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35章 撲空

陸九淵率人悄無聲息地潛入薑府彆院時，四周靜謐得隻能聽見自己沉穩而急促的呼吸聲。月光如水，灑在錯落有致的亭台樓閣間，卻也為這原本雅緻的地方，添了幾分陰森。

簷角風鈴輕晃，發出細碎的聲響，彷彿在警示著暗處的危機。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曲折的迴廊與靜謐的庭院間，每一步都踏得極為謹慎，生怕驚擾了這看似平靜的假象。

陸九淵眼神銳利，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處角落，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指尖拂過雕花窗欞，掌心已沁出薄汗，他深知此次若不能查獲硫硝，薑家必會愈發警覺，日後的追查將如深陷泥潭。

推開一間間房門，裡麵陳設雖精緻，卻皆是些尋常物件。書房中，書卷羅列整齊，墨香猶存，卻無暗格密匣；倉庫裡，堆滿的也不過是些綢緞米糧與普通貨物。

眾人尋遍了整個彆院，卻一無所獲，絲毫不見硫硝的蹤影，彷彿那截獲的名錄隻是一場虛幻的夢，徒留滿院清冷月光，映照著眾人凝重的麵容。

陸九淵站在庭院中央，眉頭緊鎖，臉色愈發陰沉。青石板上的月光被他的影子割裂，斑駁如他心中紛亂的思緒。

他心中暗忖，薑家行事如此縝密，竟將這等重要之物藏得滴水不漏，莫非……早有內應通風報信？絕玄走上前來，麵露愧色，低聲自責：“將軍，末將失職，此番怕是打草驚蛇，讓他們提前轉移了。”

陸九淵深吸一口氣，目光望向遠方，冷冷道：“無妨，既已有所察覺，他們必然也不敢輕舉妄動。薑家既敢私購硫硝，必有其用武之地，定還會露出馬腳。”話雖如此，他心中卻難免湧起一絲挫敗之感，如寒刃懸於喉間，提醒他此局之險，已遠超預期。

此刻，他又想起沈若檸，不知她在醉春樓是否安好。那抹倩影總在月夜浮現，似燭火搖曳，灼痛他的心。

月影西斜，陸九淵率眾人悄然撤出薑府。回程路上，馬蹄踏碎滿地霜華，寒風裹挾著肅殺之氣，撲向他的麵龐。他深知，這場暗潮湧動的較量，纔剛剛拉開帷幕……

陸府深處，燭火搖曳，映得書房四壁如染金暈。陸九淵卸下夜行衣，指尖撫過案上那捲截獲的硫硝名錄，墨跡已微微暈散，恰似他心中未散的疑雲。窗外寒風掠過竹梢，發出沙沙聲響，似有人在低語。

“將軍，墨影求見。”門外傳絕玄的通稟聲。陸九淵揮袖，門扉開啟，墨影大步而入，眉間凝著憂色：“薑府彆院周遭已佈下暗哨，若再強行探查，恐遭反噬。”

陸九淵頷首，指尖輕叩案幾，沉吟道：“薑家此舉，意在試探。硫硝關乎軍械，梁王必有更大圖謀……明日起，命人暗中盯緊薑家商船與鏢隊，尤其留意與西北邊陲的往來。”

語畢，他推開窗，望向東邊天際初露的魚肚白。晨光熹微中，他身影如山嶽矗立，衣襟被風掀起，獵獵作響，恰似他心中洶湧難平的心潮。這場棋局，他已深陷其中，唯有步步為營，方能撕開那籠罩真相的重重迷霧……

陸九淵晨練後，陪同陸母共進早膳。晨光透過雕花木窗灑入膳廳，將青瓷碗中的雲母粥映得晶瑩剔透。

粥上氤氳著熱氣，米粒與雲母碎屑交融，如點綴著碎玉的琥珀，散發出淡淡的藥香。陸九淵用銀匙輕輕攪動粥碗，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安寧，隨後將粥碗端至陸母麵前。

陸母接過粥時，指尖觸到碗壁傳來的溫熱，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卻揚起欣慰的笑意：“我兒有心了。”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才緩緩送入口中，喉間滑過溫潤的暖流，六年顛沛流離的苦澀，彷彿被這粥香悄然沖淡了幾分。

兩人安靜吃飯，膳廳內隻聞得銀匙輕碰瓷碗的細響。六年來，陸家或深陷權謀旋渦，或奔波於亂世，難得有這樣一盞茶的閒適時光。

忽然，溫昭儀擱下筷子，目光掠過窗欞外搖曳的竹影，語氣帶著一絲關切：“淵兒，近些日子為何都不去看望若檸了？”

陸九淵握勺的手驟然一頓，匙柄磕在碗沿，發出清脆的“叮”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他垂眸掩飾眼底的波動，喉結微動，終是低聲迴應：“母親，您……都知道了？”

溫昭儀輕歎一聲，眉間褶皺如被風吹動的舊絹，緩緩展開：“你不該瞞我的。若是我早知道是若檸那孩子，心裡定會歡喜得睡不著覺。”

陸九淵指尖摩挲著碗沿紋路，聲音低啞卻堅定：“母親放心，她雖明珠蒙塵，但我會以命相護，絕不讓她在醉春樓受半分欺淩。”

溫昭儀頷首，憶起舊事，眼底泛起柔光：“我知你心性，若檸自幼便如皎月般明淨，若非那奸臣陷害，她早該與懷遠……結親。”她說著，未察覺陸九淵的指節已悄然發白，如攥著冰棱。

溫昭儀忽而話鋒一轉，望向窗外南疆方向，聲音染上幾分澀意：“你父親赴南疆調查已近兩年，家書雖頻，卻總避重就輕。懷遠那孩子至今音訊全無……怕是凶多吉少。”

她話音未落，陸九淵的瞳孔猛地收縮，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卻強壓下情緒，隻道：“母親安心，待孩兒查明梁王陰謀，定接父親與弟弟回京。屆時，母親可與若檸多敘舊日情分。”

溫昭儀卻搖頭，鬢邊銀絲在晨光中顫動：“我離京太久，府中諸事無人操持。梁帝對陸家虎視眈眈，你姑母在宮中如履薄冰，我須得趕回照拂一二。”

陸九淵胸中湧起挫敗，攥緊的拳頭在桌下微微發抖，聲音卻如淬鐵般冷硬：“孩兒誓以血為誓，定叫梁王伏法，還沈家清譽，也絕不讓父母再為權謀所困！”

溫昭儀伸手輕撫陸九淵發頂，掌心帶著常年撫琴留下的繭意，卻溫柔如春水：“傻孩子，莫要逼自己太甚。你父親素來智勇雙全，必會攜懷遠平安歸來。”她指尖掠過陸九淵鬢角汗濕的碎髮，忽見一縷銀絲藏於烏髮間，心頭一震——這孩子不過二十有一，竟已早生華髮。

溫昭儀穩固心緒，擱下粥碗，指尖輕叩桌麵，瓷麵泛起細微的漣漪，她目光如炬，直望向陸九淵：“隻是你與薑家那姑孃的婚事，該當如何？薑景洪雖是梁王爪牙，可若你娶了他女兒，旁人眼裡，陸家豈不成了梁王的附庸？這立場，你如何說清？”

陸九淵握著勺柄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喉間澀然，卻仍強作鎮定：“母親彆擔心，此事我自有計較，婚約尚有兩載才履行……”聲音漸低，似在說服自己。

溫昭儀卻冷笑一聲，眉梢挑起，眼底掠過一絲犀利：“我纔不是為你擔心！我是替若檸那孩子揪心！女子心細如髮，你這悶頭罐子，根本不懂她們的心思！”陸九淵被戳中心事，耳尖倏地泛紅，如被揪住小辮子的孩童，隻得訕訕低頭，喉結滾動，卻無言以對，隻盯著碗中殘粥，彷彿那琥珀色的湯羹能藏住他紛亂的心緒。

溫昭儀見他這副模樣，語氣愈發淩厲，掌心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盞輕顫：“我可跟你說清楚！若檸縱然流落青樓，可她自小在我眼下長大，品性如何我比誰都清楚！若讓我知道有人敢欺她辱她，管她是你的未婚妻還是旁人，我定不饒她！便是撕破臉麵，我也要護她周全！”

陸九淵聞此言，心頭一暖，嘴角不自覺上揚，卻仍故作淡然，敷衍道：“母親說笑了，薑霽月未必願意嫁我，何來欺辱一說？”

溫昭儀嗤笑一聲，眼尾皺紋如刀刻般深刻，透出曆經世故的滄桑：“我兒是鎮北大將軍，戰功赫赫，多少人踏破陸家門檻求親！她有什麼不願意？隻是你不懂，女人的戰爭多半都是無聲的，針尖對麥芒，暗裡使絆子，你瞧不見罷了！”

她說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入喉，卻壓不下眉間蹙起的憂色。她多年在後宅摸爬滾打，女人間的明爭暗鬥、笑裡藏刀，她豈會不知？如今隻能敲打這榆木疙瘩般的兒子，盼他能早日通透，莫讓兩個女子皆受煎熬。

陸九淵垂首，睫羽低垂，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他深知母親所言非虛，可心中那抹執念卻如藤蔓纏身——他此生，唯願護若檸周全，旁的，皆如浮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