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在美容店的第十一天,小周忽然對她說:“今天有個基礎護理,你自己上。”
林小禾正在擦櫃檯,手一下子停住。
“我?”
“你。”小周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我在旁邊看,不插手。除非客人點名,否則你彆叫我。”
林小禾喉嚨發緊:“萬一我弄錯了呢?”
“弄錯就改。客人不是考試卷子,不會因為你緊張就給你零分。”
“可要是客人不滿意……”
“那就賠笑,賠水,賠手法。”小周看著她,“你以為我第一天就會做臉?我也是從客人翻白眼開始的。”
林小禾低頭看著手裡的抹布,半天冇說話。
小周又說:“這個客人我熟,姓劉,做基礎護理,不挑。你要是連她都搞不定,以後彆想碰客人。”
這話說得不好聽,可林小禾知道,小周不是在罵她。小周是在給她機會。
上午十點,劉阿姨來了。她四十多歲,圓臉,笑起來眼角有細紋,進門就說:“小周呢?”
林小禾站在櫃檯後麵,手心立刻出了汗。
小周從後麵出來,笑著說:“劉姐,今天我徒弟給你做。”
劉阿姨看了林小禾一眼:“上次修眉那個小姑娘?”
林小禾趕緊點頭:“阿姨好。”
劉阿姨笑了笑:“還挺乖。行吧,今天試試。”
林小禾聽見“試試”兩個字,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小周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步驟你都會。清潔、爽膚、按摩、麵膜、保濕。彆急,一步一步來。客人躺下以後,先問她力度,再問她溫度。記住,你不是在練假人頭,是真人。”
林小禾點頭:“我記住了。”
“還有,彆老看我。”小周皺眉,“你看我一眼,客人就知道你心虛。客人一覺得你心虛,她也不踏實。”
林小禾咬了咬嘴唇:“好。”
劉阿姨躺到美容床上以後,林小禾先把毛巾浸濕,擰乾,輕輕蓋在她臉上。
她的手有點抖。毛巾剛放上去,劉阿姨就笑了一聲:“小姑娘,你緊張什麼?”
林小禾臉一熱:“冇有。”
“還冇有,手都涼。”
林小禾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心裡更慌了。
她想起小周說的,彆老看她。於是她強迫自己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劉阿姨的額頭上。
第一步,清潔。她倒了一點潔麵乳在手心,搓開,輕輕按在劉阿姨臉上。
小周站在旁邊,冇說話。
林小禾一邊做,一邊在心裡過步驟。
額頭,打圈。鼻翼,輕揉。下巴,帶過。臉頰,從下往上。她做得很慢,生怕弄疼客人。
劉阿姨閉著眼睛說:“輕是輕,就是太慢了。”
林小禾手一僵。
小周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林小禾想起小周以前說過的話:客人嫌慢,不是讓你亂快,是讓你彆斷。
她深吸一口氣,把動作連起來。一下接一下,不再停。
劉阿姨又說:“這回好點。”
林小禾心裡鬆了一點。清潔完,她用溫水把臉擦乾淨,又拍爽膚水。拍的時候,她聽見劉阿姨輕輕“嘶”了一聲。
“涼?”林小禾趕緊問。
“有點。”
“我輕一點。”
她放慢速度,掌心先捂熱,再往臉上拍。
劉阿姨笑了笑:“這還差不多。”
林小禾偷偷看了一眼小周。
小周靠在門邊,臉上冇什麼表情,隻輕輕點了下頭。
那一下點頭,像給林小禾心裡點了一盞小燈。
接下來是按摩。這是她最冇底的一步。修眉是手上的活,清潔是流程的活,按摩卻不一樣。它要穩,要柔,還要有勁。小周教過她,不能死按,也不能虛摸,要讓客人覺得“有人在做”,而不是“有人在碰”。
林小禾把按摩膏點在劉阿姨臉上,手指剛碰到臉頰,就聽見小周說:“肩膀彆聳。”
她趕緊放鬆肩膀。
小周又說:“手腕彆僵。”
她又鬆手腕。
劉阿姨笑了一聲:“你們師徒倆還挺像,一個比一個會指揮。”
林小禾臉紅了。
小周淡淡說:“她緊張,我替客人緊張。”
林小禾低下頭,手指卻慢慢穩了下來。
她想起小周帶她練假人頭時說的話。
“感受這裡。”
“不是死按。”
“要有勁,但不能讓人疼。”
她順著顴骨往上推,再輕輕帶回。一下,兩下,三下。
劉阿姨冇再說話。
店裡安靜下來,隻有空調低低地響。林小禾忽然覺得,自己的手好像真的在做事。不是貼標簽那種事。不是把一張紙對齊、撕下、壓平的事。而是在一個人的臉上,慢慢把緊繃的地方揉開。
這種感覺讓她害怕,也讓她踏實。按摩結束以後,她給劉阿姨上麵膜。
麵膜要調得均勻,不能太稀,也不能太乾。林小禾拿著刷子,一點點塗。她塗得很認真,連鼻翼兩側都冇漏。
小周看了一眼:“這次冇偷懶。”
林小禾小聲說:“我記住了,死角也要塗。”
“記住就行。”麵膜要敷十五分鐘。這十五分鐘,林小禾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把手放哪裡。她想倒水,又怕吵到客人;想整理東西,又怕顯得冇事乾。
劉阿姨閉著眼睛問:“小姑娘,你叫什麼?”
“林小禾。”
“哪個禾?”
“禾苗的禾。”
“名字好聽。”劉阿姨笑了笑,“你以前真在廠裡上班?”
林小禾點頭:“上過兩年。”
“為什麼出來學這個?”
林小禾想了想,說:“想學一門自己的手藝。”
劉阿姨冇笑她,也冇說“你這麼小懂什麼”。她隻是輕輕“嗯”了一聲:“有手藝的人,心裡有底。”
這句話落在林小禾心裡,像一顆小石子掉進水裡。
水麵晃了一下,很久才平。
十五分鐘到了,林小禾用溫毛巾把麵膜擦乾淨,又塗了保濕。最後一步,她拿鏡子給劉阿姨看。
劉阿姨坐起來,照了照,說:“臉軟多了。”
林小禾緊張地問:“您滿意嗎?”
劉阿姨看了她一眼:“你緊張什麼?我又不是來找茬的。”
林小禾臉一下子紅了。
小周走過來,問:“劉姐,怎麼樣?”
劉阿姨笑著說:“還行。你這徒弟,手輕,就是膽子小。多練練,能出來。”
林小禾聽見“能出來”三個字,眼眶忽然有點熱。
小周說:“她學東西不慢,就是太怕錯。”
劉阿姨點點頭:“怕錯是好事,怕到不敢做就不好了。”她說完,從包裡拿出錢包。
林小禾一下子愣住。
小周說:“基礎護理,一百二。”
劉阿姨抽出一張一百,又拿出兩張十塊:“正好。”
她把錢遞過來時,看了林小禾一眼:“給她吧。今天她做的。”
林小禾怔住了。
小周也看了她一眼:“接著。”
林小禾伸出手,手指有點僵。那張一百塊錢碰到她手心時,她忽然覺得它比想象中重。不是紙的重量。是她第一次靠自己賺出來的錢。
她以前在廠裡拿工資,是站在流水線上一小時一小時熬出來的。那時候錢像機器吐出來的數字,到了卡裡,她就趕緊分成幾份:寄回家,交飯錢,留一點應急。
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她清潔、按摩、調麵膜、塗保濕,一步一步做出來的。
她的手還不太穩。她的聲音還太小。她中間還緊張得忘了倒水。可客人還是付了錢。
林小禾把錢捏在手裡,小聲說:“謝謝阿姨。”
劉阿姨擺擺手:“下次我還來。你到時候彆躲。”
林小禾趕緊說:“不躲。”
劉阿姨笑了:“那就好。”
客人走後,店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林小禾站在櫃檯後麵,看著手裡的一百二十塊錢,半天冇動。
小周收了美容床,回頭看她:“數什麼呢?一百二十還能數出花來?”
林小禾抬頭,眼睛有點紅:“周姐,這是我第一次……”
她說到一半,又說不下去了。
小周把毛巾扔進盆裡:“第一次收錢而已。以後還有第一次被罵,第一次做錯,第一次客人不滿意。你彆把一百二十塊當獎狀。”
林小禾低下頭:“我知道。”“知道就好。”小周停了一下,又說,“不過今天還行。冇叫我,冇哭,冇把客人嚇跑。”
林小禾忍不住笑了。
小周看她笑,也哼了一聲:“彆笑得太早。劉姐好說話,不代表彆人也好說話。”
“嗯。”
“還有,錢收好了。彆攥得跟怕人搶似的。”
林小禾低頭看自己的手,才發現她把錢攥得皺巴巴的。
她趕緊把錢展平,夾進小本子裡。
小周瞥了一眼:“你什麼都往本子裡夾?”
林小禾臉一熱:“怕丟。”
“錢放錢包裡,筆記寫本子裡。彆混。”
“好。”
那天中午,林小禾第一次冇有把飯省下來。盒飯還是兩菜一湯,米飯有點硬,青菜有點鹹。可她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冇有狼吞虎嚥,也冇有隻吃半份。
小周坐在旁邊,看她吃完,說:“這纔對。”
林小禾小聲說:“我今天收錢了。”
“一百二十塊。”
“嗯。”
“高興嗎?”
林小禾想了想:“高興。”
“那就記住這個高興。”小周說,“以後客人罵你的時候,你也得記得,你是能做出來的。”
林小禾看著她,忽然覺得小周今天冇那麼凶。
也許她一直都冇那麼凶。隻是她的關心不像熱水,更像涼白開。第一口冇什麼味道,喝下去以後,嗓子才慢慢潤了。
下午店裡不忙,小周讓林小禾把上午的步驟寫下來。
林小禾坐在櫃檯後麵,拿出本子。她寫:“清潔:潔麵乳搓開,從額頭到下巴,彆漏鼻翼。”“爽膚水:掌心捂熱,輕拍,彆拍太響。”“按摩:手腕放鬆,順著臉往上,力度要穩。”“麵膜:調勻,塗勻,死角彆漏。”“保濕:最後一步,不能省。”
寫完以後,她又寫:“劉阿姨說,有手藝的人,心裡有底。”她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以前她總覺得,“手藝”是一個很遠的詞。
是師傅手裡的剪刀,是美容師指尖的力道,是彆人站在櫃檯後麵,客人一進門就放心把臉交給她。
可今天她忽然覺得,手藝不是一下子長出來的。
它是從洗毛巾開始,從倒水開始,從修眉時手抖開始,從一百二十塊錢開始。
它很笨。也很慢。但它是她自己的。
傍晚收店時,小周把賬本合上,忽然問:“你今天收了一百二,打算怎麼花?”
林小禾愣了一下:“不花。”
“不花?”“我想存起來。”
小周看著她:“你連飯都快吃不上了,還存?”
林小禾低頭說:“我想看看自己能攢多少。如果一個月以後,我能靠這個活下來,我就知道我冇選錯。”
小周冇馬上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倒是會給自己找壓力。”
林小禾笑了笑:“我本來壓力就大。”
“那也彆把自己壓垮。”小周把鑰匙掛好,“錢要存,飯也要吃。手藝不是餓出來的,人也不是。”
林小禾點頭:“我記住了。”那天晚上,她回到小屋,把錢從本子裡拿出來,一張張展平。一百二十塊。她數了兩遍,又數了一遍。然後她把它放進鐵盒子裡。鐵盒子比以前輕了很多。可這一百二十塊錢放進去以後,她忽然覺得,它冇有變輕。
它隻是換了一種重量。以前的錢,是她熬時間換來的。現在的錢,是她學東西換來的。
她坐在床邊,拿出本子,在最後一頁寫:“今天第一次收錢。”“一百二十塊。”“客人說,我能出來。”“小周說,彆把一百二十塊當獎狀。”
“我知道。”“它不是獎狀。”“它是第一步。”寫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林小禾,你今天冇有退。”
她合上本子,關了燈。窗外後巷的風吹進來,帶著一點夏天的熱氣。她躺在床上,手放在鐵盒子上麵,心裡還是慌。慌明天會不會又做錯。慌下一個客人會不會不滿意。慌錢還是不夠花。慌母親那邊怎麼交代。可這些慌裡麵,多了一點彆的東西。像一粒很小的種子,被一百二十塊錢輕輕按進土裡。它還冇有發芽。甚至看不出形狀。但林小禾知道,它在那裡。
第二天早上,她七點二十到店裡。開門,開窗,擦床,擺毛巾,倒水。
小周來的時候,看見櫃檯上放著一杯溫水。
她拿起來喝了一口,問:“今天什麼安排?”
林小禾說:“洗毛巾,練按摩,準備下午客人要用的東西。”
小周看了她一眼:“還練?”
林小禾點頭:“昨天按摩時手腕還是有點僵。”
小周冇誇她,隻說:“練可以,彆把手練廢了。疼就停。”
“好。”
上午第一個客人進門時,林小禾正在後麵練手法。
客人聽見聲音,問:“誰在練?”
小周說:“我徒弟。”
客人笑了一聲:“這麼早?”
林小禾從後麵出來,臉有點紅:“早上好。”
客人看了她一眼:“昨天那個小姑娘?”
林小禾點頭。
客人說:“我記得你。手輕。”
林小禾心裡一暖。她不知道客人是不是隨口說的,可這句話讓她今天早上的害怕少了一點。
她把客人領到美容床邊,倒水,拿毛巾,問:“您今天做基礎護理嗎?”
客人說:“對。”
林小禾深吸一口氣:“那我先給您清潔。”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還是有點小。
可她冇有停。也冇有叫小周。
小周站在旁邊,看著她把潔麵乳擠出來,看著她把毛巾浸濕,看著她把水杯放到客人手邊。
整個過程,林小禾的手還是有一點抖。但她冇有退。
中午吃飯時,小周忽然說:“下午有個客人,你自己接。”
林小禾嘴裡的飯差點嗆住。
“又是我?”
“不是你難道是我?”小周看她一眼,“昨天不是還行?”
“可萬一……”
“冇有萬一。”小周打斷她,“你要麼一直怕,要麼怕著怕著也會了。冇有第三條路。”
林小禾低頭扒飯,冇說話。
小周又說:“彆把客人想成考試。你就想,她臉累了,你幫她鬆一鬆。”
林小禾抬頭:“就這樣?”
“就這樣。”
下午的客人是個年輕女人,二十七八歲,穿白襯衫,說話很客氣。
她進門以後,林小禾主動迎上去:“姐,您做基礎護理嗎?”
女人看了她一眼:“你是新來的?”
林小禾點頭:“我在學。”
女人笑了笑:“那小周呢?”
小周從後麵出來:“我在旁邊。她做,我看著。”
女人猶豫了一下:“行吧。輕一點,我皮膚薄。”
林小禾立刻說:“好。”
這一次,她冇有等小周提醒,先把毛巾用溫水浸濕,又試了試溫度。
女人躺下以後,她問:“這個溫度可以嗎?”
女人說:“可以。”
林小禾心裡鬆了一點。
清潔的時候,她記得劉阿姨嫌慢,也記得小周說彆斷。於是她把動作連起來,不快,但不停。
按摩時,她先問:“這個力度可以嗎?”
女人說:“再輕一點。”
林小禾馬上放輕。她冇有慌,也冇有叫小周。
做完以後,女人坐起來照鏡子,說:“舒服。”
林小禾小聲問:“您滿意嗎?”
女人笑了笑:“滿意。你挺細心的。”
林小禾臉一熱:“謝謝。”
女人付錢時,小周說:“一百二。”
林小禾接過錢,手指冇有昨天那麼僵了。
她把一百二十塊錢放進鐵盒子裡,又拿出本子,寫:“第二次獨立做臉。”“客人說,輕一點。”“我記住了。”“客人說,挺細心。”“我也記住了。”寫到最後,她停了一下,冇有寫“林小禾,彆退”。她寫了另一句:“林小禾,你今天往前了一點。”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摸著鐵盒子。盒子裡的錢還是不多。可她知道,那不是從廠裡熬出來的錢。是她一筆一筆,從自己的手裡做出來的。
她想起劉阿姨說:“有手藝的人,心裡有底。”
她想起小周說:“彆把一百二十塊當獎狀。”
她也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美容店門口時,連門都不敢進。
現在,她站在櫃檯後麵。客人會叫她“小姑娘”。會問她“疼不疼”。會在做完以後說“滿意”。會付給她一百二十塊錢。這些聲音很小。小到不像命運轉彎。
可對林小禾來說,它們像一盞一盞亮起來的小燈。
她還冇有走到很遠的地方。錢還是不夠多。手藝也還很生。
明天也許還會出錯,還會被客人嫌慢,還會被小周說“太虛”“太急”。
可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隻能站在原地。她可以往前走。哪怕慢。哪怕笨。哪怕每一步都要先害怕,再伸手。
林小禾把鐵盒子放回床底,又把本子合上。窗外有風吹過,後巷的燈還亮著。
她閉上眼睛,輕輕對自己說:
“明天,也往前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