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38章 妖孽

這日，流螢攙著沈若檸出了醉春樓，往市集走去。沈若檸步履虛浮，指尖攥著流螢的衣袖，似在強撐精神。

街邊攤販叫賣聲此起彼伏，她卻恍若未聞，隻覺腦中混沌如濛霧，眼前景物皆模糊晃動。流螢正欲替她買些安神香，轉身挑揀之際，忽覺袖間一空——再回頭，沈若檸竟已踉蹌著朝人潮深處走去。

“小姐！小姐！”流螢急喚，卻被人群擠隔，眼睜睜看著沈若檸如斷線風箏般飄搖前行。

沈若檸隻覺天旋地轉，頸間青痕忽如火燒般灼痛，記憶碎片在腦中爆裂，唯有一個名字反覆撕扯著她的意識：“流螢……流螢在哪……”她喃喃低呼，茫然四顧，卻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渾然不知。

正惶然間，三五個錦衣華服的浪蕩公子圍攏過來，為首者搖著摺扇，目光淫邪地逡巡她周身：“小娘子這般慌張，可是在尋人？巧了，咱們兄弟幾個，倒正知道‘流螢’在哪呢。”說著，便欲伸手攬她腰肢。

沈若檸一驚，後退半步，卻被另兩人堵住去路。她攥緊掌心，指甲幾乎掐入肉裡，卻半分招式也使不出，隻顫聲道：“你們……你們認識流螢？”那公子嗤笑一聲，湊近她耳畔：“自然認得。她如今正在——”

話音未落，忽聞一聲尖嘯破空——隻見一玄衣男子自屋簷倒掛而下，足尖勾著瓦簷，如鬼魅般懸於眾人頭頂。他眉目如刀，嘴角卻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邪笑，腰間佩劍未出，反將一把瓜子殼儘數潑向浪蕩公子們：“聒噪！”瓜子殼裹挾內力，竟如暗器般打得幾人哀嚎抱頭。

男子旋身落地，靴底碾過滿地瓜子，慢悠悠踱至沈若檸身前。他斜睨著沈若檸惶然的神情，忽而大笑出聲：“有趣！小美人，生病了還滿街找丫鬟，莫不是把腦子丟在胭脂堆裡了？”

沈若檸被這突兀的言語驚得後退，他卻倏然斂笑，指尖輕彈，三枚銅錢如流星貫月，精準釘入浪蕩公子們的膝窩，迫其跪地如犬。

“記住了，本公子最厭人多嘴。”他俯身湊近為首者，語氣森然如淬冰，“再敢碰她一根頭髮，這銅錢便該釘在你喉間了。”浪蕩公子們連滾帶爬逃竄，他方直起身，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彷彿方纔不過碾死幾隻螻蟻。

沈若檸怔怔望著他，記憶如亂麻，喉間湧上一陣酸澀，竟脫口道：“我……我忘了家在何處，隻記得要找流螢……”

男子聞言，忽又爆發出一陣大笑，震得簷上麻雀撲簌簌飛散：“找流螢？你當自己是尋孃的雛鳥麼？倒也可憐……”他忽地斂聲，從袖中拋出一枚玉牌，玉牌竟如活物般滴溜溜轉著圈，最終停在沈若檸腳邊。

“若再被野狗叼了去，便持此牌到城西陸府。”他挑眉，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劍柄，“本公子……或許可再救你一次。”言罷，他忽地足尖點地，如一縷黑煙般倒掠回屋簷，轉瞬消失在暮色中，隻餘一串桀驁長笑在巷弄間迴盪：“記得——我叫百裡煜！百裡……煜！”

流螢撥開人群奔至，見沈若檸安然無恙，眼眶驟紅，忙跪謝道：“多謝公子搭救！我家小姐近日……近日記憶有損，方纔不慎走散，驚擾了諸位。”她拾起玉牌，卻見牌上刻著的“煜”字旁，竟還歪歪扭扭刻著一隻張牙舞爪的……狸貓？流螢愕然，正欲追問，卻隻餘晚風捲著零星瓜子殼，在空巷中打了個旋兒。

沈若檸凝望百裡煜離去方向，指尖無意識撫上頸間青痕，心頭空落，似有某種模糊的牽掛，正被夜風悄然吹散。而暮色深處，百裡煜倚在簷角，指尖把玩著一枚藥丸，望著沈若檸頸間隱現的青痕，眸中閃過一抹興味盎然的幽光。

夜色沉沉，陸府高牆之上，一道玄影如狸貓般輕巧翻落。百裡煜足尖點地，玄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正欲往內院行去，忽聞一聲冷喝：“何人擅闖！”話音未落，寒光驟現——絕玄執劍攔於前路，劍鋒直指百裡煜咽喉。

百裡煜卻渾然不懼，反而懶洋洋倚在牆邊，指尖把玩著一枚銅錢，嘴角噙著慣常的邪笑：“絕玄啊絕玄，你怎麼每次見我都要舞刀弄槍的？”語畢，他竟當真作勢要掏腰間匕首，神情戲謔如逗弄幼童。

絕玄聞言，眉峰驟凜，劍刃嗡鳴：“百裡公子莫要胡言！夜闖陸府，便是藥王穀穀主親至，也須按規矩行，這般無禮，定要讓你長長記性，規矩就是規矩，不容輕犯！”他劍勢未收，——這百裡煜向來不尋常理，今夜卻更顯放肆……

百裡煜見他動怒，非但不斂笑意，反而踱步近前，袖袍輕揚，竟以指尖輕叩劍刃：“嘖嘖，怎的這般大火氣？前些年我贈你的‘醉月梨花釀’，莫不是喝醉了，連老友都認不得了？”他話音未落，忽如鬼魅般側身，銅錢脫手飛出，正擊向絕玄腕間要穴。

絕玄側身避過，劍鋒順勢橫斬，招式淩厲如電，百裡煜聞言大笑，足下輕點，竟躍上廊柱，倒掛俯視，銅錢如雨點般灑落：“再打下去我可走了，到時候你主子拿你問罪，可彆怪我冇提醒你！”

話音方落，他忽如電光掠下，指尖倏然挑落絕玄手中長劍。劍“錚”一聲墜地，絕玄麵色驟變，卻未再出手，隻攥拳低語：“妖孽……”終是轉身通報：“將軍，百裡公子到。”

陸九淵聞訊，竟未更衣，披著素袍便疾步而出，眉宇間凝著將帥獨有的肅殺之氣。他立於階前，目光如炬，聲音沉如鐵：“你來了。”未待百裡煜應聲，他已大步前行，玄色披風掃過石階，“若檸發作愈發凶險，你既至此，速隨我去醉春樓”

百裡煜挑眉，玄衣翻飛如浪，緊隨其後。他瞥見陸九淵背影如鬆，步履間自有一股沙場淬鍊的凜然，嘴角笑意卻更甚：“喲，陸將軍這急赤白臉的，莫不是鐵樹開花，動了凡心？”

他刻意壓低聲音，尾音卻如鉤子般挑向陸九淵耳畔，眼底閃過狡黠，“若我冇記錯，你素日裡連府中丫鬟多瞧兩眼都嫌煩，如今為了個若檸姑娘，連素袍都來不及換……嘖嘖，這要是傳出去，怕是你那‘冷麪閻羅’的名頭，得改叫‘情種將軍’了！”

陸九淵聞言，足下微滯，玄袍袖口在風中繃緊，卻未回頭，隻冷聲斥道：“胡言亂語！若檸若有個萬一，你欠我的那三瓶‘蝕骨香’，怕是翻倍也還不上。”可那斥責聲中，竟罕見地漏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彷彿被戳中心事般，步履愈發迅疾。

百裡煜笑意更深，玄衣掠過樹影，如影隨形：“放心，我這雙手fanqiang挑劍不行，但救人的本事，可比你那十萬鐵騎管用多了——不過嘛，若你肯承認這‘鐵樹開花’的趣事，我便分文不收，如何？”他尾音輕佻，卻暗自凝神，指尖已悄然探入藥囊，預備應對隨時可能爆發的危機。

二人未乘馬車，徑直奔至醉春樓前。樓前紅燈高懸，絲竹聲與鶯歌笑語交織，百裡煜望著那紙醉金迷的牌匾，忽仰天大笑，聲震簷鈴：“陸九淵啊陸九淵，你果真懂我！這地方，可比你那陸府有趣多了！”

陸九淵卻麵色冷峻，徑直踏入樓內，袍袖拂開香風，如利刃劈開喧囂：“少囉嗦，治好了再說”

百裡煜收斂笑意，玄衣掠過珠簾，隨他步入暗香浮動的深處。樓內燭火搖曳，映出他眸中一閃而逝的幽光——那乖張之下，終是藏了幾分江湖遊醫的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