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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風君不醉 第370章 迷魂湯

作者:墨清依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04 06:59:31

彼時帝王沉迷後宮,朝政日漸疏懶。一應奏章皆先由內閣彙整審閱,擬定初步處置意見後,再呈遞東宮太子複覈,待太子批覆定稿,便直接下發各部執行。

甘鬆濤身為內閣首輔,手握奏章初核之權,正是借這朝政流轉的空隙,悄然佈下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他每日在內閣審閱奏章時,凡涉及薛家、俞家、王家相關事務,便暗中授意屬官修改措辭,或誇大其詞,或曲解其意;遇有不利於甘家的條陳,則一概壓下不奏,隻揀選順耳的內容呈給太子。

太子雖聰慧,卻終究年輕,缺乏朝堂曆練,如此一來,甘鬆濤借太子之手,既悄無聲息地削弱著皇後一脈的勢力,又暗中培植著甘家的羽翼,朝堂之上的權力天平,正一點點朝著他期望的方向傾斜。

而這一切,沉醉在溫柔鄉中的帝王茫然不知,就連時刻警醒的薛皇後,也隻察覺到朝政運轉間的些許微妙變化,一時難以抓到確鑿把柄。

李青安雖有所察覺,但一來苦無實證,二來甘鬆濤老奸巨猾,行事滴水不漏,所有手腳都做得隱於無形,隻在公文措辭間稍作手腳,尋常人根本瞧不出端倪。

他曾旁敲側擊,規諫東宮:“內閣所擬,皆關國本,字字須當審慎,萬不可偏聽偏信。”

奈何太子為甘鬆濤片語甜言所惑,隻當他是杞人憂天,輕描淡寫幾句,便將這番忠言搪塞了去。

十二月以來,北方曹州、濟州一帶連降四五場暴雪,積雪最深處竟達丈餘,掩冇田壟、壓塌數千民房,無數災民被堵在雪窟中難以脫身。

牲畜凍斃無數,百姓無草可飼,耕戶無田可種,加之大雪封路,糧車難行,關外糧道斷絕,災民流離失所,災情之重,十餘年未曾有過。

太子趙禧和雖年輕,卻懷體恤民生之心,聞聽急報後力主即刻賑災。

乾清宮內,他望著眾位大臣,神色凝重:“民乃國之本,邦之基!今北方災情洶洶,黎民流離,已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本宮意已決,即刻施行三策:

其一,速開官倉,調盛京存糧星夜運往災區,賑濟極貧無依之民,務必不讓一人因饑寒殞命;

其二,傳旨蠲免受災州縣三年賦稅,解百姓肩上重負,休養生息;

其三,調運鄰縣草料、發放農桑農具與穀種,且由官府出糧,行三年免息借貸之法,助百姓重整民房、農戶複墾田疇,早日恢複生計。此三策,關乎社稷安穩,眾卿務必同心協力,督辦落實!”

話音剛落,甘鬆濤便自班列中走出,神色滿是“憂國憂民”之態:“殿下仁心昭昭,體恤萬民,老臣深感欽佩。隻是曹州、濟州地處偏遠,近年為墾荒拓田、疏浚河渠、修築堤岸,已是靡費甚巨,國庫倉廩實則已不甚充裕。今若大舉開倉放賑,又蠲免受災州縣三年賦稅,一來糧秣轉運恐難濟急,二來國庫空虛之下,京畿腹地與南方諸省的糧草調度亦將受掣,屆時恐生新亂,反違殿下撫卹蒼生的初衷啊。”

他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算計:“老臣以為,可令受災鄰近府州縣先行協濟,再派欽差前往災區覈查災情,區分極貧、次貧等次,按需發放賑糧。如此既不辜負殿下愛民之心,又能避免國庫空耗,實為萬全之策。”

一旁的李青安聞言,當即反駁道:“甘大人此言差矣!救災如救火,豈能拖延?曹州、濟州一帶大雪封路,鄰近府縣自身亦受雪災波及,何來餘糧協濟?覈查災情尚需時日,災民朝夕難保,豈能等得?”

他上前一步,直言道:“殿下,還請即刻下旨開倉,同時調撥漕糧經海路轉運至營口,再陸路分撥災區;另令地方官員興辦工賑,招募災民修整道路、加固河堤,既解饑饉,又興實事。”

趙禧和本就傾向速賑,被李青安一言點醒,正欲頷首應允,甘鬆濤卻搶先說道:“李大人此言差矣,海路轉運漕糧耗費巨大,冬日海麵結冰風險難測,工賑更是牽扯甚廣,地方官員若調度不當,反生貪腐之弊。老臣願舉薦戶部員外郎葛康和禦史中丞駱丁海前往災區督辦,必能將賑災糧足額發放至災民手中,既省國庫開支,又能穩妥處置。”

趙禧和猶豫片刻,終究念及甘鬆濤“老成持重”,又礙於國庫確實不算充盈,便勉強應允:“既如此,便依甘大人所議。”

事後,甘鬆濤在太子麵前長歎:“殿下仁厚,體恤民生,這些時日處置朝政來,比之聖上當年,更添幾分周全。老臣輔佐殿下,隻覺如沐春風,果然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社稷有幸,萬民有福啊!”

太子趙禧和將滿十七,正是年少意氣、愛聽讚言的年紀,聽得內閣首輔這般奉承稱頌,心下早已是暗喜不已。

皇後前些日子耳提麵命、警戒他萬不可輕信甘鬆濤的話,早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隻當是母後心有不甘——想當年甘家事事依附薛家,纔有出頭之日,如今甘家卻平步青雲,聲勢竟壓過了薛家一頭。

母後定是為此心存怨懟,纔會這般處處針對甘大人,故而那些勸誡,在他聽來全成了婦人之見的私心之言,半分也冇往心裡去。

未過一月,禦史遞上彈章,彈劾俞氏一族仗勢欺人,強搶民女。甘鬆濤接報後,竟未及傳令三司詳查,便令手下屬官羅織數條罪狀,匆匆呈於太子案前。

太子素與太子妃情篤意洽,本就不信俞家會無端行此卑劣行徑。又見俞氏家主俞述清聞得風聲,當即慨然上書,直言任憑禦史台、順天府差人入府覈查,但凡俞氏子弟果真犯下強搶民女的劣跡,他定當將其逐出宗族,永世不予相認。

太子見他言辭懇切,坦蕩磊落,心中便更添了幾分篤定。

後經順天府尹習鬆親領僚屬徹查,此事真相方始水落石出。

原來此事與俞家嫡係毫無乾係,竟是俞家旁支一位子弟的妾室之父惹出的禍端。

那女子的生父本是個嗜酒如命的市井無賴,因欠了賭債,竟要將親生女兒賣入青樓抵債,作價二十兩。

那女子性情剛烈,寧死不從,悲憤交加之下,竟投河自儘。恰逢俞家旁支那位子弟途經河畔,見狀急忙命人將她救起。聽聞她的淒慘身世後,那子弟心生惻隱,便主動拿出二十兩銀子替她償了債,將她納為妾室。

誰料那酒鬼父親貪得無厭,事後竟屢次登門打秋風,索要銀錢。被俞家人厲聲嗬斥驅離後,他懷恨在心,竟在外四處散播謠言,顛倒黑白,汙衊俞家強搶民女。

太子得知前因後果,頓時勃然大怒,可礙於甘鬆濤乃是三朝元老,貿然當麵斥責,恐失了君臣體麵,亦寒了老臣之心,隻得強壓下心頭怒火,私下將人召進乾清宮。

甘鬆濤何等老辣,早已窺破太子心思,當即趨步上前,躬身伏地請罪,聲音滿是愧疚:“老臣糊塗!隻因一心想著速理政務,免得流言蜚語汙了殿下清名,竟未及細查那彈劾奏章的虛實,險些誤信讒言,累及俞氏外戚清譽,更險些讓殿下錯判是非。此乃老臣思慮不周、行事魯莽之過,還望殿下恕罪!”

說罷,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沉凝道:“不過殿下容稟,俞家乃將門世家,俞老侯爺曾隨先帝四處征戰,戰功赫赫,麾下提拔的邊軍校尉、親授兵法的武職後輩、經其舉薦入仕的武官不計其數。

這些人皆以俞家門生自居,加之故吏遍佈邊軍與地方武職,如今已是勢大權重。若不稍加製衡,恐日後尾大不掉,於殿下將來臨朝理政,亦是不小的隱患。

老臣並非危言聳聽,實是親曆過前朝動盪,見慣了權勢失控的禍端,故而聽到外戚作亂,才如此惶急!老臣侍奉三朝,親眼見證前朝外戚權勢過盛,最終野心膨脹生出謀逆之心,當年的秦太師一族便是活生生的先例啊!”

趙禧和臉上怒氣漸消,他抬手道:“甘大人起身說話。”

甘鬆濤緩緩起身,肅容進言:“老臣絕非置疑俞氏忠君之忱,然權勢一物,最易蝕骨腐心。今日俞家雖感念皇恩,恭謹自持,若長此以往不加製衡,待其羽翼豐滿,或後人滋生驕縱之心,彼時再圖約束,隻怕早已力不從心!前朝秦太師之事,殷鑒不遠,殿下豈能不防?老臣一片赤誠,唯願殿下與江山社稷長治久安!”

趙禧和聞言,眸光微動,沉聲問道:“依甘大人之見,本宮該當如何行事?”

甘鬆濤神色愈顯懇切,俯身再拜:“老臣絕非存心針對俞氏一門,隻因‘防患於未然’方是治國安邦的至理。俞家勢大,不可不預加製衡。此舉並非要削其權柄、奪其功勳,而是要早做籌謀——或遣其他將領輪換戍邊,杜絕其久鎮一地、獨掌兵權之弊;或於朝堂之上略加規束,使其明曉君臣尊卑之禮。唯有這般雙管齊下,方能既保全俞家世代功勳之名,又可穩固國本、安定朝綱,令殿下他日臨朝執政,全無後顧之憂!”

趙禧和聞言頷首,眉宇間卻凝著幾分鬱色:“甘大人所言極是。此事本宮做不得主,須得同父皇回稟,畢竟更換邊將乃是軍國大事,非父皇首肯不可。”

說罷,揉了揉額頭:“這朝堂政務,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無寧日,著實令人心焦。”

甘鬆濤拱手含笑寬慰道:“殿下日理萬機,為國為民操勞不已。些許瑣細政務,老臣自當為殿下分憂代勞,何必為此耗費心神?”

甘鬆濤見太子未置一詞,又話鋒一轉,續道:“殿下向來勤勉,治國之餘,也需勞逸結合纔好。老臣府中恰好收著幾件莫青依的字畫,皆是真跡佳品,不知殿下是否喜歡?”

趙禧和抬眸看他一眼,指尖輕輕叩著案幾,心中暗喜,麵上卻平淡無波:“莫先生的字畫,素以清逸雅緻聞名,坊間素來千金難求。甘大人既有這般收藏,改日本宮得空,便去府上賞玩一番便是。”

甘鬆濤連連擺手,笑容愈發懇切:“老臣哪裡懂得什麼字畫品鑒?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當年偶遇一位落魄書生,見他處境窘迫,實在不忍,便出錢買了他兩幅畫,權當是接濟一二。後來聽同僚提及,才知曉那竟是莫先生的真跡。

常言道,寶劍贈英雄,紅粉送佳人。這等墨寶佳作,自然要贈予懂得欣賞的人,纔不算埋冇了它的風骨。若是一直放在老臣這粗人手裡,蒙塵不說,更是暴殄天物,白白可惜了!殿下雅擅丹青,最懂此間韻味,這幾幅字畫,還請殿下萬勿推辭。”

趙禧指尖的叩擊聲倏然停歇,他微一頷首:“甘大人既有此番雅意,本宮便卻之不恭了,多謝大人割愛。”

甘鬆濤似隨口般輕喟一聲,語帶幾分悵然:“李大人實乃才華卓絕之輩,隻可惜性情過於耿直,殊少通權達變之智。他常拘囿於細枝末節,反倒將朝堂要務擱置一旁。老臣怕他總是沉湎於固有成見,看不清朝野局勢,到頭來,隻怕要誤了殿下的千秋大事啊。”

趙禧和頓了頓,淡淡道:“本宮心中有數,甘大人且退下吧。”

甘鬆濤豈會不知李青安的心思?隻是此人素來清正,在朝中頗有清譽,動他不得,便隻暗中設下諸多阻礙。

凡李青安經手的奏章,不是被挑出些許無關痛癢的錯處打回重擬,便是被壓在閣中遲遲不發。皇上一直不上朝,李青安亦無辦法。

未幾,朝堂之上再掀波瀾。蓋因歲首祭天之事,滿朝文武各執一詞,爭執不休,竟至相持不下。

自甘鬆濤遣甘智鵬赴民間采選數名女子,嚴加調教後送入宮中,皇上趙錦曦便耽於後宮,日夜宴樂,疏怠朝政。乃至歲首祭祀這般國之大典,亦全然托付於太子,竟無半分臨朝之意。

文武百官見此情形,無不憂心忡忡。紛紛進言勸諫,稱聖上龍體康泰,卻將祭天重任委於太子,於禮不合,於法有悖,恐難安宗廟、撫萬民。

這本是朝堂之上的尋常紛議,甘鬆濤於太子近前巧言進諫,欲將此事儘數引向政敵身上。

他尋了個空當湊近太子,進言道:“殿下明察。那承祥侯、林尚書並鴻臚寺卿陳大人,三家本是姻親連襟,素來休慼與共。此番祭祀大典,他們明知殿下初掌政務,資曆尚淺,不加扶持卻偏偏尋釁刁難,其心昭然——不過是欲藉此事折損東宮銳氣,叫殿下顏麵掃地罷了。”

太子趙禧和本就年少氣盛,原也暗忖祭祀大典乃國之重儀,理當由皇上親往方為正禮。自己終究隻是儲君,代行其事,於禮不合。

可經此朝會,竟被眾臣當庭指摘非議,直斥其非,一腔鬱氣便如燎原之火般燃了起來,心頭好不氣惱。

甘鬆濤覷著太子鐵青的麵色,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喜,接著進言:“皇上自是相信殿下才能,也是有意磨礪殿下,這纔將監國理政的權柄鄭重托付於您。孰料此輩竟如此不識大體,全然未將東宮威儀放在眼中,更是辜負了聖上的一片拳拳苦心!”

說罷,他躬身拱手,語氣愈發懇切激昂:“老臣雖已年邁,筋骨不複當年之勇,卻願為殿下披荊斬棘,遮風擋雨!絕不容宵小之輩輕慢東宮威儀,更不許奸佞之徒壞了殿下的千秋大事!”

這番話,既不著痕跡地抬舉了太子,又將自己塑造成了忠心耿耿、護主周全的肱骨之臣。

一來二去,太子隻覺這甘鬆濤最是懂自己的心思,既能為自己分憂解難,又能在朝堂紛爭中為自己撐腰立威。久而久之,太子對他愈發信服,竟到了言聽計從、深信不疑的地步。

後續朝政諸事,太子趙禧和凡事必先召甘鬆濤入東宮商議。無論是六部奏請的要務,還是地方呈遞的急報,亦或是官員遷調的細則,太子皆讓甘鬆濤坐在身側,聽其逐條剖析、酌定取捨。

甘鬆濤每言一事,必先順太子心意,再旁征博引,將利弊說得頭頭是道,末了又總能繞回“為殿下穩固儲位”“彰顯東宮威儀”的根本上,句句說在太子心坎上。

太子本就年少,於朝堂權術、民生利弊尚有諸多懵懂,又被甘鬆濤的“忠心”矇蔽,隻當他所言皆是肺腑良言。

有時遇著與甘鬆濤相悖的諫言,太子動輒厲色駁回,甚者還會藉著甘鬆濤遞來的“由頭”,懲治幾位敢直言進諫的官員。

朝堂之上,見太子對甘鬆濤如此言聽計從,趨炎附勢之輩紛紛向甘鬆濤靠攏,或明或暗地結為一黨;而那些秉持公心、不願同流合汙的大臣,要麼被排擠出核心政務,要麼隻能緘口不言,眼睜睜看著甘鬆濤藉著太子的信任,悄然安插親信、培植勢力,將朝堂弄得烏煙瘴氣。

李青安憂心不已,此人這般蠱惑東宮、結黨營私,若再任其肆意妄為,必致朝綱傾頹,社稷危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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