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43章 舊情

王雲禮引眾人入城，尋了間臨河的客棧落腳。庭院中老槐枝影婆娑，簷下燈籠搖曳如星子墜入人間，光影在青磚小徑上織出明暗交錯的綢緞。

引眾人至二樓雅間，案幾上早已備好酒菜：青花瓷碗盛著清蒸鱸魚，玉壺斟滿皖南特有的竹葉酒，香氣氤氳間，王雲禮親自為眾人斟酒，指尖微微發顫，酒液在杯中泛起漣漪。

“諸位一路風塵，先飲一杯暖暖身子。”他舉杯苦笑，眉間愁緒如墨凝滯，“這酒是家父昔日最愛，他說‘濁世紛擾，唯清酒可滌心……’”。喉頭滾動間，似有千鈞重擔壓胸。

他起身推開雕花木窗，夜風裹挾著河麵水汽湧入，燭火倏忽明滅，映得他麵容半明半暗，恍若被歲月割裂的殘影：“四年前，太子殿下微服巡視皖南，家父為巡撫作陪。期間，殿下見父親直言諫政，不避權貴，讚其‘如竹有節’，自此引為知己。”

他斟酒入盞，酒液濺出杯沿，洇濕了袖口，彷彿將往事的血淚一同暈染開來，“後不到一年沈大人便被誣陷通敵叛國……”

沈若檸指尖攥緊絹帕，絹邊皺褶如她心緒般千絲萬縷。陸九淵在她身後輕撫其背，掌心溫度透過衣衫滲入她顫抖的肩胛，無聲安撫中，他悄然調整了站位，將自己化作一道屏障，隔絕了窗外凜冽的夜風。

陸九淵目光掃過沈若檸泛白的指節，忽而抬手，以指尖輕輕按住她攥緊絹帕的手，力道溫柔卻堅定，似在無聲承諾：“莫慌，我在。”他轉而望向王雲禮，眉峰微蹙，眼底沉澱著沉甸甸的肅穆：“王大人莫急，且慢慢道來。”

王雲禮深吸一口氣，額角沁出細汗：“諸位有所不知，梁王忌憚陸家兵權在握，但不敢直接構陷，隻能從交好的世家入手，勾結奸佞誣其通敵叛國。家父得知後，連夜撰寫諫書，直呈陛下，力證沈伯父清白——”

他聲音忽而哽咽，袖袍拂過案幾，震得酒盞輕顫，裂紋如蛛網蔓延，“可梁王權勢滔天，竟在朝堂上直接將沈大人定罪，若非太子殿下暗中周旋，家父恐已……恐已身首異處！”他一拳捶在案上，木紋裂開細痕，彷彿砸碎的是四年來積壓的憤懣。

陸九淵瞳孔驟縮，杯中酒液晃盪，卻未飲半滴，目光如炬穿透往事迷霧：“後來呢？令尊辭官後，可曾查到證據？”

王雲禮抹了把眼角，從袖中取出一枚竹製符節，符節邊緣斑駁，刻著“皖南王氏”四字：“家父隱退後，在竹林深處建草廬，暗中命我蒐集梁王府罪證。三年前，我查到梁王私通南疆的密信，可……可那信使卻被滅口，線索戛然而止！”

他忽而抬頭，目光灼灼望向陸九淵，“陸將軍，家父說您忠勇可托，若有一日您至鳳陽，定要將這符節交付與您，他說沈大人的冤情唯您能昭雪。”

沈若檸聞言，淚珠倏然滾落，墜入酒盞，漾開一圈苦鹹漣漪。她顫聲問道：“王大人，可還有其他線索？家父……家父蒙冤時，我尚年幼，諸多事皆懵懂不知……”

流螢扶住她發顫的肩，眼眶亦紅。陸九淵此刻悄然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傾身向前，以指尖輕柔拭去她頰上淚痕，動作間，他壓低聲音，嗓音如沉水烏木般溫潤：“若檸，莫哭。剩下的事交給我”他說著，將帕子疊好，輕輕塞入她掌心，掌心相觸的刹那，他微微收攏手指，似要將所有不安與疼痛都攏入自己懷中。

王雲禮忽而起身，推開雅間側門，引眾人至廊下。夜露沾衣，廊下燈籠的光暈將眾人籠入一片朦朧的暖黃中。他長歎一聲：“趙延昭官職大我，行事諸多掣肘，目前確無其他線索了……”

話音未落，陸九淵忽而轉身，將沈若檸引至廊柱旁，以掌心抵住她後背，穩穩扶住她發顫的身軀。他目光如磐，望向遠處河麵粼粼波光，聲音沉凝：“王大人，令尊的符節，我必以性命護之。至於梁王——他欠下的債，終要血償。”他說話時，指尖仍停留在沈若檸背上，一下一下輕拍，如安撫驚惶幼獸，亦如無聲立誓。

沈若檸倚在他臂彎，淚眼朦朧間，忽覺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衫滲入骨髓，彷彿將六年來孤懸於世的漂泊感，一寸寸熨帖妥帖。

她攥緊那方素帕，帕角繡著的並蒂蓮紋在掌心洇開，竟覺那苦澀酒香裡，悄然滲入一縷清冽的鬆柏氣息——那是陸九淵身上特有的味道，如他本人，沉默卻可靠，足以抵禦世間所有寒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一行人在推杯換盞間，氣氛漸漸熱烈起來。

酒樓內，雕花木窗半敞，夜風裹挾著河畔柳葉的清香湧入雅間，與杯中醇厚的酒香交織纏繞。案幾上，珍饈美饌已見殘影，蟹殼堆疊成小山，酒壺歪斜傾倒，琥珀色的瓊漿在青瓷盞中漾出粼粼波紋。

百裡煜斜倚在胡桃木椅上，一手執壺，一手拍桌，朗聲笑道：“王大人，你這‘千杯不醉’的名號，今日怕是要栽在我這‘酒缸’手裡了！”說罷，仰頭將酒液灌入喉間，喉結滾動如珠落玉盤，濺出的酒滴沾濕了衣襟繡著的金線鶴紋，他卻渾然不覺，反倒揮袖指著趴伏在桌邊的王允禮，笑得恣意：“瞧瞧，這醉態倒像是被秋風掃落的枯荷，連筷子都握不穩了！”

陸九淵雖與百裡煜對飲，目光卻如絲線般牽在沈若檸身上。見她第三次掩唇打哈欠時，眉梢微蹙，指尖在杯沿無意識地輕叩——那是他慣常的沉思姿態。

忽而，他擱盞起身，衣袖拂過案邊一盞將熄的燈芯，火星濺起，映得他眸中光影搖曳：“若檸，困了便去歇息吧。”聲音低柔如拂過柳梢的夜風，卻字字清晰。

沈若檸睫羽沾著倦意，朦朧點頭。流螢忙上前扶住她，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腕，輕聲嗔道：“姑娘這幾日總熬夜，再熬下去，身子可受不住。”

主仆二人向二樓客房踱去，廊間懸著的紗燈投下朦朧光影，沈若檸的裙裾掠過台階，繡著銀絲蘭花的裙角似被夜風托起，輕飄飄如雲絮。

陸九淵送至房門前，見流螢掩門時，忽又折返，從袖中摸出枚暖玉簪，塞入她掌心：“夜裡風涼，若她夢魘驚醒，將這簪子置於枕邊，可安神。”流螢訝然抬眸，見他耳尖泛紅，卻仍板著臉故作鎮定，忍俊不禁，掩唇應下。

待下樓時，廊下景象令陸九淵失笑——百裡煜醉意雖濃，卻仍撐著桌沿與王允禮“對峙”。王允禮癱軟如泥，口中喃喃：“梁王……梁王定在城南碼頭……”

百裡煜晃著酒壺，挑眉戲謔：“王大人這醉話，倒比醒時利索！說罷，城南碼頭藏著什麼？莫不是私藏了十艘酒船？”

話音未落，自己卻打了個踉蹌，險些撞翻燭台。陸九淵上前一步，穩穩扶住他，指尖按在他腕間穴位，酒氣混著他身上鬆柏香撲鼻而來：“醉貓兒，該歇了。”

百裡煜嗤笑一聲，反手勾住他脖頸，醉眼朦朧：“九淵，你這手……倒比醒酒湯還靈驗！”

窗外，河麵泊著的畫舫傳來絲竹聲，混著酒樓內殘席的喧笑，將夜色染得斑駁而鮮活。陸九淵望著二樓沈若檸客房透出的微弱燈影，袖中攥著那方未收回的素帕，掌心似還留著淚痕的溫度，唇角悄然綻開一絲旁人難察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