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助小組成立之後,第一件需要解決的事,不是學習,而是許程落下的兩週課程。
他住院期間隻顧著和病房裡的小學生下五子棋,出院時地理冇落多少,數學卻已經從“聽不太懂”變成了“完全不懂”。
週三中午,許程抱著練習冊向組內宣佈:“我覺得我可能不適合參加月考。”
陳嘉禾正在背古詩,聞言抬起頭很是捧場的來了句:“那你適合參加什麼?”
“補考。”
“月考冇有補考。”
“那我適合直接放棄。”
林知夏拿走他的練習冊,翻了兩頁。
空了大半。
她沉默片刻:“你住院的時候,真是純下五子棋去了?”
“醫生讓我靜養。”
江野在旁邊補刀:“醫生讓你靜養,冇讓你停止思考。”
許程轉頭:“江野,我們現在是一個組的。”
“所以?”
“說話可以稍微溫暖一點。”
“哦。”
江野把課本甩給他:“先把例題看了。”
“看不懂。”
“看不懂再問。”
“哪裡都看不懂。”
江野翻到第一章第一個例題,在空白處寫下兩個公式。
“現在看。”
許程湊過去,認真看了半分鐘。
“好像懂了一點。”
林知夏在前麵評價:“這就是知識的溫暖。”
江野冇理她。
四個人的小組,每天午休抽出二十分鐘,算是為數不多的放鬆時間,還能學習。
許程平時看著冇個正形,講地理倒很清楚,畢竟是個能手畫世界地圖的怪物。
“所以你看,題目如果說這一側堆積物比較厚,先彆急著選。”
他在紙上畫了一條彎曲的河道:“得看河流流向,還得看凹岸凸岸。隻背‘凹岸侵蝕、凸岸堆積’,有時候會被圖繞進去。”
江野看了兩眼:“你這個箭頭畫反了。”
許程低頭。
“……不影響理解。”
“影響。”
“不講不講。”
林知夏忍著笑:“許老師,嚴謹一點。”
許程歎氣:“你們對老師一點都不尊重,一日為師,終身……”
話冇說完,三個草稿本砸在頭上。
靠著這種不算高效、但還算熱鬨的方式,幾個人慢慢熟絡起來。
國慶假期前一天,班裡的小心思早就按捺不住飛出了校門。
最後一節自習課,周老師總結了假期作業清單。語文三套專題,數學兩張綜合卷,英語兩張模擬卷,文綜有單獨的背誦和練習。
體育委員韓敘趴在桌上:“老師,三天假期為什麼有七天作業?”
周老師頭也冇回:“因為我對你有額外期待,你值得。”
全班大笑,氛圍難得一鬆。
韓敘繼續耍寶:“我要回老家。”
“作業可以跟你一起回。”
“路上暈車。”
“那你住車上得了。”
周老師寫完最後一項,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彆想著把作業全堆到最後一天。月考就在假期後,你們自己把握。”
放學鈴一響,班裡迅速亂成一片。
許程一邊往書包裡塞卷子,一邊提議:“要不我們找一天一起寫作業吧。”
陳嘉禾問:“去哪兒?”
“圖書館?”
“國慶圖書館肯定很多人。”
“那去青禾書店,二樓有自習區。”
林知夏覺得可行,拿出便簽:“哪一天?”
“明天?”
“我明天要去外婆家。”
“二號呢?”
陳嘉禾點頭:“我可以。”
許程轉向江野:“你呢?”
“不去。”
“為什麼?”
“浪費時間。”
“怎麼會浪費時間?”
林知夏說:“正好一起複習。”
“在家也可以。”
“但許程不會。”
“他可以空著。”
許程在旁邊聽得心涼:“這就是說好的互幫互助嗎,太傷心了。”
江野把最後一本書塞進書包:“自己先做,做不出來發題。”
林知夏看著他:“你微信呢?”
“不怎麼用。”
“你……那怎麼發題?”
“拍下來,開學再問。”
她還想說話,江野已經拎著書包走了。
趙昀在七班門口等了半天,見他出來,立刻搭住他的肩。
“哥們,你們班放學怎麼這麼慢?”
“開會。”
“什麼會?”
“研究怎麼拯救差生。”
趙昀朝教室裡看了一眼:“你當上學習委員了?”
“冇有。”
“那你拯救誰?”
江野拍開他的手:“你。”
“我不用拯救,我這次月考目標明確,穩住班級倒數四十。”
兩個人沿著樓梯往下走。
到了轉角,趙昀忽然回頭,正好看見林知夏抱著書包從七班出來。
“你前桌。”
“我看見了。”
“她剛剛是不是在偷看你?”
“冇有。”
“我視力五點二。”
“腦子二點五。”
趙昀嘖了一聲:“江野,我發現你最近說話越來越難聽了。”
江野冇接話。
他走出教學樓,停在自行車棚前,低頭開鎖。
身後傳來腳步聲。
“江野。”
林知夏追上來,手裡還拿著剛纔那張寫日期和地址的便簽。
“又乾什麼?”
“二號下午一點,青禾書店。”
“不去。”
“我知道。”
她把便簽遞過來:“地址寫給你,你要是臨時改變主意,可以來。”
江野冇接,林知夏就把便簽塞進了他校服口袋,動作自然。
“二號見。”
“不去。”
“那開學見。”
她轉身走了。
趙昀在旁邊看完全過程,臉上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江野推著自行車往外走。
“說。”
“她為什麼覺得你會去?”
“不知道。”
“那你會去嗎?”
“不會。”
二號中午十二點四十分,江野站在青禾書店門口,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書店離學校兩站公交,位置不難找。門外擺著幾盆長勢一般的綠蘿,玻璃門上貼著營業時間,裡麵開著空調,安靜得和外麵的街道像兩個世界。
江野推門進去。
書店一樓賣書,二樓是閱讀區。
他剛上樓,就看見靠窗那張長桌坐著三個人。
許程對著數學卷子發呆,陳嘉禾戴著耳機背作文,林知夏低著頭,正在草稿紙上演算。
她今天冇穿校服,淺色衛衣,頭髮紮得比平時高一些。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江野時明顯笑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江野拉開對麵的椅子:“路過。”
許程看了眼樓下。
“你家住這附近?”
“不住。”
“那你路過得挺遠。”
陳嘉禾摘下一邊耳機,笑了笑:“給他留點麵子。”
江野把書包放下:“再說我走了。”
林知夏立刻把桌麵清出來:“冇人說你 ,坐坐坐。”
語氣裡那點冇藏住的高興,比她臉上的笑意更明顯。
江野坐到她對麵,拿出數學卷。
本來是早就要做完的,但是想著要是來了不寫作業不太好,就留到了今天。
四個人各自做題,遇到問題才低聲討論,書店裡放著很輕的鋼琴曲,偶爾有人翻書,紙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下午兩點多,許程在一道證明題上卡了十幾分鐘。
江野看完他的步驟:“第一行就錯了。”
“哪裡?”
“這裡不能直接平方。”
“為什麼?”
“因為你不知道兩邊符號。”
許程聽完,恍然大悟地劃掉半頁草稿。
林知夏正好也做到這一題,拿著卷子轉過來:“零點分段法,要分類討論吧?”
“嗯。”
“是不是要分三種?”
“四種。”
“為什麼?”
江野把草稿紙拉到兩人中間,寫出條件。
林知夏身體微微前傾,盯著他的筆尖。許程也湊過來,三個人圍著一張紙,陳嘉禾默默挪開了自己的水杯。
十分鐘後,許程終於聽懂。
“原來這麼簡單。”
江野放下筆:“簡單你錯半頁?”
“我是在給你發揮的機會。”
“謝謝,不需要。”
林知夏低頭重新做題,寫到一半,忽然輕笑了一聲,用腳踢了踢江野。
江野看她:“乾什麼?”
“冇什麼。”
“有病?”
林知夏翻了個白眼:“能不能好好說話。”
江野看了她一會兒,像是在認真思考怎樣纔算“好好說話”。
“你今天挺好看的。”
話一出口,江野自己先頓住了。
他的視線飄忽了一下,落在桌角的那盆綠蘿上,葉子蔫了半邊,也不知道多久冇澆水了。
“隻是今天嗎?”
反應過來的林知夏怔了怔,似乎也冇有意識到這是自己能說出來的話,連忙捂住臉。
江野則趕緊低下頭看題,隻不過遲遲冇有寫出答案,草稿本被畫得亂七八糟。
……
下午四點,學累了的幾人準備下樓逛逛,放鬆一下心情。
書店隔壁有家奶茶店,門口排了不少人,許程請客。
“江野,你喝什麼?”
“不喝。”
林知夏替他回答:“無糖檸檬水。”
江野看她:“你又知道了?”
“猜的。”
“你挺會猜。”
許程排著隊,嘴裡念著:“陳嘉禾七分糖,林知夏三分糖,江野無糖,挺會喝。”
等飲料的時候,陳嘉禾去了衛生間。
林知夏站在屋簷下背單詞。
江野掃了一眼:“還在背?”
“等著也是等著。”
“你月考想考第幾?”
“第一。”
她回答得很快,冇有故作謙虛。
江野點了點頭:“之前第一是蘇妍?”
“嗯。”
“她各科都很穩。”
“所以纔想超過她。”
林知夏把單詞本合上,神情坦蕩:“想考第一又不丟人。”
“不丟人。”
“那你呢?”
“什麼?”
“你月考想考第幾?”
江野隨口應道:“前五。”
“英語九十二還想進前五?”
“數學一百五為什麼不能想?”
“真囂張。”
“你也是。”
林知夏傲嬌的抬了抬下巴:“那說好了,我爭第一,你進前五。”
“有什麼好處?”
“你進前五,我請你吃糖醋排骨。”
“不如不進。”
她忍著笑:“那換一個,你說。”
江野看了她一會兒:“還冇想好,等成績出來再說。”
店員喊到號碼。
林知夏轉身想去幫忙拿飲料,走了兩步,又回頭:“那你彆賴賬。”
江野站在原地,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口袋裡還放著那張寫有書店地址的便簽,摺痕被壓得很平:“騙人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