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31章 婚約

暮色初染，陸九淵策馬踏入侯府朱門時，馬蹄聲在青石道上濺起細塵。他甲冑未卸，披風上的霜色與簷角風燈的光暈交融，恍若一柄淬火的劍。

踏入正堂，檀香混著金箔的沉鬱撲麵而來，欽差正立於中央，捧著聖旨的雙手微微發顫。陸九淵跪接時，指尖觸到黃絹上的"薑霽月"三字，似被烙鐵灼了一下。

退至書房後，陸九淵將聖旨擲於案頭，鎏金卷軸撞出悶響。燭光在他眉峰間投下陰翳，如壓山的烏雲。他負手踱步，靴底碾過波斯毯上的祥雲紋，忽駐足於懸著的大梁國防輿圖前——威海將軍的駐軍恰如一根毒刺，楔入梁王勢力的咽喉。

若娶薑霽月，便能以姻親之名窺其營帳虛實...但沈若檸...想到那抹倚窗獨醉的纖影，他掌心不自覺攥緊，案上茶盞被震得濺出熱湯。

"將軍，此事恐有蹊蹺。"絕玄推門而入，袖中揣著密信，"威海將軍半月前才向梁王遞了女兒的生辰八字，陛下這旨意下得急，像是有人推波助瀾..."話未儘，陸九淵已截斷他："無論何人，這棋局我已入局。"

他抽出一枚玉笏，在輿圖上威海駐地點下，"傳令風、影暗衛，暗中查薑府往來商隊，凡有可疑鏢箱，即刻截查。""那沈姑娘..."玄絕欲言又止。陸九淵眸色一沉，忽覺喉間如哽著未化的雪…

陸九淵三日未踏足醉春樓，沈若檸內心不安，怕又有新的事情。但又不好去問。這日暮色四合時，她倚在醉春樓的雕花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上涼透的茶盞。

流螢正整理妝奩，忽見銅鏡中映出小姐凝望窗外的側影——睫羽在暮光裡投下細密的網，唇角笑意如風中殘燭，隨時要湮滅。流螢輕歎一聲，取來那件銀灰狐裘披風，披風邊緣滾著雪貂絨毛，是她與紫玉偷偷縫了三夜的。

"起風了，小姐。"流螢為她繫上披風帶時，指尖觸到她頸間沁出的涼意，彷彿握著一截浸了寒泉的玉。沈若檸回神時，正撞上流螢眼底的擔憂，那目光如春溪映月，澄澈中藏著未言的千言。

紫玉在旁邊醋溜溜地跺腳，"姑娘自從流螢來了後，就不理紫玉了！"她甩著帕子，鬢角紅珊瑚墜子叮咚作響，倒似真的惱了。

沈若檸失笑，指尖輕點她鼻尖："你這鬼丫頭，流螢初來乍到需多照拂，你倒吃起她的醋了。"

紫玉嘟嘴扮醜，髮髻上的流蘇晃出碎金："姑娘偏心！分明是流螢妹妹搶了姑孃的心！"

三人笑作一團時，廊外忽有風起，捲起茜紗簾子。沈若檸冇等來陸九淵，卻等來了陸九淵被賜婚的訊息。

那日黃昏，醉春樓的簷角風鈴忽被疾風撞得叮噹亂響。紫玉跌跌撞撞衝進房間，告訴她陸將軍被陛下賜婚，後年中秋需迎娶威海將軍之女薑霽月，沈若檸正執筆描一幅未成的寒梅圖。

她指尖頓住，墨滴墜在宣紙上，洇開一朵淒豔的墨花，瓷盞自她手中滑落——脆聲裂地，碎片如碎雪濺開，茶湯浸濕裙裾，暈出暗褐的痕，恍若舊傷複發。

流螢驚呼著欲拾碎片，卻被她踉蹌推開："彆動...彆動..."喉間哽著半句未成聲的泣，似被利刃截斷。她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冇有資格難過，但忍不住。

夜漸深時，沈若檸獨倚窗欞，酒壺傾在案頭，琥珀色的酒液淌過茶盞殘片，混著冷茶凝成濁流。她指尖撫過窗紙上的霜花，嗬氣成霧，又倏忽消散。

"陸九淵..."醉語如風中絮，斷續飄入寒夜。流螢跪坐在旁，捧著新斟的酒盞勸道："小姐，再飲要傷身了..."沈若檸卻奪過壺，仰頭灌下，酒液順著下頜滑落，濡濕襟前那枚銀絲纏海棠的舊步搖，泠泠光華在醉眼中碎成星芒。

她一人依偎在窗邊獨醉，流螢勸她彆喝了，沈若檸也隻是發笑。笑中帶著嗆咳，帶著淚，帶六年來壓在喉間的所有未敢言的癡。

窗外人影幢幢，有客喧笑，有絲竹靡音，皆隔了重山般遙遠。她恍惚看見陸九淵披甲策馬的身影漸行漸遠，鎧甲上的赤金紋在暮色中褪成冷鐵色，最終湮滅於夜色深處。

陸九淵踏入門內的刹那，酒香與冷香撲麵，他呼吸一窒，似被無形的繩索勒住咽喉。

此念如野火燎原，燒得他甲冑下的肌膚髮燙。他疾步上前，指尖觸到她發間涼意時，幾乎要將她攬入懷中——帶她衝破朱門枷鎖，隱於江南煙雨，或遁入塞外蒼茫。可那念頭剛起，便如雪遇沸湯，倏忽消融。沈家三百餘口的血債，懷遠下落不明，梁王爪牙密佈的暗網...皆化作千斤重枷，壓得他脊梁幾欲折斷。

流螢見他踏入，垂眸掩去淚光，默默闔上房門。門軸吱呀輕響，似一聲歎息。

門外是絕玄和流螢敘舊，絕玄負手而立，甲冑未卸，眉峰緊蹙如壓山。流螢望著他腰間那枚舊玉佩——與她曾丟失的腕間瓔珞的形紋竟有七分相似，恍然想起兩年前沈家滅門那夜…

門內沈若檸抱著陸九淵不撒手。她髮髻散亂，酒香混著冷香撲入他襟懷，指尖摳著他甲冑的縫隙，如溺水者攥住浮木。

"你能不能娶彆人..."醉語含糊，卻字字如刃。陸九淵僵立原地，掌心懸在半空，終是未推開她。

燭光搖曳中，她頰上淚痕蜿蜒，映著那支歪斜的步搖，他喉間滾過一聲喟歎，似鐵甲鏽蝕的悶響，終未成言。

沈若檸枕著陸九淵胳膊睡了一夜。醉意如潮退去後，她蜷在他臂彎中，髮髻散亂如墨雲，一縷青絲垂落他襟前，與甲冑冷鐵色糾纏成結。

燭淚凝成琥珀，在風燈搖曳的光暈裡，她呼吸輕若蝶翼，時而囈語斷續，"九淵哥哥"。陸九淵僵坐如鬆，指節在她發間虛懸，似想輕撫，終隻化作袖中攥緊的手。

第二天天微亮陸九淵便悄悄離去，未留下隻言片語。晨光初透時，沈若檸仍陷在淺眠。

陸九淵緩緩抽臂，動作輕如抽絲，生怕驚碎她頰邊未乾的淚漬。她枕過的地方陷出淺痕，似雪上印出的梅花，他指尖撫過那痕，喉間哽著未成聲的歎息。

他起身時，甲冑相擊的細響驚醒了簷角棲鴉。鴉翅掠過窗隙，投下一片倏忽的暗影，恰似他離去的身影。

絕玄在門外候著，見主子步出，目光掠過他袖口沾的酒漬與沈若檸發間的海棠步搖殘絲，默然垂首。

陸九淵止步於廊柱旁，回望那扇門——門內殘燭將燼，門縫漏出的光裡，浮塵起舞，恍若一場未醒的夢。

"照顧好她。"他轉身時對流螢低語，聲線如繃緊的弦。

流螢垂眸掩淚，應道："將軍放心。"陸九淵掠過廊下時，玄鐵風燈的光影在他甲冑上碎成粼粼的星，似散落的諾言。他攥緊拳，將那些未成的私念與熾痛，皆埋入查薑府的密令裡，埋入截鏢箱的刀光中。

沈若檸醒來時，臂下已空。她怔忡片刻，指尖撫過枕上餘溫，似觸到一片將融的雪。

流螢捧熱水入內時，見小姐望著空處發癡，鬢角步搖斜墜，唇間猶銜著半句未醒的夢囈。銅鏡映出她眼下青影，如墨筆畫殘的痕。流螢不敢言，隻默默添了炭盆，火光映得滿室朦朧，卻暖不了她驟然冰涼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