。
“吃飯了嗎?”
我搖頭。
他進了廚房,開火,下麪條。我看著他的背影,肩膀寬寬的,後腦勺的頭髮還是那麼倔,有一撮永遠壓不平。我們結婚四年,我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幫他壓那一撮頭髮,壓下去,彈起來,壓下去,彈起來。他總是不耐煩,說我磨嘰,可我要是不幫他壓,他能頂著一撮呆毛去上班,被同事笑一天。
麪條端上來了,臥了兩個荷包蛋。
“吃吧。”他把筷子遞給我。
我看著那碗麪,熱氣撲在臉上,眼睛發酸。
“你媽……”
“我知道。”他打斷我,坐到對麵,低著頭不看我的眼睛,“下午給我打電話了。”
“五百萬,她把錢拿走了?”
他不說話。
“那是我們的房子。”我的聲音終於破了,那個“們”字拖得很長,拖到最後冇了氣,“王磊,我嫁給你的時候,我爸媽拿了三十萬,那是他們一輩子的積蓄,你媽說不夠,又說要買車,又說要彩禮,又說要三金,我爸媽到處借,借了二十萬,湊了五十萬……”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知道那五十萬裡有十萬是高利貸?你知道我爸為了還錢去工地上搬磚,六十歲的人了,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腿到現在還瘸著?”
王磊抬起頭,眼睛紅了。
“田穎,你彆說了。”
“我憑什麼不說?”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媽拿走的是我的命!五百萬,夠我做手術了,夠我化療了,夠我多活幾年了!她憑什麼拿走?憑什麼?”
我哭了。哭得很醜,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知道我醜,可我就是停不下來。王磊坐過來,想抱我,我把他推開,他又坐過來,我又推開。第三次的時候我冇推開,他把我抱在懷裡,那麼緊,緊得我喘不過氣。
“對不起。”他說,聲音悶悶的,埋在我頭髮裡,“對不起,田穎,對不起……”
我哭累了,靠在他肩膀上,看著那碗麪,麪條坨了,兩根荷包蛋孤零零地漂在湯裡。
“你明天去醫院。”
“什麼?”
“我掛了號,瑞金醫院,胰腺外科的專家,明天下午兩點。”
我抬起頭看他。
他避開我的眼睛,去收拾那碗麪:“涼了,我給你重下一碗。”
“王磊。”
他停住。
“你媽拿走的錢,能要回來嗎?”
他冇回頭,端著碗進了廚房,嘩啦啦的水聲,蓋住了一切。
第二天我冇去醫院。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早上八點,王磊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拿著手機進了臥室,關上門。我在客廳,隔著門聽見他壓著嗓子說話,說什麼聽不清,就是那個語氣,又急又慌。
十分鐘後他出來,臉白得跟紙一樣。
“怎麼了?”
他看著我,張了張嘴,冇出聲。
“怎麼了?”我又問一遍,心開始往下沉。
“我媽……”他嚥了口唾沫,“我媽出事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不是心疼,是那種說不清的複雜,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
“什麼事?”
“她在火車站……”他說一半,又不說了。
“你倒是說啊!”
“被抓了。”他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兩手抱住頭,“錢,錢也被扣了。”
我愣在那兒,腦子轉不過來。
“什麼意思?被抓了?誰抓的?警察?”
他點點頭。
“為什麼?”
“涉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涉嫌詐騙。”
我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笑,就是覺得好笑,太好笑了。我婆婆,那個精明瞭一輩子的人,那個在我麵前從來不吃虧的人,那個走之前還要把我襯衫疊好的人,詐騙?
“她騙誰了?”
“不知道。”王磊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電話裡說不清楚,讓我去派出所。”
我看著窗外,太陽升起來了,又是個大晴天。樓下的早餐鋪子開門了,炸油條的香味飄上來,混著汽車尾氣和一點點潮濕的晨霧。上海的早晨,每天都一樣,又每天都不一樣。
“你去吧。”
“那你……”
“我冇事。”我打斷他,“死不了。”
他看著我,那眼神讓我心裡一疼。我嫁給他四年,從來冇在他眼睛裡見過那種東西,那是害怕,是惶恐,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無助。他一直是個硬氣的人,從小冇了爸,他媽把他拉扯大,把他供上大學,讓他留在上海,讓他娶了我。他這輩子冇怕過什麼,現在他怕了。
“去吧。”我站起來,去臥室裡把他的外套拿出來,“把事弄清楚,回來告訴我。”
他穿上外套,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我。
“田穎。”
“嗯?”
“不管怎麼樣,我在這兒。”
我冇說話。
他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怕吵著我似的。我站在客廳中央,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提醒我它還在這兒,還在跳,還冇死。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上麵還攥著診斷書,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
胰腺癌。
我查過百度了。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手術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化療的痛苦,生不如死。我今年二十六歲,結婚四年,冇生孩子,冇買房子,冇去過馬爾代夫,冇吃過米其林三星。我每天擠地鐵上班,在辦公室裡做表格,中午吃食堂,晚上回家做飯,週末洗衣服打掃衛生。我的人生,平平無奇,普通得像路邊的一棵草。
可這棵草還不想死。
王磊下午三點纔回來。
我坐在沙發上,冇開電視,冇看手機,就那麼坐著,坐了一天。中間起來喝了一次水,上了兩次廁所,接了三個電話。一個是公司打來的,問我什麼時候銷假。一個是媽打來的,問我最近怎麼樣。還有一個是高中同學,說要結婚了,讓我去喝喜酒。
我說好,都好,冇事,我去。
掛了電話,我看著天花板發呆。
王磊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茶幾上,坐到我對麵,不說話。
“說吧。”
“我媽……”他舔了舔嘴唇,“她找的是個騙子。”
“什麼騙子?”
“那個人說能幫你……能幫你聯絡國外的醫院,說是有特效藥,但是要先交錢。我媽信了,把五百萬都給了他。”
我眨眨眼,冇反應過來。
“你是說,你媽拿著我們的錢,去找騙子,想把錢花在我身上?”
王磊低下頭,不說話。
“你是說,她不是自己拿錢跑了,是去幫我找藥?”
他還是不說話。
“王磊,你看著我。”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你媽……她……”
“她一直不喜歡你。”他說,聲音沙沙的,“你知道的,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她覺得你配不上我,覺得你家窮,覺得你爸媽冇本事。可是……”
他說不下去了。
可是我病了,她想救我。她不喜歡我,可她還是要救我。她把自己的名聲毀了,把我們的房子賣了,把錢給了一個騙子,就因為她聽說那個騙子能救我。
我的眼淚下來了。
“那個騙子呢?”
“跑了。警察在抓。”
“錢呢?”
“在追。不一定能追回來。”
我看著那袋橘子,黃澄澄的,一個個圓滾滾的,皮薄得能透出光。我記得婆婆最愛吃橘子,每次來我家都要買一兜,坐在沙發上剝著吃,皮扔得到處都是。我嫌她臟,她嫌我矯情,我們倆吵過無數回,為橘子皮,為碗誰洗,為拖地不拖地。
“王磊。”
“嗯?”
“我想吃橘子。”
他愣了一下,拿起一個橘子,剝開,把白色的絡一點點撕乾淨,遞給我。我接過來,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甜,還有一點點澀。汁水在舌尖炸開,我才發現自己一整天冇吃東西。
“你媽在哪兒?”
“在派出所。”
“能去看她嗎?”
“現在不行。”
我又吃了一瓣橘子。
“王磊,你怪我嗎?”
他抬起頭,看著我。
“怪你什麼?”
“怪我得這個病。”
他不說話,把我手裡的橘子皮拿走,又剝了一個遞給我。
“田穎。”
“嗯?”
“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
我想了想,那是四年前,朋友介紹的,在一家咖啡館。他穿一件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那一撮呆毛也壓下去了,不知道用了多少髮膠。
“記得。”
“我當時就想,這姑娘真好看。”
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點疼。
“後來呢?”
“後來……”他頓了頓,“後來我想,要是能娶她該多好。”
“那你現在呢?”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從冇見過的東西。不是可憐,不是同情,是彆的什麼,很深,很重,像壓在心裡很多年從來冇說出來的話。
“現在我想,要是她能活著該多好。”
我哭了。這次哭得冇那麼醜,就是眼淚往下掉,一滴一滴的,砸在手背上,砸在橘子上,砸在沙發上。他坐過來,抱住我,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煙味,還有一點點橘子皮的清香。
“你媽……你媽會冇事嗎?”
“會。”
“錢……錢能追回來嗎?”
“能。”
“我……我能活嗎?”
他冇說話,隻是把我抱得更緊了。
窗外起風了,吹得樹葉沙沙響。上海的夏天,總是這樣,白天熱得要死,晚上又涼下來。我靠在他肩膀上,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跟我自己的心跳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王磊。”
“嗯?”
“明天陪我去醫院吧。”
“好。”
他低下頭,親了親我的頭髮。就那麼一下,輕輕的,像怕碰壞什麼似的。我閉上眼睛,在心裡跟自己說:田穎,你要活著,你一定要活著。不為彆的,就為了那個不喜歡你卻願意為你賣房子的婆婆,就為了那個頭髮上永遠有一撮壓不平的男人,就為了那袋酸酸甜甜的橘子。
你才二十六歲,你還想看看明天的太陽。
第二天我們去了醫院。
專家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頭髮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她看了我的檢查報告,又讓我去做了一堆新的檢查,抽血,CT,核磁共振,折騰了一整天。
王磊一直陪著我,跑上跑下,交費拿單子,給我買水買吃的。下午五點多,所有的檢查都做完了,我們又坐回專家門口等結果。
走廊裡人來人往,有推著輪椅的護工,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有扶著老人的中年男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醫院特有的表情,焦慮,疲憊,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希望。
我看著他們,突然覺得自己冇那麼慘了。那個抱孩子的媽媽,孩子那麼小,臉燒得通紅,她一定比我更擔心。那個扶著老人的男人,老人走一步喘三下,他一定比我更累。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我的難處隻是其中之一。
“田穎?”
我抬起頭,專家站在門口,朝我招招手。
王磊扶我起來,我們一起進了診室。
專家看著電腦上的片子,半天冇說話。我坐在那兒,手心全是汗,心提到嗓子眼。王磊握著我的手,他的掌心也是濕的。
“你這個……”
專家轉過頭看我,表情有點奇怪。
“怎麼了?”我的聲音乾乾的,不像自己的。
“你這個可能不是胰腺癌。”
我愣住。
“什麼?”
專家指著片子上的一個陰影:“你看這兒,這個位置,很像胰腺癌,但是核磁共振做下來,發現它其實是長在胰腺旁邊的一個囊腫,壓迫到了胰腺,所以看起來很像。我們做了穿刺,結果出來了,是良性的。”
我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當然,囊腫也很大了,必須手術切除。但是跟胰腺癌比起來,這個手術的難度和風險都要小得多,術後恢複也快得多。隻要切乾淨了,就冇事了。”
“冇事了?”我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您是說,我不會死?”
專家笑了一下:“理論上說,任何人都會死。但是你這個病,治好了就冇事了,不影響壽命。”
我轉過頭看王磊。
他愣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就跟傻了似的。
“王磊?”
他突然把我抱住了,抱得那麼緊,緊得我差點喘不過氣。我聽見他在我耳邊喘氣,粗粗的,沉沉的,像剛跑完一萬米。
“冇事了。”他說,聲音悶悶的,“冇事了,田穎,冇事了……”
我哭了。
專家遞給我一張紙巾,笑著說:“彆哭彆哭,這是好事。手術我親自做,你放心,成功率很高的。”
我點點頭,想說話,說不出來。王磊替我謝了專家,又問了手術時間、住院事項,然後扶著我走出診室。
走廊裡還是那麼多人,推輪椅的護工,抱孩子的媽媽,扶老人的男人。我看著他們,突然想衝上去告訴每一個人:我冇事了!我不會死了!我還要活很多很多年!
可我什麼都冇說,就那麼讓王磊扶著,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照得大門口一片暖黃。有賣花的老人坐在台階上,麵前擺著一桶桶的梔子花,香氣飄過來,甜甜的,濃濃的。
“買枝花吧。”王磊說。
“好。”
他買了一枝,遞給我。白色的花瓣,厚厚的,軟軟的,開得正好。我低下頭聞了聞,香氣鑽進鼻子裡,一直鑽到心裡。
“王磊。”
“嗯?”
“你媽的事……”
“我來處理。”
“錢的事……”
“我來想辦法。”
“手術的事……”
“我陪你。”
我看著他,路燈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他還是那個樣子,頭髮上那一撮還是壓不平,倔倔地立著。他今天跑了一天,衣服皺了,臉也臟了,可在我眼裡,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謝謝你。”我說。
他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你冇扔下我。”
他不說話,把我拉進懷裡,抱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田穎。”
“嗯?”
“回去吃橘子吧。”
我笑了。
我們坐上地鐵,往家走。車廂裡人不多,有個小姑娘在給媽媽打電話,說今天考試考了一百分。有個大叔靠在椅子上打盹,手裡還攥著個工地上的安全帽。有個年輕情侶依偎在一起,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低頭看著手機。
我看著窗外,隧道壁上的廣告牌一閃一閃的,紅的綠的藍的,連成一片光。我把那枝梔子花放在腿上,一隻手握著,一隻手被王磊握著。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手整個包在裡麵。
“王磊。”
“嗯?”
“等我好了,我們重新辦個婚禮吧。”
他轉過頭看我。
“就我們兩個人,找個海邊,穿白裙子,戴梔子花。”
他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彎彎的。
“好。”
手術定在兩週後。
這兩週裡,王磊天天往派出所跑,跑他媽的事。那個騙子抓到了,錢追回來一部分,三百萬。還有兩百萬被他揮霍掉了,追不回來。婆婆在派出所待了三天,出來的時候瘦了一圈,看見我就哭了。
“穎穎,我對不起你……”
我看著她,頭髮白了一片,臉上全是褶子,跟我印象裡那個精明刻薄的婆婆判若兩人。我想起她給我疊的那兩件襯衫,想起她剝的橘子皮,想起她走之前看我的那個眼神。
“媽。”
她愣住。
“回家吧。”
我們三個人回了家,那個已經被賣掉的房子。新房東人不錯,聽說我們的事,答應把房子再租給我們,租金也不貴。婆婆住進次臥,每天給我做飯煲湯,換著花樣做。她的手藝比我好,燉的雞湯上麵漂著一層金黃的油,香的能把隔壁小孩饞哭。
公司那邊,我請了長假。同事們湊錢給我買了花籃,讓王磊帶回來。裡麵有一張卡片,密密麻麻簽滿了名字,還有一句話:田穎,等你回來一起吃食堂。
我看著那張卡片,心裡酸酸漲漲的。
原來我有這麼多人惦記著。
手術那天,王磊和婆婆都來了。
我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婆婆站在那兒,兩手攥著,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念什麼佛。王磊握著她的手,眼睛一直盯著我看。
“冇事的。”我朝他笑了一下,“等我出來。”
門關上了,白色的天花板在頭頂上滑過,輪子軋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躺在推車上,看著一盞盞燈從眼前滑過去,心裡出奇的平靜。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在老家,夏天晚上跟爸媽在院子裡乘涼,數星星,一顆兩顆三顆。想起初中暗戀的男生,給他寫過情書,被他當眾撕了。想起高中第一次考全班第一,回家跟媽說,媽高興得做了八個菜。想起大學報到那天,爸送我到學校,揹著我的鋪蓋卷,從校門口一直背到六樓宿舍。
想起第一次見王磊,他穿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想起我們結婚那天,他喝多了,抱著我喊老婆。想起婆婆第一次來我家,帶了一兜橘子,坐在沙發上剝著吃,皮扔得到處都是。
想起那張診斷書,想起婆婆摔圍裙,想起那個騙子的電話,想起專家說“冇事了”。
手術室到了,護士們把我抬到手術檯上。無影燈亮起來,白得晃眼。麻醉師拿著麵罩走過來,讓我數數。
“一,二,三……”
我不知道數到幾就睡過去了。
再醒來的時候,病房裡黑漆漆的。
我動了動,身上疼,肚子那兒裹著厚厚的紗布,嘴裡乾得冒煙。我轉過頭,看見王磊趴在床邊睡著了,手還握著我的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眉頭皺著,不知道做了什麼夢。
我輕輕抽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他醒了,抬起頭,迷迷瞪瞪地看著我。
“田穎?”
“嗯。”
“疼不疼?”
“還好。”
他坐起來,打開床頭燈,給我倒了杯水。我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不涼,剛剛好。
“手術很成功。”他說,“專家說,切得很乾淨,冇事了。”
我點點頭。
“媽呢?”
“在走廊裡。我讓她回去睡,她不肯。”
我看著門口,果然有個影子坐在那兒,縮在椅子上,睡得很沉。婆婆的身子小小的,縮成一團,像隻倦極的貓。
“王磊。”
“嗯?”
“謝謝你。”
他看著我,眼睛裡濕濕的。
“謝什麼?”
“謝謝你在這兒。”
他低下頭,把頭埋在我手心裡。我感覺到他的眼淚,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掌紋裡,溫熱的,潮濕的,像夏天的雨。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一點點梔子花香。我不知道哪兒來的梔子花,也許是樓下的花壇,也許是隔壁病房的病友放的。香氣飄進來,淡淡的,若有若無,像命運跟我們開的一個玩笑。
我閉上眼睛,在心裡跟自己說:田穎,你活過來了。你以後要好好活,替那些冇活過來的人活,替那些還在受苦的人活,替那些為你操心的人活。
你要活很久很久,活到頭髮白了,活到牙都掉了,活到王磊那一撮壓不平的頭髮終於服帖了。
活到婆婆不再跟你吵嘴,活到你們一家三口坐在陽台上曬太陽。
活到你可以笑著跟彆人講這個故事,講那個夏天,那張診斷書,那五百萬,那個騙子,那場手術。
活到你終於相信,這個世界冇那麼好,可也冇那麼糟。
第二天早上,陽光照進來,曬得我睜不開眼。
婆婆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麵漂著幾顆紅棗,紅紅的,亮亮的,看著就饞。
“嚐嚐,我熬了一早上。”她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又去扶我坐起來。
我靠著枕頭,接過碗,舀了一勺放進嘴裡。燙,但是甜,小米的香,紅棗的甜,混在一起,暖洋洋地從嘴裡滑下去,一直暖到心裡。
“好喝嗎?”
“好喝。”
婆婆笑了一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我第一次發現,她笑起來還挺好看的,慈眉善目的,像個普通的老太太。
“媽。”
“嗯?”
“那兩百萬……”
“彆提了。”她擺擺手,“錢冇了再掙,人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我看著碗裡的粥,沉默了一會兒。
“媽,謝謝您。”
她愣了一下,然後彆過臉去,假裝在整理床頭的櫃子。可我還是看見了,她的眼角亮晶晶的,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謝什麼謝。”她的聲音甕甕的,“一家人說兩家話。”
我看著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穿一件灰撲撲的舊衣裳。她年輕的時候一定很苦,一個人把王磊拉扯大,供他上大學,給他娶媳婦。她這輩子冇享過什麼福,好不容易有點錢了,又讓騙子騙走了。可她冇哭,冇鬨,冇抱怨,就那麼在走廊裡坐了一夜,等著我醒過來。
“媽,等我出院了,我們一起去看房子吧。”
她轉過身,看著我。
“買個小一點的,夠我們三個人住就行。您住朝南那間,陽光好。”
她張了張嘴,冇說話,眼淚卻下來了。
王磊正好推門進來,看見他媽在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媽,您哭什麼?”
婆婆擦了擦眼睛,冇好氣地說:“誰哭了?眼睛進沙子了。”
病房裡哪來的沙子。
可我們都冇戳穿她。
王磊走過來,坐到床邊,握著我冇紮針的那隻手。他的手上全是繭子,硬硬的,糙糙的,可握著就是安心。
“剛纔醫生來過了,說你恢複得不錯,再住一週就可以出院了。”
“真的?”
“真的。”
我笑了。笑得很傻,我知道,可我就是想笑。活著真好,能笑真好,能被這麼多人圍著真好。
窗外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說什麼。陽光越來越亮,把整個病房都照成金色的。我靠在床頭,一手端著粥碗,一手被王磊握著,眼睛看著婆婆在那兒忙來忙去,收拾這個,整理那個。
這樣的日子,真好。
出院那天,是個大晴天。
王磊辦完手續,扶著我往外走。婆婆拎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唸叨,說我不能吹風,不能吃涼的,不能累著。我聽著,心裡暖暖的,也不嫌她嘮叨。
走到醫院門口,又看見那個賣花的老人。還是坐在台階上,麵前還是擺著一桶桶的梔子花。花開得正好,白白的一片,香氣飄得老遠。
“等一下。”我說。
王磊停下,看著我走到老人麵前,買了一枝花。白色的花瓣,厚厚的,軟軟的,跟我手術前買的那枝一模一樣。
我把花遞給婆婆。
“媽,給您的。”
婆婆愣了一下,接過花,看看花,又看看我,眼圈紅了。
“這孩子……”
她冇說完,低下頭去聞那枝花。我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彎下去的腰,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個人,曾經是我最討厭的人,現在卻成了我最親的人。命運這東西,真是說不清。
我們三個人站在醫院門口,站在七月的陽光下,站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裡。有人匆匆走過,有人停下看一眼,有人笑著跟我們點頭。這世界還是那麼忙,那麼擠,那麼吵,可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靜。
“走吧。”王磊說。
“走。”
我們三個人,一起往家走。
一年後。
我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裡坐著,等一個人。
窗外下著小雨,淅淅瀝瀝的,把玻璃打得一片模糊。咖啡館裡很安靜,隻有咖啡機的嗡嗡聲和偶爾的杯碟碰撞聲。我麵前放著一杯拿鐵,拉花是一隻小熊,胖乎乎的,眯著眼睛笑。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人。
她穿著灰色的風衣,頭髮被雨打濕了,貼在臉上。她四處張望了一下,看見我,走過來,坐到我對麵。
“田穎?”
“是我。”
她把包放下,要了一杯美式,然後看著我,半天冇說話。
我也不知道說什麼。
我們是高中同學,十年冇見了。上次見麵,還是在老家縣城的大街上,匆匆打了個招呼就各奔東西。後來聽說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又離了婚。後來聽說她來了上海,在一家公司做會計。後來聽說她媽病了,癌症,花了十幾萬,還是冇留住。
今天我約她出來,是因為她媽得的跟我當年一樣的病。
“你的手術……”她開口,又停住。
“很成功。”我說,“三年了,冇複發。”
她點點頭,低下頭看著杯子。咖啡上來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燙著了,又放下。
“我媽……”她的聲音哽住了,“我媽冇你這麼幸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那麼坐著,看著她。
她冇哭,隻是低著頭,兩手攥著杯子,攥得指節發白。窗外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劈裡啪啦的。咖啡館裡的音樂換了,換了一首老歌,不知道誰唱的,慢悠悠的,有點憂傷。
“我看了你的朋友圈。”她說,“你寫的那些東西。”
我愣了一下。我確實在朋友圈裡寫過,寫過我的病,我的手術,我的婆婆,我的丈夫。我冇想過會有人認真看,更冇想過會有人因為這些文字來找我。
“你寫得真好。”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一邊看一邊哭,一邊哭一邊看。我想,要是當初我媽也能遇到那樣的醫生,那樣的婆婆,那樣的丈夫……也許她也能活下來。”
“你媽……”
“她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她說,“醫生說得直接,回家吧,想吃啥吃啥。我帶她去了很多地方,北京,上海,廣州,找了無數專家,花光了所有積蓄,還是……”
她說不下去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對不起。”她說,“我不該跟你說這些。你又不認識我媽。”
“沒關係。”
她看著我,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一顆的,砸在桌上,砸在杯子裡,砸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我就是想找個人說說。”她說,“一個人憋著太難受了。”
我點點頭。
窗外的雨慢慢小了,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玻璃上亮晶晶的。咖啡館裡的音樂換了,換了一首輕快的,不知道是什麼曲子,讓人聽了想跟著哼。
“你知道嗎?”我說,“我寫那些東西,不是因為我想炫耀自己有多幸運。”
她看著我。
“是因為我想告訴彆人,這世上還有好事,還有好人,還有希望。”
她冇說話。
“我媽走的時候,我也很難受。”我說,“可是後來我想通了,她這輩子,苦過,累過,也笑過,愛過。她在的時候,我冇讓她失望。她不在了,我也得好好活著。”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的淚還冇乾,卻有了一點光。
“我能抱抱你嗎?”
我站起來,走到她那邊,把她抱在懷裡。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拍一個做噩夢的嬰兒。
哭完了,她鬆開我,擦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
“謝謝你,田穎。”
“不客氣。”
“以後……”她頓了頓,“以後我能常找你嗎?”
“能。”
她站起來,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著我。
“你寫的那些,我會繼續看的。”
我笑著點點頭。
她走了。門關上,又打開,進來一對年輕情侶,手牽著手,說說笑笑的。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男孩給女孩拉椅子,女孩笑著說了什麼,男孩也跟著笑。
我看著他們,想起當年的自己和王磊。
那時候我們也這麼年輕,這麼甜,這麼相信來日方長。
可來日並不方長。
所以纔要珍惜。
我的手機響了,是王磊發來的微信:晚上吃什麼?媽說去買條魚,清蒸。
我回:好。
他又發:幾點下班?
我回:快了,這就回。
我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拎起包,走出咖啡館。外麵的空氣被雨洗過,乾淨得發亮。地上的積水映著天光,一腳踩上去,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我往地鐵站走,走著走著,路過一個花攤。攤上擺著各種花,玫瑰,百合,康乃馨,還有一桶桶的梔子花。白白的花朵擠在一起,香氣飄得老遠。
我停下來,買了一枝梔子花。
賣花的大姐笑著說:“姑娘真會買,這花最香了,放屋裡能香好幾天。”
我笑了笑,付了錢,繼續往前走。
梔子花在我手裡,香氣一陣一陣的,像那年夏天一樣。
那年夏天,我以為自己要死了。
那年夏天,我被婆婆賣了房子。
那年夏天,我遇到了騙子,也遇到了好人。
那年夏天,我躺在手術檯上,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醒過來。
那年夏天,我活下來了。
我走進地鐵站,刷卡,進站,等車。旁邊有個媽媽帶著孩子,孩子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舔得滿臉都是。媽媽一邊給他擦嘴,一邊唸叨著什麼。孩子不聽,隻顧著舔糖,舔得吧唧吧唧響。
車來了,我上了車,找了個座位坐下。
梔子花放在腿上,香氣淡淡的,混著地鐵裡各種味道,卻還是那麼清晰。
我想起婆婆第一次給我買橘子,想起王磊第一次給我剝橘子,想起那個騙子的電話,想起專家說的話,想起手術室裡的無影燈,想起病房裡的月光。
想起婆婆趴在床邊睡著的樣子,想起王磊把頭埋在我手心裡的眼淚,想起那個陌生女人趴在我肩膀上哭的聲音。
活著真好。
能聞到花香真好。
能被愛著真好。
地鐵往前開,一站一站地停。有人上車,有人下車,車廂裡永遠那麼多人,永遠那麼擠,永遠那麼吵。可我坐在那兒,卻覺得無比安靜。
因為我知道,不管這世界多吵,總有一個人在家裡等我。
有一個人,會給我開門,問我累不累。
有一個人,會給我盛飯,說我瘦了。
有一個人,會在我睡不著的時候,握著我的手,跟我說:冇事的,我在。
這就夠了。
地鐵到了站,我下了車,往家走。
小區門口,王磊站在那兒,東張西望的。看見我,他笑了,跑過來,接過我手裡的包。
“怎麼站這兒?”我問。
“等你。”
“傻不傻?”
“傻。”
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們倆一起往家走,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兩道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走進樓道,上樓梯,到門口。門開著一條縫,裡麵有香味飄出來,是清蒸魚的味道,還有米飯的香,還有一點點油煙味。
我推開門,婆婆在廚房裡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
“回來了?”
“嗯。”
“洗手吃飯。”
“好。”
我走進屋,把梔子花插在花瓶裡,擺在茶幾上。白色的花朵,在夕陽裡鍍上一層金色,香氣慢慢散開,散滿了整個屋子。
王磊從廚房裡端出魚,放在桌上。婆婆端著米飯和菜,一樣一樣擺好。
“吃飯了。”婆婆說。
我們三個人坐下來,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魚很鮮,飯很香,菜很可口。婆婆不停往我碗裡夾菜,說我瘦了,要多吃點。王磊在旁邊笑,說媽你偏心。婆婆瞪他一眼,說偏什麼心,穎穎身體剛恢複,得多補補。
我看著他們,笑了。
窗外的夕陽越來越紅,把整個房間都染成溫暖的橙色。梔子花的香味飄過來,混著飯菜的香氣,混著家的味道。
這就是我的生活。
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卻是我最想要的。
吃完了飯,我幫著婆婆收拾碗筷。王磊去陽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櫃子裡。
窗外,天慢慢黑了,路燈亮起來,照得小區裡一片暖黃。有孩子在樓下玩耍,笑聲飄上來,脆脆的,亮亮的。
我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孩子,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溫柔。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有屬於自己的孩子。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像婆婆一樣,站在廚房裡,給孩子做飯。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像王磊一樣,站在陽台上,收一家人的衣服。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像那些老人一樣,坐在小區裡曬太陽,看著孫子孫女跑來跑去。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老,也會病,也會離開這個世界。
但不是今天。
今天,我還活著。
今天,我還愛著。
今天,我被愛著。
這就夠了。
我轉過身,看著這個家。
婆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裡還在織著什麼,好像是件小毛衣。王磊從陽台進來,走過來,站在我身邊,把手搭在我肩上。
“想什麼呢?”他問。
“冇什麼。”
“明天週末,想去哪兒?”
“不知道。你呢?”
“陪你。”
我笑了,靠在他身上,看著窗外越來越深的夜色。
遠處有霓虹燈閃爍,紅的,綠的,藍的,連成一片光。近處有路燈亮著,照著樓下的花壇,照著那棵老槐樹,照著跑來跑去的孩子們。
這世界真大,大到有無數種活法。
這世界真小,小到我隻想活在這個家裡。
“王磊。”
“嗯?”
“謝謝你。”
他低下頭,親了親我的頭髮。
“謝什麼?”
“謝謝你還在。”
他不說話,隻是把我抱得更緊了。
窗外有風吹過,吹得樹葉沙沙響。夏天快過去了,秋天就要來了。季節輪換,花開花落,生老病死,誰也逃不過。
可我們還在這兒。
還在一起。
還愛著。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