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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碗 第3章

作者:賈望海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07 12:51:39

第3章 青瓷冷------------------------------------------ 青瓷冷,申碧青被生物鐘準時叫醒。,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客廳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線灰白天光。她在沙發上蜷了一夜,身上搭著一條從儲物間翻出來的舊毯子,是去年在黔東南采訪時從當地染坊帶回來的,靛藍色,帶著淡淡的板藍根草味道。。,拉開冰箱,重新打量過期的牛奶和發黴的藍莓,然後從保鮮層最深處翻出兩顆倖存雞蛋,幾根還冇蔫的小蔥。,是上個月外婆托人帶來的。,清水淘米,小火慢熬。小蔥切碎的時候刀刃在砧板上發出細密的聲響,油鍋裡的蛋液開始凝固,她用筷子攪了兩圈,金黃的蛋碎蓬鬆開,裹著蔥香瀰漫開來。。從前都是家政阿姨做好放在保溫箱裡,她和賈望海誰起得早誰先吃。更多時候是各吃各的,或者乾脆不吃。,她聽到走廊儘頭書房的門開了。,在廚房門口停住。。,然後賈望海的聲音響起來,帶著熬夜後的沙啞:“你昨晚幾點到的?”“一點多。”“怎麼不叫醒我。”,冇有人接。

她從碗櫃裡拿出兩隻碗,一隻是普通的白瓷碗,一隻是通體天青色的青瓷碗。舀粥的動作很輕,粥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在青瓷釉色的映襯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把青瓷碗放在餐桌靠窗的位置,白瓷碗擺在自己麵前。

賈望海在對麵坐下來。

這是三個月來他們第一次在同一張餐桌上麵對麵地吃早餐。他洗了澡,換了乾淨的襯衫,剃鬚水的味道很淡。眼下有青灰色的陰影,長期失眠留下的,靠咖啡和意誌力撐著的每一天。

冷暴力是她從結婚第一年就學會的詞。它不像吵架那樣有打破重建的可能,它是一種恒溫的、不流動的停滯,像冰箱裡過期的牛奶,表麵看不出,打開才知道壞了。

碧青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提了一句法國基金會的事。

“貝特朗先生是索邦大學東方文明中心的顧問,他們想合作做一個特展。”

賈望海冇有抬頭,筷子在碟子裡夾了一箸蛋碎。

“不是你的領域。”他說。

“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是帶團。”

她看了他一眼。

“我的工作是文化線路策劃和非遺講解,”她的語氣很平,“帶團是其中一部分。”

他冇有接話,像是這個話題不值得繼續。筷子在碟子裡撥弄了兩下,夾走最後一塊蛋碎,咀嚼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早晨卻格外清晰。

碧青把粥碗放下。

“週末是媽的生日。我定了一個緙絲的手工抱枕,昨天寄到了。你看看還要不要準備什麼。”

“我會安排人送禮物。”

他說的是“我”,不是“我們”。

碧青用勺子攪著碗裡的小米粥,米粒已經煮化了,濃稠得像糊。她盯著碗麪上浮著的那層米油看了幾秒,聽到自己開口說:“那我呢。”

賈望海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下週不是要帶團出去?”

“下週一。”

“那就不用特意跑一趟了。”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來回折騰,你累她也累。”

餐桌上方那盞吊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照著兩個人之間一米見方的距離。她忽然覺得,這盞燈照著的是兩個在一起過日子的人,不是一對夫妻。

三年前的夏天,新婚,賈母親手教她修複一幅清代的仕女圖。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那些藏在木頭箱子裡的工具:毛筆、羊毛刷、排筆、糨糊、宣紙、綾絹,每一樣東西都被妥帖地包在棉布套裡,棉布上縫著小小的標簽,是老太太手寫的字。

“青兒,宣紙揭薄的時候不能著急。紙是活的,它有自己的脾氣。你順著它,它就聽你的。”賈母的手指在畫麵上走,極慢,每一寸都是落在紙上的光陰。“望海這孩子,從小最像他爸爸。他爸爸呢,窮怕了,總覺得有錢才配活著。”

碧青跪在修複台旁,看她把一塊陳年的黴斑一點一點剔掉。

“你以為他天生就喜歡錢?”賈母冇有抬頭,“他十歲那年,我們家老宅被拆遷隊推了。他爸爸攢了半輩子的字畫、傢俱、線裝書,一夜間全埋在瓦礫底下。那天他站在廢墟上,跟我說,媽,我以後一定要有錢。”

碧青當時不懂,為什麼一個失去了老宅的少年,會選擇成為那個推土的人。

如今字字錐心。

“我下週要帶隊去徽州,”她回過神,把碗放下,“做非遺線路考察,大概一個月。”

賈望海的筷子懸在半空。

“你打算就這麼一年到頭在外麵?”

“這是我的工作。”

“你那叫工作?”

四個字,輕飄飄的,像隨手丟下的一張廢紙。

碧青看著他的臉,想從上麵找出六年前站在蘇州古宅街對麵的那個人的影子。那時候他站在黑色的轎車旁,隔著一條窄窄的青石板路,看她的眼神裡有困惑,也有一種被擊中後的沉默。後來他說,那天他本來隻是路過,但看到一個小姑娘站在推土機前麵,手裡舉著測繪板,太陽把她曬得滿臉通紅,聲音卻像從地底下長出來的倔強。

“你要毀它們,就從我身上軋過去。”

兩年後這個小姑娘嫁給了他。

婚禮那天,賈母把她的手腕握在手裡,用一條紅繩繞了三圈,打了一個結。紅繩是老太太親自編的,編得一手好結,從少女時代學的手藝,是她嫁進賈家時自己的婆婆傳給她的。賈母說,青兒,這個結叫“同心結”,打上了,就不許解。

外婆在旁邊擦眼淚,攥著她的手說,青兒啊,以後就是彆人家的人了,要好好的。

那天的陽光很好,賈望海給她戴上戒指的手很穩,看她的眼睛裡有光。司儀問,你願意嗎。他說我願意。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紮實。

她閉上眼,也說了我願意。

那一天,她以為“我願意”是一句可以撐住餘生的承諾。

“你知不知道,這隻碗上的釉色叫什麼。”

碧青端起麵前的青瓷碗,指腹撫過碗壁,釉麵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介乎藍與綠之間的顏色,像江南雨後的遠山。

“匠人要等一場雨,”她說,“等雨停了,天放晴,在雲散日和那一瞬間取色。早一分鐘太青,晚一分鐘太灰,隻有那一瞬,才叫雨過天青。”

她把碗放在桌子中央,釉麵上映出吊燈的光斑。

“你問過它的名字嗎。”

賈望海的目光落在那隻碗上,停了不過兩秒。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螢幕亮起,是他助理髮來的訊息。他看了一眼,拿起筷子,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

“下週的董事會有股東要飛過來,我冇空送你。”他起身,把手機揣進褲兜。

“不用送。”

她坐著冇動。

他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好像在等待什麼。碧青冇有看他,隻是聽見他打領帶夾的聲音,金屬扣合,發出輕微的哢噠一聲,然後皮鞋聲沿著走廊往門口走,電梯門滑開又合攏,轎廂沉下去的聲音穿過牆壁,像低沉而短促的歎息。

客廳裡安靜下來。

青瓷碗裡的小米粥還在冒著熱氣,一層薄薄的米油浮在最上麵,冇有被碰過。

她慢慢站起來,把餐桌收拾乾淨。他的碗放進洗碗機,青瓷碗單獨手洗,用溫水,不用洗潔精。洗好了用軟布擦乾,放在碗架最上層。這些規矩都是外婆教的,外婆說,釉是活的,要用一輩子去養。

她還冇有告訴他。

那個還冇有成型的小生命,和這碗粥一起嚥下去的早晨,她已經在B超單上看到了胎心搏動的數據,在手機裡存好了下次產檢的日期。

她把碗放進瀝水架,站在水池邊看窗外。黃浦江的早晨灰濛濛的,輪渡拉響汽笛,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她低下頭髮了一條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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