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入夢 第3章 公主

日子便這般百無聊賴地淌過，京城的秋意愈發濃稠，彷彿被金黃的顏料浸染。大街小巷鋪滿銀杏碎影，連簷角垂落的蛛絲都沾了層薄薄的霜色。

這日午後，一縷斜陽穿過雕花窗欞，在沈若檸的閨房織就一片暖光。她斜倚在檀木窗邊，手中一卷詩集正讀到入神處，睫毛在書頁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忽聞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徐徐響起，似秋雨打在青石板上，透著股從容的韻律。緊接著，那熟悉的聲音便漫進耳畔：“檸兒。”沈若檸抬眼望去，見沈墨舟緩步而入，衣襟上還沾著翰林院未散的墨香。

她慌忙起身相迎，裙裾輕旋如雲：“爹爹怎得閒暇來女兒這處？”

沈墨舟眉目舒展，眼底儘是慈藹，卻難掩鄭重之色：“檸兒，爹爹特來告知一事——五日後的秋夕雅集，你需參加喲。”

沈若檸指尖一顫，詩集險些滑落。驚喜與困惑在眸中交織：“秋夕雅集？女兒從未參加過，此番為何……”

沈墨舟麵色微沉，語調鄭重了幾分：“嘉寧公主親口提及要見你。她久聞你才情出眾，特意托爹爹傳話。屆時莫要失了禮數，切莫唐突了貴人。”

沈若檸心絃驟然繃緊，垂首應諾：“女兒自當謹言慎行，隻是……與公主素無交集，不知她因何緣由……”

沈墨舟輕歎，拍了拍她肩頭：“你初入京城，公主留意亦是常理。此乃良機，當展平日聰慧。再者，雅集之上世家子弟雲集，你多與人往來，開闊眼界，亦有益處。”

她臉頰緋紅如染胭脂，雖不願，卻知此事無可推拒，隻得低眉頷首：“但憑爹爹安排。”待沈墨舟離去，沈若檸複歸窗畔。秋陽已西斜，書捲上的字句卻再難入眼。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心中浮起雅集那日的幻影——不知是否會在賓客如雲處，瞥見那道魂牽夢縈的身影……

五日後，秋夕雅集如約而至。沈若檸著一襲淡紫曳地長裙，裙襬以銀絲繡就流月紋，步履間似有碎光隨裙裾流淌。發間斜插紫晶簪，晶輝映得她雪膚瑩潤，氣質若空穀幽蘭，清冷中透出矜貴。

流螢提著燈盞引路，主仆二人乘青帷馬車緩緩行至雅集所在的沁芳園。園內絲竹聲如潺潺流水，衣袂翻飛間儘是簪纓世家。

沈若檸初來乍到，與諸人皆陌生，便尋了廊下僻靜處落座。她托腮凝望這場盛世，眉梢染著幾分疏離的倦意。忽有清朗聲線破空而來：“檸檸，我知你定在此處！”抬眼望去，陸懷遠撥開人群，袍袖攜風，笑意如春溪潺流。

“懷遠哥哥？”沈若檸眸中綻出驚喜，唇角梨渦淺現，“你怎也來了？”陸懷遠踱至她身側，眸中關切似星火：“想你初來京城，恐覺寂寞，便來陪你湊這熱鬨。”

沈若檸展顏一笑，宛若暖陽融雪：“若冇你，我真要悶壞了。”陸懷遠溫聲勸慰：“多涉足這般場合，交些誌同道合之人，往後日子便不無趣了。”

她眸光微閃，輕聲問：“懷遠哥哥可識得嘉寧公主？”

陸懷遠眉梢一挑，笑意添了三分促狹：“景瓔？她乃梁後唯一嫡女，當今太子梁景軒的親妹妹，自小與我們形影不離，當然熟識，隻可惜如今景軒正代帝巡視九州，不然我還可以幫你引薦，話說，你問此作何？”

沈若檸指尖輕絞帕子，猶豫道：“爹爹說公主點名見我，我……實在不解緣由。”

陸懷遠忽而朗笑，眼中狡黠如狐狸：“怕不是她老聽我唸叨你，揚州才女的名頭惹她醋了！哈哈，不過實話與你講，她實則暗戀我兄長多年，偏我兄長冷麪如冰，不近人情。說來有趣——”

他倏然壓低聲音，手勢比劃如說書人，“幼時中秋宴，景瓔不過總角之年，卻膽大如雀。見我兄長姿儀出眾，徑直扯他袍角嚷‘哥哥陪玩’，驚得滿殿嘩然。我那兄長慣是冷著臉，任她如何糾纏，隻作未見。景瓔自小被捧如明珠，哪受過這般冷待？偏愈挫愈勇，如今見我兄長仍如追光撲火……”

沈若檸靜聆此言，麵上猶自含笑，可掌心帕子已被絞得皺如秋葉。她強自鎮定，睫羽掩去眸中酸澀：“原是如此……倒不知公主這般……有趣。”

陸懷遠未察她神色異，仍滔滔講述舊事。她卻心緒紛亂——原來那公主與自己一般，皆在情字迷局中輾轉。思及此處，她忽覺這場雅集，恐不止是賞月賦詩那般簡單……

陸懷遠仍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陸九淵的兒時趣事與軍中軼聞，可沈若檸的心神早已如風中絮語般飄散。她時而想起陸九淵與嘉寧公主並肩而立時的談笑自若，彷彿連日光都甘願為那畫麵綴上一圈柔暈。

正神思恍惚間，忽聞外頭驟起一陣喧沸，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高呼：“嘉寧公主駕到！”霎時間，宴廳內屏息靜氣，眾人如被無形的手牽引，紛紛起身俯拜。

“諸位免禮。”梁景瓔的聲音恰似一泓春水漫過青苔石，溫潤清透，攜著不疾不徐的從容。

眾人依言謝恩，躬身退至兩側，動作整齊如被同一支筆勾勒。她著一襲月白織錦宮裝，裙裾上暗繡的流雲紋隨步履流轉，恍若將整片星河裁作裙邊綴飾。

眼波流轉間，似有秋水盈盈，卻在掠過沈若檸與陸懷遠時倏然凝住，唇角綻出一朵清淺笑意，徑直踱至二人身前，語調親昵如蜜：“二表哥倒是比簷下早雀還勤快。”

陸懷遠笑著嗔她：“你這公主府的步輦，莫不是被雲朵絆住了腳程？”梁景瓔不答，目光已如絲絛般輕柔地纏向沈若檸。

沈若檸心頭猛地一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猝然攥緊了臟腑。她慌忙屈膝行禮，指尖因惶然而微微發顫，嗓音卻竭力維持著恭謹溫雅：“臣女沈若檸，見過公主殿下。”

梁景瓔未等她俯身到底，便已疾步近前，玉手輕抬，穩穩托住她的腕子。沈若檸觸到她掌心溫熱的觸膚，恍惚間竟生出幾分被暖陽熨過的錯覺。

公主垂眸端詳她時，目光如鑒賞珍瓷般仔細，言辭間親厚得似相識多年的閨中密友：“常聽二表哥誇沈姑娘在揚州時詩才驚絕，名動淮左。今日得見真人，方知何謂‘皎若雲間月，灼若庭前花’。初入京畿，可還習慣？”

沈若檸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和驚得險些失態，忙不迭答道：“多謝公主垂詢，京中雖繁華迥異，倒也算……順遂。”她喉間一哽，後半句“順遂”說得極輕，尾音裡藏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意。

梁景瓔卻似渾然未覺，隻拉著她的手絮絮問起揚州風物，言辭間親厚得彷彿相識多年的閨中密友。

沈若檸垂首應答時，餘光瞥見公主腕間那枚鎏金纏絲鐲，鐲上鐫刻的並蒂蓮紋樣與陸九淵腰間玉佩的紋路竟隱隱相合——那念頭如銀針刺入肌膚，激得她指尖驟然冰涼，心底浮起一絲難以言喻的警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