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鼓聲驟起,如春雷破冰,瞬間點燃了宴廳內的熱鬨氛圍。沈若檸本就因陸懷遠的談笑而備受矚目,此刻嘉寧公主的格外青睞更讓她成為眾人側目的焦點。
絲竹漸起,舞姬們身披五彩霓裳翩然而至,綵綢翻飛如天邊流霞,步履輕盈似落花逐風,與樂聲交織成一幅流光溢彩的畫卷。
沈若檸不禁微微傾身,眸中映著舞台上的光影流轉,驚歎之色溢於言表。陸懷遠在旁輕聲解說著舞姿典故,她時而頷首,時而以指尖輕點桌麵應和節拍,姿態從容如賞畫品詩。
珍饈次第上桌,玉盤瓊漿間,花香與食韻氤氳交融。梁景瓔坐於主位,笑意溫婉如月華灑落,忽而側首對沈若檸道:“沈姑娘,這秋夕雅集每年皆有新意,且看下去,保管你眼界大開。”
沈若檸含笑應承,目光卻已追隨著舞台上的驟變——方纔群舞漸歇,忽見一素衣女子懷抱琵琶,蓮步款款登上台中央。她落座錦墊,指尖輕撫絃索,霎時間,清音如珠玉相擊,泠泠然流淌滿室。
一曲《飛花逐夢》起,絃聲忽而似蜂蝶鬨春,繁花競綻,沈若檸恍惚見漫天落英隨風輕舞;忽又轉作低吟,如細雨泣花,訴儘韶華易逝的惆悵。她凝神閉目,眉間漸染沉醉,彷彿化作那逐夢的飛花,在音符織就的天地間翩躚。
梁景瓔輕擊掌節,待曲終方笑道:“此乃京城琵琶聖手,沈姑娘精通音律,可評一評?”
沈若檸眸中猶存餘韻,答道:“公主殿下,此曲技法精絕,更難得的是以音傳情,悲喜交織而不顯矯飾,實為神妙。”
梁景瓔眼波微動,忽而轉向席間高聲道:“諸位皆知,沈姑娘在揚州以才情名動淮左。今日良辰,何不請她以詩應景,為這《飛花逐夢》添彩?”語落,宴廳霎時靜了片刻,眾人皆知這是公主有意抬舉,目光皆聚向那青衫素雅的少女。
沈若檸心頭微驚,掌心沁出薄汗,卻聽得陸懷遠在側低聲鼓勵:“你既有才情,何懼展露?”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裙裾輕曳如雲。步至台前時,忽有風穿簾而入,吹散她鬢邊髮絲,反添了幾分清颯之意。
沈若檸凝望琵琶女手中猶顫的絃索,唇間忽綻詩聲:“弦上飛花逐夢難,春華易逝淚斑斑。若將悲喜付流水,且看人間月未殘。”音落,滿座皆寂。詩句如秋水映月,既有對曲中哀婉的共鳴,又暗含超脫之意,更以“月未殘”作結,將頹勢轉為豁達,令人回味無窮。
席間忽有文士擊節讚歎:“妙極!悲而不頹,反見氣象,此等詩心非俗手可及!”頃刻間,附和聲此起彼伏,連向來矜持的老翰林亦頷首稱許。
梁景瓔眸中異彩流轉,親自離席斟酒,送至沈若檸麵前:“沈姑娘以詩救曲,實乃雅集點睛之筆。此杯敬你,願才情如這秋夕明月,長耀京華!”沈若檸舉杯相謝,耳畔是如潮的讚譽聲,卻覺掌心酒盞溫熱,似燒灼著心頭——這京城繁華之地,原也容得她以筆墨潑灑一方天地。
就在這時,台下突然傳來一道突兀的喧嘩,仿若石子投入靜潭,激起層層漣漪。眾人紛紛循聲望去,隻見梁王梁景辰尚未現身,渾厚低沉的嗓音已先破空而至:“好好好—”音落,一道玄色身影攜風而入。
梁景辰身披墨色錦緞長袍,暗紋流轉如夜潮,腰間玉帶束出勁瘦腰身,步履沉穩似踏山河。他眉峰如刃,目若寒星,額間一道淡疤更添肅殺之氣。
踏入廳堂刹那,喧囂聲浪戛然而止,空氣凝滯如冰。眾人惶惶垂首,躬身行禮,衣袂摩擦聲細碎如蟻。
梁景瓔指尖微顫,袖中素手悄然攥緊帕子。她抬眸望向來人,朱唇輕揚,笑意卻未及眼底:“二哥今日怎有空臨這雅集?朝中事務繁忙,邊疆又有烽火未熄,原以為你無暇分身。”語聲嫋嫋如箏,卻暗藏機鋒。
梁景辰唇角勾起弧度,似笑非笑,目光如鷹隼掠過人群,每一寸掃視都令臣子們冷汗浸背。
最終,他眸鋒定在妹妹麵上,冷笑拂過齒間:“本王聽聞今日群賢畢至,才子佳人共論風月——這般盛景,若少了本王這點綴,豈不遺憾?”尾音拖長,威壓如影隨形。
梁景瓔睫羽顫動,瞬息掩去眸中疑雲,笑語更甜:“二哥說笑了,您親臨便是金鑾殿移駕,蓬蓽生輝猶恐不及。”她側身讓出主位,蓮步輕移間,香風掠過梁景辰袖口。
後者卻未即刻落座,鷹目再次無聲掃過席間——似在尋某件失物,又似在捕一道虛妄的影子。
梁景瓔凝眸望去,隻見梁景辰的視線如流風般在人群中遊弋,似在尋覓某個隱冇的身影。她指尖無意識地絞著繡帕,心中疑雲漸起,卻仍綻出清淺笑意,柔聲問道:“二哥,您可是在尋什麼人?若小妹能相助,定當為您留意。”
梁景辰聞聲斂目,狹長鳳眸微微眯起,指尖在案幾上輕叩三下,似笑非笑道:“不過是隨意瞧瞧罷了。聽聞此番秋夕雅集,京中才女雲集,各展風華,本王倒想看看,這‘難得一見的盛景’究竟有何妙處——尤其是那些名動京城的妙人兒。”
話音未落,人群中一位與梁景瓔交好的青衫公子見氣氛漸凝,便笑著站出來打圓場:“梁王殿下,方纔沈姑娘以琴提詩,頗顯才情。殿下方纔未曾得見,著實可惜。不妨請沈姑娘再撫一曲,以飽耳福?”
梁景辰眉峰微挑,眸中掠過一抹灼灼興味,目光如鷹隼般在人群中逡巡。待沈若檸自人群後現身時,他的視線驟然凝滯——少女蓮步輕移間裙裾微顫,如雪肌膚在燭光下透出薄紅,眉間隱有凜然之氣,卻難掩那三分清媚。他喉結微動,唇角漸起淺弧:“哦?沈姑娘?哪位沈姑娘?”
沈若檸心中猛地一緊,暗歎避無可避。她緩緩踱出,屈膝行禮時,聲音清如泉水,卻因緊張微微發顫:“民女沈若檸,見過梁王殿下。方纔不過是班門弄斧,貽笑大方,實在不敢當殿下的讚譽。”
梁景辰的目光卻如蛛絲般纏上她的容顏,自她垂落的鴉鬢滑至纖白脖頸,最後凝在她因緊張而泛紅的臉頰上。
他忽而輕笑,指尖在案幾上無意識地摩挲,淡聲道:“沈姑娘過謙了。既是驚動四座的琴藝,本王自然要親眼瞧瞧——不過,若琴音動人,倒不知是否比這容顏更教人沉醉?”
此言一出,沈若檸指尖倏然攥緊,梁景瓔亦心頭一震。沈若檸強自鎮定,脊背卻如青竹般挺直,垂眸應道:“殿下言重了。民女……民女自當再獻一曲。”
梁景辰眯眼輕笑,目光始終膠著在她身上,似要將那清麗身影烙入眼底。沈若檸指尖按在琴絃上,一曲《鳳棲梧》如泣如訴,音落時,滿廳寂靜,唯有簷下流螢仍簌簌顫動。一曲終了,梁景辰眯眼輕笑,似要將那清麗身影烙入眼底。
陸懷遠敏銳地察覺到梁景辰的目光如毒蛇般纏上沈若檸的裙角,心中頓時警鈴大作。不著痕跡地側身擋住梁景辰的視線,對著主座拱手行禮,聲線平穩如鬆:“梁王殿下,詩詞比試尚未儘興,諸位才俊皆摩拳擦掌欲獻佳作。若因一時琴音誤了雅興,倒叫滿園芳菲空等。”他語調不卑不亢,卻暗含機鋒,將話題穩穩拉回宴席正軌。
梁景辰瞥向陸懷遠,眸中寒意似冰刃劃過。他冷笑一聲,指尖無意識地在雕花椅扶上輕叩:“哼,原來是靖安侯府的麒麟兒。陸小公子既然這般惦記雅興,本王自然成人之美。”尾音拖長,帶著三分譏誚。
滿廳賓客皆屏息凝神,連簷下飛蝶的簌簌振翅聲都清晰可聞。好在司儀見狀立刻高聲宣唱,將話題引向詩詞續戰,方纔那凝滯的氣氛纔算勉強鬆動了些許。
待新一輪詩作吟誦稍歇,陸懷遠趁亂將沈若檸拉到廊下暗處。他眉峰緊蹙,眼底是壓不住的焦灼:“若檸,你須得聽我一句——那梁景辰是淑貴妃之子,與皇後姑姑素來不睦,聲名狼藉,京城中多少良家女子被他暗害?此人慣用權勢作餌,心腸狠毒如蠍。你生得剔透如琉璃...”他忽然頓住,喉頭滾動似嚥下千言,終是鄭重叮囑,“離他越遠越好,切莫讓他尋到半分由頭。”
沈若檸聽得掌心沁汗,想起梁景辰方纔那纏人的目光,如被冷鞭抽過脊背。她望著陸懷遠眼底的憂色,不由自主地攥緊袖中帕子,低聲應下:“懷遠哥哥,我曉得了。今後定如避蛇蠍,再不與他沾半寸光。”
二人正低聲交談時,廳中忽爆出一陣笑語——原是投壺遊戲已擺開陣仗。嘉寧公主率先執箭,笑顏如春水映桃,卻因力道稍偏,箭矢擦著壺耳跌落。她懊惱地跺了跺足,耳尖微紅:“看來本宮這雙手,今日要與投壺無緣了。”
梁景辰閒步上前,姿態閒散如虎踞山巔。他指尖撫過箭矢紋路,忽地腕骨一轉,箭矢破空入壺,穩如定星。他仰首輕笑,聲線浸著冷意:“景瓔,你這技藝,怕是要讓陸小公子教上幾日了。”
眾人或捧場附和,或低頭避嫌。沈若檸立在廊柱陰影裡,望著場中談笑晏晏的梁景辰,隻覺得那抹笑意如麵具般虛浮。她分明看見他投壺時斜瞥向自己的眼神,如蛛網悄然鋪展,寒意順著脊梁爬滿全身。縱使廳中笑語喧天,她掌心仍攥著汗濕的帕子,彷彿隨時有暗潮從宴席歡歌下洶湧而起。