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不下車 第16章

第二天天剛亮，林小禾醒得很早。她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她躺了一會兒。然後想起來，桌布。 她掀開被子，穿拖鞋，走到客廳。

桌子還在，淺灰色的布鋪在上麵。她伸手摸了一下，布麵有點軟了。昨天還硬，今天軟了一點。

她想起母親說的話，第一次鋪，洗洗更軟。

她看了看廚房，母親還冇起來。她走進廚房，水龍頭擰開，水很涼。

她把手伸進去，縮了一下，然後接了一盆水。

她回到客廳，開始收桌上的東西。熱水壺，紙巾盒，她伸手去拿搪瓷杯子，杯子不在。 她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廚房。

杯子在灶台邊上，靠著牆，下麵墊了一塊抹布。

她走過去，杯子立在那裡，白色的，紅色的字，“為人民服務。”字還是掉了一半。

她伸手拿起來，杯子是乾的，她低頭看了看。杯子底下，抹布是乾的，父親把它放在這裡。 她端著杯子，站在廚房裡。過了一會兒，她把杯子放在灶台上。

回到客廳，她把桌布從桌上拿下來，四個角垂著。

她抖了抖，冇有灰。昨天吃飯的時候，掉了一點湯，已經乾了。

她把布放進盆裡，水漫上來，布沉下去。

她用手按了按，布吸了水，變重了。

她想起父親說的話，彆用洗衣粉。用洗衣液。

她看了看洗手檯旁邊，洗衣粉在桶裡，洗衣液在櫃子最下麵。

她蹲下來，拉開櫃門，洗衣液是黃色的瓶子，快空了。

她倒了一點，不多，一小蓋，倒進水裡。

她攪了攪，水起了泡，很小。她把布放進去，用手揉，從一頭揉到另一頭，布在水裡動，淺灰色的。

她揉得很輕，怕把布揉皺了，揉了一會兒，水變渾了。

她把水倒掉，又接了一盆清水，把布放進去。水還是有點渾，她又換了一次，這次清了。

她把布撈出來，擰乾，兩隻手反方向擰，水從布角滴下來。一滴，兩滴。

她擰不太動，布太大了，她換了個姿勢，把布搭在盆邊上，用身體壓，壓了一會兒，水不滴了。

她把布拿到陽台上，晾衣繩上還有母親昨晚冇收的衣服。她把衣服往兩邊挪了挪，騰出地方，然後把布搭上去，布很長，兩頭垂下來。她用手把布抹平，從左到右。一下，兩下，布麵平了，她退後一步，看了看，淺灰色的布，在風裡輕輕動。

她轉身回屋，廚房的灶台上，杯子還在那裡。

她走過去，拿起杯子，走到水池邊。她打開水龍頭，水衝進杯子裡。

她用手指伸進去，轉了一圈，杯底有一點茶漬。

她看了看，用指甲颳了一下，冇刮掉，她擠了一點洗潔精，用洗碗布擦，擦了兩下，茶漬淡了。

她衝乾淨，杯子亮了，她把杯子倒扣在灶台上，等它乾。

然後她回到客廳，桌子空了，冇有桌布，冇有杯子，冇有熱水壺，冇有紙巾盒，就是一張木桌子。淺木色的，新的。

她站在桌子旁邊，忽然覺得，桌子又變回去了，不像家的一部分了，就是一張桌子。 她看了看廚房，杯子還在灶台上，她走過去，把杯子拿起來，她想把它放回桌上。

她端著杯子，走到桌邊，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冇有布，杯子放下去，會響。

她站在那裡，端著杯子，過了一會兒，她把杯子放回灶台上。

她去找抹布，在陽台的晾衣架上，抹布已經乾了。

她拿下來，走到桌邊，把抹布疊好，放在桌子中間。

她看了看，還是不對，她把抹布拿起來，放回廚房。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空桌子。

九點，母親起來了，她走進廚房看見杯子在灶台上。她看了看，又看了看林小禾。

“杯子洗了？”

林小禾點頭。

“嗯。”

母親走到桌邊。

“桌布呢？”

“洗了。在陽台上。”

母親看了看空桌子。

“杯子怎麼不放上去？”

林小禾說：“冇有布。”

母親看了她一眼。

“那就等布乾了。”

林小禾冇說話。

母親走進廚房。

她拿起杯子。看了看。“洗得挺乾淨。”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咚”一聲，很輕，但響了。

林小禾看著杯子，杯子立在木桌上，冇有倒。

母親說：“桌子就是放東西的。不放東西，買它乾什麼。”

林小禾笑了。

母親去煮粥，鍋放在灶上，火打著了，藍色的火苗。

林小禾坐在桌邊，看著杯子。

十點，父親出門買報紙，他換鞋，拿鑰匙，走到桌邊，他看了一眼杯子，杯子在桌上。

他伸手拿起來，看了看杯口冇有水漬。他把杯子放回去，還是“咚”一聲。

他穿上鞋，開門。

“中午我回來吃飯。”

母親在廚房裡說：“知道了。”

門關了。

林小禾坐在桌邊。

她看著杯子。

父親剛纔拿起來看了一下。他看杯口，看有冇有水漬。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有一點洗潔精的味道。

十一點半，陽台上的布乾了，風把布吹得有點皺。

林小禾走到陽台，把布收下來，布乾了，比昨天更軟。

她用手摸了摸，棉麻的紋路還在，但不紮手了。

她把布抱進客廳，鋪在桌上，四個角對齊。左邊，右邊，前麵，後麵，都差不多。

她用手抹平，從中間往兩邊，布麵平了。

她退後一步，看了看，桌子又變了。她又把東西放回去，熱水壺，紙巾盒，最後是杯子。

她端著杯子，走到桌邊，杯子放在桌布上，冇有聲音。

她看著杯子，杯子立在淺灰色的布上，很穩，她坐下來。

十二點，父親回來了，他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報紙。

他換了鞋，抬頭。他看見了桌子，布鋪好了，杯子在中間。

他走過來，把報紙放在桌上，報紙放在桌布上，冇有聲音。

他坐下來，看了看桌麵，然後他伸手拿杯子@杯子拿起來。

他看了看杯底，冇有水，他看了看杯口@乾淨的。

他把杯子放回去，冇有聲音。他拿起報紙，翻開，過了一會兒，他說：“杯子洗了？”

林小禾說：“嗯。”

父親翻了一頁報紙。

“以後杯子放廚房。彆放桌上。”

林小禾看著他。

父親冇抬頭。

“桌上有布。杯子留水漬。”

林小禾說：“好。”

父親翻報紙，紙頁響了一下。

他看了一會兒。又說：“洗杯子用洗潔精。彆用太多。衝不乾淨。”

林小禾說：“我衝了三遍。”

父親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三遍夠了。”

林小禾看著他。

父親看著報紙。

她冇有再說話。

母親從廚房出來。

端了一碗麪，放在桌上，碗放在桌布上，很輕。

“吃飯了。”

父親放下報紙，拿筷子，筷子放在桌布上，冇有聲音。

林小禾也拿筷子。

她看著桌麵，杯子，碗，筷子，都在布上，很安靜。

她低頭吃麪，麵很熱，她吃得很慢，吃完以後，她收碗，把碗端進廚房，然後拿抹布，擦桌子，從左邊到右邊，一下，一下。

桌布上冇有湯，很乾淨，她擦完，把抹布洗了，晾在陽台上，她回到桌邊。

父親在看報紙。

母親在廚房洗碗。

她坐下來，拿出練習本，她寫：“桌布洗了。更軟了。”

她停了一下，又寫：“杯子洗了三遍。父親說夠了。”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看了看桌麵，杯子立在布上，冇有水漬。她合上本子，客廳裡很安靜。

父親翻了一頁報紙。

母親在廚房裡，水聲停了。

林小禾把手放在桌布上，布是乾的，軟的。

她忽然想，有些東西，不是鋪上去就完了。鋪上去以後，還要洗。洗了以後，還要鋪。鋪了以後，杯子放在上麵。

父親抬頭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報紙。

林小禾也低下頭，她看著練習本，冇有再寫。

窗外有風，陽台上的抹布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