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39章 蠱毒

醉春樓內，燭火搖曳如星，紗幔垂垂似霧。陸九淵裹挾著夜風踏入，玄袍拂過珠簾，叮鈴作響。百裡煜緊隨其後，玄衣掠過胭脂香陣，眉梢卻忽地一跳——廊角處，一綠衣丫鬟正捧著藥碗，抬眼望見他的刹那，眸中迸出驚喜，手中藥碗險些傾灑：“是、是你啊，公子！”她聲音如雀，臉頰霎時緋紅，正是流螢。

百裡煜聞聲，足下輕旋，玄衣翻飛間已至流螢麵前，指尖勾起她一縷鬢髮，笑得風流：“小丫鬟，我說瞧你眼熟，原是病美人的貼身人兒。怎的，你家小姐可還好？”

他尾音輕挑，眸中映著燭火，似笑非笑地衝她眨了眨眼。流螢羞得耳根發燙，慌忙垂下頭，聲音如蚊：“多謝公子白日相救……小姐她、她此刻正在賬房……”話音未落，她已如受驚的雀兒般匆匆退入暗處，裙裾掃過青磚，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茉莉香。

絕玄冷眼旁觀，劍眉擰緊，心中暗罵：“這妖孽，到哪兒都不忘勾三搭四！”卻終究未出聲，隻快步跟上陸九淵，玄鐵劍柄在掌心攥得生響。

賬房內，藥香與脂粉味交織，一扇雕花屏風後，沈若檸斜倚在錦榻上，素衣散亂，髮絲如墨鋪散，麵上泛著不自然的潮紅。

陸九淵已褪去外袍，單衣勾勒出肩背如山的輪廓，他輕車熟路地將她攔腰抱起，指尖觸到她滾燙的肌膚，眉峰凝如鐵：“她情況危急，快診脈。”動作間，卻仍保持著將軍的剋製，未曾讓衣襟有半分淩亂。

百裡煜瞥見這一幕，本欲脫口而出的調侃——“陸將軍何時學會這般溫柔抱人？”——卻在看清沈若檸麵容的刹那，噎在了喉間。燭光搖曳，映出她蒼白如紙的臉，那眉眼、那鎖骨間的硃砂痣，分明是白日所救的病美人。

“愣著作甚？診脈！”陸九淵冷聲催促，玄袍袖口掃過案上藥盞，濺起幾點水漬。百裡煜猛然回神，斂去眸中驚色，故作輕鬆地踱步至榻前，指尖搭上沈若檸腕間：“嘖嘖，陸將軍這般急，莫不是怕我瞧見她這副模樣，心生憐惜，與你搶人？”他口中調侃，指下卻已凝神運勁，內力透過脈息探查病因，額角滲出細汗。

沈若檸在昏迷中忽嚶嚀一聲，睫羽顫動如蝶：“冷……水……”流螢聞言，忙端起案上溫著的藥湯欲喂，卻被陸九淵抬手止住：“且慢，待他確認病因再喂。”聲音沉如鐵，卻掩不住一絲微顫。

百裡煜眯眼，指尖在脈上流連良久，忽蹙眉搖頭：“這絕非尋常病症……脈象時強時弱，似有千絲萬縷纏繞，若我冇猜錯，應是中了蠱毒。”

他指尖忽如閃電點向沈若檸幾處大穴，暫時封住毒氣亂竄，額角汗珠滾落，“蠱蟲分幾千種，南疆巫醫養蠱之法更是千變萬化，僅憑脈象，我尚無法確定根源。”

陸九淵聞言，眉峰驟凜，玄袍袖口繃緊如弓弦：“蠱毒？若檸從未去過南疆，怎會中此奇蠱？”

百裡煜卻未答，隻從藥囊中掏出一枚黑玉針，在燭火上灼烤片刻，刺入沈若檸指尖。一滴紫血滲出，針尖嗡鳴作響，他眯眼沉吟：“這蠱毒帶著南疆特有的陰煞之氣……下蠱之人必與南疆巫蠱一脈有關。若想解此毒，須得親赴南疆，尋那養蠱之人問個究竟。”

流螢聞言，指尖一顫，藥碗險些滑落：“南疆？那、那小姐豈非……”她聲音帶著哭腔，眸中盈滿淚光。

陸九淵麵色冷峻，掌心攥緊榻邊錦緞，聲音如沉鐵：“無論南疆多遠，多險，我定護她周全。”

百裡煜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陸將軍倒是情深義重。不過，南疆巫蠱之術詭異非常，此行……怕是不易。”

他忽抬眼望向流螢，指尖輕彈，一粒藥丸飛向流螢，“小丫鬟，將此藥化入溫水，一盞茶後餵你家小姐服下。此藥能暫壓蠱毒三日，三日後，咱們便啟程南疆。”

流螢慌忙接住藥丸，指尖微顫，偷眼望向百裡煜，卻見他又衝自己眨了眨眼，羞得忙低下頭，耳尖紅如晚霞。絕玄在旁見狀，劍柄攥得更緊，心中暗罵愈發洶湧：“這廝！救人時竟也不忘調戲良家女子，果真是個禍害！”

賬房內，燭火忽明忽暗，映出四人各異的影子。百裡煜指尖在沈若檸腕間遊走，眸中卻泛起幽光——這失憶女子，這南疆牽扯的蠱毒，這陸九淵的決然……一場江湖暗湧，似乎正悄然織就一張羅網，而他，已然身處局中。

晨光初透，醉春樓的雕花木窗篩下細碎金斑，賬房內殘留的藥香與晨露的氣息纏繞，紗幔輕晃如漣漪。

沈若檸自錦榻上轉醒，眸中澄澈如初。她理了理髮絲，望向陸九淵時，眸底漾起淺笑：“九淵哥哥今日怎來得這般早？”

陸九淵倚在雕花屏風旁，玄袍上仍沾著昨夜的風塵，聽見她低語，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緩步上前，指尖拂過她散落的髮絲，動作輕柔如拂過一片雲絮：“若檸，近日見你總困於樓中，南疆山水靈秀，不如隨我去遊賞幾日？”

看著她的眼眸似要將所有洶湧的情緒都藏進，沈若檸抬眼，望見他眼底的倦色與隱憂，卻隻當是將軍的倦態，輕笑點頭：“好，九淵哥哥費心了。”

賬房外，廊下晨風掠過，珠簾叮咚作響。陸九淵轉身離去，玄袍掠過門檻時，袖中玄鐵劍柄已悄然攥緊。

他步至樓下大堂，老鴇正捧著賬本算昨夜的花銷，見他冷麪而來，心頭一跳，忙堆起諂笑：“陸將軍，沈姑娘可醒了？我這醉春樓……”

話音未落，陸九淵已抬手，劍鞘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盞簌簌作響。他俯身逼近，眸中寒光如刃：“三日後，我需帶沈若檸離開醉春樓，歸期未定。”

老鴇嚇得後退半步，後背撞上柱欄，麵色煞白：“將軍，這、這……”

陸九淵忽冷笑一聲，指尖在劍柄上輕叩，“若她在此再出半分差池，便是你醉春樓上下陪葬，也抵不過她一根髮絲。”他聲音如浸冰窖，殺意凜然，玄袍袖口拂過案上燭台，燭火倏忽熄滅，大堂陷入一片陰翳。

老鴇癱軟在地，額角冷汗涔涔，連聲應諾：“將軍放心，定當安排妥當，絕不讓人知曉！”

陸九淵冷眼掃過，忽又低聲補了一句：“沿途飲食，莫用樓中舊例，多備些南疆風物，她喜新鮮。”老鴇連聲應諾，心頭卻暗自嘀咕：這將軍與沈姑娘這般親近，這趟南疆之行……怕不隻是遊賞這麼簡單。

樓上賬房，百裡煜斜倚窗欞，手中把玩著一枚黑玉針，將樓下威脅之語儘收耳中。他眯眼望向榻邊那抹素影——沈若檸正低頭把玩腕間玉鐲，全然不知昨夜險境，亦不記得自己這“救命恩人”。

他舌尖抵了抵腮，本欲出聲調侃，卻見陸九淵寒著臉自樓下拾階而上，玄袍帶起的風掀動他鬢髮，眸中寒光如劍，直直射向自己。

百裡煜喉間那句“病美人”堪堪嚥下，隻將手中玉針收入袖中，扇柄在掌心輕敲，笑得無害：“陸將軍好威風，倒叫我這旁觀者，也覺脊背生寒呢。”

陸九淵冷眼掃他，未言語，隻掠過他身側時，玄鐵劍柄在廊柱上重重一磕，金石相擊之聲震得百裡煜耳膜微顫。

他聳肩，眸中幽光流轉，卻終究未再多言，隻將扇子“啪”地合上，轉身步向樓外晨光，玄衣掠過之處，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藥香。

醉春樓外，街市漸醒，人聲鼎沸。陸九淵立於簷下，望著街角熙攘的行人，玄袍被晨風鼓動，如一麵無聲的旌旗。他指尖撫過劍柄，眸中暗潮翻湧：南疆之行，凶險難測，而沈若檸的記憶空白，恰似一張待寫的紙——他願以性命為墨，在她命運之上，書下平安二字。

百裡煜負手而立在他身側，忽輕笑出聲：“陸將軍，你可知，這蠱毒最詭之處，並非蝕骨，而是噬心？”他尾音輕挑，卻未待陸九淵迴應，已踱步冇入街市人流，玄衣翻飛間，似與晨光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