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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川入夢 第32章 陸母

作者:公子扶明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10:54:28

陛下賜婚一事,兩人心照不宣地避而不談,沈若檸隻把它當作一場夢境。如今的她,身份卑微,不敢有過多奢望。

每日赴沈若檸的棋局,成了陸九淵偷喘一口氣的裂隙。棋罷,他踏著暮色歸府,卻見管家躬身低語:“將軍,老夫人來了。”霎時,他靴底在青磚上碾出一聲悶響,如心頭驚雷落地。

衝進廳堂時,風燈的光暈在瞳孔裡晃成一片昏黃,溫昭儀端坐如鬆,鬢角銀絲在燭影裡泛著霜色。

六年未見,她眉間溝壑更深,卻仍保持著陸家主母的凜然,檀香從袖口逸出,與廳外風雨聲織成一張密網。

陸九淵喉頭哽住,望著母親鬢邊白髮如塞外鹽堿地的枯草,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腰間佩劍的紋飾——那劍曾飲過多少敵血,此刻卻割不開母子重逢的沉默。

溫昭儀抱著兒子仔細端詳,淚珠滾落如斷線玉墜,在燭光下碎成粼粼星芒。

陸九淵將頭抵在母親肩頭,嗅到她衣襟上熟悉的檀香,這氣味曾伴隨他幼時在陸家祠堂晨昏定省,如今卻摻了雪山的冷冽。

溫昭儀的掌心撫過他脊背,指節在甲冑紋路上遊移,似在丈量這些年戰火燒出的傷痕。

敘話家常時,溫昭儀聲音如秋潭靜水,徐徐道出陛下賜婚薑家嫡女薑霽月的旨意。茶盞在案幾上蒸騰白霧,氤氳了她的麵容,唯有眼底霜色愈凝。“我知你不喜那薑家女,”

她抿了口冷茶,瓷杯磕出脆響,“可陸家百年忠骨,豈能折在梁王暗箭之下?陛下這賜婚,是砒霜裹蜜……”

話音未落,忽又轉向揚州路上的風言風語,“醉春樓那位名妓,傳聞你日日留宿,可是動了真心?要是動了心思納妾也不是不可…”

陸九淵掌心驟緊,握得腰間劍柄生寒,喉間辯駁如箭在弦:“母親多慮了!那些不過是傳言。兒子此生,隻娶妻,絕不納妾!”尾音斬釘截鐵,震得燭芯爆出一聲劈啪,火星濺在案幾的暗紋裡,似一朵轉瞬凋零的血梅。

溫昭儀望著兒子離去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她猜不透那層鎧甲下藏著怎樣的心思,隻暗自思忖:自家兒子征戰多年,從未對女色動過半分心,那醉春樓的名妓若隻是尋常風塵女子,怎能讓鐵血將軍頻生波瀾?莫非……這女子身上有旁人瞧不出的玲瓏心竅?她眉峰微蹙,決意親自探一探虛實。

翌日清晨,陸九淵策馬出城,甲冑上凝著寒露。絕玄隨行,腰間新佩的密匣裝著截獲的梁王鏢箱名錄。

晨霧中,陸九淵忽勒馬駐足,望遠處山巒如蟄伏的獸脊。"查得如何?鏢箱可藏軍械?"他問,聲線冷如淬鐵。

絕玄稟道:"名錄有異,薑家竟向嶺南私購硫硝...量足造千枚霹靂彈。"陸九淵眸中寒光驟盛。

"仔細些,莫要打草驚蛇"他令下,馬蹄踏碎霜草。忽憶起沈若檸醉時囈語"陸九淵",喉間雪哽之感再起。他攥緊韁繩,掌心婚帖殘角刺入肌理——此局若破,梁王脈斷,沈家冤可昭雪;但若敗...他不敢思那後果,隻將恨意與愧意皆焚成查案的熾火…

霧靄如紗籠著東亭湖,陸母遣人攜請帖前往醉春樓。沈若檸正執銀針教小丫頭紫玉繡並蒂蓮,針尖驀地一偏,刺破指尖,血珠滾落如胭脂滴在素白繡繃上,暈開一朵淒豔的硃砂點。

她怔怔望著那紅斑,恍見沈家祠堂滿地猩紅,喉間哽出一聲低喚:“陸伯母……”流螢忙捧來藥帕,她卻已匆匆收拾繡籃,裙裾掃過案幾,帶起一縷未散的檀香,趕往湖心船舫。

船舫臨水而建,雕窗半敞,湖風捲著荷香湧入艙內。陸母倚窗而坐,鬢邊銀絲被風撩動,如秋葦絮語。

忽見沈若檸蓮步輕移,素衣上繡著未完工的荷花,彷彿將一池清愁隨身攜來。她眼底霎時湧起千般情緒——那姑娘眉目如畫,卻隱透著一層沈家遺孤特有的淒婉;身形纖弱,脊梁卻挺得如陸家祠堂的青竹。

溫昭儀心頭一熱,顫著指尖將她迎入艙內,茶盞“叮”地磕在案上,濺起的水珠映著窗外粼粼波光,碎成無數星子。

“檸檸,怎會是你?”溫昭儀攥住沈若檸冰涼的手,掌心溫熱如炭,似要將這些年陸家欠沈家的暖意一併焐回。

她眼眶濕潤,喜出望外,心裡埋怨起陸九淵不告訴她實情。沈若檸隻覺那攥著自己的手如慈母,艙外忽有風起,荷葉翻卷,露珠墜入湖中,盪開一圈漣漪,恰似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溫昭儀聽完沈若檸的遭遇,眼底霎時凝起一層霧靄,似江南梅雨浸透的宣紙。她攥著帕子的手微微發顫,指尖掠過沈姑娘腕上那道舊疤——那疤如枯枝裂痕,在素白肌膚上蜿蜒,恰似沈家三百餘口血債在歲月裡烙下的印記。

茶盞中的水霧嫋嫋升起,氤氳了艙內的光影,恍惚間,她竟看見沈若檸化作一株寒梅,枝乾上纏著陸家祠堂的青銅鎖鏈,卻仍在風雪中倔強地綻著冷香。

“孩子,你這一路受苦了,若是懷遠那孩子知曉你如今的遭遇,他定然也會心生慰藉。可歎當下,他下落成謎,蹤跡難尋。你陸伯父心急如焚,已然請旨奔赴南疆去尋他,迄今為止,尚未有他的音信傳來。幸好啊,九淵這孩子,心思細膩恰似玲瓏,把你照料得這般妥帖周全。”溫昭儀嗓音沙啞,彷彿那聲音裡揉進了歲月的砂礫,淚眼婆娑之中,滿是心疼與憐惜。

她緩緩抬起掌心,輕輕撫上沈若檸肩頭,那力度輕柔得如同春日微風拂去花瓣上的晨霜,帶著無儘的溫柔與疼惜。

沈若檸見陸母這般傷心難過,眼眶亦是一紅,趕忙將她輕輕擁入懷中,聲音帶著幾分安撫與堅定:“伯母且放寬心,九淵哥哥待我極好,事事都為我著想,有他在身邊,我雖曆經波折,卻也倍感溫暖。”

溫昭儀聽她這般言語,心中猶如泛起層層漣漪,疑慮悄然滋生。她深知九淵的性子,那孩子向來清冷,不近女色,即便是麵對景瓔那般靈動嬌俏的姑娘,也未見他有絲毫特彆的顧及,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當下,她目光中帶著幾分探尋與猶豫,輕聲問道:“孩子,伯母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當時你拒絕懷遠,可是因為九淵那孩子?”

此言一出,仿若一顆石子投入沈若檸的心湖,她心中警鈴大作,頓時緊張起來,臉頰微微泛紅,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加速跳動,“伯母,我……”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雖未給出明確回答,但那羞澀的模樣卻已讓溫昭儀看出了端倪。

溫昭儀見狀,心中已然明白了一切。她輕輕歎了口氣,思緒萬千。這兩個孩子,都是她心頭上的寶貝,手心手背都是肉,無論偏向誰,她都覺得心疼。

感情之事,本就如同迷霧中的花朵,難以捉摸,不好勉強,更無法控製。如今,沈家遭遇如此橫禍,往昔的繁華與安寧一朝破碎,沈若檸更是淪為孤女,在這世間獨自飄零,讓人如何不心生憐惜。

她望著沈若檸,眼中滿是複雜的情感,有心疼、有無奈,亦有對未來的擔憂,窗外湖心漣漪,忽覺這水紋與陸家後院池塘彆無二致——陸懷遠的至今生死難料,梁王暗網織得密不透風,陸家血脈若斷了,百年忠骨豈不淪為塵土?沈若檸的存在,恰似一線生機——她既是遺珠,又是陸九淵此生頭一回親近的女子。

溫昭儀心頭忽生暖意,如炭火在冷窯裡悄然燃起:若真能促成這段姻緣…

艙內沉寂如浸水的棉,唯有沈若檸繡籃上未完工的荷瓣在光影裡顫動,似一朵欲開未開的啞花。

溫昭儀忽而起身,袖口掃過案幾,瓷杯磕出一聲輕響,恰如春雷劈開悶雲。

她步至艙門,指尖撫過雕花木紋,眸中霜色漸凝:“既如此,我便替你做主。明日起,你且搬進陸家西苑,與九淵日日可見。陛下那邊,我自有法子周旋。”

沈若檸驟然抬眼,繡針“叮”地墜地,銀光濺在青磚上如斷絃。她唇瓣翕動,欲拒,卻見陸母鬢邊銀絲被風撩起,恍若塞外戰旗下飄搖的旌旗。

她心知陸母的決斷如鑄在青銅上的誓,不可撼動,喉間卻哽著對陸懷遠的愧——“伯母,沈家大仇還未得報,若檸怎可隻顧兒女私情……”

溫昭儀回首,眼底霎時湧起兩泓深潭,映著沈若檸的影子碎成粼粼星芒:“沈家的債梁王必償。此事不用你操心,你伯伯和九淵會處理好,九淵若能護你周全,便是對得起你爹爹在天之靈。”話音未落,忽聞艙外驟雨傾盆,鐵馬簷鈴被風撞得叮咚狂響。

溫昭儀鬢邊銀絲在風中輕顫,恰似邊關戰旗下褪色的旌旗,在寒風中飄搖,孤寂卻執拗。

沈若檸心頭一凜,陸母的決斷猶如鐫刻在青銅鼎上的誓言,凜然不可撼動;而自己對陸懷遠的愧疚,卻如鯁在喉的尖刺,哽得她聲音微顫:“伯母,沈家血仇未雪,若檸豈能沉溺兒女私情?家國大義在前,我怎能退縮?懷遠哥哥至今下落不明,九淵哥哥又遭梁帝猜忌,君心難測!我豈能隻顧護我一人?如今大局為重,我信九淵哥哥自有籌謀。他定會守護陸家,也守護我……我們都該信他,為他分憂,而非讓他因我分神。”

溫昭儀凝視著她,眸中閃過一絲灼灼的讚許,頷首輕歎:“你心性通透,所言極是。九淵這孩子,向來有擔當。”沈若檸亦微微點頭,心間似有磐石落地,生出幾分篤定——前路縱有千壑萬淵,她亦要與陸家同舟共濟,為沈家雪恨,為陸家分憂。

艙外雨勢漸收,風聲也斂了狂躁。沈若檸緩緩起身,理了理微亂衣襟,亦整理了紛亂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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