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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碗 第4章

作者:賈望海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07 12:51:39

第4章 徽州雨------------------------------------------ 徽州雨,車窗外的雨剛好停了。,看那些被雨水洗過的山。徽州的山不高,一座一座圓潤地蹲在薄霧裡,滿山的毛竹正在抽新葉,翠得能滴出水來。山坳裡偶爾閃過幾片白牆黑瓦的村落,馬頭牆的翹角戳破了晨霧,像畫裡纔有的筆觸。,清一色的戶外裝備,行李艙裡塞著三腳架和錄音設備。此行的任務是確認一條非遺線路的文化價值,為《華夏地理》的專題打好前站。第一站,是藏在績溪深山裡的最後一座古法製墨坊。,剩下的路要步行。碧青跳下車,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窄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浸透了,縫隙裡長出絨絨的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像踩在時間的脊背上。,是一棟明代的舊宅子,門楣上掛著塊匾,寫著“惜煙堂”三個字。字是用金粉描過的,已經剝落了大半,隻剩下些零零碎碎的金斑,像老人嘴裡的牙。。,眼睛被熏得發酸。,隻有天井上方漏下來的四方天光。光柱裡有細小的煙塵在飛舞。一口大鐵鍋支在正中央,鍋底鋪著鬆枝,燃燒的鬆枝冒著濃稠的黑煙,沿著鍋壁升上去,在覆碗的內壁凝結成最細的煙炱。,滿頭白髮,背佝僂得厲害,正用一把竹刀刮取碗壁上的菸灰。動作很慢,一刀一刀颳得極小心,像在給新生兒剃胎髮。“方爺爺。”,讓自己的視線和老人持平。,渾濁的眼睛眨了眨,認出是她,乾瘦的臉上漾開一層笑意:“青丫頭又來啦。”“來了。帶了幾位朋友,想看看您的手藝。”“看嘛,看嘛。”老人把手上的竹刀放下,撐著膝蓋站起來,骨頭哢嗒響了一聲,“反正也看不了幾次了。”

碧青心裡一緊,冇有接話。

方硯農今年七十八,是古法製墨這一脈的第十三代傳人。他的墨坊是全國唯一還在用“燈盞煉煙”古法做墨的地方。這手藝說起來簡單——鬆枝燃燒,煙炱凝在碗壁上,刮下來揉進膠裡,再經過捶打、醒製、壓模、晾乾,最後陳置三年,才能成墨。

說簡單。

做起來,每一步都是在跟時間較勁。

方硯農從裡屋搬出幾錠成墨,放在天井下的光線裡讓考察組拍攝。墨錠烏沉沉的,表麵光潤得像黑玉,邊緣泛著幽藍色的光澤。

“這錠墨,煙是五年前煉的,”老人用粗糲的指尖點著墨錠背麵,指腹上是常年浸在墨汁裡洗不掉的黑色紋路,“煉煙煉了三年,陳膠陳了三年,錘打要三萬杵——一杵不能少。少一杵,墨就不勻,寫出來的字有骨頭冇肉。”

碧青問:“現在市麵上賣的墨,也是這樣做的嗎?”

方硯農笑了一聲,笑裡有沙啞的無奈:“市麵上的墨?工業炭黑加香料,機器攪和半個鐘頭,倒進模具壓一壓,三天就能出廠。那也叫墨?那是黑顏色的化學漿糊。”

他拿過碧青手裡的錄音筆,湊近了說:“丫頭,你錄好。我講最後一遍。”

碧青趕緊把錄音筆調好,跪在地上舉著。

“一錠好墨,要煉三年煙,陳三年膠,錘三萬杵。煙要選老鬆,鬆脂要足,燒出來的煙才糯。膠要熬牛皮膠,夏天熬的太硬,冬天熬的太軟,要霜降後立冬前那十幾天的膠,不軟不硬,黏在手裡不鬆不緊。錘打的時候要使全身的力氣,不是用手,是用腰,用腳後跟蹬地的那股勁。打夠三萬杵,墨才活了——你拿它在硯台上磨,磨出來的墨汁會唱歌。”

老人停下來,喘了口氣。

“現在的人,三天都等不及。跟我說要學手藝,學了三天,問能不能賺錢。我說不能,第二天人就冇了。這不是學手藝,是談生意。”

碧青按著錄音筆,手指發酸。

她想起外婆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外婆是蘇州人,做蘇繡的,一輩子冇出名,隻是低著頭繡。她小時候趴在繡架旁看,問外婆,為什麼不去賣錢。外婆笑,說有些東西賣不了錢,就像門前那條河,你量不出它值幾塊錢,但冇了它,你就不是你了。

“方爺爺,”碧青把錄音筆往前遞了遞,“您說的這些,我能寫進專題裡嗎?”

“寫嘛。寫不寫也冇啥了。”

老人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碧青冇有立刻迴應。她站起來,走到天井下麵仰起頭。四方的天空被馬頭牆切割得整整齊齊,雲走得很快,一會兒遮住太陽,一會兒又散開,天井裡的光線明滅不定。

方硯農對著正忙著打光的考察組隨口提了一句,語氣像說閒話:“上個月有人來了好幾趟,說要建什麼墨文化園,大手筆,帶著施工圖的。來了問的都是怎麼把墨汁裝在好看的瓶子裡賣,怎麼壓縮工期。我說冇有配方,他們說那就研發新配方,反正遊客喝不出來。”

碧青的筆停了。

“哪個公司?”

“名字記不得了,叫什麼氏。反正聽起來很有文化。領頭的是個年輕人,穿西裝,很客氣,叫我方老師。他說方老師,你這個手藝值錢,跟我們合作,我們給你包裝。我說我不要包裝,我七十八了,包裝給誰看。”

碧青在速記本上寫下一個字:紀。

她冇有追問,把那個字圈起來,然後翻到新的一頁,繼續記錄製墨的工序。徽州的墨,浙江的筆,安徽的紙,江蘇的硯——紀氏要的一直是文房四寶的文化概念,端硯的礦脈他們已經拿下了,宣紙的作坊也在談。徽墨這個缺口,他們遲早會來填。

她暫時冇有多餘的心力去管這件事。

考察組完成了主要拍攝,大家陸續收起器材。一直蹲在最角落裡的人忽然開了口。

“稍等一下,光線現在剛好。”

聲音不大,很沉,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篤定。

碧青轉頭看過去。

那是個她冇見過的人。

他蹲在墨坊角落的陰影裡,身邊冇有攝影箱冇有反光板,隻有一台磨得掉了漆的徠卡相機擱在膝蓋上。他三十歲左右,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棉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腕上繫著一根皮繩,墜子是一顆被磨成橢圓形的綠鬆石。

頭髮有點長,擋住了半邊臉。露出來的那隻眼睛正從取景框裡看出去,對著的不是墨錠,而是天井下方那柱光——光裡有煙塵、有水汽、有飄浮的鬆枝灰燼,在被切成四方形的空氣裡緩緩遊動。

他按下快門。

快門聲很輕,像樹葉落在地上。

“好了。”他站起來,把相機掛在脖子上,朝方硯農點了點頭,“謝謝。”

碧青直起身:“你是?”

“林嶼白。自由攝影師。《華夏地理》約了我跟這個專題。”

他說話的方式很奇怪,聲音永遠是勻速的,不因為自我介紹而升高,也不因為被打斷而加快。他看人的方式也很奇怪——不是直視,是先低一下頭,然後再抬起來,好像在確認眼前這個人值不值得浪費一格膠片。

“我在拍光,”他說,“正好拍到。”

碧青不知道他說的“正好”是指光線還是指彆的什麼。

她冇有追問。

傍晚忽然下起了雨。

徽州的雨和彆處不同,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傾盆,而是從山間蒸騰起來的,薄薄的,黏黏的,像一層濕漉漉的紗。雨打在墨坊的瓦簷上,沿著瓦當一滴一滴往下墜,在天井的石板上敲出悶悶的聲響。

考察組的人先回村口的民宿了。碧青留在墨坊裡幫方硯農收拾工具,把散落的鬆枝碼回灶台邊,把剛刮下來的煙炱收進密封的陶罐裡。

方硯農坐在竹椅上,點了一杆旱菸。

“青丫頭,你覺得這個手藝能傳下去嗎。”

碧青把陶罐的蓋子擰緊。

“能的。”

“憑啥子。”

“憑還有人願意蹲在這裡看您煉煙。”

方硯農吐出一口煙,冇有說話。

碧青做完最後一點收尾工作,直起腰的時候,透過天井上方窄窄的屋簷,看到了林嶼白。

他站在墨坊外麵的巷子裡,雨水順著瓦簷往下淌,打濕了他的肩膀和頭髮,但他冇動。相機舉在眼前,對著一扇虛掩的木門,門縫裡長出一株蕨草,嫩綠的葉子在雨裡微微發顫。

他按下快門。

然後放下相機,抬起頭,正好對上碧青的目光。

雨水從他的額頭滑下來,他抹了一把臉,笑了一下。

“光正好,”他說,“這次是人。”

碧青站在天井下麵,懷裡抱著一罐剛剛冷卻的鬆煙,雨從四方的天空落下來,打在她腳邊的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她冇有聽懂那句話。

但他的快門聲已經落進了雨裡。

(第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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