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36章 心意

晨霧未散，醉春樓簷角掛著昨夜未乾的露珠，雕花門廊下已零星有行人往來。陸九淵駕著黑色駿馬，馬車簾上金線流雲紋在朝陽下泛著微光，停駐在樓前。

他利落翻身下馬，玄色披風被晨風拂動，腰間玉佩泠泠輕響。醉春樓的小廝忙不迭迎上：“陸將軍來得早，沈姑娘已梳妝妥當，在廂房候著呢。”

樓內晨光透窗而入，脂粉香氣混著晨露的清冽。陸九淵步上二樓，推開門時，沈若檸正對鏡整理衣襟，一襲月白襦裙，發間隻簪一支素玉簪，晨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輪廓。聞聲轉頭，她淺笑著行禮，聲音溫婉如春風：“陸大哥，陸伯母可到了？”

陸九淵目光掃過她腕間未褪儘的琴繭，喉間微動，卻隻道：“母親已候在馬車旁，我特來接你同去送行。”

樓下馬車邊，溫昭儀身著絳紫襦裙，金釵映著晨光，見二人下來，眼底掠過一絲溫軟。沈若檸快步上前，福身道：“陸伯母，多謝您允我送行。”

溫昭儀抬手虛扶，掌心觸到她微涼的手，歎道：“若檸，你既喚我一聲伯母，何須這般客套？”她忽從袖中取出一枚鎏金鐲子，輕輕推入若檸掌心，“此物你收好，若遇難事，可去‘錦繡坊’尋掌櫃，報我名號便是。”

馬車軲轆碾過濕潤的青石板，晨霧裹著柳絮在車窗外飄搖。陸九淵駕車，溫昭儀與若檸同坐車內。若檸望著窗外初綻的柳芽，輕聲問：“陸伯母此去京城，路途可安好？”

溫昭儀握著她指尖，指甲微掐掌心，似在剋製情緒：“我自是放心，隻是你……九淵若護不住你，我定不饒他！”

若檸指尖一顫，忙垂眸道：“伯母誤會了，我並非擔憂自身……隻是怕身份卑微，牽連陸家清譽。”

陸九淵在車外聽見此言，勒韁的手驟然收緊。晨風拂過，他忽揚聲道：“母親，薑家近日在京中設宴，似有意拉攏朝臣。”

溫昭儀冷笑一聲：“梁王的爪牙，豈會安分？你須得防她借婚約生事。”車內若檸臉色微白，卻強笑道：“九淵哥哥智勇雙全，必能周全。”陸九淵聽見她聲音裡的顫意，掌心不自覺捏緊韁繩。

行至城郊長亭，晨霧漸散，朝陽將三人影子拉長。溫昭儀下車，最後叮囑：“九淵，若檸便托付你了。若她受半分委屈，我可不輕饒！”

陸九淵抱拳躬身：“母親安心。”若檸欲言又止，終將一匣枇杷蜜遞上，“陸伯母咳疾未愈，此蜜潤肺，您路上記得服用……”溫昭儀眼眶微紅，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利落登上隨行的轎子。

馬車漸遠，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揚起的塵煙在晨光中嫋嫋升騰，似一層薄紗在空氣中瀰漫。

沈若檸靜靜地望著那漸行漸遠的塵煙，晨曦的微光灑在她身上，給她勾勒出一層淡淡的光暈，卻難掩她眼中的惆悵與落寞。

忽覺肩頭一暖，陸九淵已悄然走近，他動作輕柔地解下那件玄色鬥篷，緩緩披在若檸身上。鬥篷帶著他的體溫，彷彿有一團暖意在若檸肩頭蔓延開來。那鬥篷邊緣繡著的並蒂蓮暗紋，在晨光下若隱若現，精緻而華貴，與他袖口的紋路相互映襯，似在訴說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緣分。

陸九淵微微俯身，聲音低啞而溫柔，晨風輕輕卷著他的話尾，飄散在空氣中：“晨間涼，彆著寒了。”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無儘的關切與嗬護，如同暖流般湧入若檸的心間。

若檸身子微微一僵，攥緊鬥篷帶子，指尖用力掐入掌心，似在努力平複內心的波瀾。她終未抬頭，隻是那垂下的眼瞼微微顫動，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安與羞澀。良久，才從晨霧中傳出一縷低語：“……多謝陸大哥。”那聲音輕得如同蚊蠅，卻在這靜謐的清晨格外清晰，飽含著複雜的情感。

陸九淵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她，眼中滿是濃得化不開的深情與憐惜。他緩緩地、溫柔地抬起若檸的手，那雙手微微發顫，帶著一絲期盼與拘謹。“若檸，你可不可以像稱呼懷遠那樣，叫我一聲九淵哥哥？”他的語調裡滿是小心翼翼合乎禮儀，彷彿在虔誠地祈求一份珍重的情感聯結。

然而，他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心中湧起一絲慌亂，趕忙補充道：“我是不是太冒失了？如今你不過十五歲，而我已經二十一了，畢竟我年長你七八歲呢。你可會嫌棄我？”他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懊惱與不安，生怕自己的唐突破壞了這份微妙的平衡。

沈若檸抬頭看向他，並未回答，而是踮起腳尖，輕觸他的臉龐，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雙頰緋紅，宛如受驚之小鹿，眸中含淚，怔怔地立於原地，心中慌亂如麻，不知該如何是好。那顆心彷彿要衝破喉嚨，羞澀與驚慌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陸九淵見她如此模樣，心中憐愛更甚，他輕聲說道：“若檸，我雖未能如懷遠那般伴你成長，但我們一同經曆過生死考驗，如今隻恨相識太晚。你應知曉我對你的心，薑家的婚事我自會處理妥當。或許你不知，薑家是梁王的心腹之人，正是他在背後操縱一切，迫使陛下降旨。他的人又能安什麼好心？”他的話語中透露出堅定與決絕，眼神如炬，對薑家與梁王的陰謀充滿了不屑與憤怒。

沈若檸聽後，多日來因陸九淵被賜婚而積聚在心頭的陰霾瞬間消散。她抬起頭，淚光點點，那是感動的淚水。“我知你心，君心似我心。我唯恐自己如今的身份……”她的話語中滿是憂慮與自責，聲音哽咽難言。

陸九淵連忙打斷她的話頭，生怕她會說出拒絕之語，急切地說道：“何必在意他人眼光，待一切塵埃落定，我陪你遨遊四海。”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憧憬與堅定，彷彿已看到了他們攜手走過風雨，共賞世間美景的未來。

二人緊緊相擁，在這瀰漫著晨霧的寂靜中，時間彷彿凝固。他們靜靜地望著陸母的馬車漸行漸遠，那馬車消失的方向，似乎帶走了過往的種種煩惱與羈絆。陽光透過晨霧，灑在他們身上，為他們披上一層金色的光輝，宛如一幅美麗的畫卷。

踏上醉春樓的青石階，簷下風鈴輕響，似在應和著此刻的靜謐。樓前庭院，便見流螢早已候在迴廊下，手中捧著新沏的碧螺春，眼眶微紅，卻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她快步迎上，福身行禮時聲音微顫：“小姐……與將軍，可算熬過這重重險阻了。”說罷，偷偷抬眼瞥向二人相握的手，終是忍不住輕笑出聲，眼中淚花卻愈發閃爍：“奴婢打小跟著小姐，這些年瞧著您步步謹慎、心事難言，如今……終是等到了良人相護，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她語帶哽咽，又慌忙拭淚，轉身便要往院外跑去：“小姐與將軍一路勞頓，奴婢這便去讓小廝備些小姐愛吃的桂花糕，再溫一壺梨花白，稍後送至雅閣”

沈若檸被流螢這般直白的歡喜逗得麵紅耳赤，嗔道：“你這丫頭，越發冇規矩了。”可眼角眉梢卻儘是藏不住的歡愉，指尖輕點流螢的背影，轉頭望向陸九淵時，眼底已漾開星河。

陸九淵攬過她肩頭，輕笑低語：“你這丫鬟，倒比旁人更疼你。”沈若檸倚在他懷中，輕聲道：“她自小隨我長大，最是知曉我……過往的艱辛。”

流螢恰在此時捧著托盤歸來，盤中盛著桂花糕與溫酒，瞧見這一幕，忙不迭地彆過頭去，卻又忍不住偷笑，將托盤擱在廊下石桌上，小聲嘟囔：“將軍這般貼心，小姐這輩子定是能安樂無憂了。”說罷，福身退下，腳步輕快如燕，彷彿連廊下的風都沾了喜氣，卷著窗外海棠香，湧入雅閣。

燭火漸起，映得二人身影交疊如畫。陸九淵執起沈若檸的手，將她指尖的並蒂蓮簪插入髮髻，銅鏡中倒映著他們相依的模樣，恍若歲月靜好。

窗外，梁王府的探子正悄然蟄伏，可此刻，他們隻願將這方寸天地化作桃源，任棋聲、墨香、笑語，織就一段鐵血柔情交織的繾綣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