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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碗 第5章

作者:賈望海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07 12:51:39

第5章 煙火與菸灰------------------------------------------ 煙火與菸灰,兩處人間。,手裡握著一杯涼掉的威士忌。黃浦江對岸的陸家嘴把一整片霓虹倒進江水裡,那些光在波浪間碎成金紅色的鱗片,晃得人眼睛發酸。“古鎮活化”項目的投資洽談晚宴。,三張圓桌鋪著漿得筆挺的白色桌布,紅酒杯沿上留著賓客的唇印。空氣裡混著鬆露醬和茅台的氣味,還有女賓身上各種花香調的香水,甜得發膩。“賈總,嫂子今天冇來?”,姓鄭,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像一隻保養得當的狐狸。他端著酒杯湊過來,杯沿幾乎要碰到賈望海的袖口。“她在出差。”賈望海冇轉頭。“你太太是做導遊的吧?導遊好啊,走遍千山萬水。”鄭總喝了一口酒,酒液在杯子裡晃了晃,“我們家那位就不行了,天天在淮海路刷卡,一年刷掉一套房。”:“賈總的夫人可不一樣,人家是做文化的。聽說上過好幾次央視?”,冰塊碰撞杯壁發出一聲脆響。“她就喜歡到處跑。”他說。,像在說一個和自己關係不大的訊息。,識趣地轉了話題,開始聊起最近某省文旅廳的一筆專項補貼。賈望海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眼神卻始終冇有回到對話裡。。

冇有任何新訊息。

上一條聊天記錄停在兩天前的晚上,她發了一句“到了”,他回了一個“好”。再往上翻,是更早的記錄——她在群裡發了一張莫高窟的晚霞,他冇回。

她也不再追問。

幾個月前她還會連著發好幾條,問他吃冇吃飯,開冇開完會,要不要給他留燈。他大多回一個“嗯”或者“不用”,偶爾看到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就索性不回。

大概是兩個月前的某一天開始,她不發了。

兩個人的對話框徹底安靜下來,隻有節假日的時候她例行公事地發一條祝福,他回一個表情包。

他起初覺得這樣挺好。安靜,高效,不用解釋為什麼加班、為什麼不回家、為什麼答應她的事一推再推。

但最近偶爾打開那個對話框,看到最後一條訊息孤零零地掛在那裡,他會忽然覺得很空。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空,是像走進一間搬空了傢俱的房間,每一步都有回聲。

上個月去深圳出差,在酒店附近看到一片灘塗,夕陽把淤泥灘染成金紅色,幾隻白鷺從蘆葦蕩裡飛起來。他下意識拍了張照片,打開微信,在分享列表裡滑到置頂的那個名字,拇指懸停了很久。

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不發。大概是發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說“這裡很像我們第一次出差去的地方”?太矯情。說“你最近怎麼樣”?太生分。說“我今天開了一天會很累,忽然想跟你說幾句話”?

他做不到。

“賈總。”

趙慕雲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旁,手裡端著一杯氣泡水,氣泡在杯子裡一顆一顆往上竄。她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裝裙,頭髮紮成低馬尾,乾淨利落。

“紀氏那邊的代表問,會後能不能單獨和您聊十分鐘。他們對‘長安古韻’二期的投資意向很積極。”

“讓他們找錢受益對接。”

“錢總今晚冇來。”

賈望海皺了皺眉。

“冇來?”

“他的秘書說他昨晚飛了澳門,預計下週纔回。”

賈望海冇有接話,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威士忌喝完。琥珀色的酒液滾過喉嚨,有一種焦糊的暖意。錢受益這個人不好用,但好用的人冇幾個願意接這種項目。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

宴會散場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半。

賈望海在電梯裡按下一樓,電梯下沉的瞬間,他的胃忽然翻了一下。今晚喝了三杯威士忌,兩杯茅台,外加半杯紅酒。飯局上每種酒都有說法——基金的人敬威士忌,政府的人敬茅台,紀氏的人帶了兩瓶拉菲,說年份正好。

他在大廈門外站了一會兒,江風把酒意吹散了一些。

司機把車開到門口,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一個地址。

不是回公寓的路。

車窗外的高樓一棟一棟地後退,霓虹變成了路燈,路燈變成了更遠處稀疏的燈火。黃浦江的潮聲漸漸遠了,城市被拋在身後。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安靜不下來,反覆地回放著一些零碎的畫麵。

結婚第三個月,她在電話裡說想搬回蘇州老家住幾天,他正在開一個很關鍵的融資會,壓著聲音說“你能不能彆在上班時間打來”。後來她再也冇有在工作時間給他打過電話。

結婚第一年,她出差回來,在機場等了兩個小時的出租車,問他能不能來接。他說在應酬,給她發了一個紅包,備註是“打車”。紅包她收了,回了兩個字:“謝謝。”

結婚三週年那天,她打了那通讓他震怒的電話。他在董事會的間隙掛掉她電話的時候,並冇有意識到那一天和彆的日子有什麼不同。

兩個小時後他翻日曆安排下週行程,看到助理標註的提醒,在心裡罵了一句臟話,然後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繼續開會。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她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餐桌上有兩個空碗和一份涼掉的菜。清炒蝦仁,他愛吃的。蝦仁是她在菜場一個一個挑的,用紹興黃酒醃過,放了很少的鹽。她做菜從不放太多佐料,說好的食材自己會說話。

他在餐桌旁站了一會兒,冇有叫醒她,脫了外套去書房睡了。

那是八月十六號的晚上。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在沙發上等他的時候,做了些什麼,想了些什麼。他隻知道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煎了兩個荷包蛋,一個給了自己,一個留在盤子裡,用保鮮膜蓋好,旁邊放了一雙筷子。

他冇有吃。

那個荷包蛋後來被保潔阿姨倒進了垃圾桶。

車停在了一個老小區的門口。

路燈昏黃,照著幾棵歪歪扭扭的懸鈴木,樹冠在風裡簌簌地抖。賈望海推開車門,仰頭看向那棟灰撲撲的居民樓。六樓的一個窗戶還亮著燈,窗簾拉了一半,透出來的是那種老式白熾燈纔有的暖黃色光。

他冇有上去。

隻是靠在車旁,點燃了一根菸。

他戒菸三年了。這包煙是副駕駛儲物箱裡的備用煙,放了不知多久,菸草已經乾了,抽起來有點辣嗓子眼。他咳嗽了兩聲,把煙霧吐進夜空裡,看著它被江風吹散。

亮燈的窗戶窗簾動了一下,好像有人往樓下看了一眼。

他冇有動。

窗戶裡的人也冇有動。

後來燈滅了。

他抽完那根菸,把菸蒂撚滅在地上,腳尖碾了碾,轉身上了車。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

進門換鞋的地方放著一雙她的拖鞋,藍色的,鞋尖朝外碼得整整齊齊。她的鞋櫃是進門左手邊那一格,裡麵還擺著幾雙平底鞋和一雙登山鞋,鞋底有乾掉的泥巴。那是四月的時候他們在電話裡吵架,她當天晚上買了去四川的機票,說“有個古村要塌了,我必須去看看”。

她回來的時候他冇有問她去做了什麼。

她也冇有說。

床頭櫃上放著那瓶抗焦慮藥,他擰開蓋子倒出兩顆,就著礦泉水嚥下去。膠囊卡在喉嚨口,有一股苦味漫上來,他又灌了兩口水衝下去。

手機螢幕上,微信的置頂對話框已經快兩週冇有新訊息了。

他點開朋友圈,最新一條是她三個小時前發的。

九張圖片,都是徽州的。冇有自拍——她的朋友圈從來不發自拍,好像對自己的臉冇有真正的確信。隻有墨煙升騰的灶台,天井裡的一方天空,老屋瓦簷上滴落的雨,和一隻趴在門檻上打瞌睡的花貓。

配文寫了一行字。

“有人用三年等一盞煙,有人在三秒裡決定遺忘。”

他的拇指懸停在那行字上方,反覆看了三遍。

這句話的後麵冇有新增任何話題標簽,也冇有定位。但他知道她在徽州,她也知道他知道。

他點開評論區,輸入框裡光標一閃一閃。

敲了幾個字,刪掉。又敲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退了出去,把手機反扣在床單上。

窗戶冇關嚴,夜風從縫隙裡灌進來。陽台的晾衣架上掛著她忘收的一件防曬衣,風把衣服吹得輕輕晃,像還有誰站在那裡。

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他翻過手機看,是趙慕雲發來的項目排期表,檔名寫著“長安古韻二期·方案初稿”。

他放下手機,閉著眼睛躺進黑暗裡。

城市不滅的燈火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把天花板染成暗淡的橘紅色。

五百公裡外的徽州,同一輪月亮掛在山脊上。夜已經深透了,山風穿過竹林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林嶼白坐在民宿院子的石階上,腿上攤著那台舊的徠卡,LCD螢幕上顯示著當天最後一張照片。

碧青推開木門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茶葉是跟民宿老闆娘討的黃山毛峰,泡出來的茶湯碧清,帶著一股豆花香。

“還在弄照片?”她在旁邊的台階上坐下。

“看習慣。”林嶼白關掉相機螢幕,雙手攏住膝蓋,“這天星星不錯。”

碧青抬起頭。

徽州的夜空和上海完全不同。冇有高樓的切割,冇有燈光的汙染,隻有一整片鋪到天際的深藍色,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著,遠山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靜靜地伏在天邊。她看到北鬥七星,在同樣的位置,隻是從這裡看過去,勺柄的方向似乎歪了一點點。

她想起幾周前在莫高窟的停車場,自己也這樣抬頭看過北鬥。

那時候她剛剛掛掉賈望海的電話,獨自站在漫天的星鬥下麵,周圍是沙漠的夜風。現在她坐在潮濕的青石階上,手裡是溫熱的茶,身邊是竹林。

好像什麼都冇有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你之前在墨坊說的那句話,”碧青忽然開口,“說‘光是好的’,你是在說光線,還是在說彆的。”

林嶼白冇有立刻回答,把相機放進身旁的防潮箱裡,扣好卡扣。

“都有。”

“什麼意思。”

“拍照的人等光,就像你等那些手藝。光不來,你拍不出生命。光來了,你按不下快門,它就走了。所以我說的光,有時候是時間,有時候是耐心,有時候是運氣。”

他頓了頓。

“有時候是人。”

碧青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杯,茶葉在杯底舒展開,一片一片沉下去。

“早點睡,”林嶼白站起來,“明天還要錄方爺爺的口述史。他說要唱一段墨工號子,隻有早上開嗓那一次。”

說完他就走進了民宿的門廳,門簾在他身後落下來,遮住了裡麵昏黃的燈光。

碧青把茶杯放在膝蓋上,深深吸了一口山裡的空氣。

口袋裡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一條低電量提醒。

螢幕左上角顯示她還有一個微信通知冇有讀,來自賈望海——那是她給他朋友圈的回覆權限設置。她點開看,發現他今晚翻過她的朋友圈。

那個頭像在她的照片下方出現,停留了幾分鐘,然後消失。冇有點讚,冇有評論,什麼都冇有留下,隻是來過。

她看著那個小得幾乎看不清的頭像照片,是他公司名片上的標準照。在莫高窟幽暗的洞窟裡看了很久壁畫之後,再看任何東西都覺得不夠深邃。

她關掉手機,把杯中涼掉的茶潑進竹林裡,轉身回了房間。

月亮從雲層後麵慢慢移出來,把整個徽州的山穀染成一片沉靜的銀灰色。溪水還在不遠處潺潺地流著,像一首冇有開頭也冇有結尾的歌。

賈望海把酒杯放在一旁,來回拖動著朋友圈的時間線,反覆看那張天井的照片。她寫的是“有人在三秒裡決定遺忘”,他不太確定那些人裡有冇有自己,不太確定她寫這句話的時候有冇有想到他。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發這句話。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淩晨一點翻她的朋友圈。

(第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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