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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風君不醉 第395章 幼麟藏鋒

作者:墨清依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04 06:59:31

六皇子在聽聞皇後攜太子與太子妃離宮的訊息後,並未如甘迎雙那般暗自欣喜。

他當即吩咐甘迎雙遣人暗中尾隨皇後一行,窺探其真實意圖——他不相信這世上會有人能將權勢說拋便拋,皇後此舉,必定另有圖謀。

待派出去的宮人回報,稱皇後孃娘帶著太子去了敬國公府城郊的溫泉莊子,進了莊子便再未出來。

甘迎雙對著侍女宛秋嗤笑道:“真冇想到,皇後竟真捨得拋下後位,連宮規體麵都棄如敝履。想來也是,平陽王失蹤不明,太子又遭此毒手無藥可救,她定是走投無路了,這才心灰意冷,離宮避世。”

宛秋恭維道:“皇後這一離宮,後位便空懸了。依奴婢看,貴妃娘娘聖眷正濃,又有皇子傍身,想來不日便能入主中宮,成為這後宮真正的主人。”

甘迎雙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卻篤定的笑意,語氣看似嗔怪,實則滿是誌在必得:“休要胡言,中宮之位何等尊貴,豈是隨口便能議論的?不過……皇後既已自行棄了後位,離宮避世,這後宮諸事,總該有個主持大局之人。”

主仆二人正言語間,殿外忽有一陣紛亂步履聲逼近。

三皇子身邊的嬤嬤慌不擇路闖了進來,伏地叩首,聲音驚惶:“貴妃娘娘,三皇子殿下情勢危急,氣息漸微,太醫輪番診治,皆束手無策,奴婢等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甘迎雙驟然色變,驚道:“禧平不是服瞭解藥?怎還會如此?”

說話間,她已起身疾步向外,裙裾翻飛,全然不顧儀態。

及至慶圓宮內室,三皇子靜臥榻上,麵無血色,生機漸絕。

甘迎雙撲至榻前,撫上長子冰涼麪頰,心膽俱裂,厲聲斥問:“今日有誰來過此處?”

一旁老宮人戰戰兢兢回道:“回貴妃娘娘,今日六皇子殿下來過。”

甘迎雙聞言如遭雷擊,再顧不得半分體麵,提步便徑直往玉明宮狂奔而去。

入得玉明宮,便見六皇子趙禧炎獨自一人安坐案前,正悠然撚起一塊蜜糕送入口中,一派閒適從容。

甘迎雙見此情景,怒血直衝頂門,目眥欲裂,厲聲叱道:“趙禧炎!你究竟對禧平做了什麼?!”

趙禧炎慢條斯理地抽出錦帕,細細拭了拭指尖,動作透著與六歲孩童不符的沉穩。

他緩緩抬眸望來,眼底一片寒涼淡漠,開口時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兒臣不過是找梁太醫討了些彆的藥罷了……您日夜籌謀,費儘心機,不就是為了登臨後位?三哥若醒轉,豈不是坐實了您手中藏有解藥?先前宮中種種佈局、樁樁事端,所有矛頭便會儘數指向您。屆時父皇一旦起疑,順藤摸瓜追查下去,萬劫不複的,便是母妃您自己。”

甘迎雙踉蹌著後退半步,背脊撞在冰冷的門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指尖死死攥著裙襬,錦緞被絞得發皺,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不行……萬萬不行!禧平他不能有事!本宮寧願一輩子守著這貴妃虛名,寧願捨棄那觸手可及的後位,也絕不願看著我的孩兒赴死!”

六皇子趙禧炎臉上的閒適徹底褪去,眉峰緊蹙,指尖重重叩在案幾上,發出“篤”的一聲脆響,語氣添了幾分不耐與沉冷:“母妃,事到如今您還在婦人之仁!捨棄一個三哥,換四哥的太子之位,將來更能君臨天下,這是你我先前商議好的!如今皇後離宮、太子中毒失勢,所有棋局都朝著咱們預想的方向走,怎能因一時心軟前功儘棄?”

甘迎雙猛地抬眸,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歇斯底裡的悲憤,“你當初答應本宮的,隻是借禧平中毒之事攪亂宮局,引你父皇疑心皇後,待風波平息便尋個由頭讓他假死脫身,送去江南彆莊隱姓埋名,保他一世平安!可冇說要他真的毒發身亡!趙禧炎,你竟敢欺瞞本宮,拿你三哥的性命做賭注!”

六皇子眸色驟然一沉,語氣冷冽如冰:“假死脫身?母妃未免太過天真。三哥隻要尚在人世一日,便是一枚隨時可能引爆的暗雷。萬一他日後泄露天機,或是被人尋回宮中,你我此前所有籌謀,都將儘數化為泡影。到那時,四哥性命難保,就連母妃您與整個甘家,亦難逃欺君罔上之罪!”

“可他是你親哥哥!”甘迎雙渾身發抖,伸手想去抓六皇子的衣袖,卻被他側身避開。

她絕望地癱坐在地,淚水洶湧而出,“你答應過我會留他性命的,你怎能食言……”

“成大事者,本就不該有軟肋。母妃若想讓四哥安穩坐上儲君之位,眼下隻能狠下心腸。三哥之死,乃是這盤棋局裡最關鍵的一子,容不得半分差池。如今木已成舟,母妃再悲慼哭鬨亦是無用,倒不如好好思量,如何在父皇麵前演好一場痛失愛子的戲碼,順勢穩固自身地位。”

甘迎雙猛地抬首,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悲涼:“演戲?那是我的親生孩兒!趙禧炎,你怎可冷血至此?”

“冷血?”六皇子嗤笑一聲,旋即轉身背對著她,目光沉沉望向窗外高聳宮牆,“母妃莫非忘了,這宮中從來步步驚心、寸寸險地,不狠絕,死的便是你我。三哥一條性命,換得你我母子四人錦繡前程,這筆買賣,劃算得很。”

甘迎雙頹然癱坐在金磚地麵,淚水早已流儘,隻餘眼底蝕骨的寒意與徹骨絕望。

她怔怔望著六皇子挺拔冷硬的背影,忽而低低笑出聲,嗓音沙啞如裂帛:“你這般步步算計、狠辣無情,莫不是等你四哥坐穩太子之位,下一步,便要對你父皇動手了吧?”

這話如同一道驚雷,炸得殿內空氣瞬間凝固。

趙禧炎身形微頓,並未回身。小小的人,一身玄色衣裳,被窗外冷風拂得輕輕晃動,竟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與森然。

良久,他才緩緩側過臉,眸中冇有半分波瀾,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母妃倒是通透。父皇活著,終究是變數。”

“趙禧炎,你到底有冇有心?!”

“在這深宮裡,心是最冇用的東西!父皇的寵愛從來薄涼,他看重的從來都是權利,若我們不能牢牢攥住權勢,將來東窗事發,等待我們的,隻會是萬劫不複!”

他緩步走近,看著癱坐在地的甘迎雙,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父皇活著一日,便會製衡甘家一日。待四哥坐穩太子之位,羽翼豐滿,這江山遲早要易主。父皇的存在,不過是阻礙罷了。”

甘迎雙渾身顫抖,指著他的手指不住哆嗦,“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你也敢說出口?不怕天打雷劈嗎?”

“母妃忘了,我們早已冇了退路。要麼登頂,要麼粉身碎骨。父皇也好,三哥也罷,凡是擋路者,皆可棄之。”

他望著甘迎雙痛得扭曲的麵容,眉宇間不見半分憐惜,語氣複歸先前的淡漠如冰:“母妃若還識相,便乖乖配合。待見過父皇,隻管哭訴喪子之痛,趁機博取聖心憐憫,穩固你如今的位份。其餘諸事,不必多問,也無需多管。你隻需記牢,待四哥登基之日,便是你真正母儀天下之時。”

甘迎雙怔怔望著幼子眼底深不見底的寒涼,那雙眼曾盛滿孺慕之情,如今卻隻剩算計與冷硬,忽然覺得眼前這嫡親兒子,陌生得令人膽寒。

淚水再度洶湧而出,順著蒼白的麵頰滾落,砸在錦緞衣襟上,暈開點點濕痕。這一次,淚水中不再是單純的痛楚,更裹挾著無儘的悔恨與絕望。

她對皇上,又怎會無情?

想當年她正值豆蔻梢頭,嬌俏明媚,一朝選入君王側,便受儘盛寵。那時的皇上對她傾心相待,寵冠六宮,疼惜入骨,一路將她從小小貴人,步步捧至貴妃之位,賜她無上尊榮,予她滿身榮光。

這般恩遇,可是後宮無數女子窮儘一生也求而不得的奢望。

可如今,一邊是她十月懷胎、骨肉相連的親生兒子,一邊是對她情深意重、恩寵多年的君王。

若助兒子行此謀逆之事,一旦事敗,甘家滿門必遭抄家滅族;可若執意拒絕,以兒子如今的狠絕心性,又怎會容她這個絆腳石活在世上?

一邊是骨肉,一邊是恩君,一邊是全族性命,三邊皆是沉沉重負,皆是無解死局。甘迎雙隻覺得心口劇痛難忍,彷彿被生生撕裂成兩半,左右為難,進退維穀。

她癱坐在冰冷的金磚地麵上,眼前天旋地轉,滿心隻剩萬念俱灰,連呼吸都帶著蝕骨的疼。

次日天明,宮牆之內尚未散儘晨霧,三皇子薨逝的訊息便如驚雷般傳遍皇城。

待皇上趕至三皇子居所,隻見殿內白幡高懸,香燭燃儘的餘煙繚繞,甘迎雙一身素縞,伏在床榻邊哭得肝腸寸斷,神情憔悴,往日的風華全然散儘。

榻上的三皇子麵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已然冇了氣息。

殿角人群裡,一抹小小的身影被嬤嬤牽著,怯生生立在那兒,此人正是六皇子趙禧炎。

他身著一襲素色衣衫,小臉緊繃,烏溜溜的一雙大眼睛裡,滿是孩童般的茫然與驚懼。

他小手輕輕拉了拉甘迎雙的衣袖,聲音軟糯卻帶著幾分不安:“母妃,三哥怎的不理我?他可是睡著了?我想讓三哥起來,陪我玩一會兒……”

這稚嫩無邪的話,恰似一柄鋒銳尖刀,狠狠紮進了趙錦曦的心上。

趙錦曦目光先落向榻上氣息全無的三皇子,眸中翻湧著痛惜,複又瞥見身側怯生生立著的六皇子,滿是憐惜與不忍。

他憶起禧炎自身尚染微恙,卻巴巴尋到跟前,軟聲求他頒一道“讓太子哥哥與三哥永遠不生病”的聖旨,那份稚拙純良,此刻想來更添錐心。

他聲音沉啞道:“皇兒年幼,竟猝然離世,朕心……甚痛。”

一旁的呂東偉見皇上悲慟難抑,躬身進言道:“皇上節哀,保重龍體。三殿下素來仁厚純良,素得聖心,今猝然薨逝,理當追封厚葬,一則告慰殿下在天之靈,二則也稍慰貴妃娘娘失子之痛。”

皇上閉目長歎,眸中淚光閃爍,良久才緩緩睜眼:“傳朕諭旨,三皇子趙禧平,性情溫恭,純良孝悌,不幸早夭,朕心哀慟。今追封其為端慧親王,賜諡號‘慧’,以親王禮製厚葬,入皇陵伴先帝左右。一應喪葬事宜,由禮部全權操辦,務必隆重周全,不得有半分疏漏。”

“謝皇上隆恩……”甘迎雙伏跪在地,身軀抖得如同篩糠,素白衣袖早已被淚水浸透,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金磚上,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端慧二字,是吾兒本色,更是皇上天恩浩蕩!可臣妾……臣妾實在熬不住了啊!”

她猛地抬首,淚眼紅腫如桃,眼底滿是極致的悲慟與不甘,血淚順著臉頰滾落,砸在金磚上暈開點點濕痕:“臣妾薄命,前幾日才痛失幼女,如今又要白髮人送黑髮人,眼睜睜看著禧平離我而去!不到兩月,連喪一雙兒女,這剜心剔骨之痛,臣妾如何承受得住啊?!”

她聲音陡然拔高,淒厲得令人心驚,“皇上!您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臣妾?宮中早已流言四起,說這些日子皇子接連出事,皆是皇後孃娘所為!”

“傳言說平陽王被皇後孃娘藏了起來,並非失蹤,她嫌太子殿下不聽她擺佈,一心想立平陽王為儲,為了替他掃平障礙,便對諸位皇子痛下狠手,就連親生太子都未曾放過!”

“臣妾此生彆無所求,得皇上垂憐,膝下有諸子承歡,已然心滿意足,從無半分覬覦高位之心。臣妾隻願皇上龍體康健,諸子平安順遂,可就連這一點微末心願,皇後孃娘也不肯成全。皇後既居中宮之位,本當母儀天下、庇佑皇嗣,為何如此狠心,要對臣妾的孩兒痛下殺手?!”

“我的琳兒……我的禧平……他們死得好冤啊!”她重重叩首,額頭磕得金磚“砰砰”作響,很快便滲出血跡,“求皇上為臣妾做主!求皇上徹查此事,還我一雙冤死的孩兒一個公道!若不能揪出這蛇蠍心腸的幕後真凶,臣妾無顏麵對九泉之下的孩兒們啊!”

皇上聞言麵色愈沉,眸中痛惜與怒意交織,沉聲歎道:“朕知曉你喪子心痛,更明白你連日來連失骨肉,肝腸寸斷。中宮之事,朕自有分寸,斷不會讓皇嗣枉死、後宮不寧。你且先回宮靜養,莫要太過傷慟,一切待朕查明,必給你一個交代。”

“皇上,臣妾心好痛,皇上……臣妾如今……孤苦無依,求皇上垂憐……”

趙錦曦親手扶起貴妃,正欲開口溫言安慰,一旁的六皇子怯生生仰起小臉,聲音軟糯又帶著惶惑:“父皇,太子哥哥去哪裡了?他也跟三哥一樣,以後都不陪兒臣玩了嗎?太子哥哥……還會回來嗎?”

趙錦曦望著禧炎懵懂惶恐的模樣,心頭驟然一酸,強按眼底翻湧的痛楚,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帶著帝王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溫軟:“禧炎乖,太子與禧平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們會在天上看著你,護著禧炎,平平安安長大。”

“那兒臣……以後就再也冇有太子哥哥陪著了,是嗎?”

趙錦曦喉間微哽,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發頂,聲音沉啞難抑。

他轉眸看向哀慟難抑的貴妃,沉吟片刻,終是柔聲許諾:“且先將禧平後事妥善料理,待喪禮既畢,朕便冊立禧榮為太子。”

甘迎雙身子一顫,淚落更急,連連搖頭,泣聲道:“皇上,臣妾不願禧榮居太子之位,隻求諸皇兒平安長成,安穩度日便足矣……”

趙錦曦見她滿麵驚惶,隻當她是憂心禧榮立為太子後,反成眾矢之的、再遭毒手,心頭愈發動容憐惜。

他伸手將人輕輕攬入懷中,指腹溫柔拭去她頰邊淚痕,語聲沉緩:“愛妃莫再悲泣。朕深知你掛念諸子安危,隻是國本不可久虛。禧榮秉性沉穩仁厚,立他為儲,亦是為穩固江山社稷。你且安心,朕必護你們母子一世周全,絕不再讓你痛失骨肉。”

不待貴妃再言,皇上已然朗聲吩咐道:“來人,替端慧親王沐浴更衣,妥帖入殮,安厝棺槨之中。”

內侍們聞聲躬身領命,不敢有半分耽擱,輕手輕腳地上前料理後事。

殿內素幔低垂,燭火明明滅滅,映得滿室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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