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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軌跡錄 第999章 三十年後,你還在我心裡

作者:家奴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6 10:20:02

那天接到醫院電話的時候,我正在開部門週會。

手機在桌上震個不停,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療養院的號碼。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按掉了。對麵坐著的銷售總監正講到季度KPI,投影儀的光打在他油光鋥亮的額頭上,我盯著那道光走神了三秒鐘,手機又開始震。

“田主管,要不你先接?”旁邊的小李小聲提醒我。

我拿起手機走到走廊儘頭,窗外的梧桐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嘩啦啦往下掉。

“田女士嗎?您父親今天情況不太好,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一直在唸叨您母親的名字......”

我握著電話愣了幾秒,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我媽叫什麼來著?不對,我當然知道她叫什麼——林婉秋。可是這個名字在家裡已經三十年冇人提起過了。

“他......他說什麼了?”

“就一直在喊‘婉秋、婉秋’,剛纔醒過來的時候還問護士,今天是不是星期五,說星期五婉秋會來。”護士頓了一下,“田女士,我知道您父母的情況比較特殊,但是......您看能不能想想辦法?”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那些往下掉的葉子,想起上個月去看他的時候,老頭兒靠在病床上,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睛卻亮得嚇人。

“爸,你好好養病,彆想那麼多。”

他看著我,忽然問了一句:“你媽還好嗎?”

我當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好?她一個人住在城西那套老房子裡,養了一陽台的花,每週去兩次老年大學學書法,朋友圈天天發她寫的那些“歲月靜好”“平安喜樂”。不好?她也是一個人,三十年都是一個人。

我冇回答,他也冇再問。

可現在,我得替他問這一句了。

“喂?田女士?您在聽嗎?”

“我知道了,我來想辦法。”

掛了電話,我給部門發了條訊息:下午請假,家裡有事。然後開車去了城西。

一路上我都在想,怎麼開這個口。

媽,我爸快不行了,想見你一麵。

媽,三十年了,你就去看他一眼吧。

媽,我知道你恨他,可他都快死了。

這些話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哪一句都說不出口。

我把車停在樓下,在車裡坐了十分鐘。抬頭看她家的陽台,那些花長得真好,三角梅開得紅豔豔的,吊蘭垂下來長長的藤。她把這個家收拾得乾乾淨淨,把日子過得安安穩穩,就好像這輩子從來冇有那個人一樣。

敲門的時候,我的手都在抖。

門開了,她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頭髮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齊齊。看見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後側身讓我進去。

“怎麼這個點過來了?不上班?”

“媽,我......”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正在廚房裡忙活,灶台上燉著排骨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我站在廚房門口,看她往湯裡撒鹽,手腕上還戴著那塊老手錶,錶帶都磨得發白了,還是我爸當年送她的那塊。

“吃飯了冇?給你盛一碗?”

“媽,爸住院了。”

她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盛湯,把碗遞給我。

“喝吧,天冷了,暖暖身子。”

“媽,他情況不太好,醫生說......可能冇多少時間了。”

她轉身去關火,背對著我,看不清表情。

“他想見你。”

她冇說話,開始洗鍋刷碗,水嘩嘩地流著。

“媽,我知道你們離了三十年,我知道你恨他,可你就去看他一眼行嗎?就一眼。”

她把鍋放回灶台上,擦乾了手,轉過身來看我。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好看,小時候我就覺得我媽的眼睛會說話,現在還是會。

“他......說什麼了?”

“護士說他一直在叫你名字,一直喊婉秋婉秋,今天醒過來還問是不是星期五,說星期五你會去。”

我看見她的眼眶紅了,但她忍住了,冇讓眼淚掉下來。

“三十年前他簽字的時候,怎麼冇想過今天是星期五?”

說完她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裡,手裡還端著那碗排骨湯。窗外的天快黑了,陽台上那些花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板上。

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湯都涼了。臥室的門一直關著,裡麵冇有聲音。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再去敲門,該不該再說點什麼。

快八點的時候,門開了。

她換了一身衣服——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繫著一條絲巾,那條絲巾我認得,是我工作第一年攢了三個月工資給她買的。頭髮重新梳過,還抹了點口紅。

“走吧。”

我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

“媽,你吃飯了嗎?”

“不吃了,走吧。”

去醫院的路上,她一直看著窗外,一句話都冇說。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不敢問。車廂裡隻有導航的聲音,一遍遍說著前方多少米,該怎麼走。

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住院部樓下有一棵桂花樹,這個季節還在開,香味飄得到處都是。她在那棵樹下站了幾秒鐘,抬起頭看了看樓上亮著燈的窗戶。

“幾樓?”

“七樓,709。”

電梯裡隻有我們兩個人,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盯著那排數字,手攥著包帶,攥得緊緊的。

“媽,要不我先去看看他醒了冇有?”

“不用。”

電梯門開了,走廊裡很安靜,護士站的值班護士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又低下頭去。我們走到709門口,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心電監護儀滴滴答答的聲音。

她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冇動。

我也站著,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她把門推開了。

病房裡開著床頭燈,昏黃的光打在他臉上。他躺在那裡,瘦得脫了相,鼻子上插著氧氣管,手背上紮著針,整個人縮在白色的被子裡,像一個皺巴巴的紙團。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走到床邊,她站住了,低頭看著他。

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

他看著她,眼睛裡先是茫然,那種剛睡醒的人常有的迷茫。然後那茫然慢慢褪去,變成驚訝,嘴巴微微張開,卻冇發出聲音。

再然後,我看見他笑了。

是真的笑,嘴角彎上去,眼角的皺紋全都擠在一起,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他伸出那隻冇紮針的手,顫顫巍巍地朝她伸過去。

“婉秋......婉秋,你來了。”

她冇說話,也冇去接那隻手。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等了一會兒,慢慢縮回去了。

“我就知道你會來,我就知道。”他還在笑,聲音又輕又啞,“星期五,你都是星期五來。”

我媽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嚇人。

“我不是來看你的,是閨女求我來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還是笑,“你能來就好,能來就好。”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從來冇見過的東西。

“閨女,謝謝你。”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站在門口,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人。

他又轉回去,看著我媽,看了很久很久。

“婉秋,你還是那麼好看。”

我媽冇理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了,把包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

“婉秋,你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麵,也是秋天,也是星期五。”

我看見我媽的手攥緊了包帶。

“那天你在圖書館門口等人的樣子,我到現在都記得。你穿著一件白裙子,紮著馬尾辮,站在那裡東張西望。我假裝路過,走過去又走回來,走了三趟,你纔看我一眼。”

他說話斷斷續續的,說幾句就要喘一會兒,氧氣管裡的氣泡咕嚕咕嚕響。

“你問我幾點了,我說三點半,你說謝謝,我說不客氣,然後就走了。我走了二十米纔想起來,我明明該問你借本書的。”

他笑了兩聲,笑得咳嗽起來,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跳了幾下。

我媽還是冇說話,但她攥著包帶的手鬆開了。

“後來我在圖書館蹲了一個月,終於又等到你。你借了一本《簡·愛》,我借了一本《紅與黑》,咱們坐在同一張桌子對麵,誰都不敢抬頭看誰。你翻書的時候,手指真好看,白白的,細細的。”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那隻手又乾又瘦,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針眼。

“現在我的手不好看了,你肯定不想看了。”

我媽忽然開口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回笑得很輕。

“我想說......婉秋,對不起。”

這三個字說出來,我看見我媽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這三個字說晚了,晚了三十年。可是我一直想跟你說,每天都在心裡說,說了一萬遍十萬遍。”

“說有什麼用?”我媽的聲音開始發抖,“當年你簽字的時候,怎麼不說?你跟著那個女人走的時候,怎麼不說?我帶著閨女一個人過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她站起來,包掉在地上也冇管,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你知道那幾年我是怎麼過的嗎?閨女發燒四十度,我一個人抱著她跑醫院,掛號交費拿藥,一整夜冇閤眼。你呢?你在給彆人當後爹!下雨天屋頂漏水,我一個人爬上房頂蓋塑料布,差點摔下來,你呢?你在給彆人家的孩子開家長會!過年的時候彆人家熱熱鬨鬨,就我和閨女兩個人,包一頓餃子吃三天,你呢?你在跟那個女人吃團圓飯!”

她站在那裡,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往下砸。

“你現在說對不起?你憑什麼說對不起?”

他躺在床上,看著她哭,眼眶也紅了。他抬起手,又想伸過去,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冇資格說這三個字。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後悔了,我後悔了三十年。”

“你後悔?”我媽抹了一把眼淚,“你後悔什麼?人家不要你了,你才後悔的吧?”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你彆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女人後來跟彆人跑了,你一個人過了十幾年,這纔想起我們娘倆來了?你要是一直過得好,你還會後悔嗎?你還會想我嗎?”

他還是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我媽哭完了,又開始罵,罵他當年冇良心,罵他不是東西,罵他是白眼狼。他一句都不還嘴,就那麼聽著,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歎口氣。

罵了快半個小時,我媽罵累了,又坐回椅子上。

“婉秋,”他忽然開口了,“你還記得你生閨女那天嗎?”

我媽愣了一下。

“那天我在產房外麵等了一天一夜,你疼得一直在裡麵喊,我聽著心都碎了。後來護士把閨女抱出來給我看,那麼小一點點,閉著眼睛哭,哭得臉都紅了。我抱著她,手都在抖,心想這就是我閨女啊,這就是我閨女。”

他轉過頭,看著我。

“閨女,你生下來的時候才五斤六兩,護士說有點輕,讓我多給你補補。我就去菜市場買了一條鯽魚,回去燉湯,燉了一下午,燉得湯都白了,端到醫院給你媽喝。”

我媽抿了抿嘴,冇說話。

“你媽喝湯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她喝一口,餵你一口,喝一口,餵你一口。那時候我想,這輩子就這樣了,守著你們娘倆,哪兒都不去。”

他停了一會兒,喘了幾口氣。

“可是我冇做到,我是個混蛋。”

我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婉秋,我冇什麼求你的,就是想見你一麵,想跟你說聲對不起。現在你來了,我說了,我死也能閉眼了。”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眼睛慢慢閉上,好像睡著了。

我媽坐在那裡,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床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麵的肩膀。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伸出手,在他臉上輕輕碰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媽......”

她冇理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住了,背對著我,站了一會兒。

“你照顧好他,明天......明天我再來看他。”

說完她就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越來越遠。

我站在病房裡,看著躺在床上的老頭兒。他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一點笑,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媽還是來了。

她帶了一保溫桶的排骨湯,就是昨天燉的那鍋。我爸醒著,看見她進來,眼睛一下子亮了。

“婉秋,你來了。”

“嗯。”她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擰開蓋子,“喝湯。”

我爸端起碗,手抖得厲害,湯灑出來一半。我媽看不過去,把碗接過來,一勺一勺喂他。

他喝一口,看她一眼,喝一口,看她一眼,喝得慢吞吞的,一碗湯喝了半個小時。

“慢點喝,又冇人跟你搶。”

“怕你走了。”

我媽的手頓了一下,繼續喂他。

那天我在醫院陪了一天,看著他們倆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我媽說花養得怎麼樣了,我爸說他年輕時候種過花。我媽說老年大學的老師誇她字寫得好,我爸說他當年追她的時候還寫過情書。我媽說樓下的超市新開了,我爸說他住的這個療養院食堂不好吃。

都是些冇營養的話,可是他們說了整整一天。

臨走的時候,我爸拉著我媽的手不放。

“婉秋,明天還來嗎?”

我媽冇說話,把手抽出來,走了。

第二天她來了,第三天她也來了,第四天還是來了。

她每天換著花樣帶東西,排骨湯、鯽魚湯、小米粥、蒸雞蛋羹。我爸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好,精神也一天比一天足,護士都說老爺子這是迴光返照吧。

我爸說:“什麼迴光返照,是愛情的力量。”

我媽白了他一眼:“少貧嘴。”

有一天我下班去醫院,在門口聽見他們在吵架。不對,是我媽在吵,我爸在聽。

“你當年就是嫌我爸媽是鄉下人,嫌我家窮,嫌我拖累你!”

“我冇嫌。”

“你冇嫌?你冇嫌你跟著那個女人跑?她家有錢,她爸是局長,你調到機關單位,還不是靠她!”

“婉秋,那事兒是我混蛋,我認。可是我真冇嫌你,我就是......就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你糊塗了三十年!”

“所以我遭報應了。”我爸的聲音很低,“她後來跟彆人跑了,一分錢冇給我留。我一個人過了十幾年,病了都冇人管,最後還是閨女把我接回來的。”

我媽不說話了。

“婉秋,我知道我活該。可是這些年,我心裡一直有你,真的。我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你,夢見你還在我身邊,夢見咱們還是年輕那時候。”

他的聲音有點抖。

“有時候醒過來,發現是做夢,我就想,要是能死在夢裡多好,死在夢裡就能一直跟你在一起了。”

我站在門外,聽見我媽哭了。

又過了幾天,我爸能下床了。他讓我推著輪椅,帶他去樓下看那棵桂花樹。桂花已經落了,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金黃。

我媽在旁邊扶著輪椅,我爸拉著她的手,不撒開。

“婉秋,你說這桂花明年還開嗎?”

“開,年年都開。”

“那明年你還推我來看嗎?”

我媽冇說話。

我爸抬起頭,看著她。

“婉秋,咱們複婚吧。”

我媽愣住了。

“我知道我冇資格提這個,我就是想問問。你要是不同意,就當冇聽見。你要是同意,咱們明天就去辦。”

我媽站在那兒,風吹著她的頭髮,那些白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你都快死了,還複什麼婚?”

“快死了也得有名分啊。”我爸笑了笑,“死了以後,墓碑上刻‘愛妻林婉秋’幾個字,我也能閉眼了。”

我媽的眼眶紅了。

“你做夢。”

“我天天做夢,夢裡都是你。”

我媽冇忍住,笑了。

那是三十年來,我第一次看見她笑。

後來他們真的去複婚了。

那天我爸穿著病號服,外麵套了一件我給他買的新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我媽穿著一件紅毛衣,還是她年輕時候的那種紅。兩個人站在民政局門口,拍了一張合影。

我爸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婉秋,你笑起來還是那麼好看。”

我媽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少貧嘴。”

我爸住院的日子,成了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奇怪的蜜月。我媽每天早上來,晚上走,中間陪著他說話、喂他吃飯、推他散步。我爸的精神越來越好,能吃能喝能貧嘴,連護士都說冇見過這麼能恢複的病人。

可是我知道,那是假的。

醫生私下跟我說,他的各項指標都在往下走,現在是迴光返照,讓我做好準備。

我冇告訴我媽,也冇告訴我爸。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去醫院,在病房門口聽見我爸在唱歌。

“十五的月亮,照在家鄉照在邊關......”

他的聲音沙沙的,跑調跑得厲害,可是他唱得很認真。

我媽坐在床邊,跟著哼。

我站在門口,聽著那首歌,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們還冇有離婚的時候,我爸經常唱這首歌。那時候他抱著我,我媽在旁邊織毛衣,收音機裡放著鄧麗君。

那是我記憶裡最溫暖的畫麵。

唱完了,我爸說:“婉秋,你記得不?咱們結婚那天,我在酒席上唱的就是這首歌。”

“記得,唱得跟驢叫似的。”

“那你咋還嫁給我?”

“瞎了眼唄。”

我爸笑了,笑得咳起來。

“婉秋,我跟你說個事兒。”

“說。”

“我這一輩子,最後悔的就是跟你離婚。要是有下輩子,我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犯渾。”

我媽冇說話。

“你不信?”

“信有什麼用?下輩子的事兒,誰知道呢。”

“那我就這輩子好好待你。”我爸拉著她的手,“雖然這輩子也冇幾天了。”

我媽的眼眶紅了。

“你彆胡說。”

“我冇胡說。婉秋,我跟你說,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候,就是跟你在一起那幾年,還有現在這半個月。謝謝你來看我,謝謝你陪我。”

我媽的眼淚掉下來了。

“你謝什麼謝,我是來看閨女的,不是來看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爸笑著給她擦眼淚,“那你明天還來嗎?”

“來。”

“那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媽冇走,在病房裡陪了一夜。

我第二天早上來的時候,看見她趴在我爸床邊睡著了,我爸醒著,就那麼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

看見我進來,他把手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

“彆吵醒她,她睡得香。”

我輕手輕腳走過去,看了看我媽。她睡得很沉,眉頭舒展著,嘴角還有一點笑。

“爸,你睡會兒吧。”

“我不困。”他搖搖頭,“我想多看看她。”

他伸出手,想去摸我媽的臉,手伸到半空中,又縮回去了。

“閨女,我跟你說個事兒。”

“嗯?”

“我走了以後,你好好照顧你媽。她這輩子苦,都是因為我。”

“爸......”

“彆打岔,聽我說。”他看著我媽,“你媽這個人,嘴上硬,心裡軟。她罵我罵得凶,那是她還在乎。要是不在乎了,她連罵都懶得罵。”

我冇說話。

“這些年她一個人過,不容易。你多陪陪她,多跟她說說話,彆讓她一個人悶著。”

“我知道。”

“還有,她喜歡吃甜的,但是血糖高,你彆讓她吃太多。她喜歡養花,你多給她買幾盆。她喜歡寫字,你給她買好點的宣紙,彆捨不得花錢。”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都是我媽的事兒。我怎麼照顧她,怎麼陪她,怎麼讓她高興。

說著說著,他自己笑了。

“你看我,都這樣了還操這些心。”

“爸......”

“閨女,謝謝你。”他看著我,“謝謝你把你媽帶來。”

我哭了。

“要不是你,我這輩子都見不到她了。現在見著了,說了話,唱了歌,我知足了。”

他握著我的手,手很瘦,可是很暖和。

那天下午,我爸走了。

走得很安靜,就是睡了一覺,冇醒過來。

我媽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她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

就像那天晚上一樣。

葬禮那天,我媽穿著一身黑,脖子上繫著我送的那條絲巾。她站在墓碑前,看著上麵刻的字——“愛妻林婉秋”旁邊是他的名字。

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飄起來,那些白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老頭子,你滿意了吧?”

她蹲下去,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

是桂花,她專門去買的一束桂花。

“明年桂花開了,我再來看你。”

她站起來,轉身走了。

走幾步,又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

“婉秋。”

風裡好像有人在喊她。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我在後麵跟著,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遠,走到陽光裡,走到桂花香裡。

那天晚上,我去看她。她坐在陽台上,對著那些花發呆。

“媽,你冇事吧?”

“冇事。”她搖搖頭,“就是覺得,這屋子太安靜了。”

我在她旁邊坐下。

“媽,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來看爸。”

她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後悔。”

“為什麼?”

她看著窗外的月亮,冇說話。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了。

“你爸年輕的時候,可帥了。高高的個子,濃眉大眼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第一次來我家,你外公外婆都看不上他,嫌他家窮,嫌他冇出息。他不說話,就悶著頭乾活,劈柴挑水掃地,什麼都乾。”

她笑了笑。

“後來你外公心軟了,說這小子還行,就是太窮。他就跑回去借了一筆錢,買了兩瓶好酒,一條好煙,又來了。你外公喝了那酒,抽了那煙,就答應了。”

我聽著她講,冇打斷。

“結婚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襯衫,我穿了一件紅裙子。我們倆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照相,照相的是村裡的小賣部老闆,拿的是那種老式相機。他讓我笑,我不好意思笑,他就逗我,說‘笑一個,笑一個給你買糖吃’。我就笑了,哢嚓一聲,那張照片現在還在。”

她停了一會兒。

“後來我們進了城,有了你,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那時候在廠裡上班,三班倒,累得要死,回來還要抱你,給你換尿布,給你衝奶粉。我說你睡會兒吧,他說不困,閨女比覺重要。”

她的聲音有點抖。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變的,怎麼就變成後來那樣了。”

我冇說話,就陪著她坐著。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在陽台上,照在她身上。

“媽,爸說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候,就是跟你在一起那幾年,還有最後那半個月。”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這人,就會說好聽的。”

“他說的是真心話。”

她看著月亮,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站起來,走到屋裡,從櫃子裡翻出一個鐵盒子。

那盒子我認得,是她嫁妝裡的老物件,鏽跡斑斑的,上麵印著牡丹花。

她打開盒子,從裡麵拿出一張照片。

是我爸說的那張,他們在村口大槐樹底下照的。我爸穿著白襯衫,笑得傻乎乎的。我媽穿著紅裙子,抿著嘴,眼睛彎彎的。

“你看,你爸那時候多帥。”

我湊過去看,照片發黃了,邊角都有點卷,可是他們兩個人的臉還清清楚楚。

“媽,你還留著。”

“留著。”她把照片放回盒子裡,“扔不掉。”

她把盒子蓋上,放回櫃子裡,關上櫃門。

“行了,睡覺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她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看著那個櫃子,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爸我媽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我媽穿著紅裙子,我爸穿著白襯衫,兩個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樹底下。

我爸拉著我媽的手,說:“婉秋,咱們拍張照吧。”

我媽說:“拍什麼拍,都拍過了。”

我爸說:“再拍一張,一輩子就這一回。”

我媽笑了,笑得特彆好看。

哢嚓一聲,我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我起床,去廚房做早飯。我媽也起來了,穿著睡衣走出來,頭髮亂糟糟的。

“做什麼呢?”

“煮粥,煎蛋。”

“多煮一點,我一會兒去看你爸。”

我愣了一下。

“媽,爸已經......”

“我知道。”她打斷我,“我就是去跟他說說話。”

她坐在餐桌邊,看著我忙活。

“昨天夜裡我夢見他了。”

我冇說話。

“他還在唱那首歌,‘十五的月亮’什麼的,唱得跟驢叫似的。我說你彆唱了,他說不行,得唱,唱給我聽。”

她笑了笑。

“醒過來的時候,我躺了半天,想他是不是還在。”

我把粥盛出來,放在她麵前。

“媽,你還好吧?”

“好,好得很。”她拿起勺子喝粥,“就是覺得,這粥不如你爸熬的好喝。”

我笑了。

“我下次改進。”

吃完飯,她去換了衣服,還是那件藏青色大衣,還是那條絲巾。她拿了一束花,是陽台上新開的三角梅。

“媽,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

她走了,我一個人站在陽台上,看著她走遠。

走到樓下那棵桂花樹旁邊,她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看樓上。

我衝她揮揮手。

她也揮揮手,然後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來得很晚,天都黑了。我正在做飯,聽見門響,探頭一看,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

“你爸留給你的。”

我愣了一下,接過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閨女收。

我打開信封,裡麵是一張紙,紙上寫了幾行字,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寫的。

“閨女:

爸對不起你。

這輩子冇當好爹,下輩子補。

你媽就交給你了,好好照顧她。

爸走了,彆難過。

爸在那邊看著你們。”

我看完,眼眶紅了。

我媽站在旁邊,看著我不說話。

“媽,他什麼時候給你的?”

“今天。”她頓了頓,“護士給的,說是他走之前寫的,讓轉交給我。”

我看著那張紙,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來小時候,他教我寫字的樣子。他握著我拿筆的手,一筆一劃地寫,寫“大”字,寫“小”字,寫“爸”字,寫“媽”字。

“爸,這個字怎麼念?”

“這個字念‘愛’。”

“什麼是愛?”

“愛就是......就是爸爸媽媽對你好。”

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我好像懂了。

我把信收起來,放進那個鐵盒子裡,和我媽那張照片放在一起。

“媽,吃飯吧。”

“好。”

那天晚上我們倆吃飯,誰都冇說話。可是我覺得,她吃得比平時多。

後來的日子,我媽每週都去墓地看他一次。有時候帶花,有時候帶吃的,有時候就空著手去,站在那兒跟他說說話。

有一次我陪她去,聽見她在那兒唸叨。

“老頭子,你那歌唱得是真難聽,我學都學不會。”

“老頭子,陽台上那盆三角梅開花了,紅的,可好看了。”

“老頭子,閨女升職了,現在當經理了,工資漲了不少。”

“老頭子,你說你在那邊還好嗎?有冇有人給你做飯?”

風吹過來,吹動她的頭髮,那些白髮越來越多了。

她說完,站在那兒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老頭子,明年我再來看你。”

我扶著她,一步一步走遠,走出墓園,走進陽光裡。

那年冬天,我媽也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就是感冒,拖了好久冇好,最後發展成肺炎。她住院那天,我把那個鐵盒子也帶去了,放在床頭櫃上。

她躺在病床上,看著那個盒子,笑了笑。

“帶這個乾什麼?”

“怕你想爸。”

她冇說話,伸出手,把盒子打開,拿出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你爸那時候真帥。”

“媽,你也好看。”

“現在老了,不好看了。”

“好看,爸說的。”

她笑了,把照片放回去。

“你爸這人,就會說好聽的。”

我陪著她,聊了一下午。聊她年輕時候的事,聊我爸追她的時候的事,聊我小時候的事。有些事她說了一遍又一遍,有些事我第一次聽說。

“媽,你跟爸怎麼認識的?”

“在圖書館。”她笑了笑,“他假裝路過,走過去又走回來,走了三趟纔敢跟我說話。”

“問你什麼了?”

“問我幾點了。我說三點半,他說謝謝,然後就走了。走了二十米纔想起來,他本來該問我借本書的。”

我笑了。

“後來呢?”

“後來他在圖書館蹲了一個月,終於又等到我。我借了一本《簡·愛》,他借了一本《紅與黑》,坐在我對麵,一頁書翻了三分鐘都冇翻過去。”

她說著說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可惜後來......”

她冇說下去。

我握著她的手,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了。

“穎兒,你說人這一輩子,圖什麼呢?”

我想了想,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跟你爸,年輕的時候那麼好,後來還不是離了。他走了,我也老了,這一輩子,好像什麼都冇剩下。”

“還有我呢。”

她看著我,笑了。

“對,還有你。”

她握著我的手,握著握著,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臉,那張臉和我記憶裡的樣子不一樣了,皺紋多了,頭髮白了,可是在我眼裡,她還是那個穿紅裙子站在大槐樹底下的姑娘。

窗外飄起了雪花,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還小,坐在爸爸的腿上,聽他唱那首歌。媽媽在旁邊織毛衣,收音機裡放著鄧麗君。窗外有月亮,照進來,照在我們三個人身上。

爸爸唱完歌,低下頭問我:“閨女,你長大了想乾什麼?”

我說:“我要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媽媽笑了,爸爸也笑了。

夢醒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哭了。

第二天,我媽出院了。

我扶著她走出醫院大門,外麵還在下雪,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她站住腳,抬頭看了看天。

“你爸說,他最不喜歡下雪。”

“為什麼?”

“因為下雪冷,他怕我冷。”

她笑了笑,裹緊了大衣。

“走吧,回家。”

我們走在雪地裡,咯吱咯吱的聲音。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住了。

“穎兒,你看。”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路邊的花壇裡,一棵桂花樹還立在那兒。葉子綠綠的,上麵落了一層雪,白綠相間,挺好看的。

“這棵樹怎麼還在這兒?”

“可能是新種的。”

她走過去,伸出手,碰了碰那些沾雪的葉子。

“你爸說,明年桂花開了,讓我去看他。”

我冇說話。

“現在桂花謝了,雪開了。”

她收回手,站在那裡,看著那棵樹。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大衣上,落在她的頭髮上。

“媽,走吧,冷。”

“好。”

她轉身,跟我一起走。

走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老頭子,明年見。”

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身後那棵樹上,落在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我扶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進雪裡,走進風裡,走進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停下來的日子裡。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從櫃子裡拿出那個鐵盒子,打開,拿出那張照片。

照片上,他們站在大槐樹底下,一個穿著白襯衫,一個穿著紅裙子,都笑著。

我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想起來,我爸最後那天跟我說的話。

“閨女,謝謝你把你媽帶來。”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盒子蓋好,放回櫃子裡。

窗外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院子裡,落在這個安靜的夜裡。

我躺在床上,聽著雪落的聲音,想著那些過去的事。

想著我爸唱的那首歌。

想著我媽織的那件毛衣。

想著我小時候,坐在他們中間,以為那樣的日子會永遠永遠過下去。

可是日子不會永遠過下去。

人也不會永遠在一起。

但我相信,有些東西是會一直在的。

就像那張照片。

就像那個鐵盒子。

就像我爸最後說的那些話。

就像我媽站在桂花樹前,說“雪開了”的樣子。

那些東西不會消失,會一直一直在我心裡。

就像我爸一直在她心裡一樣。

就像她一直在我心裡一樣。

就像愛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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