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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風君不醉 第396章 翡翠珠串驚鑾駕

作者:墨清依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04 06:59:31

三皇子薨逝未及三日,敬國公府彆院悄然設起靈堂,白幡素幔,一片淒清。朝野眾人見此情形,無不暗自搖頭歎息,紛紛議論皇後行事太過沖動。

太子若終究不治,好歹也該在宮中薨逝,以儲君之禮體麵入殮,何至於落得在宮外悄然離世,連喪儀都這般隱秘倉促,徒惹世人非議的地步。

皇上聞訊,自是震怒難平。一想到皇後當日執意帶太子離宮時那般決絕模樣,冷冷傳下口諭,不許任何人前往敬國公府祭拜。

其實無須皇上明喻,朝中臣子與後宮嬪妃也無人敢觸此黴頭。

太後薛舒窈心下不忍,親至禦前求情,懇請皇上恩準麗貴嬪出宮代為弔祭。

麗貴嬪是波斯公主,身份殊異,不涉朝堂紛爭,卻能以皇室之名代為致意,也不算違背祖製。

當初皇後攜太子離宮之際,唯有麗貴嬪,曾親往坤寧宮送彆。

如此一來,好歹也全了皇上心中那點父子情分,不致落得涼薄之名。

倏忽半載已過,四皇子禧榮已然正位東宮,入主儲君之位。

甘迎雙亦重掌六宮事宜,冊為皇貴妃,距皇後之位,僅一步之遙。

甘鬆濤夙願得償,甘氏一族一時權傾朝野,勢登頂峰。

他趁勢大肆拉攏朝臣,對素來政見不合、又曾隸屬薛家一派的政敵,儘數打壓清算。

大理寺左少卿周宗明、兵部郎中沈自嵐等人,皆遭他聯合眾臣輪番彈劾,最終被皇上一紙詔令遠遣外放。

薛家心腹之人——刑部侍郎顧千晟素來行事嚴謹、鐵麵無私,實難輕易羅織罪名彈劾。

甘鬆濤便暗中佈下羅網,捏造莫須有罪名構陷其入獄。獄中一番嚴刑拷打,顧千晟雖堅貞不屈,卻終難敵奸人構陷,最終被革職流放,遠徙邊荒。

除去顧千晟之後,甘鬆濤下一目標,便直指兵部尚書俞述清。此人資質平庸,既無過人謀略,也無強硬手腕,卻藉著家族蔭庇穩居兵部尚書之位十餘年。

俞氏一族家世顯赫、根基深厚,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此前,甘鬆濤本想借漕運黴糧一案大做文章,將俞家二房的俞剛拿下,藉機狠狠削弱俞家勢力。

不料此案被駙馬穆勝元橫插一手。穆勝元心思縝密,又手持禦賜尚方寶劍。甘鬆濤與餘承業為求自保、避免陰謀敗露,隻得匆忙推出幾名下屬小吏充當替罪羊,勉強矇混過關。

最終,皇上查明俞剛實屬無辜蒙冤,念其受此委屈,非但冇有降罪,反而下旨嘉獎他潔身自守。這口氣,甘鬆濤無論如何也咽不下。

如今皇後離宮,薛家一黨也已被他徹底清出朝堂,朝中局勢已然涇渭分明。

甘鬆濤眼中寒光乍現,心知此刻正是扳倒俞家的最佳時機。隻要將俞家連根拔起,餘下林景澤、李青安之流,不足為懼。

六皇子年歲漸長,甘鬆濤便上疏奏請,遴選德才兼備的儒臣為其講經授業。經他暗中授意,朝中大臣紛紛聯名舉薦祝學東。

皇上素來知曉祝學東才學卓著,且為二甲進士出身,品行端方,亦欣然準奏。

碧霄宮亦早已落成,一場寒雪漫空而下,瓊芳覆瓦,素色凝階,映得整座碧霄宮玉潔冰清,琉璃映雪,恍若九天仙闕。

趙錦曦攜諸位皇子和臣子,由宮人內侍左右簇擁攙扶,一步步踏上頂樓石階。

及至登臨最高處,長風驟起,卷得眾人衣袂翻飛,龍袍更是獵獵作響。他負手立於欄前,俯瞰連綿宮闕,眼底燃著灼灼鋒芒,胸間豪情翻湧,幾欲破胸而出。

四夷臣服,番邦歸心,遠至波斯、東瀛、高麗,近及周遭屬國,無不遣使納貢,俯首稱臣。

這盛世威儀,是他這些年勵精圖治一步步踏出來的江山,是他以雷霆手腕換來的四海昇平。

先帝一生夙願未竟的萬邦來朝,終在他手中成真。而這座巍峨碧霄宮,便是他特意修築,用來見證四海歸心、諸國來賀,共襄他千古帝業的赫赫榮光。

驟然一陣劇烈咳嗽,猝然打破了趙錦曦的沉思與躊躇滿誌。

他望著兩鬢染霜的俞述清,見其因咳劇而麵色漲紅,溫聲關切道:“俞愛卿自上月染寒,身子至今尚未痊癒嗎?”

俞述清忙躬身行禮,待咳聲稍緩,才啞聲回道:“勞陛下掛心,老臣舊疾遇寒便犯,已成頑疾,本不礙事,隻是方纔驚擾了聖駕,掃了陛下興致,臣罪該萬死。”

趙錦曦溫聲道:“朕自登基以來,倚重愛卿甚多,不過染疾而已,何罪之有?國事繁重,你也不必事事強撐,保重身體為要。稍後朕令虞院使,為你仔細診視調理一番。”

俞述清心中一暖,躬身作揖道:“臣……謝陛下隆恩!陛下體恤臣微賤之軀,臣縱粉身碎骨,亦難報聖恩於萬一。”

不待俞述清起身,六皇子趙禧炎將手中翡翠十八子雙手捧到他麵前,恭敬說道:“俞尚書,這手串是父皇前些日子賞我的,之前在華嚴寺供奉開過光,能祛病祈福。您身子欠安,我就借花獻佛將這手串贈予您,願您早日康健。”

俞述清微一怔忡,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凝,瞬息間便斂了神色,強壓下喉間癢意,語氣恭謹道:“殿下厚愛,老臣心領了。此乃禦賜之物,又經華嚴寺眾僧開光祈福,何等貴重,老臣萬萬不敢受。殿下體恤老臣病體,老臣已是感激不儘,還請殿下收回此物,方不負聖上恩賜。”

六皇子微微歪頭,麵上一派天真無邪,語氣卻帶著不容轉圜的執拗:“父皇既將此物賜給本皇子,便是我的物件。本皇子素來敬慕俞尚書忠心秉正、為國分憂,你若執意不收,非但輕慢了我的心意,更是辜負了華嚴寺的佛光庇佑。”

俞述清心中微凜,麵上卻依舊從容謙和:“殿下言重了。臣豈敢嫌棄殿下心意,更不敢輕慢佛門功德。隻是臣身為臣子,受殿下如此厚賜,於心不安。”

六皇子笑道:“不過一串手串罷了,俞尚書何必這般見外。您為國辛苦許久,隻盼佛光護佑您身體安康,好繼續為父皇分憂,父皇也能多些閒暇陪我玩耍。”

俞述清聽得這般言語,知曉再無推辭之理,隻得應道:“既出殿下恩賜,又係華嚴寺佛光所照,臣不敢再辭。今日便恭敬收下,日後定時時感念殿下厚意,亦更當儘心國事,不負殿下期許,不負佛門庇佑。”

說罷,他雙手平伸,穩穩接過手串。

趙錦曦眸中含著溫煦笑意,望著幼子,語氣裡滿是欣慰與讚許:“冇想到禧炎小小年紀,便懂得體恤臣下、敬重忠良,這份心意,實在難得。”

禮部侍郎曾從傑躬身一揖,滿臉堆笑恭維道:“陛下所言甚是。六殿下小小年紀便這般仁厚知禮、體恤臣下,皆是陛下聖德垂範,又兼皇貴妃娘娘悉心教導,纔有殿下如此純良品性,臣不勝歎服。”

王璬在旁聽著,眸光幾不可察地一閃。

這六皇子年紀尚幼,心思可比太子與五皇子通透精明得多,不過是送出一串手串,便不動聲色地博得了皇上另眼相看。

物儘其用。隻有戴著,佛光才能時時護著您。”

俞述清本就無意收受這串手串,更何況六皇子乃是甘鬆濤的親外孫。

甘家父女在朝中步步緊逼、機關算儘,硬生生將皇後與身懷六甲的太子妃逼得離宮避世,形同被逐。

他身為太子妃生父,眼見女兒流離失所、腹中皇孫連安穩都不得,對甘迎雙和其所出的幾位皇子,心中更是積怨深重,隻是礙於君臣體麵,強自按捺,未曾顯露半分罷了。

他抬眸淡淡瞥了六皇子一眼,道:“此物貴重,又沾佛光,臣當歸家恭敬供奉,日日感念殿下厚澤,豈敢隨意佩戴於身,以致失了恭敬之心?”

此子藉著他的名頭在禦前邀寵賣乖,他尚且隱忍不發,未料這六皇子竟這般不知進退,越發蹬鼻子上臉。

六皇子似被他方纔那一眼懾住,當即淚眼朦朧道:“俞尚書可是在怪罪母妃,是以纔不願戴我送您的手串?皇後孃娘與太子妃離宮之事,絕非母妃所為,還望俞尚書莫要錯怪母妃,更莫因旁人之過遷怒於我,我是真心敬仰您的……”

俞述清額角青筋暴起,胸中怒意翻湧,幾欲脫口駁斥,卻終究礙於君臣體統,死死按捺住心頭火氣,沉聲道:“殿下言重了,臣不敢。”

皇上將這一切儘收眼底,見俞述清麵色漲紅,眉宇間隱有怒色,心中不由掠過一絲不悅,淡淡開口道:“六皇子既誠心賜於愛卿,俞愛卿收下佩戴便是。”

“是,臣遵旨!”

俞述清雙手緊繃,強壓著胸中翻湧的情緒,麵色沉冷如冰,不情不願地取過手串,緩緩套在腕間。

恰在此時,甘鬆濤上前一步,躬身頌道:“皇上承先皇睿智,然雄才遠邁前朝,威德更勝先帝,撫定四海、綏靖萬方,實乃千古未有之聖君。”

話音方落,俞述清腕上珠串竟驟然繃斷,翡翠珠子劈裡啪啦散落一地,順著覆雪青磚滾得四處皆是。

趙錦曦聽得心頭舒暢,正憑欄遠眺,俯瞰宮闕雪景,暗自感念自己創下的赫赫功業,分毫未留意腳下異動。

不料猝然踩中滾落的珠子,加之雪地本就濕滑,足下驟然失穩,身形瞬間失衡。

左右眾人驚呼欲扶,已然不及,帝王重重向後跌落在覆雪青磚之上。

他本能以手撐地,掌心被冰碴與磚石擦破,滲出血跡;背脊與後腦亦重重磕於磚麵,鈍痛驟襲。

龍袍瞬時沾滿碎雪冰碴,刺骨寒威透衣而入,方纔滿腔豪情,轉瞬便為一股凜冽之氣凝於胸間。

周遭瞬間死寂,隨後便是一陣嘈雜之聲。

呂東偉與鄭華慌忙上前,左右攙扶著趙錦曦緩緩起身。

趙錦曦目光掃過滿地滾散的翡翠珠子,周身氣壓驟低,駭人至極。

六皇子趙禧炎小臉慘白如紙,淚水簌簌滾落,哽咽道:“俞尚書縱是對我心存芥蒂,也不該辜負父皇的一片心意!這翡翠手串是父皇親賜的福澤之物,您即便心中不喜,又何必故意毀壞此物,致使父皇失足摔倒?”

俞述清心頭一震,當即伏地叩首,聲音壓著隱忍至極的怒意與急憤:“殿下此言,臣萬不敢當!臣剛一及腕,珠串便自行崩斷,絕非臣有意為之。臣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損毀禦賜之物、驚擾聖駕。此事純屬意外,還望皇上明察!”

甘鬆濤邊幫皇上彈去渾身冰碴,邊怒指俞述清厲聲道:“俞述清!禦賜之物你竟敢如此輕慢,分明是你心懷怨懟、故意為之,以致驚駕失禮,其心可誅!”

地上冰雪未融,俞述清雙膝被雪水浸得冰涼刺骨、褲腳儘濕,脊背卻依舊直挺如鬆:“甘大人休要血口噴人!臣之忠心可昭日月,豈會行此卑劣陰私之事?珠串繩結自行斷裂,非老夫所為,甘大人不問青紅皂白便妄加構陷,究竟是何居心!臣問心無愧,任憑皇上查驗!”

幾人說話間,林景澤與王璬已快步上前,將散落的翡翠珠子與斷裂繩結一一拾起,呈至皇上跟前。

趙錦曦扶著後腰,麵色陰冷如冰,目光沉沉落在那繩結上。隻見斷口雜亂不堪,看上去竟像是被人強行撕扯斷裂一般。

甘鬆濤見狀,朗聲道:“皇上明鑒!此手串六皇子初呈俞尚書之時,原是完好無缺,孰料甫一佩戴,竟驟然崩斷。在場諸公,皆有目共睹。

先前俞尚書接此物件,本就心有不願,強自領受之後,眉宇間鬱結難舒,恨意難掩。臣料想,他因皇後與太子妃之事遷怒聖躬,對皇貴妃亦心存怨懟,故而故意扯斷繩結,以泄私憤。此等行徑,實屬大不敬,罪不可赦!”

俞述清鏗鏘有力道:“皇後孃娘與太子妃離宮一事,臣不敢置喙,此乃二位娘娘自身抉擇,與皇上、皇貴妃毫無乾係!臣縱是愚鈍,亦知尊卑體統,豈敢心懷怨懟、私恨君上?

這手串乃是六皇子所賜,臣受之如受天恩,珍重尚且不及,又怎會故意損毀、行此大不敬之事?定是手串年久絲朽,這才自行崩斷,甘大人憑空構陷,其心可誅!臣敢對天立誓,若果真係臣蓄意損毀,甘願身墮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眾人聽得這般毒誓,皆是麵上一震。

甘鬆濤非但不懼,反倒再度躬身道:“皇上,俞尚書這是情急之下妄自發誓,欲以毒誓混淆視聽,可見其心虛有鬼!方纔手串斷裂之時,臣分明瞧見他指節暗自用力,絕非自然崩斷那般輕緩。俞大人不過是借這手串發泄不滿,怎會真心珍重?不過是巧言粉飾罷了!”

俞述清聽得渾身發顫,怒極抬首,直指甘鬆濤,厲聲斥道:“甘鬆濤!你這卑鄙小人,你無端攀誣,分明是藉此事構陷老夫,意在剷除異己、公報私仇!”

說罷再次劇烈咳嗽起來。

“胡言亂語!”甘鬆濤立刻厲聲駁斥,“老夫一心為君、忠直報國,何曾有過半分私念?俞述清你損毀禦賜、心懷怨望,事到如今還不知悔改,反倒血口噴人,實在可惡!”

六皇子緩步上前,垂淚泣道:“父皇息怒,萬勿因這事動怒責難俞大人。皆是兒臣之過,是兒臣思慮不周,貿然將這十八子手串贈予俞尚書,才惹出今日這般風波,求父皇莫要怪罪俞大人。”

俞述清聽得六皇子這話,一口氣憋在胸口,隻覺心口一堵,眼前驟然發花,身子晃了一晃,險些栽倒在地。

林景澤上前一步,躬身勸道:“皇上龍體為重,不如先返養心殿,傳太醫診視傷勢要緊。俞尚書素來忠君,斷無損毀禦賜之物之理,想來是這手串繩結年久朽壞,不堪受力,方纔驟然崩斷,實屬意外。”

王璬亦朗聲道:“俞尚書為官多年,持重守禮,朝野儘知,斷不會因私怨輕犯天威。甘大人僅憑一時所見便妄下定論,未免有失偏頗。”

趙錦曦看著搖搖欲墜的俞述清,不願再在此事上過多糾纏,當即對呂東偉道:“此串禦賜翡翠十八子繩結鬆散不堪,險些釀成大禍!傳朕旨意——將綰結串繩的匠人杖斃!此事到此為止!”

呂東偉恭謹道:“奴才……遵旨。”

趙錦曦抬手按了按酸脹作痛的額角,周身戾氣未消,沉聲道:“回養心殿。”

左右宮人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行人簇擁著帝王緩緩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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