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44章 洛陽

晨光破雲，金芒刺透霧靄，陸九淵立於廊下，玄甲未卸，銀鱗在曦光中泛著冷冽寒光。他負手而立，脊梁如劍脊般挺直，眉峰凝霜，眸中寒意似能凍結晨露。

酒樓小廝欲上前添茶，觸及他冷峻目光，竟不自覺退了兩步。唯有沈若檸緩步走近時，他眉梢微融，側身讓出半步，衣袖拂過她鬢邊散落的髮絲，指尖懸在半空，終是改為輕叩廊柱，啞聲道：“若檸，風涼，披上鬥篷。”

流螢忙捧來狐裘鬥篷，他接過親手披上，眼底卻藏著旁人難察的柔光。雅間內，王允禮揉著宿醉的額角踉蹌而出，瞥見陸九淵腰間的玄鐵佩劍，怔了一瞬，拱手時袖口微顫：“陸將軍，昨夜失儀，多有怠慢……”

陸九淵頷首，聲如淬鐵：“王大人無需介懷，後麵的事，我自會徹查。……若遇梁王爪牙，你鳳陽皂台的人，莫要插手。”語氣冷硬如令，卻隱含護佑之意——他不願糾葛牽連旁人，亦不願沈若檸置身險境。

百裡煜裹著昨夜沾酒的袍子晃出，醉眼惺忪，仍扯著陸九淵臂膀嘟囔：“將軍，你那冷臉嚇跑了三個送早點的攤販……”

陸九淵甩袖抽臂，劍眉蹙起，斥道：“再聒噪，便把你綁在車頭當箭靶！”

話音未落，卻瞥見沈若檸掩唇輕笑，他喉間冷硬的字句忽而軟了三分，嗓音溫潤如融雪：“我們該啟程了，若睏倦，馬車裡備了暖爐與安神香。”

沈若檸對著王允禮微微福身行禮，隨後與陸九淵一同上了馬車。

百裡離開之前，緊緊摟著王允禮的肩膀，爽朗地說道：“下次再來鳳陽，我們一定要把酒言歡，珍重！”兩人相視一笑，彼此抱拳告彆。

隨著絕玄的一聲清脆鞭響，馬車緩緩啟動，逐漸遠去。王允禮目送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儘頭，這才轉身離開酒樓，踏上歸途。

落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光影，官道上，一行人的車隊緩緩前行。絕玄身騎一匹棗紅馬，馬尾在風中輕揚，他麵容冷峻，目光卻始終專注地落在前方。

百裡煜則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與他並肩而行，嘴裡叼著根草莖，時不時逗弄身旁的絕玄：“我說絕玄，你這張臉再板下去，怕是要比那古寺的佛像還肅穆了！要不笑一個給我瞧瞧？”

絕玄瞥他一眼，未言語，隻勒緊韁繩讓馬兒提速，百裡煜卻笑得愈發恣意，揚鞭追了上去，馬蹄聲在空曠的道路上清脆作響。

馬車內，沈若檸倚在軟墊上，手中捧著一卷詩集，陸九淵安靜地坐在她身側，偶爾翻動書頁，指尖劃過墨字時總忍不住偷偷瞥她一眼。流螢坐在車簾邊，輕輕搖著繪有蘭草的絹扇，涼風順著縫隙溜進來，拂過沈若檸的髮絲。

她聽著外麵百裡煜的玩笑和絕玄偶爾的無奈迴應，幾次都忍不住笑出聲來，銀鈴般的笑聲讓車內也染上幾分歡快。“百裡公子可真有趣，竟拿絕玄大哥打趣。”流螢邊笑邊道。

沈若檸眉眼彎彎，嘴角噙著笑意：“是啊，平日裡看絕玄總是一副冷麪模樣，倒不知他這般……經得起逗弄，你不護著點絕玄嗎”

陸九淵見她笑得眉眼彎彎，心中也如被暖陽拂過，嘴角不自覺上揚，指尖在書頁上頓了頓，輕聲道：“若你喜歡聽，我便讓百裡兄多講些趣聞。”

沈若檸搖頭輕笑：“那倒不必，這般自然最好。”

車隊不緊不慢地前行著，金黃的落葉隨風掠過車輪，偶爾有鳥雀掠過樹梢，鳴叫聲與馬蹄聲、談笑聲交織成曲。遠處洛陽城的輪廓漸漸清晰，巍峨的城牆在霞光中若隱若現，城門口人聲鼎沸，商販的吆喝與駝鈴聲隱約傳來。

百裡煜率先策馬奔至城門前，高聲呼道：“洛陽到了！今夜可得尋那醉月樓，喝他個痛快！”

絕玄終於難得露出一抹淺笑，應道：“就知道喝酒”馬車內的沈若檸聞言，掀開簾角望去，隻見夕陽將城牆染成橘紅，城樓上的旌旗隨風招展，彷彿一幅流動的畫卷徐徐展開。

她心中雀躍，回頭對陸九淵道：“這洛陽，果然不負盛名。”陸九淵點頭，目光溫柔地落在她臉上，彷彿連這秋日的風，都因她的笑意變得格外溫柔。

在洛陽的幾日，眾人可謂儘興而歸。他們登臨白馬寺，聆聽古刹梵音，撫摸斑駁石碑上鐫刻的經文；漫步龍門石窟，仰觀佛像莊嚴，驚歎匠人鬼斧神工之技；夜市之中，百裡煜拉著絕玄尋遍酒肆，醉月樓的牡丹釀香醇醉人，街邊攤的羊肉湯熱氣騰騰，沈若檸與流螢則偏愛那甜糯的牡丹餅，酥皮一碰便簌簌落下。

白日裡，陸九淵陪沈若檸在洛河畔閒逛，看漁舟往來如梭，聽商賈們談論洛陽的奇聞異事，偶爾有賣花女挎著竹籃經過，清香縈繞，沈若檸總會買幾支簪於鬢間。幾日下來，眾人對這座古都的喜愛愈發深厚，連向來寡言的絕玄，也悄悄將一枚洛陽特製的銅鈴係在了馬韁上。

這日清晨，天光微亮，一行人收拾行裝準備啟程。洛陽城門處，秋風捲起落葉，沈若檸回望那高聳的城樓，簷角銅鈴叮噹，彷彿仍在訴說這幾日的歡愉。“此去南疆，山高路遠，不知何時再回洛陽了。”流螢輕聲歎道，手中絹扇緩緩搖動，似在挽留這最後一絲涼意。

百裡煜卻豪氣一笑，拍了拍腰間酒壺：“怕什麼！南疆有更烈的酒、更奇的景，待咱們闖蕩回來，再回洛陽痛飲三百杯！”

客棧老闆笑著點頭，將一袋洛陽特產的糕點遞給流螢：“幾位官人小姐，路上若覺乏味，可嘗這牡丹酥，甜而不膩。”

車隊緩緩駛離，馬蹄踏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絕玄勒馬回望，隻見城門口漸遠，晨霧中，洛陽城的輪廓若隱若現，恍若一幅水墨畫卷。

沈若檸倚在馬車窗邊，指尖撫過風塵仆仆的車簾，心中既有不捨，又湧起對未知的期待。

陸九淵察覺她情緒，溫聲道：“南疆濕熱，我備了祛暑的藥丸，若覺不適……”話未說完，沈若檸已轉頭朝他一笑：“有你在，我自是安心。”她眼波流轉，映著晨光，陸九淵心中一暖，笑意悄然爬上眉梢。

車隊漸行漸遠，洛陽城的喧囂被拋在身後，前方山路蜿蜒，南疆的烈日與密林彷彿在遠處招手。百裡煜揚鞭策馬，高聲唱起不知名的山歌，歌聲在山穀間迴盪，驚起幾隻棲息的飛鳥。

流螢掀開簾角，望著天邊漸亮的朝陽，喃喃道：“南疆……會是什麼模樣呢？”沈若檸合上手中詩卷，望向遠方，嘴角微揚，彷彿已預見那片神秘土地上的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