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37章 嗜睡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醉春樓的飛簷在暮色中勾勒出溫柔的輪廓，簷下風鈴叮咚，似在低語著這對璧人的繾綣時光。

陸九淵與沈若檸互通心意後，便常在這樓中尋得一方靜謐天地——或於檀木棋枰前對弈，棋子落盤的聲響清脆如雨；或鋪展宣紙作畫，墨香與窗外海棠香交織氤氳；亦或倚著雕花窗欞吟詩作對，句句皆似蘸了蜜糖，甜得連廊下的流螢都羞紅了臉。

然而，沈若檸的嗜睡卻日漸明顯。這日午後，陸九淵執黑子正欲落盤，卻見沈若檸撐著下頜，眼皮沉沉，指尖微顫著險些將一枚白子跌入棋盒。

他伸手接住棋子，溫聲笑道：“若檸，這棋局才至中盤，你莫不是要棄子認輸？”沈若檸強打起精神，指尖輕點他腕間：“許是昨夜替你研磨墨汁，耗了心神……”話音未落，又掩口打了個哈欠，眸中水光瀲灩，倒像是被春風醉倒了。

陸九淵攬她入懷，正欲安撫，卻見她已倚著他肩頭淺眠，髮絲如瀑垂落，呼吸清淺如蝶翼。他眉間微蹙，掌心撫過她腕脈——那脈搏雖依舊溫軟，卻似裹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滯澀，如被蛛絲纏繞的春溪。

次日晨起，沈若檸貪睡更甚。陸九淵在庭院中練劍，劍氣劈開晨霧時，她仍蜷在錦被中，連流螢端著蓮子羹進來都未曾察覺。流螢擱下食盞，輕聲歎息：“小姐這段時日越發嗜睡，連最愛的桂花糕都提不起興致了……昨日請的大夫也隻說是體虛勞神，開了些補氣血的方子，可奴婢瞧著，小姐這倦怠勁兒，不大好……”

她話音忽頓，瞥見陸九淵收劍回眸，眼中憂色漸濃，終是嚥下了後半句。陸九淵記得前兩日作畫時，沈若檸不過描了半枝桃花便伏案而眠；昨夜吟詩至“星河欲轉千帆舞”，她竟倚著燭台打起盹來，險些燒了裙角。如今連白日都這般貪睡，他心中疑慮如潮，卻無從尋得頭緒。

暮色漸沉，醉春樓簷下的風鈴在夜風中發出一陣詭譎的顫音，似有暗流湧動。流螢引著一位白髮老者歸來，老者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診脈時閉目凝神，指尖在沈若檸腕間輕輕遊走，眉頭越皺越深。

良久，他撚鬚沉吟道：“夫人脈象虛浮，氣血兩虧，應是近日勞神過度所致。老朽開幾副溫補的方子，靜養些時日便好。”言罷，提筆寫下藥方，字跡蒼勁有力。

陸九淵聞言，眼底寒意未散，袖中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卻終究未再多問。流螢在旁欲言又止，終是默默退下煎藥，裙襬拂過青磚，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藥香。燭火搖曳，映得他輪廓愈發冷峻。

他獨自守在榻前，望著沈若檸恬靜的睡顏，指尖不自覺撫上她頸側——那裡肌膚如雪，卻隱隱透出一抹極淡的青痕，蜿蜒如細絲，彷彿某種蟄伏的毒蟲正沿著血脈遊走。

他心頭一震，指尖輕觸那痕跡，卻覺它似有生命般微微蠕動，又像是被燭火晃花了眼的錯覺。喉間腥甜翻湧，他猛然起身，袖中暗鏢錚然作響，指節攥得發白，低喝道：“絕玄！”

絕玄聞聲自暗處現身，玄色衣袂帶起一陣冷風，單膝跪地：“將軍！”陸九淵眸中殺意如刃，聲音冷如淬冰：“傳信給百裡煜，讓他即刻啟程來揚州！”

絕玄心頭微凜，百裡煜雖是藥王穀怪才，性情乖張，忽然傳他怕是不妙。他躬身領命：“屬下即刻傳信！”言罷，身影如鬼魅般冇入夜色。

窗外，梁王府的暗哨依舊蟄伏，風鈴的顫音愈發急促，彷彿暗夜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而沈若檸頸側的那道青痕，在燭光中愈發清晰，如一道無聲的詛咒，啃噬著她的生機。

暮色漸沉，燭火在雕花窗欞上投下搖曳的暗影，映得陸九淵的麵容忽明忽暗。沈若檸倚在軟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錦緞邊緣，忽而抬頭問道：“今日午後，我分明記得與樓裡幾位姐妹約好了譜新曲，連檀板都備好了，怎的如今卻在此處？”她眉心微蹙，眼底浮起一絲困惑，記憶如流沙般從指縫間悄然滑落，連與姐妹們約定的曲牌名都模糊不清。

陸九淵心頭一緊，袖中攥緊的藥方邊緣幾乎刺入掌心。他強壓下眼底翻湧的驚濤，上前一步，掌心覆上她微涼的額頭，聲音溫潤如春風：“許是近日操勞過度，昨夜又淋了雨，有些發熱罷了。我已命流螢煎了安神的藥，你且安心歇著，姐妹們那邊，我自會讓人告知改日再聚。”指尖拂過她鬢角散落的碎髮，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碎她此刻的安寧，可喉間卻泛起一陣苦澀——那頸側蜿蜒的青痕，分明在燭光下愈發清晰，如一道無聲的咒印，正蠶食著她的生機。

沈若檸怔怔望著他，眸中泛起一絲恍惚，竟似忘了方纔的疑問，隻喃喃道：“我總覺得……忘了什麼重要的事，可怎麼也想不起來……”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指尖微微發顫。

陸九淵瞳孔驟縮，掌心撫上她腕間脈搏，指腹下虛浮的跳動如風中殘燭，令他指節不自覺收緊。流螢端著藥碗進來，恰見這一幕，腳步一頓，碗沿與托盤相碰，發出清脆的輕響。她垂眸掩去眼底驚色，輕聲喚道：“小姐，藥煎好了。”

陸九淵接過藥碗，吹散氤氳熱氣，舀起一勺遞至沈若檸唇邊，眼底寒意儘數斂去，唯餘溫柔：“喝藥吧，喝完便睡，我守著你。”沈若檸順從飲下，藥汁入喉，倦意漸湧，闔眼睡去。

陸九淵凝視她恬靜睡顏，指尖撫上她頸側青痕，喉間低啞道：“絕玄，傳信可送出？”暗處傳來一聲低應：“已用信鷹送出，最快七日可至藥王穀。按照腳程百裡公子半月內可抵達”

陸九淵攥緊劍柄，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梁王府方向的燈火在夜幕中忽明忽暗，如蟄伏的狼眼。他低聲自語，似在說服自己，又似在對抗命運的詭譎：“半月……足夠了嗎？”

風鈴忽被夜風拂動，發出一陣急促的顫音，彷彿某種不祥的預警。榻邊燭火忽明忽暗，映得沈若檸頸側的青痕，竟似比方纔又蔓延了幾分，蜿蜒如毒藤，悄然向鎖骨處延伸。醉春樓內，絲竹之聲隱隱約約傳來，卻蓋不住陸九淵袖中劍柄的冷意，與窗外漸起的夜風一同，織成一張無形的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