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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風君不醉 第391章 寒井葬嬌

作者:墨清依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04 06:59:31

陳奎年忽見平陽王一身女裝現身陳府,當即怔立當場,茫然無措。

待聽聞其一番遭遇,立刻將人悄悄藏進了長寧郡主趙予嫻所居的春和院偏院中。

自賢親王辭世後,趙予嫻便常在陳府與王府之間往來奔走。此次西山圍獵,她本欲與陳維君同往,怎奈王府來人稟報,王妃染了風寒,服藥之後依舊高熱不退,她隻得作罷,折返王府照料。

加之陳季昭亦隨駕前往西山獵場,春和院一時空寂,正是藏人最為穩妥安全之處。

隨行梁太醫奉命為陳維君看診,幾番細細探察下來,竟絲毫未診出小產之兆。然觀其麵色慘白如紙,身下鮮血淋漓不止,梁太醫一時手足無措,心下慌亂不已。

他既不能親自動手掀開林三奶奶裙底查驗傷情,又要顧全自己的清譽名聲,更怕稍有不慎損了太醫院的體麵威嚴,隻得硬著頭皮,斟酌再三,提筆擬方開藥。

待梁太醫離去,林允澤即刻遣人趕往益元堂,延請胡醫女前來診治。

另一邊,肖玉鳳禮佛方畢,便聞幼女於圍場負傷而歸,心頭驟然一緊,當即匆匆趕往紫薇院探望。

待屋內侍女儘數屏退,陳維君方悄聲將平陽王落難之事,一五一十稟與母親。她心中清楚,若要使平陽王在陳府安然隱匿,少不得母親從中周全。

肖玉鳳望著女兒鮮血淋漓的大腿,本欲厲聲斥責,可話到唇邊終是不忍,隻化作一聲沉沉歎息。

皇子親王固是金枝玉葉、尊貴無比,可在她心中,自己的女兒亦是捧在掌心的至寶,縱是天家貴胄,也不及女兒性命重要。

如今女兒為護王爺傷了自己,她縱有千般擔憂,又怎忍再多加苛責?事已至此,唯有先將人妥善藏匿,再徐徐籌謀後路,斷不能叫女兒一番苦心付諸東流。

她當即遣了心腹婆子並得力丫鬟嚴守春和院門戶,每日膳食皆由秋蟬親自送入,旁人不得插手。又對外宣稱,陳亦鈞在王府不慎負傷,郡主要侍奉王妃,無暇兼顧幼子,故而接回陳府靜心調養,閒雜人等,一概不許擅入打擾。

又暗中傳信,令趙予嫻攜孩子們在王府多住些時日,叮囑亦鈞務必深居簡出,切勿輕易露麵。

陳奎年唯恐平陽王在院中煩悶,特意遣人送去各式新鮮玩意兒,以供消遣。

每日易大夫也會為他清創換藥、料理傷口。

趙禧稹在陳府除卻不得隨意出門,日子倒也過得閒適自在。

林允澤與陳維君商議後決定將王爺在陳府靜養之事,先傳與陳維芳,再由她入宮麵稟皇後。蓋因圍場當日,唯有他二人中途離場,若次日便由林允澤入宮覲見皇後,難免惹幕後之人猜忌,恐會徒生變數。

恰好前幾日,李雲初蒙皇後憐愛,留在宮中盤桓多日,歸府時更得皇後孃娘諸多賞賜,恩寵甚隆。陳維芳此時入宮謝恩,也就名正言順,合乎情理,縱有旁人窺探,亦難尋半分破綻。

陳維君命丫鬟取來素箋筆墨,援筆疾書數語。書罷,將信箋折作細條,納入一枚鏤空金鐲之中。

此鐲乃她親往銀樓量身定製,鐲身精雕如意祥雲,綴以數顆紅寶石點綴,外觀精巧華美,內裡卻暗藏中空暗槽。自李青安前番遭禁足幽閉之後,姊妹幾人便定下這般隱秘傳信之法,今日恰好派上用場。

待將暗槽扣合妥當,她才揚聲喚心腹丫鬟綠蘿近前。

“綠蘿。”陳維君將金鐲遞於她,“你往李府走一趟,此物務必親手交予長姐,速去速回。”

綠蘿緊緊攥住金鐲,快步退去。

坤寧宮內,皇後薛安之雙目赤紅,神色悲慼,望著趙錦曦道:“我不信稹兒僅憑步行,便能誤入獵場最深處,更不信他當真被那畜生吃了!若那棕熊真吃了稹兒,又是誰將它斬殺的?此行圍獵,射殺棕熊乃是潑天功勞,為何無人出麵認領?”

趙錦曦溫聲安撫:“你莫急,我已命刑部和大理寺徹查此事。又令陳季昭親率一千羽林衛駐守該處,仍在四處搜尋稹兒的蹤跡。那頭棕熊我未曾下令將它碎屍萬段,便是想剖開它的腹內,瞧瞧是否真的有……有……”

“不會的,稹兒絕不會被那畜生所害!”薛安之厲聲打斷道,“他素來聰慧機敏,臨危不亂,便是身陷險境,也定能尋得生機。他定不會折損於此,許是迷路,許是為人所困,暫不得脫身罷了。”薛安之似在安慰自己,亦似在說服皇上。

趙錦曦望著痛不欲生的皇後,心中亦十分沉重,他柔聲寬慰道:“再過幾日便是你的生辰,我早已吩咐下去提前備辦,定要為你好好慶賀一場。你我同心相守二十餘載,何曾有跨不過的難關?無論前路如何,我都與你一同麵對。稹兒素來福厚,吉人自有天相,必定能平安歸來。”

此時的二人不是皇上也不是皇後,就像是一對尋常的夫妻,唯有相濡以沫的溫情,與對骨肉平安歸來的殷殷期盼。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將宮牆染得一片淒豔。宮道上,車馬疾馳,蹄聲踏碎了黃昏的靜謐,捲起滿地塵埃。

公主趙蒂安驟聞幼弟失蹤,驚惶無措,心急如焚。當即攜駙馬穆勝元,輕車簡從,奔著宮門而去。

趙蒂安長趙禧稹七歲,自其垂髫總角起,便視若珍寶,疼惜有加。趙禧稹生性跳脫,頑劣不羈,雖屢犯過失、常闖禍端,卻獨對長姐言聽計從,親昵黏纏,終日“姐姐”喚個不停,姐弟二人情誼深厚,非尋常可比。

驟聞幼弟圍場失蹤之噩耗,趙蒂安心口如遭重錘猛擊,窒悶難當,眼前陣陣昏黑,身形搖搖欲墜,幾欲栽倒。幸得身旁侍女及時攙扶,稍定心神,那強忍的悲慟如決堤之水,奔湧而出。

馬車上,趙蒂安一路淚落不止,衣襟濕了大半,滿心皆是幼弟安危。駙馬穆勝元坐於身側,見她悲痛欲絕之態,心疼不已,遂溫聲寬慰:“公主且莫過於焦灼。王爺福澤深厚,吉人自有天相,定會逢凶化吉、平安歸來。”

車駕甫一停穩,二人便快步下了車,趙蒂安此時顧不得宮規禮儀,疾步穿行於幽深迴廊間。

進入殿中,見皇後悲慟難抑、泣不成聲,趙蒂安心頭驟然一酸,眼眶再度濕熱。她輕步上前,本想開口勸慰母後,可話到唇邊,方知千言萬語在此刻皆顯蒼白無力。母女二人隻得相對而坐,默然垂淚。

穆勝元將殿內宮人儘數遣退,隻留雁南、雁真兩位皇後心腹女官在側侍奉,方纔輕聲啟奏:“母後,王爺此番遇險,恐非尋常意外,乃是有人暗中籌謀所致。”

薛安之與趙蒂安聞言,同時抬眸望向他。

穆勝元續道:“兒臣在王爺坐騎遇害之處,尋得幾處線索。古榕樹乾上留有男子鞋印,痕跡極淺,不細察難以辨明。想來當時王爺已知有人要加害於他,故而棄馬登樹,折枝遮掩,這便是地上散落諸多樹枝的緣由。

可他終究還是被人發現,歹人以箭相逼,迫他現身-----兒臣已令羽林衛攀樹查驗,樹乾上確有箭痕;樹下亦有鞋印,乃是王爺躍下時所留,雖被人刻意抹去,但仍有些許宮靴印記依稀可辨。故而母後切不可一味悲慟,需儘早查出幕後主使,方能為王爺尋得生機。”

“你是說,稹兒或許還活著?”薛安之眸中驟起光亮,欣喜望向穆勝元。

穆勝元頷首道:“王爺多半藏身某處,隻是眼下不便現身。當日王爺身陷險境,被人暗中所救——不然那熊,又是何人所殺?兒臣亦仔細查驗過熊屍口鼻,並無殘骨碎肉。”

他稍頓,麵色微沉,又道:“隻是父皇已然遣刑部與大理寺前往圍場勘驗,若他們得知王爺還活著,隻怕會用儘一切辦法將王爺找出來滅口,到那時,便是再無轉圜餘地了。”

薛安之拭去淚痕,眼底驟然翻起一抹狠戾:“那便將那畜生碎屍萬段,再將痕跡儘數抹去,叫刑部與大理寺之人查無可查。”

薛安之轉身步至案前,提筆疾書數行,末了,拿出鳳印重重鈐下。

她將懿旨折起遞與雁南,急道:“速將此物交予蘇進,令他即刻備馬,星夜趕往西山獵場。務必囑他親自盯著,將那頭熊屍燒得屍骨無存,再剁為碎片,儘數拋入河中餵魚——半點痕跡不許留存!”

雁南雙手接過懿旨,轉身快步出殿,衣袂帶起一陣急風,轉瞬便消失在廊下。

薛安之望著穆勝元,聲音微啞:“那駙馬可知稹兒現下身在何處?”

穆勝元搖頭道:“這兒臣委實不知。不過母後儘管安心,隻要王爺尚在人世,不出兩日,必定會設法傳信入宮。母後這幾日仍需故作悲慼,暫且瞞過朝野眾人,先護得王爺周全。兒臣自會暗中遣人查訪王爺蹤跡,一有訊息,即刻入宮回稟。”

趙蒂安滿臉傾慕,凝望著穆勝元,道:“駙馬心思果然縝密,隻憑蛛絲馬跡便能推知前情,不負狀元之才。有駙馬在側,我便能安心了。”

穆勝元溫聲應道:“公主過譽。公主素來敬重家母,全無金枝玉葉的驕矜之態,我皆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如今事涉危急,我自當竭儘心力,護公主周全,亦助母後與王爺渡過此番劫難。”

趙蒂安蹙眉嬌嗔道:“駙馬為何剛纔不說,害我白流這許多眼淚。”

穆勝元道:“人多眼雜,隔牆有耳,此事半分疏漏不得,方纔若非無人在側,我亦不敢輕言出口。況且,也需公主那般真切模樣,方能迷惑住幕後之人,不叫他們起疑。”

薛安之眸中暗含嘉許之色,頷首讚道:“勝元沉敏知機,謀事有度,既懂藏鋒守拙,又知審勢行權,有你在蒂安身側守護,既是公主之幸,亦是宗室之幸。”

穆勝元躬身謙道:“母後過譽。兒臣不過是儘人子、人臣、人夫之本分,不敢當此盛讚。況且公主體貼溫良,待兒臣和家人至誠,兒臣護她周全,本就是分內之事。”

薛安之聞言,眼底漾出幾分溫和笑意:“你二人相敬相惜,同心相護,本宮甚感欣慰。往後諸事,你且放手去做,宮中自有我為你們坐鎮。”

“天色已暗,再不出宮,宮門便要下鑰了,你們早些回去吧,萬事小心。”

“母後保重身子,兒臣告退。”

薛安之望著二人相攜離去的背影,指尖輕輕叩著案沿,方纔溫和的神色漸漸褪去,眸底重又凝起一片深不見底的沉肅。

這宮中欲置他母子三人於死地者,唯有甘家一黨。

稹兒雖生性跳脫,卻天資聰慧,甘家所謀何事,他心中自然清明。自前番東宮出現偽信一事後,他唯恐兄弟二人嫌隙暗生、同室操戈,直接將他父皇親授的差事推辭了,隻故作浪蕩疏狂之態,掩人耳目。

即便他刻意藏拙扮愚,依舊被甘家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

想到此處,薛安之胸中怒火翻湧,幾欲破胸而出,指節攥得發白,眼底寒意森森。

此前甘鬆濤幾番籌謀算計,儘皆落空,反被她逐一拆穿、淩厲回擊。可此人狼子野心不死,竟想捲土重來,不肯罷休。

既敢動她孩子,那休怪她狠戾絕情,不留餘地。

次日,將將三歲的二公主趙美琳,隨宮人於禦花園蹴鞠嬉戲。小球滾得甚急,竟徑自竄入偏僻花叢裡。

公主命宮人止步,自己邁著小碎步蹣跚追去。正俯身拾球之際,忽見一頭通體雪白的獅犬自花叢中躍出,對著她頻頻作揖、繞身打轉,憨態可掬。

那犬毛色瑩白,溫順靈動,搖頭擺尾甚是惹人憐愛。公主年僅三歲,素日嬌養深宮,何曾見過這般鮮活小獸?貴妃膝下四子,僅此一女,且最為年幼,寵愛備至,宮中貓犬之物一概不許豢養,唯恐傷了她。

故而二公主初見此犬,隻覺新奇可愛,一時歡喜忘形,當即拾了綵球,歡歡喜喜追著白犬,一路奔入那荒廢冷寂的偏殿之中。

宮人久不見公主蹤影,心下惶急,四處呼尋,待尋至荒廢偏殿時,甫一入院,便見那顆綵球孤零零滾落在井沿之側。

眾人頓覺不祥,慌忙探身望去,隻見二公主早已溺斃於院內廢井之中,慘狀淒涼,令人不忍卒視。

訊息傳回永福宮中,如驚雷劈裂平靜。

彼時貴妃正臨窗閒坐,欣賞著新製的首飾,眉宇間藏著難掩的喜悅。

自平陽王圍場失蹤,滿朝震動,幾番搜尋皆無蹤影,她便知,事態正一步步朝著父親所謀之局推進。

她麵上隻作憂心忡忡之態,心底卻早已暗喜不已,憧憬著日後親子登臨太子之位,自己穩坐後宮之巔的風光光景。

忽聞宮人大呼“公主出事”,她初時不信,待聽得“溺斃廢井”四字,渾身血液瞬時凍結,方纔的意氣風發轟然崩塌,眼前一黑,竟當場直直暈了過去。

訊息傳到坤寧宮,薛安之嘴角輕揚,眼底戾氣翻湧。她從前不曾動甘迎雙膝下諸子,是不願雙手沾染太多血腥,更想著大人之間的恩怨,不該累及無辜稚子。

可他們既敢對她的稹兒下此毒手,將他活生生丟去喂熊,那就休怪她不顧情麵、大開殺戒,隻盼甘迎雙能承受得住這後果。

醒來後的甘迎雙哭得肝腸寸斷,縱有皇上溫言撫慰,亦難平其錐心之痛。

望著女兒冰冷慘白的小臉,甘迎雙隻覺肝腸寸斷。昔日繞膝承歡、嬌憨親狎之態,軟語呢喃輕喚“母妃”之聲,曆曆在目,恍如昨日。而今音容永隔,再無相見之日,一念及此,她便痛徹心扉,淚如雨下。

她陡然抬目,厲聲泣道:“皇上,定是皇後所為!平陽王圍場失陷,皇後必是遷怒臣妾,懷恨報複,故而狠下毒手,害臣妾琳兒!”

趙錦曦沉聲道:“你休要胡思亂想。皇後素來端莊知禮,執掌六宮以來,行事公允,從未有過害人之舉。她雖與你不睦,卻從未借權勢刁難過你和幾個皇兒。如今她痛失愛子,已是悲痛欲絕,這兩日閉門不出,終日昏睡不起,自身尚且難顧,又怎會加害琳兒?想來是你悲慟過甚,心神錯亂,纔會有此臆測。”

“皇後絕非皇上所想那般端莊純良、與世無爭!她表麵上溫婉持重、執掌六宮公允有度,實則心機深沉!皇上,您莫要被她偽善的麵目矇蔽了——她痛失愛子是真,可她將這份悲痛早已化作蝕骨怨毒,遷怒於我兒,這才痛下殺手!您若再被她矇蔽,往後不知還會有多少無辜性命葬送在她手中!”

“你今日所說之言,朕就當冇有聽見,隻當是你痛失愛女、心神恍惚,才口不擇言。此事朕會嚴查,但你休要再無端攀扯中宮。”

“皇上……”

“好了。”趙錦曦語氣一沉,打斷她,“伺候二公主的一眾宮人護主不力、玩忽職守,儘數杖斃,你好生靜養,朕尚有奏摺要批,明日再來看你。”

說罷趙錦曦起身拂袖而去。

甘迎雙望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眼底恨意翻湧,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滿心都是不甘和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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